第601章 大忙

城镇所在的地方,必然有饭馆酒楼客栈,人越多,规模自然也就越大,档次,也就可以尽可能地提上去。

确切地说,是人造就了一切;

人的数目足够多,自然也就呼唤出了饭馆,呼唤出了酒楼,呼唤出了适用于自己身上的三六九等。

而当流民足够多时,饭馆,自然而然地也就应运而生。

流民的队伍,在向东行进,大家的目标很明确,雪海关。

从三年前开始,民间就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段民谣:

丘八跟着平野伯,立大功;

黔首跟着平野伯,吃饱饭。

于这个时代,对绝大部分百姓而言,能吃饱饭,已经是祖先保佑下的最大福报。

郑伯爷团队自盛乐城始一直到雪海关以来,这几年在民生上的努力,也终于见到了突出成效。

一是因为魔王们极为高明的地方民生发展和治理的能力,

二则是因为数次对外战争到最后都是极为划算效益极高的买卖,

三则是以郑伯爷为核心的高层建筑们,他们对于享乐,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谓是以身作则,这就使得蛋糕可以分配得更为均匀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第一条,第一条是根本,其余的再多,都是附加。

燕京城都收到了伐楚胜利的消息,晋地百姓,自然知道得更早。

百姓们对于战争和国家大局,其实是没什么清晰概念的,但身为局内蝼蚁一只,还是有些浮沉飘摇的认知。

这一仗打完,楚人,大概就打不过来了;

野人早早地被郑伯爷拾掇过了,雪原上的威胁,也不会再出现了。

一甲子,百年,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太过遥远,

有十年二十年的安稳日子在望,已经足够他们用脚去进行投票。

最先出来的,是自野人之乱后,这两年一直躲藏在山中或者沟水间的晋地百姓,他们有的据寨而守,有的,则干脆形成了类似山大王的模式,将自己隔绝在外,以求自保。

前两年,燕人对晋东之地一直是放养状态,晋西之地的消化还需要时间和精力,更别说早早地就被认定肯定还要再打仗受到波及的晋东了。

所以,燕军并未对这块区域进行大规模的清扫,也就是剿匪。

而这些“山大王”也很知趣儿,虽说其中不乏有野心勃勃者,但还真没人脑子不清醒地打出什么“王旗”想要自立天命。

靖南王的王旗一直在奉新城,郑伯爷的郑字旗也在雪海关飘扬,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伐楚大捷消息传来后,

春江水暖鸭先知,

首先,战事,不大可能短时间内再在晋东之地发生了,百姓们自然也就从躲藏之处出来,毕竟谁都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权力;

当山大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人其实过得衣衫褴褛,极为艰难,只是勉强活命罢了。

而那些各路山寨的头领们,大部分也都选择了顺从民意,另一部分,则是识时务,因为他们清楚,当燕人收拾完楚国,接下来,必然会腾出手来对晋东之地进行清理。

此时主动出来率众归附,还能落得一个体面。

这是第一波流民,他们数目真的不算少。

接下来,还有第二波流民。

第二波流民就是为了支撑伐楚之战所动员的民夫队伍,其中,绝大部分民夫都是要归乡的,但也有不少,在看见雪海关的民夫待遇以及互相交流之后,一咬牙一跺脚,就打算溜雪海关去的。

这里头,牵扯极多,但仗眼瞅着要打完了,外加还有雪海关的士卒和官员在那里盯着,一些开小差的,燕国其余方面也无法追究。

就算要追究,其原籍的地方官,也很难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算来了,他还敢去平野伯府门口去闹?

第三波,则是早几年因为野人之乱,从晋东之地逃过望江的难民,故土难离,他们算是归乡了。

对这一点,颖都官员上下包括成亲王府,其实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他们是需要给平野伯一个面子,毕竟那位可是敢领兵进颖都城抓人的主儿,二来,颖都这几年来一直有流民问题难以解决,人太多了,也是麻烦,同时也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再加上晋地今年水灾频繁,可以想见在之后的将来,还会有更多难民向这里涌来,还不如现在将这些麻烦给提前送出去腾个空。

所以,

伴随着伐楚大战即将落下帷幕,

一场极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迁移在三晋大地上,出现了。

这是一个破败的城镇口子,破败于野人之乱时,但这里毕竟是一个交通要道,因为要经过这里的流民众多,所以有人支起了一些摊子。

有做吃食的,

也有剃头的,

也有看病的郎中;

吃食自不会很精致,

剃头工艺还好,毕竟把式繁琐却又便携,

郎中嘛,草药不多,捎带着看看,瞧瞧,药不够煎,但病患心里能安稳不少。

流民虽说是流民,但里头,也并非全是赤贫者,所以,花销得起的人,还是有不少的。

只是大背景下的行色匆匆,也预示着这是一场短暂如烟花一般的繁荣。

但大体还是应了老一辈的一句话: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徐闯在一处摊位前坐了下来,

面前,

一尊碳炉,上面支了个锅,锅里煮着锅底,泛着红。

入冬了,

天儿冷,

吃火锅能驱寒气。

其实,火锅这种吃食并非郑伯爷独创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但正是因为郑伯爷喜好这一口,所以在雪海关那儿,流传度极广。

雪海关那儿官营的大火锅店,就有好几家,物美价廉,冬日里的生意一向极为红火。

只不过这里嘛,

无论是锅底还是涮菜,都是能简就简,

不计较什么口感了,

能顾着一口热乎带着味儿的吃食就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徐闯坐下后,先丢出一块碎银子,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锅底,

道;

“下菜。”

老板知道这是遇到大主顾了,说不得还是有官身的,寻常百姓人家,就算逛街吃食,也极少用银子的。

“好嘞,客官您等着。”

菜,很快就放了下去。

徐闯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右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

热腾腾的吃食入腹,

徐闯脸色先是舒畅,随即,是有些痛苦,再之后,是抑郁。

这时,

一个手中持剑身穿普通棉衣的剑客在徐闯对面坐了下来。

剑客将剑立在一侧,自己则拿起筷子,浑然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样,开始夹菜吃。

老板看向这里,见徐闯也只是神情自若地继续吃着,也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认识的。

其实,

徐闯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剑客,

但他哪怕现在身受重伤,

也依旧能够感知到这名剑客身上的气息。

世人都以为,品字前的数字越低,实力越强,懂点行的人,会知道诸如术士炼气士这类的,他们实力波动很大;

而真正入门的人才懂得,五品之上,算是登堂入室了,四品之上,更是个截然不同的境界,至于三品,则已然是巅峰之所。

一样米养百样人,修行之道,也绝没有什么是一板一眼的绝对;

正如自己先前所碰到的那尊人不人鬼不鬼的尸傀,

论真实实力,

其实无论是他还是那个老者,都不怵他,

但交战下来的结果,

却是其一人,近乎解决了自己二人。

再看眼前这个年轻剑客,其拿筷子在锅底捞菜时自带着一种韵律。

这其实就是一种气质,类似男人看女人时喜欢评点有没有风尘气息,女人评比男人时看其到底是虚的还是殷实;

用剑的人,看用剑的人,其实也是有着相似的道道。

一块野鹿肉在下面,

徐闯去夹,

随即,

剑客也去夹,

二人的筷子碰撞到了一起。

紧接着,

在刹那间对碰了十多次,

锅还是那个锅,

锅底甚至都没起几分涟漪,

短暂的试探之后,

徐闯收回了筷子。

他身上有伤,到底是心虚。

其实,

先前的一番试探,

已经猜测出了对方的水平。

一个,可能已经有四品的剑客。

就算没有四品的境界,但必然已经有了四品的实力,已经带着那股子神韵了。

剑客,其实和术士很多地方是相似的,术士讲究的是感悟天人之际,而剑客,有时候也喜好那种神来之剑。

相较而言,

武夫这种“大木头”,是处于诸多行道的鄙视链最底端。

如果自己没受伤,徐闯能够从容很多;

他现在受了伤,

外加先前刚被一个莫名其妙地“尸傀”给揍了个半死,

所以,

现在颇有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强者”,本能地带着一些畏缩。

“你身上有伤。”

剑客吃着人家的饭,说道。

“对。”

徐闯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他的伤,很难遮掩,不仅仅是胸口的那三个窟窿,还有里面的尸毒。

好在,

他到底是从温明山下来的,

温明山至今为止,出过的真正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凤毛麟角,他徐闯,都算是里头了不得的一位了;

也因此,温明山上的武者,绝大部分在练刀和练剑弄得“一道无成”后,心灰意懒之下,就去研究起了“旁门左道”。

比如,

医术。

梁国的人都知道,温明山上的人,练刀练剑,没练出过什么惊人的名堂,但山上的大夫,那是个顶个的好。

梁国御医,泰半出自温明山,附近其他国家的权贵甚至是晋地、乾地以及楚地那儿,每年都有不少人特意去温明山求医问药。

但即使如此,

徐闯也觉得自己难以继续压制住这尸毒了。

越到最后,

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真正有效的法子,

那就是散去气血,也就是……散功。

将尸毒伴随着气血散出去,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而后,

自己将面临的,不仅仅是功力失去个七七八八的结果,更是这具身体的巨大亏空,也就是成为病痨。

徐闯不是圣人,一身修为不易,他还想再找找办法,再拖一拖,不到最后时刻,他不想去散功。

“还是中毒了。”剑客又道。

徐闯点点头,道:“对。”

剑客继续吃菜,

顺手,

喊店家要了两个馍。

徐闯打量着面前的剑客,

见其不说话了,

只道是对方在故意卖关子,

开口道;

“兄台可通医术?”

剑客摇摇头,道:“只会治江湖外伤。”

徐闯面露失望之色。

剑客又道:“但我知道一个人,最擅用毒,善用毒者,自然善解毒。”

下毒和解毒,看似是两个极端,但实则是一种共通的原理,不洞悉毒药的本质,二者都不可能入门。

“哦,那位高人在何处?”

剑客摇摇头,道:“现在不知道在何处,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要回来了。”

“回哪里?”

“雪海关。”

雪海关有一矮子,

善潜行,三条腿行路,疾步如飞;

善用毒,善杀人于无形。

徐闯嘴巴张开,

怎么又是那个地方?

一时间,

徐闯都以为对方是雪海关派出来追杀自己的人,

但一想又觉得不通,

对自己,

对方根本就不用脱裤子放屁才是。

否则先前为何又放了自己?

“你这是什么毒?”剑客问道。

徐闯抿了抿嘴唇,没急着回答。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名剑客,应该和雪海关很是熟悉。

剑客咬了一口馍,

一边咀嚼着一边认真打量着徐闯,

道:

“瞳孔发黑……唇瓣发紫……面色呈暗青………手背青筋显露………畏寒………甲黑………”

说着说着,

剑客放下了手中的馍馍,

脸上的神情,

逐渐从狐疑到惊讶再到震惊最后,又归于平静。

徐闯能够感知到,眼前这位,不是在装。

因为用剑的人,都喜欢直来直去。

能把剑用得登堂入室,再喜欢刻意表演的人,真的不多。

剑客很认真地道:

“你中的,是尸毒?”

徐闯一愣,

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

然后,

带着希望问道:

“你了解尸毒?”

“我也中过。”

“什么!”

徐闯一时狂喜。

剑客又道:

“被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存在,给打败了,然后中了毒。”

“是,是,是,对!”

是一个人,

说的就是一个人!

剑客点点头,

然后将自己的剑拿了起来,

悬于徐闯面前,

道:

“你既然是被他所伤,证明你意图对伯爵府里极为亲近的人不轨,因为那位,只会保护那几个最亲近的对象;

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走,我得抓你回伯爵府。”

徐闯的嘴角抽了抽,

道:

“是他们放我走的。”

“呵呵。”

剑客笑了,

反问道:

“你当我傻么?”

“………”徐闯。

“要么现在就死于我的剑下,要么,现在就随我回雪海关。”

“真的是他们放我走的,对了,是一个瞎子,一个身份地位不低的瞎子。”

“北先生?”

“好像是。”

“那就更不可能了,看来,你是真当我是傻子,北先生这个人,平时一直和和气气的,但做事,最为心狠手辣,喜欢斩草除根,他怎么可能会放你走?

你很不错,

居然能逃出来,

但你遇到了我,

是你运气不好。

我的这一份饭钱,

会在带你回雪海关后,让伯爵府的人,还给你。”

说着,

剑客起身,

拔剑,

横于徐闯脖颈前。

“你真的是,误会了,真的是,误会了………”

“呵呵。”

剑客微微一笑,

道;

“别拿我陈大侠,当傻子。”

……

“确定了么,伯爷何时回来?”熊丽箐问瞎子。

瞎子回答道;“三日后就回来了,按照主上的脾气,应该是自己带两三百亲卫先赶回来。”

那里的一摊子事,战俘、缴获等等,应该都留给四娘去处理;

然后,

这边的事情,则由自己去处理;

先前,是自己回雪海关换回了四娘,估摸着,自己马上又要去那边,将四娘再换回来。

“谢天谢地,终于回来了。”熊丽箐很是高兴地说道,“关里,需要备置的事………”

“公主放心,这些事,我会去处理好的。”

“辛苦北先生了。”

“应该的,也是分内的,公主和柳姑娘只需要做好准备安寝主上即可,这次出征回来,主上应该是累坏了。

其实,仗打完了归打完了,议和了也议和了,但接下来的事儿,不见得比打仗来得轻松。

真正打家底子打地基的时刻,就要到了。”

公主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那属下就先下去了。”

“北先生您忙。”

瞎子走出了小厅,

这时,

一名传信兵快步而来禀报道:

“北先生,陈大侠回来了。”

“哦,人在哪儿?”

“前厅喝茶。”

“好,我知道了。”

………

陈大侠这个人,他是个好人。

虽然一开始的认识,有些误会,导致其最后被沙拓阙石近乎打残;

但后来,冰释前嫌了,且成功忽悠其当了好几次打手。

先前,开战前,陈大侠是在剑圣身边学剑的,开战后,陈大侠去过一次战场,而后,就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到底是个乾人,过于掺和燕楚之战,不太好。

至于去年帮主上演戏抢回了公主,陈大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帮自己的好兄弟抢回老婆,这算是违背国家大义么?

总之,

陈大侠自有属于他的那股子道德和家国主义标准,虽然,这套标准外人有些难以理解,但他自己能弄通顺就好。

瞎子走进前厅,

看见陈大侠坐在那里喝着茶,

然后,

又看见了被绑着横置于地上的徐闯。

徐闯嘴里被塞了东西,其肩膀和手腕以及气海位置,都被设了禁制。

此时,见到瞎子走进来,徐闯当即开始“呜呜呜”喊起来。

陈大侠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继续品着茶,嘴角挂着些许弧度,像是在等待表扬的学生。

瞎子马上惊叹道:

“哎呀,陈大侠,这这这,我们为了抓这个畜生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却还是被这个畜生给逃脱了。

还是你有本事,

竟然将他给我抓回来了,

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啊!”

“………”徐闯。

(本章完)

第602章 江山如画

忙的时候,可以将自己变成狗;

闲的时候,躺着晒太阳连肚皮都懒得自己去翻。

这,

就是郑伯爷的真实写照。

其实,

看开一点的话,

人,

反正也就是活这一辈子,太舒坦了,怕亏了责任,亏了亲友,但太苦熬了,又是亏了自己。

郑伯爷两世为人,对这一点的理解,那真的是相当的深刻。

镇南关那里,一大摊子的事儿,下面,属于自己的兵马以及其他还没来得及拔营转出回原本驻地的各路兵马还都攒聚在那儿呢;

郑伯爷倒好,

在靖南王的王架前往奉新城后,

他就马上丢下一切,

只带着两百亲卫骑外加上剑圣和野人王,星夜疾驰地赶回自己的老窝。

提前知会了府里,

而瞎子又很懂得自家主上的脾气,

所以没弄什么“凯旋仪式”。

也因此,

雪海关的军民们还并不知道他们所爱戴的伟大伯爷已经于昨夜回归其忠诚的雪海关;

褪去衣物,

将自己往汤池里一丢,

魔丸丢了出去,让他去找天天玩;

自己,

泡够了之后,

就起身,

回到床上,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时,已然是午后。

打开屋门,就看见熊丽箐和柳如卿正坐在自己卧房前院子里的小亭中吃着零嘴喝着茶。

两个女人今日应该是特意打扮过的,

公主一身青衣夹袄,头戴凤簪,看起来调皮中不失庄重,她年轻,她漂亮,她身份高贵;

柳如卿则是一身红色的长裙,人往那里一坐,线条就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勾人心弦。

不得不说,

饱眠之后,睁开眼,就看见两个类型截然不同的漂亮女人,真的是一种享受;

而且,

这两个女人名义上和实质上,还都属于你。

“相公远征归来,辛苦。”

“伯爷。”

郑凡“呵呵”笑了笑,面色和煦,走到亭子里,柳如卿马上将自己原本坐的石凳子让出来。

今天阳光不错,虽然是冬季,但这会儿没风,所以不冷,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适。

“吩咐下去,相公在这里用膳。”

熊丽箐对柳如卿说道。

“是。”

因为附近没丫鬟,所以柳如卿只能亲自下去吩咐。

熊丽箐在郑凡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郑凡。

郑伯爷是昨晚回来的,回来后就吩咐了不见外客不理事,需要休息,所以就是她们,也是现在才见到凯旋的丈夫。

“相公,瘦了呢。”

两世为人加起来,郑伯爷现在也三十出头了;

这个年纪,

你说老,远远谈不上,你说年轻,也扯不到,总之,是一个持重的年纪。

上次在军中四娘帮自己修剪发须时,

郑伯爷犹豫了一下,

让四娘将自己胡子留了一些,

不长,

但男人脸上挂没挂胡子,差别,真的很大。

并不是说有胡子就有威严有气概,而是掌权者,有胡子,会更有威严更有气概。

“哦,瘦了么?我还觉得自己胖了点呢,你是不知道,在据羊城下和在四公山下,你哥每天都给我送御膳,我是觉得是吃胖了。”

熊丽箐微微一笑,道:“皇兄就是那般的人,甭管外面怎么样,面子得自己给自己照顾足了。”

“哎,对,还真是这样,好几次我都有些恍惚了,我这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给我那大舅哥护驾来的?”

“呵呵。”熊丽箐笑了。

她不是那种喜欢林黛玉风格的女子,也不会动不动悲伤什么故国秋月;

否则,

她压根就不会主动跟着郑伯爷来燕国。

她是一个很拎得清的女人,郑伯爷曾和瞎子调侃说过,武媚娘和慈禧在熊丽箐这个年龄段,能否有这种心机和格局都难说呢。

只不过,郑伯爷的后宫有四娘压着,这些女人,再怎么聪明,也翻不出浪来。

再说了,

郑伯爷也没打算广开后宫;

和四娘,是革命情谊;和公主,是政治联姻;

和柳如卿……

纯粹是哪怕看在那一声“叔叔哎”的面儿上,

不收回家都感觉要遭雷劈。

“北先生说,接下来要忙的,还有很多呢。”

“交给他们去忙吧,我得歇息一阵子,估摸着再过个把月,朝廷的封赏也就下来了。”

“相公要封侯了?”

“八九不离十了。”

有田无镜在,该属于自己的功劳,就不可能被抹掉。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杯盖、杯底座分成个三角形放置在桌上。

“这儿,是雪海关,这儿,是镇南关,这儿,是奉新城,一个月后,这三处地方,就都将属于我了。

然后,

我们就得搬到奉新城去住,伯爵府,还得新修;

你和如卿肯定有自己的小院子,喜欢什么风格想要什么陈设,都提前去和三儿说去。”

“啊,要搬家了啊?”熊丽箐的不舍倒是真的,因为她真的觉得雪海关的伯爵府住着很是惬意,虽然不似皇宫那般富丽堂皇,但却越住越有味道。

因为,富丽堂皇的东西,看久了,容易腻,简约的,反而能耐看。

“要搬的,我是要开府建牙的,伯爵府继续放雪海关或者放镇南关,都是嫌自己的地盘太大了不是?

只有放在奉新城,

莫说身后的南北两座雄关在我掌下,

以奉新城为基点,

向西,

哪怕朝廷没有将这里的土地分给我,

哪怕朝廷在那里安排了地方官,

甚至,

哪怕朝廷在那里还安排了驻军;

但只要距离咱的新府近,

只要在奉新城覆盖范围内,

这些地方官,就得听咱们府的号令;

这些地方驻军,就得听咱们府的军令;

这些地方的百姓,就会认为他们是我郑家治下的百姓。

朝廷上的那些大人们,

可都不是傻子,

他们想要的,

是我以最小的地盘,养足够多的军队,北据野人,南遏楚人;

巴不得你正好勉力支撑,还得靠他们施舍才能继续下去。

这就和做买卖一样,

不能客气,

客气了,

吃亏的就是你。

别忘了,

我头上可是还挂着成国大将军的衔,昔日大成国的国土,我只占个一小半,已经很名不副实了。”

“相公说得对,该是咱们的,就得是咱们的,不该是咱们的,只要咱们的手能够得着,那也是咱们的。”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郑凡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没摸着。

熊丽箐很是熟稔地从自己袖口内取出一个简易版的铁盒,再从中抽出一根卷烟送到自己丈夫嘴边,随后,又拿出火折子,护着火,帮其点燃。

郑伯爷抽了一口,

缓缓吐出,

感慨道;

“到底是真公主点烟,和其他公主比,的确是不一样的。”

很快,

柳如卿就叫来了早就准备着的饭食。

菜不多,

两荤一素,外加一汤;

郑伯爷的生活,其实带着点小资情调,平日里,也是考究着精细的吃,但说实话,真的和奢靡不沾边。

那些贵族豪绅吃饭,那吃的不是饭,是排场和气派,郑伯爷不会做那种傻咧咧的事儿。

吃完了饭,

两个女人陪着郑伯爷去后院看了天天。

用饭时,熊丽箐已经给郑凡讲述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儿,一想到自己这干儿子被沙拓阙石带出去血杀了一场,郑伯爷这心头,还真有些发颤。

老田那边,自己刚刚稳下来;

天天这里要是再出什么事儿,那就真的没得收拾了。

郑凡进来时,看见天天正抱着一个小箱子,将里头自己藏着的一些零嘴拿出来,放在面前,给魔丸吃。

魔丸当然不会吃,

但每次都趁着天天拿新的零嘴时,

魔丸就将先前放出来的给“挪开”,

让天天觉得自己已经吃了。

这无疑是在浪费粮食,

不过,

郑伯爷到底家大业大,天天又是靖南王之子,浪费这点零嘴,好像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见郑凡来了,

天天又很激动地起身,

小跑向郑凡。

郑凡弯腰,将干儿子抱起。

沉了,

又沉了,

而且还胖了。

郑伯爷忍不住在天天脸上亲了好几口,胡子扎得天天发痒直笑。

“呵呵,想想咱王爷一个人闯那楚国皇宫,何等雄姿英发,谁能想到他孩子养得快跟福娃一样了。”

天天现在看起来,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

真的和老田不是一个画风。

“乖了,乖了。”

郑伯爷抱着天天转过身,道:

“咱一起去。”

下了台阶,

郑凡抱着天天走入了密室。

密室内的那口棺材,依旧躺在那里,哪怕郑凡抱着孩子进来了,也毫无动静。

“也是不凑巧了,我这刚回来,您这又睡下了。”

郑凡感慨道。

沙拓阙石又陷入了沉睡。

熊丽箐和柳如卿隔着老远站在后头,她们清楚自家男人有话要说。

不过,

有些话,

郑凡本就没打算避着别人。

说白了,

柳如卿是他自己看中了人家,然后范正文为了巴结自己主动送来的;

公主也是自己瞧着是自己挺中意的类型,性格也爽快,人也带点丰腴;

自家后宅,真要是有那种拿来纯当摆设还需要提防的瓷瓶,是不可能放在眼前的,无他,降低生活质量。

所以,自然在场的都是自家人,那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些自家话。

“您继续睡,等再过阵子,我那新的官服下来了,我再穿着它来陪你唠唠,晓得不,我快要封侯了。

侯爷啊,

燕国的侯爷啊;

就跟当初镇北侯府一个档次的,咱们以后啊,也是住侯府了。

怎么样,

当初你帮我给六皇子的那一刀,

划算吧?

你这一刀,

这一个助力,

可是把我给送到了封侯的这个位置。”

郑伯爷带着点小骄傲的情绪说着这些话。

后面,

柳如卿还好,

熊丽箐是知道郑凡以前的事儿的,也清楚自家男人的发迹源于在镇北侯府外救下了当今六皇子,后来因为这个情分才得到了来自有财神爷称号的六皇子的鼎立资助。

谁成想,

那一切,

竟然都是自家男人设的局,

当年蛮族左谷蠡王,竟然愿意在临死前给自己男人送一道风,一道扶摇直上的风。

这些秘辛,

郑凡既然敢说出来,

也就不担心熊丽箐和柳如卿她们会传出去;

且就算是传出去了,

又怎么了?

又能怎么了?

难不成,

现在还有谁敢定自己一个私通蛮族的罪责?

难不成,

他姬老六还敢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而找自己算账?

真当他姬老六纯良如此么?

真当他就从未怀疑过?

呵呵,

说不得自己第一天救下他,

他第二天就起疑心去调查过了。

就算是一开始,他觉得左谷蠡王会帮自己一个杂牌校尉演戏很荒谬,但伴随着自己一步步崛起,他不去回想当年的那次“救命之恩”有猫腻那才叫真的侮辱了姬老六的智商。

但,

那又怎么滴?

辛辛苦苦,

又是打仗又是经营,

前期也没少跪下来当孙子说吉祥话,

图的,

为的,

不就是以后可以直起腰杆子可以自在洒脱么?

现在,

就是郑凡亲自当着姬老六的面说,

当初是我和沙拓阙石联合起来演戏救你的,

姬老六第一反应肯定是兄弟你喝醉了,喝醉了,说胡话了,我姬老六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这儿,也有不少蛮族兵,以后,我会想办法再招一点的,只要你醒来,这些蛮族兵,我可以全都给你带。

我把那一镇改名叫沙拓镇都可以。

我说啊,

我这儿才刚要建侯府,

和那百年镇北侯府,那是真没得比,底蕴差得远咧。

您早点醒来,

就能帮我了。

帮我一起,把这个摊子,给撑起来,给撑好了。

我不是你们王庭的那个老蛮王,畏畏缩缩的,在我这儿,咱就图个痛快,就图个顺心意。”

郑凡左手抱着天天,

右手在棺材盖上摩挲着,

“您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每次升官,每次打了胜仗,郑凡都会过来和沙拓阙石说说,分享自己的进步。

毕竟,

他是这个世界上,

没有羁绊没有额外条件,第一个诚心对自己好的人。

第一个,

第一个啊。

“呼………咱回吧,不打扰他休息了。”

郑凡领着众人走出了密室。

这时,瞎子和苟莫离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见着他们,

郑凡不由笑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这几日想清静清静,下面战后善后的事儿,你们看着拿主意就好,不要来问我了。”

“不是关于战后的事儿,而是云国莲花帮富顺耳、空缘师徒和上次在天虎山抓回来的浑门中人等一行,回来了,接下来,需要拿出一个新的章程。”

浑门中人,就是上次那几个自己把自己成功骗了当着剑圣的面说自己是剑圣徒弟的那几个家伙。

他们是为了营救自己的师傅,被郑凡拿下后,连带着他们师傅外加那个富顺耳一起打包,丢回了雪海关,连带着一群搜罗来的神棍,一起撒入了雪原去传教。

反正这帮家伙不是擅长骗术就是擅长忽悠人,对于那些“淳朴”的生熟野人,最为合适。

“章程?”

郑凡伸手指了指苟莫离,

道:

“他不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么?”

苟莫离马上恭敬道:“这需要伯爷您给个指导意见。”

“指导意见?好吧,看见咱们这雪海关了吧?也看见雪海关外的那几座堡寨了吧?晋人在这里修建了雄关,到最后,不也没挡得住野人入关么?”

郑凡也没顾忌野人王本人就在这里,他要是没这个觉悟也不可能混到现在可以单独领一军的位置,所以直接了当道:

“少修城墙多修庙。”

瞎子闻言,微微一笑。

苟莫离则极为佩服道;“伯爷可谓是釜底抽薪之法,属下佩服。”

“咱也不避讳着你,真到了那一天,野人其实不是消失了,而是野人,也会变成诸夏之一,史官们能找到可靠记载的,找不到也能编出来,他们毕竟是靠这个吃饭的。”

“是,属下明白。”

随即,

郑伯爷指了指瞎子,

道;

“正好,我要陪孩子玩会儿,你帮我画幅画,给我和我干儿子留个影,找别的画师还得埋了,太可惜了。”

城内是有画师的,军里,其实也有。

郑伯爷的很多画,在雪海关里早被军民们当门神用了,可以想见,这一习俗,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晋东之地。

“好的,主上。”

瞎子很忙的,

但他不会拒绝这种事;

忙,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不能本末倒置。

郑伯爷抱着天天来到自己卧房,

昨晚回来时,郑伯爷就发现卧房的地毯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幅地图,这幅地图以三晋之地为主,兼顾了一部分楚地和一部分燕地以及南门关外靠近的一些小国。

镇南、雪海、奉新,三座城,则被重点标注。

不用说,

这必然是瞎子的手笔。

此时,

屋子里站着苟莫离、瞎子、熊丽箐和柳如卿;

郑伯爷将天天放在了地上,指了指东边。

天天不明白身下地图的含意,但还是顺着郑凡的指引,爬到了晋东之地。

郑伯爷站在天天身侧,

嘴角带着微笑看着他。

瞎子拿出了纸和笔,开始勾勒布局。

少顷,

郑伯爷抬起手,

道:

“瞎子。”

“主上,您说。”

“是不是得配句话?反正这幅画咱不会对外示人的,你保管好了,回来后交给四娘保管。”

“当然可以,主上,您说,属下加上。”

“嗯。”

郑凡清了清嗓子,

低头,

再次看向趴在地上的天天,

天天此时正趴在晋东之地的区域,

抬头,

一脸天真地看着自己的干爹。

大燕郑伯爷开口道:

“看,这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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