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1.第1019章 动荡(中)

第1019章 动荡(中)

郭仲元比孙胡子猜想的还要焦头烂额。

蒙古人并没有攻打开封,或许是因为他们轻骑长驱,没有攻打坚固城池的把握。郭仲元的部将文僧达等人,抓紧时间做了些防御的准备。

就在今天凌晨,城外纷扰,有一队人马杀到。但他们随即在城下遭到蒙古军尾随追赶。城中将士未得主将的命令,没能及时出城救援,数百人就只眼睁睁地看着浓雾中偶尔闪动甲胄寒光,听着厮杀声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

当战斗最后归于沉寂,天色也快亮了。

一名蒙古骑士哈哈狂笑着策马驰近,往城头上扔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再过片刻,浓雾稍散,只见城外又多了许多尸体和断臂残肢。

须臾后,首级送到郭仲元面前。

首级的后脑处,有马蹄踏出的大洞,脑浆都流干了。颜面怒目暴凸,及其可怖。郭仲元认得,这首级属于驻守颖州栎头镇的镇将乌林狭海。

乌林狭海是胡沙虎旧部,在郭仲元奉命招揽中都溃兵时投靠了定海军。其人虽是女真人,汉化很深,七八年下来勤劳王事,从普通小卒积功,得以拔入军校做了超龄的学生,年中时又被派到了郭仲元麾下。

那一批调动,郭宁虽不明示,谁都知道为了取代红袄军旧部过于强大的影响力,所以被选派南下的数十人,大都是北疆军汉,有好几个契丹人、女真人在内。

这几天里,郭仲元至少见到了二十个属于这批军官的脑袋。这也代表了至少二十处周军据点被击破,所属的军民百姓尽遭屠戮。这是蒙古人特意传递给守军的消息,郭仲元切实收到了。

栎头镇距离开封可不近。蒙古军忽然出现以后,乌林狭海多半带领部下退入颖州,然后受命赶来开封求援。他既然来此,说明颖州多半也有险,但因为奔往开封之人无不遭到蒙古铁骑劫杀,郭仲元不确定现状如何。

不止颖州,他也不知道归德府、郑州、河南府等重镇的情况。蒙古军依靠骑兵的机动优势,已经完全屏蔽了开封城的内外交通,在极大范围内形成了无法突破的战场迷雾。除了坏消息,郭仲元得不到任何消息。

这使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已经几晚上不能阖眼,两眼布满了血丝而脸颊上的刀疤通红。

他从一个中都大定府里的老卒,被郭宁一路提拔到方面之任,所长在于性格沉毅,无论作战还是治军,都严谨稳健,几乎从无疏漏。自从坐镇南京开封府,他在军需上同时支持中都和山西统军司,又迅速镇戍与南朝宋国的边境,展现了出色的才干。

尹昌出事以后,他软硬兼施,抚慰红袄军旧部的人心,稳定军队秩序,也做得得心应手。

面对本部兵马持续调整,兵力明显削弱的状况,他首先保证边境各军堡、隘口的人手不减,又加强了道路沿线的驿站军铺建设,甚至还详细到了编练精锐为游势往来,并由主要的副手刘然亲自督促各地土兵、埽兵,接连举行了好几次在边境的校阅,以之震慑友邻。

但所有的安排都没用。

所有的安排都是针对宋军的,没法对付蒙古军。这种被人彻底算计的局面让郭仲元的心里火烧火燎,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像是千钧巨石压着他,让他透不过气。只有在咳嗽的时候,他的肺才会呼哧呼哧地得到释放,但急促的咳嗽又带来一阵阵恶心和晕眩,好像肺脏都要随着咳嗽喷出来。

有个傔从满脸担心地捶打着郭仲元的后背,郭仲元提起军袍捂了捂嘴,沉声问道:“适才鼓噪要出城的,都处置了吗?”

蒙古军多次在城下截杀溃兵,并反复贴近城池挑衅,郭仲元都勒令部众不得出击,部下无敢违命者。

以开封之富庶,光是没来得及逃进城的周边镇子、集市、工场的居民和匠人,就何止数万!数日以来,蒙古军在城外杀了多少人,根本无法计数。在城头协防的百姓,眼看着自己的亲戚和邻人一批批的死去,有人直接就崩溃了。

从昨天起,蒙古军在周边截杀的频率提高了,此前被丢进城池的许多首级属于各地守将,这消息又没法瞒住,终于在军队里渐渐发酵。

今天凌晨,乌林狭海所部在城外被杀死的时候,有一队士兵忽然鼓噪呐喊,说要出城救援,结果冲到城门处,被强行拦了下来。郭仲元治军极严,哪里容得这般目无军纪的举动,立刻下令,将为首的数人斩讫报来。

此时听得郭仲元问起,幕僚虞应寿答道:“已经查问过了。为首数人都已拿下,不过……”

郭仲元又喘了阵:“不过什么?直说。”

“最先闹腾的,是队正魏登。”

“……带上来。”

郭仲元当年在中都威捷军混饭吃,手底下有六个兵,其中之一就是这魏登。魏登是中都本地人,很擅长往来交际,郭仲元流落到中都的时候,颇受他照顾。郭仲元受命招募中都士卒的时候,魏登靠自家军中人脉帮了大忙,后来也一直在郭仲元帐下奔走。

因为他性子急躁又好吃喝,所以自始至终都做个队正,升不上去。但大家都知道他与郭仲元交情深厚,堪称亲信中的亲信。日常他看似到处闲逛,吃吃喝喝,其实有安抚军心,探听军中动向的职责。

现在魏登犯了军法,部下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估摸着,是因为魏登与乌林狭海也是故交了,见老友和同袍们遭如此屠戮,他实在是忍不住。

果然,几名傔从把魏登拖上来的时候,他犹连声大呼。

“大帅!大帅!郭老哥!咱们不能眼看着弟兄们在外头死!咱们得去救他们啊!让我去,我去!哪怕把我这条命抛了,也不能眼看着弟兄们死啊!”

“眼看着弟兄们死?”

郭仲元抬起眼,看了魏登一眼:“魏登,若我允许你带人出击,掩护弟兄们退入开封……你需要多少人?”

“五百……不,刚才跟我下城的百多人都算上,在给我两百个北疆来的披甲正军,我就敢冲一冲!”

“那就是说,你要三百人,其中两百老卒。”郭仲元的眼神冰冷:“那你告诉我,现在开封城里的披甲正军,一共才多少人?”

魏登迟疑了下,喃喃道:“总有三千吧?”

“我现在要用三千人,稳住二十多里的城墙,稳住城里二十多万人!可你张口就要三百人出城?战死三百人,城里可用的力量就少了三百人,原本可控制的地方就会出现疏漏!城里若有蒙古人的奸细作乱,谁去镇压?”

郭仲元猛咳着骂道:“现在站在城头守御的,只有持旗的和站最前沿的那些才是老卒。其他的,三成是本地捕盗防火的衙差,三成是邮驿和保甲,三成是军械所的工匠,还有一成是刚整编起来的商队护卫!这些人要纠合成军,至少要五天,现在才过去了三天!”

他环顾四周,厉声道:“为了保证他们没有慌乱露怯的,没有逃跑的,我的亲兵两天里杀了二十多个人!杀了乱军之贼,才能保证城头不乱,保证蒙古人看不出我们的破绽!可魏登这厮劲头一上来,就带着上百人扰乱城防!万一蒙古人以为有机可乘……我要拿多少人命去抵挡?”

说到这里,郭仲元俯身盯着魏登,声色俱厉:“自打咱们在中都认识,已经十多年了,往日里我不愿轻易约束老兄弟。可现在这局面,你别怪我!”

“大帅,我……”

魏登嚷了半嗓子,郭仲元已然用力挥手。

刀光闪动,魏登的人头骨碌碌滚落,鲜血洒了一地。

呛鼻的腥气迫得郭仲元头晕目眩,他长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把这脑袋挂出去,告诉各段城墙,各处城门的守把将士,未得后继军令,便须不动如山!”

1022.第1020章 动荡(下)

第1020章 动荡(下)

每个组织里,都有魏登这样的人,职位不高,但资格老,人脉广,背后有靠山,实际的地位和影响力要远远高于职位。斩杀这样一个人的警示作用,也要远远高于惩治普通军官。

负责用竹竿挑着魏登的脑袋,巡游各段城墙的,是郭仲元的一个心腹甲士,郭仲元另外再加派了十个大嗓门的士卒跟随。

仅只遣出这点人手,郭仲元身边的正军就下降到了不满百人。本来还有一批牢城军随行,昨夜应急派了出去,一时回不来。

昨晚那阵子喧嚷,说来也是极险。

偌大的开封城里百业齐备,实在龙蛇混杂,陆续逃进城的百姓又超过三万多人。万一有人惊惶生乱,百姓流言传播,自家恐吓,立刻就要出大乱子。所以郭仲元早有严令净街,无论日夜,任何人未奉军令,不准出门行走。

偏偏有一批宋国来的豪商不听号令。他们被蒙古军横中直撞的战绩吓破了胆,又自认没有与周国军民同生共死的职责,于是仗着做生意时到处撒钱积累的人脉,私下与人串通。这些人真是有钱,也真是舍得花,竟然很快用重金贿赂了一队手把城门的士卒,打算以他们为掩护,夤夜开城逃亡。

如果开封城防稳固,兵力充足,便是出动一些人马出城,主动掩护他们逃亡,也无不可。毕竟这些人都是大金主,以后生意还有得要做。而且南朝官商不分,他们背后的某一路有力人士,天晓得以后用不用得着。

奈何开封城正逢虚弱时候,他们若逃出去,几乎必然会落到蒙古军手里,城里兵力匮乏可就瞒不住了。

蒙古军不擅长攻城,看他们突如其来的德行,也不像是能携带各种攻城器械的模样。但若给他们知道城里的军事力量窘迫到了何等程度,知道郭仲元这个主将身边只带百多人到处奔走镇压……哪有不来撕咬的道理?

就算不愿蚁附登城,他们也可以驱使百姓,用人命来填城壕!

好在这帮人并未得逞。监察各种异动是录事司的擅长,此番蒙古突袭,录事司事前全无预警,人人都觉羞耻,在城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们提前探听到了风声,通报郭仲元急遣军马拦截。郭仲元当即把二百多牢城军派了出去,当街将一行人堵住,先杀了为首的数人,又杀了收受贿赂的小校。

录事司的人随即提议,要占用开封城内较高的建筑,专门用于监察动向。另外又建议说,某类人物在和平时候,个个都能在开封横着走,也是地方官员的座上宾。但战时的规矩不同,为了防患于未然,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于是郭仲元令牢城军协助,将城内可能动摇的巨富、商贾、来做生意的宋人大豪之流提前收拢到一处,名为保护,实为圈禁。

每件事都需要人手去做,每一队人手都得郭仲元派出。郭仲元每次聚集起来一点可用之人,又立刻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重新散播到巨大的城池里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埽兵,忙着用铲子往翻腾的河水里铲土,可铲一点就被汤汤河水吞没一点,丝毫看不出作用。

偏偏城外还有茹毛饮血之辈虎视眈眈。郭仲元只能竭力稳定城里局势,让外头的吃客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大周的北疆各重镇接近蒙古,日常小规模的战斗不断,驻军普遍装备精良,训练充分,数量也多。但开封与北疆的城池不同,作为宋国旧都和整个河南的中心城市,其政治和经济上的意义,一向远远大于军事意义。在军事上,开封作为后勤军需集散中心的意义,又远远大于守御节点。

所以一旦出现严峻的局面,少量军队忙于镇压内部纷乱,对外全靠民伕实行疑兵之计,也就无可奈何。

局势实在恶劣,郭仲元没有丝毫破局的手段。他现在只盼不要再有人马溃退到开封了。他们来了,就只会被蒙古骑兵截杀,用脑袋威吓守军;就算侥幸逃生,也带不来任何好消息,徒然引发城里的持续动荡,何必呢?

郭仲元手扶城堞,向外探看。

傔从在旁道:“大帅,小心蒙古人的冷箭。”

郭仲元嗯了一声,身子并不退回多少。城外朝雾已散,但冬天的太阳好像没什么劲头,迟迟升不过树梢。郭仲元眯着眼,尽量往远处看。他看到城外的道路和仿射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周军将士的,有普通百姓的,有适才身死的,有死了好几天,引得鸟群盘旋下来啄的。

风吹过城头,隐约带来孩子的啼哭、妇女的悲号,还有被蒙古人砍伤却一时不得死的人,正在辗转呻吟,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咒骂。

唯独不见蒙古骑兵的身影。

郭仲元知道,他们退到了远处。蒙古人惯用的诱敌野战套路,在开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城上守军自始至终严阵以待,却绝不出城。所以蒙古人疑虑了。他们正在看,正在等。

郭仲元也在等,等着自己手里的力量慢慢充实起来。

这方面的进展有些慢了……他不想抱怨部下们,他们已经尽力了,是过去几个月的持续抽调,使这个本来简单的任务变得过于困难。

他非常确信,大周强大的战争机器必然会对蒙古人的奇袭做出反应,但援军什么时候来,委实难料。自己身为南京路统军司的总帅,总得做点什么。

郭仲元猛地咳嗽起来,幕僚连忙取来披风。

此时城下脚步隆隆,有一大群人列队赶到。原来是地方官员在附近夹城里,将几个大车制作工坊的壮丁一扫而空。合计三千余人,急赶往城头。

此前派来的几波民伕,无不松松垮垮,郭仲元甚至不敢给他们配备弓弩之类武器,只给长枪和大量旗帜。额外每百人还得填充十人以上的老卒,才能做到及时遵从军令。

这一批倒是强很多。

郭仲元知道,这是因为近年新设的大车制作工坊,多半不依托商行,而由独立的运输车队出资建设。这些运输车队又普遍与各地邮驿关系密切,并承接很多从军队退到邮驿,再从邮驿的骑士退为平民的老卒。

制造大车的规程,本身就是从军队里流出的。有许多匠人还是军队里的阿里喜出身,所以在工坊里,他们日常也分班分组发号施令,与寻常百姓不同。

有个军校在安排配备武器,结果民伕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给他看。那是工坊里常用的斧子、凿子,模样倒也猛恶。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