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八十三章 【救我一次,好不好】

「……」

苏明安握紧了剑。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太了解霖光。就连观众们都认为,霖光只是个偏执狂反派。

但对于霖光这个人,他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为什么在灾变32年就能当上代行者,他在失去神之城后去了哪旅行,画了怎样的画,谱写了怎样的曲,怎样拿手枪朝自己开火,夜深了怎样一个人忍痛给自己绑绷带,没人知道。

他的所有逻辑点都是错开的,无法连成一条直线。他的前后言行都像在与时间错流而行。

即使他后悔,也从不后悔自己的残忍,只是后悔没有阻止路维斯爱人类。他的理念、他的恶意、他对他人的伤害,连他自己都不会否认,而是堂堂正正地承认——

对,我就是这样的恶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讨厌人类,他们的自私与善变让我恶心。我对你感到亲近,我会保护你。

就像一条极为直白的单行线,输入什么,就会输出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姹紫嫣红还在绽放。霖光静静地站了一会,说:「算了。」

算了。

连苏明安都不知道他在「算了」什么。

「如果你能正常一点,你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苏明安缓缓道:「可能是长久的情感共鸣让你疯了。你不应该在神之城连结那些软管。」

霖光的视线飘忽,像一条缓缓而起的烟雾。

有那么一瞬间,苏明安觉得霖光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们仿佛隔着一条不存在的花园小径对望着,清茶的热气蒸腾模糊了对上的视线,将视野中的身影氲成了一片红紫相间的光影。

隐隐绰绰,管中窥月。有你而没有我,有我而没有你。

「对。」

末了,霖光缓缓出声。

「我是疯了。」

「我是疯了……才会今天穿上这身汉服。」

他亲口承认他疯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传来。

「思维看似自由却是受限的。即使从现实中发散幻想,也会受困于经验,但仅仅想操控所有人就是反派吗?或者说——」

霖光说:

「『创作者』,就是反派吗?」

「角色要到何种地步,才能称得上拥有自由意志?」

「我是自由的吗?路维斯,伱又是自由的吗?」

苏明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霖光仍然站在原地,眼神像阴雨中湿润的水雾。鲜红的血光围绕着他,世界仿佛在颠倒,共鸣从四面八方震荡而来。

苏明安早就做好了抵抗共鸣的准备。但当共鸣加身时,他感觉这次共鸣并不痛苦,只是让人感到强烈的矛盾与挣扎,好像在冰与火的极端中反复求生。

情绪之激烈,思索之矛盾,前所未有。就像一个刚刚接触人世间的婴儿。

……

初次见面,你现在是叫霖光,对吗?他听到神明的声音。

对,你放心,我会按照前置剧情去做的。这是霖光的声音。

那就把你的记忆洗了吧,留着也没用。神明说。

……

神明,我感到迷茫。生命的本质是什么?霖光的声音。

风能吹起一片树叶,但是吹不起一只蝴蝶。因为生命有其力量,有其信仰。神明的声音。

我是树叶,还是蝴蝶?霖光说。

你当然是树叶。神明说。

……

神明,为什么人们总是用仇恨的眼神盯着我,难道我做得不对吗?霖光的声音:冒犯神明的,就该处刑。

当然没错。神明的声音循循善诱:这是为了世界的稳定,大众需要一个统一的信仰,才能节省资源。

人类真是喜欢自己打架。霖光说。

人类就是这样。神明说。

……

神明,我今天在十一区的花园别墅见到一个人,他的黑发灰眼睛让我很熟悉。我想把他留下来,和他做朋友。霖光的声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随便你,这是你的自由。神明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他叫什么名字?

路维斯。霖光说。

……神明说:不可以。

我要和他做朋友。霖光说。

不可以,唯独他不行。神明说。

你不是说,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吗?霖光说。

换一个人吧。神明说。

不行,这是我唯一一次违抗你。霖光说。

这是你最错误的决定。神明说。

……

神明,他今天答应和我散步了!霖光兴奋的声音。

……神明没有声音。

一个叫秋离的人死了,他好像有点难过。所以今夜我给他吹了笛子,送他回到了烽火聚集地。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害怕我,不仇恨我,太好了。霖光说: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这么开心,我和他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神明没有声音。

神明,神明?霖光说。

不要失手杀了他。神明说。

如果他不惹怒我,我当然不会杀他。霖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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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发现这并不是一种平等的『友情』吗?神明说。

什么是友情?霖光茫然。

……

神明,今天我很生气。霖光的声音。

我说了,你这种人,不配得到友情。神明的声音。

我只是为了帮他除掉身边的障碍!那些人得了缺失病,会传染的,他却不信我。我只能强行动手。霖光的声音很愤怒:他却很生气,甚至追来了神之城,我和他约好了,会帮他杀死一个叫爱德华的家伙。

爱德华?尽量留一条命。神明说。

我不。这是朋友间的承诺。霖光说。

你最近越来越失控了。神明说:个人的爱恨对救世主来说反而是无法承担的情感,是无法摆脱的镣铐。你迟早会后悔。

可他还是认为只有玩家是真实的,我不能是一个平等的人。只有玩家是人,我们就只是工具——他从没把我当成朋友,只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才和我虚与委蛇。霖光说:我始终不明白,犯罪者有什么值得保护的。冒犯了他,就该杀,隐瞒了自己有缺失病,就该杀。可为什么他要救那么丑恶的人类?为什么有人会同情罪犯,指责受害者?

因为这就是人类。神明说。

……

神明,我今天潜入了十一区,给他泡了茶。霖光的声音。

嗯。神明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在意。

可是我泡出来是血红色的,他不喜欢。霖光说。

因为你用的是红茶叶。神明说。

我用氯水试过漂白,但是失败了,他好像也不喜欢喝。霖光说。

谁会喜欢喝氯水。神明说。

我会再作改良,下次用硫酸尝试……霖光说。

你别把他毒死了。神明说。

……

神明,今天我打听到了。他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平时喜欢看心理学方面的书和悬疑故事。他会打网球和弹钢琴,喜欢菌菇汤,零食喜欢巧克力,水果喜欢草莓……他喜欢游戏,我不太理解游戏是什么,那似乎是世纪灾变前人们很喜欢的活动。霖光的声音。

他确实在玩一个很大型的游戏。神明的声音。

那我对他而言,算什么?霖光说。

关卡里的守关魔王。神明说。

他是什么?霖光说。

要打败魔王的勇者。神明说。

魔王和勇者,可以成为好朋友吗?霖光说。

按照正统游戏来说,不可能。神明说。

可以的。霖光说:一定可以的。

……

神明,今天他建立了末日城,以后他就是城主了,人们叫他阿克托城主。霖光的声音。

嗯。神明的声音。

我很讨厌……这个名字。还是路维斯好听。霖光说:人们叫他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像在叫他,而像在呼唤一个别的神。

嗯。神明说。

……

神明,今天他突然死了。霖光的声音。

几年后,他还会再出现的。神明的声音。

我会等的。霖光说。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他一直对你很警惕。神明说。

可是。霖光说: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一起散步的人……每次看到他,我的胸口就像放烟花一样开心,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我没有体验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扬起嘴角就是笑,为什么眼中有水就是哭,但看到他我就有了这些反应,我的周围好像都是黑黑白白的一片,但他有色彩。

……神明没有声音。

……

神明,今天我跟他说,『吕树早就死了』。霖光的声音。

他很难过吧。神明说。

我有些后悔这么说。霖光说:神明,说出这话时,我心口好难过,为什么?

检查下有没有伤口吧。神明说。

是伤口的原因吗?霖光说:

是吗?

……

神明,今天我去找他了。山洞里,我最先找到了他。我比山婷婷,比红毛,比笑面虎,比任何人都要快。霖光的声音。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神明的声音。

今天的月光很好看。霖光说:

但他依然没有跟我走。

……

神明,我今天梦到了很多事……我,梦到了阿克托和银杏树。霖光的声音。

只是梦而已。神明的声音。

我今天……还打断了他的腿。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一个人在每个时间节点都做出了正确选择,他就会获得完美的幸福。我迄今为止,是不是做了许多不正确的事?我好像伤害他太多次了,但我控制不住。霖光说。

你本身就是不正确的存在,你还想奢求什么?神明说。

我想离开神之城,神明。霖光说:我想……四处旅行,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下意识做出错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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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明,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悄悄去末日城逛了一圈,买了很多画具,我想在剩下的几十年,把他一幅幅画出来。霖光的声音。

……神明没有声音。

你好像很久都不和我说话了,是我已经没有用了吗?没关系,我自言自语也可以。霖光说。

……

神明,我今天见到了山甜甜,他给了我路维斯的信,信里说改天请我吃饭。我开始期待那一天了。『改天』是哪一天啊?霖光的声音。

……

神明,好几年过去了,『改天』还是没有到来。霖光的声音。

……

神明,我收留了许多小孩子,他们整日整夜好吵,我睡不着觉。霖光的声音。

……

神明,今天他在晚宴上出现了,看上去他很疲惫,我偷偷跟着他,帮他杀了一些想袭击他的人,虽然他不知道。霖光的声音。

……

神明,近些年我开始对自己开枪,但是除了痛苦什么都感受不到,为什么?明明有些人类对自己开枪时,笑得那么开心。

我很难感知到正面的情绪。扭曲的负面情感时刻伴随着我。我不理解为什么高兴就要笑,也不理解为什么同伴死了就要哭。

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他,我和他……会不会不太一样?

……

……

好疼。

……

神明,特蕾蒂亚为他死了。

……

苏小碧为他跳下去了。

……

没想到曜文不是叛徒。

……

诺亚最后坚持了很久。

……

森居然死在教堂,挺讽刺的。

……

好冷。

……

画没了。

……

我见到他了。

……

他还是讨厌我。

……

神明,我听你的话,救了那么多我讨厌的人,但没有人救过我。

我给他画了一千二百张画,全被烧了。

我留下的他直播过的一百多个小时的录像带,也没了。

我种了草莓,但如今花圃不是我的了。我试着寻找玫瑰花,可这世上很难有花了。

我想去找画具,可最后一副画具也被炸毁了,他们骂我是恶魔。

如果连他都恐惧我,厌恶我,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神明,我有点不想喊你神明了,对我而言,他更像一个新的小神明——救赎我的神明,让我坚持活下去的神明。

得到又失去难道不痛吗?

但我不是一直连「得到」都没有吗?

我救了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头救我。

……

新神明。

我从来没被救过。

……救我一次,好不好?

……

「哒,哒,哒。」

交叠而杂乱的记忆影像令苏明安不停后退,他退到了窗户边缘。

恍惚中,好像有一个穿着汉服的身影,松鹤与竹叶的白绣映于布面,那人静默地停留于雨中,撑着油纸伞。

一朵又一朵的血花在水泊中蔓延,那汉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侧过头,用一种无光的眼神看着苏明安。

苏明安看见了这个熟悉的眼神。

这让他觉得,

他几乎要崩溃了。

……

七百八十四章 「」

「这两人谁被复制了,谁消失了?谁用两种笑容微笑?谁的声音替代两个声音发言?谁为两个头点头同意?谁的手势把茶匙举向唇边?谁剥下另一个人的皮?谁依然活着,谁已然逝去,纠结于谁的掌纹中?」

——《辛波斯卡诗选》

……

……

今天是灾变32年,初遇。

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亲近的气质。我好像明白,我一直在等的人是谁了。我邀请他和我一起散步,他不害怕我,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始,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一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年。

……

「哒,哒,哒。」

苏明安一步又一步往后退,视野在共鸣中旋转倾倒,无数道情绪在他的脑内碰撞。

大雨、红血、蓝血、打碎的实验液、污泥、灰尘、飞溅的碎银杏叶……他只能看见这些东西。

直至后鞋跟一空,他立刻抓紧了旁边凸起的玻璃片,防止坠落,鲜血顺着手掌心流了下来。

他听不见穆队和小眉的声音,耳边只剩下了阴翳的霖光的声音。

这次情感共鸣的影响度远超他的抵御能力。

……因为他与霖光,几乎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与阿克托的情感共鸣完全不同。

霖光站在大厅中,微垂着头。连表情都丧失了真实感,阴影遮蔽了仅有的五官牵动,像一具静止的石塑。

……

那天夜里,我透过神之城的窗户望见了他。他在秋离的房间里收拾颜料,那些水粉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定很冷。

我要去找他。

……

猩红的、纠葛的软管在霖光背后疯狂缠绕,像一重又一重秋风之下的麦浪,他的手指像被晚风握着,下意识弯曲,却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看着站在窗户边缘的苏明安。

全身染血的苏明安。

眼神朦胧的苏明安。

只差一步就会掉下去的苏明安。

看上去很痛苦的苏明安。

霖光的心中竟有一股微妙的快意。

就像个天真的孩子,他感受到了报复般的快活,又感受到了难以言状的酸涩与苦痛。明明自己很快活,但又很难过,这种感觉,他好像感受过很多次。

对自己开枪的时候,掐自己脖子的时候,他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快乐与苦痛交织的情绪。

因为很多感情都没有感受过,也不清楚其定义,所以无法判断它到底算是什么。

区别人与动物的不是人的自然属性,而是社会属性。社会属性从人与人的互动中产生,比如沟通、比如散步、比如合作,只有不断地总结这些事情的经验,人才能变得越来越像「人」。

但他没有。

他根本不像。

……

我向他爬行而去。

他竟然露出了笑容。

看到我在地上濒死,很好笑?

我昨天在夜里和他散步,他明明也很开心。他如果喜欢世纪灾变前的风景,不用那个秋离来画,我给他看多少都可以,我已经明白了,我这么想找黑发灰眼的人,原来就是为了遇见他。

我想告诉他,我想和他做朋友。但他的枪口指着我。

为什么?

……

仅仅因为我在他的视野里,有着「阵营BOSS」的标识?

所以我不能对他怀有好意?

所以他一定要拒绝我?

……

我明白了。

神明告诉我——只要命令烽火聚集地,让他们把他直接交出来就好了。原来这才是交朋友的正确方式。

……

霖光朝苏明安走去。

「霖光,非要这样不可吗?」

苏明安的声音很轻很缓,甚至可以称得上和蔼。在黎明之战那些年,传播灯塔教时,苏明安就是这一副讲故事的柔和语气,极具迷惑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是阿克托最信任的人,你拥有最高的管理员权限,你也是唯一能与神明抗衡的人。如果你再对我动手,废墟世界就没有希望了。」苏明安柔声道:「你是他最好的同伴,不要辜负他。」

霖光止步。

他们隔着约莫十步的距离相望,霖光忽然道:

「……那为什么不早点这样说?」

苏明安很轻的「嗯?」了一声,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宠物。

「为什么不早一点……这样说?」霖光说。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仿佛有沉甸甸的重量沉淀在他的瞳孔中。

「如果你能早一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待我。如果你能稍微顺从我,稍微给予我一点温情,像你对待伱的同伴那样,对我笑,答应和我做朋友。」霖光低声说:「我们会变成这样吗?」

苏明安的眼瞳颤了颤,片刻后,他轻声道:

「会。」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缺乏情感,没有基础三观与底线,稍微被神明蛊惑,就会做出最恐怖的事来。耳边有一个神明,你怎么可能与我成为朋友。

无论我怎么对待你,我们都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神明的算计就是如此,不留一丝缝隙。

「不会。」霖光却执着地否认:「我们一定有一个成为好朋友的可能性。」

「灾变32年,我如果要你的神之城,你会答应吗?」苏明安突然说。

「……」霖光的表情剧烈颤抖,片刻后,他颤声说:「不会。」

「灾变49年,我如果要你停下核爆,你会答应吗?」苏明安又问。

霖光握紧了拳:「……不会。」

「灾变63年,我若要你将你隐藏的所有秘密告知我,你会答应吗?」苏明安发出第三问。

霖光垂头:「不会。」

「那……」苏明安轻声发出第四问:「灾变71年,我要你现在退去,不要与神明同流合污,你会答应吗?」

长久的沉默。

四个问题,没有一个霖光能给予肯定的答案。而这四个问题,都是苏明安必须达成的目的。

他们怎么可能立场一致。从根本上就存在不可避免的矛盾。

他们怎么可能做朋友。

「每次我求你跟我走,要你脱离末日城那个火坑,你都不答应。最后你就如我所料地,一次又一次被人类背叛。」片刻后,霖光出声:

「但当他们要求你留下来,要求你照顾他们时,你却总是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不跟我走。好像我这里才是火坑。」

「你没有一点温情给予我,需要我的时候才开始劝说。我对你而言,就像一个工具。」

霖光说到这里,突然伸手,苏明安刚想后退,却发现霖光只是伸向他自己。

像疯了一样,霖光扒开自己身上的汉服,露出肩膀、小臂、腹部……渗出血的绷带,还有那脖颈上青紫的掐痕。那些殷红的血随着动作而渗出,染得绷带就像染上血的白玫瑰。

苏明安警觉地注视着这一幕,他这才发现霖光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谁能伤得了霖光?

「我好像曾经不止一次和你说,别把我当做npc。」霖光拽着染血的绷带,低声道:「但你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随时会发疯的猛兽——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可能对你没有坏心。」

「我当然考虑过。」苏明安柔声道:「你自己亲手掐碎了我的考虑。」

「是神明告诉我,这么做才是对的。我并不知道怎样做会伤害你。」霖光说。

「被人驱使的猛兽。」苏明安说:「就不是猛兽了吗?」

他拢了拢五指,掌心的玻璃伤仍在流血。

「造成过的伤口,你把它缝补了。」苏明安又拔高了语调:「就等于从没造成过伤害吗?」

霖光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一种无光的眼神看向苏明安,好像在祈求苏明安不要继续说了。

不要……继续说了。

求求你。

「你若真是吕树……」苏明安高声道,他握紧了拳,忘记了伤口还在流血,尾音像刀子般锐利:

「——四十年来做过那些事情,你还能是吕树吗?」

人之所以为人,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社会关系联结而成。当这种社会关系、经验都不在了,那这个人便不能再是社会关系上的那个人了。

这一瞬间,

霖光身上紧绷着的一根弦,随着他崩裂的表情而断了。

……

我像神明般俯视这人世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卑微。

我从前不明白「朋友」是什么意思,「孤独」是什么,能感知到的只有绝望和麻木。好不容易,我能觉察到一点点快乐,我想将它留下。

但为什么……

做不到?

……

「好。」

这一刻,霖光的语声反而很静。他站在原地,像一棵孤单的树。

他惨白的脸上浮现惨澹的笑容,好像一棵不堪重负终于断裂的朽木。

「还是吕树。」

「还是……吕树。」

他的手指抵着左胸口,撕开了那里的绷带,接着,他的手指贴近那里的皮肤,指甲嵌入,竟然开始撕裂自己左胸口的皮肤。血流顺着指甲渗透进了指甲缝中,流在他的手指之间。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愈发觉得霖光举动荒谬,他一步一步向右平移,低声唤着「穆队」。

眼前的文字闪烁,似乎是穆队的回应,但由于交叠而来的幻视与幻听,苏明安看不清。

一波又一波,过于强烈的情绪共鸣压过了他的全部感官,好像有一个穿着汉服的身影,静默地停留于雨中,撑着油纸伞。

血花在水泊中蔓延,那汉服的身影微微动了,昂着头,不知在看向何方。

还有意义吗?

你可千万别放弃。

被开枪了也好,被刀剑捅穿了也好,被推下火车也好,被火焰焚烧也好。

被人误解也好,被人痛恨也好。

你可千万别放弃。

……

连绵不绝的幻视中,苏明安甚至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白发的身影站在室内。他将干了油墨的对联放进了旅行背包;将一幅幅笛谱整理好;将写了日记的银杏叶按照年份排序,一张张锁入柜子;将针脚细密地藏好,绕出一个叮当作响的络子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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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下一次旅行,我会去找你。这是我打算送给你的笛子。」

白发青年整理到一半,捧着一支笛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表情中有一种温暖的满足。

好像空气中真的有一个朋友,平日里在与他交流,时刻关心着他。

但实际上,

谁也没有。

随后,这一切化作了一场大火,将一切满足都焚烧殆尽。大火之中,只有纵火的雇佣兵骂他是魔鬼的声音。

……

还有意义吗?

你可千万别放弃。

……

——老奶奶,我救了你,你能否回答我,什么是爱?

——霖光!魔鬼啊!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

——以后少来这种遍布异兽的地方。你是佣兵团的团长吧,那你应该知道很多东西,你能否回答我,什么是爱?

——霖光,我们虽然感激你救了我。但还是请你离开吧,让别人看到我和你站在一起,我就当不了佣兵团团长了。

……

——小姑娘,强盗已经被我赶跑了,你能不能回答我,什么是爱?

——你是!是妈妈让我远离的坏人!你是霖光!我看过你的画像!妈妈快救救我!!

……

「哒,哒,哒。」

幻觉之中,苏明安看见如同蝶翼一般的万千银杏叶,寒风将这些「蝴蝶」都吹散而起,无数金黄的叶子像繁星般「沙沙」闪烁。

白发的代行者站在花园别墅的门口,洁白的栅格围起灯光,将清澈的水流照耀得熠熠生辉,像是架起了一道水与光的长桥。

他的表情是怔然的,那是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无法理解的表情。

没有基础的思考逻辑,感知不了积极的情感,无法合理地与人交际,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就像一个生下来就失去了五感的人,被蒙在了黑色的壳子里,行为举止永远夹杂着天真与残忍。

随后,他侧头,看向苏明安,像是看见了一只藏匿于万千银杏叶中的,活生生的蝴蝶。

他惨白的脸上浮现笑容:

「xxx。」

「xxx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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