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第747章 第七日

第747章 第七日

庆典第七日的上午时分,圣珀尔托下起了细如蛛丝、时断时续的毛毛雨。

开阔的神圣骄阳圣礼广场上,可以看到大教堂的拱顶微微蒸腾着水汽,几代沐光明者浮雕像上伸出的鎏金权杖,不断重复着水珠缓慢凝结又滴落的循环。

雨不算大,远没有到需要放弃自若而撑伞的程度。

只是几日前还在艳阳下延展如黄金织毯的三万广场坐席,此刻远看一片上去,略带有了一点陈旧而潮湿的铜绿质地。

当然,它们依旧座无虚席,而且,这不会影响到盛装打扮的观众们,也不影响周边十二条主干道那万人空巷的庆典氛围。

“铛铛铛铛——咚——咚——咚!!”

视线中央的那台“波埃修斯”九尺钢琴正迎来它辉煌的终曲。

协奏的乐队在强拍上给予坚定的支撑,钢琴大师乌奇洛的双手交替翻飞,弹奏出疾风骤雨般的和弦,惊起了在广场啄食面包屑的灰鸽。

“Bravo!!”

喝彩声热烈喷涌而出。

并且,很顺利成章地一浪高过一浪。

如此攀登了三次高峰,又收得迅速,如潮水退去。

就像是如此多听众们的心中,逐渐形成了某种诡异而“训练有素”的默契一般,甚至前排部分贵宾的热忱表情,似乎带有着刻意清空的意味——当然,这只是邻座的另一部分人忽然升起的古怪念头罢了。

富有礼节而矜持的优质听众,无论在什么时期都会受人尊敬的。

“encore!”

“enco”

金属琴弦最后一次爆裂的余韵尚未消散,幕布却已如铡刀般开始碾动,极度轻微的雨声随即填补了欢呼骤停的空白。

钢琴家在谢幕后下台了,指挥家在谢幕后下台了。

这倒正常,但接着乐手们也陆续离场了。

按理说,在等待指挥家和钢琴家返场的时间里,乐手数量太多,暂时是不会起身的——不排除有演完几首安可曲后,乐手撤走,又被掌声唤回舞台的情况,但一般,第一首是不会的。

所以,没有安可。

部分举着签名本、彩珠筒、香槟酒或花束的乐迷们僵在原地,有些人手中的大花束浸饱雨水,沉甸甸像即将引爆的炸药。

“奇怪么?”

“这几天的大小演出近40场,30场都只返场了一首.”

“返两首的是个位数,返三首的则至今未有,而且从昨天起,还出现了完全一首都不返的.或许不奇怪吧,毕竟从来没明面规定要如何如何,‘安可’只是演奏家们的随性权利.”

贵宾席上一角的罗伊悄声自语。

其实在丰收艺术节的惯例机制下,每位艺术家应该更乐意返场才对,因为要考虑到那么多排期,每一场的“正片”时长通常比会正常音乐会要短,一个小时左右,作曲家们必然拿出最新最得意的一首大型作品,或是一部存在逻辑联系的套曲曲集。

在这种情况下,再将一些居于第二第三创作顺位的小型作品拿来返场,增进与听众的交流,或是强化艺术理念的宣示,都是很好的途径。

但目前累积来看的统计数据,就是这样。

又是一次没有返场的谢幕。

“乌奇洛大师的这场,我刚才还听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旁边的希兰凑到罗伊耳边压低声音。

“嗯?”

“九点多彩排结束时,‘不坠之火’节日管弦乐团的一位小提琴手和他们首席吵了起来,最初的导火索好像是‘钢协第三乐章那段华彩到底是按原谱还是董事会前天发的修订版’,而导致争论升级的原因,是乐手认为那个董事会高管解释得不清不楚”

“莫名其妙的小事。”罗伊脸色有些忧虑,“但最近小事发生得太多,让人觉得那几件大事的后续走向也恐怕不妙.”

“再等等看吧。”希兰的手中更是攒了一叠的电报,“继续要马莱先生与总部团队那边保持密切联系。”

她们自己都是《升c小调“无标题”交响曲》演职人员,晚上还要带团上台。

如今到了丰收艺术节落幕的最关键时刻,除了心无旁骛、坚守阵地,没有任何更优的解!

但这一周的时间,从远在北大陆的特纳艺术厅总部不断传来的紧急通讯,简直到了一个密集而夸张的程度!

之前的早就拿不下了,现在希兰手中的量,仅仅只是这一个多小时里,由陆陆续续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新递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表述的“多事之秋”,而是稍有敏锐性的人都预感到,在接连“出大事”之余,恐怕要出“更大的事”了!

一切从那天的夜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首演庆功宴上,范宁的再一次失踪开始。

现在世界上能悄无声息带走范宁、且敢带走范宁的人或势力,已经少得近乎没有了。

再联想到来西大陆时,“瓦妮莎”号上发生的事情,答案的剩余可能性,似乎昭然若揭!

这个变故肯定是最首要的,但说句后话,随着天数的推移,在罗伊的冷静分析下,大家的焦虑程度其实在逐渐减轻——范宁预留的“非自杀声明”并没有触发,这说明他还活着,灵性状态也基本正常。

而且,不同于接二连三又悄无声息地直接从排期中“下架”了的艺术家们,筹委会方面并没有调整或撤销第七日晚的范宁《升c小调“无标题”交响曲》首演!

但范宁的失踪确实成为了一系列不详预感的开始,很快,维亚德林爵士不知怎么也从宴会厅上不告而别地离场了。

而且希兰试着联系维亚德林的信使也没收到回应。

接着在次日清晨,也就是正式“七日庆典”的第一天.

一则世俗层面的、来自提欧莱恩的消息,直接让各个阶层的人士都惊掉了下巴!各地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游行或骚乱!

「提欧莱恩帝国下议院公告

编号:916-枢密字42号

(新历916年11月14日)

为顺应帝国工业化之宏伟进程,强化国会改革之统一意志和《新工业秩序与促进法》精神,经内阁审议并蒙国王陛下圣裁,自即日起原“帝国城市学院联合委员会”并入“帝国工业联合发展委员会”,新的机构名称为“帝国工业统筹与教育促进总会”。

帝国原78所城市学院、下属326所初等和中等公立学校、2万余所工人技能夜校、贫民免费学校、女性家庭学校及相应700余座图书馆,将在内阁11个责任部门的指导下,由“帝国工业统筹与教育促进总会”下设的“普惠教育司”统一进行管理,资产及人事变动亦将在相关法律法规下平稳有序完成改革。

此次调整将消除帝国冗余行政架构,彰显下议院空前团结进取之决心,使学术精英与产业先锋的智慧凝聚成推动蒸汽文明的火种。」

而签发人一栏赫然是

提欧莱恩国会新上任的下议院议长,贾纳·亚岱尔伯爵!!

771.第748章 铁幕

第748章 铁幕

当时这第一天,罗伊读到这则公告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瞟到落款处的署名后,她几乎是冲到另一房间的电话机前,飞速转动轮盘,往特纳艺术厅总部拨了过去。

“卢·亚岱尔!找他过来接电话!”

接线的工作人员连声应是,随即罗伊站定等待。

本以为卢接到消息后赶到电话前需要一段时间,但没想卢这位新任帝国议长的儿子、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二把手、特纳艺术院线的兼职高管,近日居然非常“敬业”,现在仍旧待在副总监办公室,就在电话隔壁。

对于罗伊就这则公告与署名发出的一连串质问,电话那头的卢沉默了一小会,然后给出的答复是这样的:

“罗伊小姐,您猜得不错,与利底亚的那笔军工订单的促成,对于我父亲成功当选议长一事助力颇丰.不过您觉得,这样的文字,是区区一个国会下议院,就敢自己写出来的么?”

“.你说得没错。”罗伊长长吐出口气,“也许我就是想这么确认一问而已。”

没有哪个新官上任后敢烧这种尺度的“火”。

除非是想把自己烧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也许普通民众对这则公告的理解,至多不过是“大工厂主们彻底掌控了下议院的权力,中产和劳工们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凶多吉少.”,诸如此类。

但任何一个官方有知者、或是在上流阶层有人脉的人,看了后却很快就能联想到.

指引学派,恐怕出事了!!

卢几乎猜到了罗伊下一刻会问什么问题。

“奥尔佳已安排人重新核算了一遍。”电话那头,卢的声音继续传来,“仅计算提欧莱恩境内,各地特纳艺术院线的股权结构,指引学派直属或庇护的资产占到了61.5%。”

“另有13.4%是卡普仑艺术基金,4%是博洛尼亚学派的几笔随性投资,约10%是分散的私人公司或投资者,单纯的特纳艺术厅总部比例是.11.1%不到。”

这一结构本来很健康,也很合理。

三四年来范宁是赚到了很多钞票,那也不过是独属于一个特纳艺术厅及其美术馆,要在短时间内让连锁院线开枝散叶,融资合作是必然途径。

在提欧莱恩国内,范宁所设想促成的,本来就是“指引学派出资+博洛尼亚学派出人”的路子,至于西大陆那边,教会势力的合作情况又有不同,所有这边投资过去的钱,再和教会以“45%:55%”的比例稀释,来自总部注资的比例更低一些。

然后现在,指引学派完了。

那么这61.5%的部分.

不只是61.5%。

如果当局接下来真的首先盯上的就是特纳艺术院线的话,另外的部分,尤其是分散投资的部分,还有其他,也能凭借千丝万缕的联系做上文章。

“我的第一个建议是”卢继续说道,“近年业绩飞涨,总部方面应该还有一大笔营收现金流,是处在这院线结构之外的。先拿出来,花掉,择重注资,回购一部分,尽可能先让指引学派的比例往50%稀释,单靠这点估计还很难做到,但仍是须赶紧征得范宁大师同意这么去做”

“范宁先生昨晚可能就被当局带走了。”

“什么情况!?”

在不安定的心绪笼罩下,罗伊大概复述了一遍昨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首演前前后后的一些情况,和自己的一些猜测。

但再之后,她还是更务实地把当下的主要沟通内容放回了应急处置之上,这两人都是家族背景雄厚之人,也非常懂资本游戏的门道,罗伊自然理解卢的提议的用意,并马上想到了另外可供利用的一点——

“画作。”

“别小看了这一点,范宁先生的美术馆,这几年的收藏成果达到了一个仍然瞠目结舌的程度!.上次委托蒙哥马利公司进驻审计旗下院线的时候,顺带让他们评估了一下这一部分资产,三年投资回报率在110倍至130倍!现在需要现金流的时候,完全可以盘活一部分,哪怕不是售出,抵押也有用,克劳维德副总监清楚美术馆板块业务的详细情况范宁先生不在,以上决定都由我代为做出,事后万一要追责让他追我好了.”

“类似的思路,我们刚才几个小范围已讨论过,但当局恐怕有备而来。”卢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有备而来?”

“作为家族继承人仅有的一些优势好处,对于国会下一步的动向,能提前预判点风声。”卢自嘲似地笑了笑,语速却是飞快。

“至少我目前听到就要在这一两天出台的法规就有三本——文化与传媒委员会《重要艺术资产风险控制法》将要求,历史价值或市场价值较大的艺术品在交易前必须通过‘文化遗产风险评估’,特纳美术馆里收藏的名画毫无疑问属于这一范围”

“此外,即将通过的还会有文化与传媒委员会联合财政总署、税务总署草拟的《演艺行业特别税法》,此法将在原先基础上,对历史营利超过1万镑的商业演出加收65%回溯性税款,追溯期限3年!”

“以及.还有3家帝国主要银行即将宣布《文化产业信贷结构优化法案》,其中会将小经营规模的剧院类资产风险评级上调两档!我打听了其中一些核心条款,又让奥尔佳做了个大致测算,届时我们院线旗下超过八成的基层场馆,其经营性抵押贷款业务的利率,将从5.7%的平均线,飙升至7.5%-10.3%不等!”

“也许每一条拎出来单看都只能算局部游戏规则的调整,不足以对院线经营产生颠覆性的影响,但我预感到某种政策铁幕的形成正在彰显它的前兆!院线在应对指引学派资产重组一事上,所能涉及的关于现金流的各种操作,恐怕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限制!”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业的运作不关乎金镑,哪怕是邪神代言人,哪怕是密教组织口里的“大功业”。

越大的盘子,越是如此。

罗伊思索了很久应对之策,后来也只能盘算起自己在私人的家族层面,看是不是尽可能先调拨一些资源了。

“只是告诉有这么一回事而已,建议你们在圣珀尔托的人,当下全部精力仍然是,做好演出!”最后卢如此强调。

并表示,这是留守在院线总部的全体高管委托他传达的意思。

“实话说,自从父亲竞选成功后,家族一直沉浸在洋洋自得的舒畅与成就感里,但今天上午出了这些事情后,我突然觉得往日有些可笑!有时你盯着高处的一个东西久了,等有一天登上去之后,你根本不知道是你成为了它,还是它成为了你!”

“像我现在就分不清楚,成了议长的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署名了这么一个公告,其意义到底是他履行了意志,还是意志履行了他.但另一方面,对于我自己的改变,没准是件好事?.我现在就发现,自己坐在艺术院线的办公室里,比坐在铁路公司的办公室,更有‘自我’在这世上留痕的感觉!某些反抗既定‘游戏路径’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出来”

“呼题外话而已,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我,还有奥尔佳、康格里夫、克劳维德等这些人,会用上所有能用上的手段,全力以赴坚守阵地!.但事情最终的走向,恐怕还是要看盛典落幕的结果,以及这一结果对讨论组和全世界民众的影响!我相信当局想动范宁大师也绝不是那么简单的!替我向希兰小姐、瓦尔特总监以及马莱副总监等人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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