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5章 第二〇六八章 故人

豹房内发生房屋连片倒塌的事情后,消息很快被封锁,外界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京师各大政治派别唯一知道的便是豹房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没人知晓,甚至许多休沐的官员,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发现五城兵马司出动兵马执行宵禁,京师各街巷的花灯会无疾而终,也未联想到是豹房出事了,京师有重大变故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

不过皇宫那边倒是有人前去传信,正是侥幸逃过一劫的戴义。

宫灾发生后,小拧子惦记着把事情告知沈溪和谢迁,戴义则第一时间想的是通知张太后,以防不测。

等沈溪抵达豹房,豹房门口仍旧戒备森严,与平常并无变化。

沈溪下马后快步上前,立即被宫廷侍卫拦了下来,沈溪大喝道:“本官有要紧事见陛下,谁敢阻拦?”

说着,沈溪把之前正德皇帝赐予的腰牌亮了出来,这东西虽然未必每次都管用,但至少关键时候拿出来还是能唬人的,但那些侍卫仍旧不肯让路,恰在此时里面匆忙跑出来一人,正是小拧子。

“这位乃是当今陛下的先生,兵部尚书沈大人,你们疯了,敢阻拦他老人家?陛下不是吩咐过吗,任何时候沈大人前来,都可以入内!”

小拧子过来便说道。

一名侍卫苦着脸道:“拧公公,道理我们都懂,可之前钱大人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放进去。”

小拧子骂道:“猪脑子!豹房谁最大?是陛下说话管用,还是钱指挥使说话管用?”

这下侍卫们无话可说了,相互看了一眼,乖乖地让开路,任由小拧子把沈溪带进豹房……反正他们是奉命行事,谁都知道小拧子是朱厚照跟前近侍,只要他肯主动承担责任,侍卫们自然不会跟当朝兵部尚书为难……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些侍卫所在的侍卫上直军也属于兵部管辖。

小拧子带着沈溪走进豹房大门,没等沈溪开口,小拧子已急不可耐地说道:“沈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被压在废墟下面,现在还在抢救呢。”

说话间,小拧子眼泪流了出来,声音哽咽,显然这次的事情比之前朱厚照遇刺严重多了。

沈溪黑着脸问道:“陛下可有救出来?”

“这……小人出来时,陛下还同张公公一起埋在废墟下,这次房子倒塌事件已死了几十个宫人……”

小拧子悲伤中带着几分紧张。

虽然他不知道朱厚照是怎么个情况,但他已见过那些被房屋倒塌砸死的太监、宫女的尸体,只是外缘波及都死了不少,朱厚照处在倒塌中心,到现在还没救出来,肯定凶多吉少,所以小拧子伤心难过之余,又担惊受怕。

小拧子明白,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拜朱厚照所赐,如果这个时候驾崩,那他将失去靠山,以他的资历,在宫中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边缘化,而且可能因为之前得罪的人太多,连晋升的机会都极其渺茫。

沈溪道:“不必紧张,带本官进去看过具体情况再说。”

“沈大人,不是小人不肯……但现在陛下人没救出来,您……这么去了,算怎么个说法?小人之所以暗中通知您,主要是为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坐镇中枢,稳定大局……要不,您现在去兵部衙门,又或者去五军都督府,以防不测?”小拧子神色热切地道。

沈溪并不想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离开豹房。

能进豹房实属不易,涉及朱厚照生死存亡,若要决定新君人选,谁在朱厚照身边谁就拥有话语权,因为大可推说一切都是朱厚照的遗命。

但沈溪也知道小拧子所言不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保证京城稳定,不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夺权。

沈溪犹豫不决,最后咬牙道:“一切以陛下安危为上,如今京城局势还算安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若陛下有事,本官必须护驾跟前,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小拧子一怔,就算他政治觉悟再低,也明白这会儿若是钱宁和戴义把人从废墟下救出,朱厚照驾崩或者生命垂危,都涉及传位问题,他清楚钱宁和戴义都不是可以托付重任之人,若朱厚照交待后事,必须要有德高望重的重臣在身边,而作为帝师的沈溪乃是最佳人选。

不涉及托孤,但其实跟托孤大致相仿,因为朱厚照得为他老娘和妹妹着想,必须选出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小拧子道:“还是沈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朝中这么多大臣就您先赶到豹房护驾,既然沈大人不肯走,那就跟小人来!小人就算拼死也要护送大人到事发现场。”

小拧子知道他没资格带沈溪进豹房内院,豹房内院就好像紫禁城的內苑那样不允许外人进入,里面毕竟住着皇帝的女人,作为外臣沈溪进去不是那么方便。但小拧子明白,大臣中唯一有资格进入事发现场查探情况的就是沈溪,他硬着头皮带着沈溪长驱直入,但凡路上有人查问,都会主动站出来为沈溪开路。

不多时,沈溪深入豹房内院,宫市出现在眼前。

这会儿宫市乱成一团,各色人都有,随处可见蹿起火苗的火堆,现场弥漫着滚滚浓烟,显然因为之前房屋倒塌而引起小规模火灾,好在宫人众多才勉强控制住火势。

沈溪到来时,救灾仍在继续,不过没见到钱宁和戴义。

地上躺着不少人,有的受伤,有的已死去,死者中以女性居多,因为夜晚光线暗淡,沈溪到来时一片混乱,根本无法从现场判断这次灾害究竟有多严重。

小拧子随便抓过一名太监喝问:“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那名太监魂不守舍,战战兢兢回道:“拧公公?陛下刚刚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往寝殿去了。”

小拧子本来还想发问,答话的太监已一溜烟逃走,无可奈何之下转身对沈溪道:“大人,看来陛下洪福齐天,未有大碍,咱们赶紧去寝殿看看吧。”

沈溪皱眉看着宫市废墟现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与小拧子一道,往朱厚照卧房去了。

还没到地方,已感受到戒备森严,除了过来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外,还有大批锦衣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明来历之人在周边窥探,基本都是豹房内得朱厚照宠信的伶人,甚至连司马真人也在其中。

“拧公公,此乃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钱宁一眼看到小拧子,没仔细打量便用严厉的口吻道。

之前钱宁对小拧子还算客气,但经历这次事情后,钱宁想学张苑那一套,把竞争对手给打压下去,藉此巩固在朱厚照身边的地位。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张苑是太监,钱宁不管再怎么能耐,再怎么得宠,始终也只是在豹房横,基本影响不了朝中事务。

小拧子没说什么,但他身后走出一人,钱宁看到后脸色大变,惊愕地问道:“沈……沈大人,您……您怎会在此?”

沈溪神色凝重:“豹房出了变故,本官作为陛下跟前最亲近的大臣,前来探望有何不可?”

钱宁咽了口唾沫,他本想用强硬的态度与沈溪针锋相对,但话到嘴边又退缩了,他很清楚沈溪不好惹,而且之前他曾拜访沈溪,表达过归附的意愿,现在面对强势的沈溪,顿时变成“弱势群体”。

小拧子看出来钱宁胆怯,仗着有沈溪撑腰,神色变得傲慢起来:“沈大人前来探望陛下病情,你还不快让开!”

钱宁为难地道:“沈大人,您也知道,这里不是外臣随便进出的地方……”

沈溪道:“陛下龙体安危,涉及朝堂稳定,本官前来探望天经地义,如果你蓄意阻拦,是否存心让大明出现动荡?若有人趁机作乱,这责任你能担待得起?”

“咳咳!”

钱宁不由咳嗽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老老实实让到一边去了。

就在沈溪准备带小拧子入内时,里面又走出一人,却是戴义。

戴义似乎有意出来阻拦,直接挡在门口处:“沈大人来了?老奴给您请安。”

小拧子招呼道:“戴公公,沈大人前来探望陛下,你让开!”

戴义伸出双手拦在门前,正色道:“沈大人,这里可不是您随便进出的地方,未得陛下宣召,焉能轻易见驾?”

沈溪目光如利剑一般看着戴义:“那现在本官请示,陛下可能应答?”

“呃!”

戴义脸色间非常为难,从他的表情,沈溪大概判断出,朱厚照就算没死也只剩下半条命,甚至有可能此时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中,随时可能驾崩。

沈溪冷笑不已:“本官代表朝中文武,如果戴公公阻拦,休怪本官不客气!”

沈溪放出如此狠话,戴义只能服软,毕竟朱厚照驾崩的话,身为帝师且掌握军权的沈溪在朝中拥有很高的话语权,就算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沈溪真要拿他开刀立威的话,他也没办法自救,如此一来,戴义只能让开路,任由沈溪入内。

沈溪刚进入朱厚照的卧房,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传来,沈溪皱了皱眉,小拧子已快步往里屋而去,边跑边哭喊: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奴婢带沈大人来了……呜呜……”

没等进去,里面又走出一人,却是张苑。

见到张苑安然无恙,小拧子明显吓了一大跳,等他瞪大眼再仔细瞧,才知道张苑这会儿情况非常糟糕,走路一瘸一拐,而且身上多处受伤,衣服都无法保持囫囵。

张苑见到沈溪,脸色一变,但没有说话,让身后跟出来的太监扶着他站好,如此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随即小拧子和沈溪前后脚进入内帷,但见里面有不少人,除了平躺在床上的朱厚照外,还有服侍周边的太监和宫女,以及前来诊治的太医,还有个美貌妇人。

因为人员太过杂乱,沈溪一时间分辨不清楚谁是谁。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出去!”

小拧子用哭腔说道,“陛下需要休息,诸位先退下吧,让太医好好为陛下诊断。沈大人,您这边请。”

回到朱厚照身边,小拧子说话一下子管用了,平时豹房的人都知道小拧子是朱厚照的贴身太监,他的话等于朱厚照的意志体现,小拧子这会儿发话说请大家离开,众人都依言往外走。

只有沈溪和小拧子继续往里行进,沈溪本来注意力都在朱厚照身上,可当太监和宫女走得差不多了,那名美貌妇人从床头椅子上站起来,等她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时,恰好与沈溪探寻的目光正面撞上。

饶是沈溪平时见惯风浪,这会儿也怔在当场,惊愕莫名。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孽缘”的高宁氏。

这会儿高宁氏也认出沈溪来,其实不需要辨认,沈溪在朝中地位卓然,小拧子刚才的话等于已经为在场的人介绍过,高宁氏神色波澜不惊,缓缓走到沈溪面前,行了个万福礼:

“这位一定是沈大人,陛下刚从废墟中救出来,尚在昏迷中,龙体亟需休养,沈大人最好莫要打扰到陛下。”

本来沈溪无法确定眼前这位就是高宁氏,毕竟天下间相似的人何其多,但等这女子开口后,沈溪心中暗自发怵……根本就是高宁氏嘛。

小拧子急道:“丽妃娘娘,陛下龙体如何?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让我们这些奴婢怎么活啊?”

小拧子的话,无异于为沈溪介绍了当前高宁氏的新身份。

丽妃!

这个身份让沈溪很无语,甚至让他感觉无比荒唐。

不过想到高宁氏的野心,沈溪便明白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暗忖:“这女人本来就姿色出众,而且比一般男子更有智谋,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这些都极得朱厚照欣赏,难怪她会在短时间内于豹房崛起。”

本来沈溪要到病榻前为朱厚照诊治,毕竟他懂一些医术,可以通过望闻问切确定皇帝的伤情,据此作出应对。

但在见过高宁氏后,沈溪有些失神,连此行的真正目的都忘记了。

高宁氏装出一副跟沈溪素不相识的模样,跟沈溪简单说了一句便再次行礼,往外屋去了。

“宋太医,陛下伤情如何?”

小拧子见旁边几名太医交头接耳商议一番,再次回到病榻前继续为朱厚照诊治,立即着紧地问道。

宋太医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提醒:“沈大人,拧公公,您二位到外面等候为妥,陛下伤情一时无法确定,但这里最好保持清静……”

小拧子用茫然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大人,您看……”

沈溪此时心里想的全都是关于高宁氏的事情,他看了小拧子一眼,颔首道:“到外面等候也可,之后或许有别的大臣前来,拧公公尽可能拖住他们。”

小拧子点了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往病榻那边望了望,跟沈溪一起出了内帷。

到了外屋,高宁氏还没走,坐在居中的椅子上,似乎在抹泪。

见到沈溪出来,高宁氏起身相迎,道:“沈大人,您乃朝廷栋梁,不知妾身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宁氏说话的同时,往门口咋咋呼呼的钱宁瞄了一眼,似乎是在提醒沈溪,她是因为钱宁才到的豹房,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沈溪虽然不想跟高宁氏相认,但又觉得有些话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

沈溪心道:“早就听闻丽妃的名声,她崛起不是一两天,能在花妃得宠、如日中天时横空杀出条血路,获得陛下宠信,说明她的确有些本事,而她肯定也不想提及过往之事,估摸她现在是想利用与我的关系,让我帮她。”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毕竟这是没得到朝廷正式册封的妃子,只是朱厚照口头钦点、豹房内的人叫做“丽妃”而已。

从大明的典章制度来说,高宁氏到现在也不过是朱厚照临幸的普通民间女子。

小拧子不知道丽妃想跟沈溪说什么,但十有八九脱离不了朱厚照的事情,他很识相,不想多问,跟在二人身后从房内出来。

钱宁迎上来道:“沈大人,卑职都跟您说过了,陛下需要休养,不便打扰,您非要进去,回头陛下醒来该如何解释?”

沈溪没说什么,丽妃率先开口:“钱指挥使,注意对沈大人说话的语气,这位乃陛下信任的股肱之臣,更是东宫时的先生,陛下出事了,沈大人身为帝师前来探望有何不可?”

(本章完)

第2066章 第二〇六九章 野心

沈溪见高宁氏用教训的口吻对钱宁说话,又是一阵惊讶,不管怎么说钱宁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没想到居然会被一个没有得到朝廷正式册封的女人喝来喝去。

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高宁氏此举是在向他示威——你看,我现在地位卓然,连钱宁这样皇帝跟前的宠臣都听我的。

钱宁对高宁氏的话没有半点抵触,赶紧退到一边,让开路来,让沈溪和高宁氏一起出了门。

二人出得朱厚照卧房所在院子,穿过一条回廊,进入一个小花厅。

等太监和丫鬟将蜡烛点燃,送上茶水,高宁氏屏退左右,然后亲自关上门,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沈溪和高宁氏独处。

“沈大人,许久不见。”

高宁氏对沈溪说话非常客气。

沈溪还没从之前的震惊中走出来,道:“丽妃在这里跟本官说话,是否不那么合适?此地乃豹房内院,女子可以随便见外臣吗?”

高宁氏道:“陛下伤重,昏迷不醒,事急从权,妾身有一些事想告知沈大人,再者……妾身跟沈大人难道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吗?”

言语中,高宁氏用幽怨的目光望着沈溪,神情中带着一抹委屈,好像是沈溪辜负了她。

沈溪下意识地把头侧向一边,没敢跟高宁氏对视,语气凝重:“豹房重地,隔墙有耳,丽妃娘娘休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本官探望过陛下后,得出去对朝臣说明情况,稳定人心,不便多打扰。”

说完,沈溪转身欲走,高宁氏几步上前,拦在他身前,道:“沈大人,您我都很清楚,现在不可能有人偷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陛下身上……您难道想逃避吗?妾身没有要挟的意思,当初种种境遇都是自作自受,大人不计前嫌妾身感恩戴德,今日不过是想跟大人求助罢了。”

沈溪虽然没再坚持离开,但也不想直面高宁氏。

他心中满是感慨:“平时我做什么事都可以问心无愧,但面对她,实在难以从当初的情感中走出来。”

高宁氏道:“妾身先说一些豹房的事情吧……自从妾身到豹房后,蒙陛下垂青,口头封妾身做了什么丽妃,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保证,太后和皇后不会承认,朝廷也没有正式册封,妾身永远只是宫外一个不入流的女人……恐怕只有生下子嗣,才能母凭子贵,改变目前的处境。”

沈溪闻言诧异地看向高宁氏,然后把目光落到她平坦的小腹上,稍微放心了些。

高宁氏神色凄哀,含情脉脉地看着沈溪:“如果妾身能生下一儿半女,难道会忘记大人的恩德吗?”

沈溪心里直打怵,暗忖:“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朱厚照身边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人怀孕,显然是某些方面有缺陷,只是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荒唐所致,难道她为了得到地位,想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高宁氏热切地道:“妾身本来有美满的家庭,一家和睦,丈夫疼惜,但现在只是个苦命人……妾身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若不是沈大人,妾身如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沈溪板起脸来:“你自己走火入魔,非要诬陷我,而且还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自保……当日种种,实在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高宁氏见沈溪怒气冲冲,非但没觉得羞惭,反而有些得意,因为若沈溪完全不在意她,反应不会这么激烈。

这是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只是当初所处环境限制了她,让她无从发挥。当有机会接触沈溪,甚至接触君王后,她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出来,并取得非常好的效果。

高宁氏道:“妾身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祸及家人,不过后来漂泊无依,处境艰难,也是拜沈大人所赐……幸亏妾身命硬,有机会进入豹房,得到陛下垂青。”

“妾身现在不求旁的,只求在陛下面前多得一些宠爱,但问题是陛下现在将妾身当作一块宝,可一旦厌烦,妾身便会跟别的女人一样,地位不保,从此以后青灯古佛孤独终老……难道沈大人忍心看着妾身如此惨淡收场?”

沈溪摇头轻叹:“你到底想如何?”

“妾身想得到沈大人帮助,当然不是无条件那种,妾身会回报大人,无论是在陛下跟前说大人的好话,还是需要什么情报,妾身都可以为沈大人获取,而且……只要沈大人一句话,妾身甘受驱驰……妾身不想再回到以前孤苦伶仃的生活状态,沈大人,就当是妾身求您好吗?”

说到这里,高宁氏面带哀色,直接跪下来向沈溪行礼,态度恭敬,简直把沈溪当作救星看待。

但沈溪此时已然是手足无措,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豹房见到高宁氏,更没想到这女人会主动向他求助。

最重要的是,沈溪对高宁氏多少有些歉疚,心中感慨不已:“很多事都有因果,如果不是因为我碰巧领兵去了南宁府,又碰巧遇到她,她也不会把心底的恶魔激发出来,也就没有之前一系列事情……”

沈溪没有俯身搀扶高宁氏,略微平复了下心境,道:“陛下伤重,吉凶未卜,你我在这里私下会面的确不合适,有些事等以后再说吧。”

高宁氏原本额头贴地,一动不动,闻言抬起头来:“沈大人,妾身从进入豹房为陛下所幸,就一直在找机会与大人会晤,让大人知道您在陛下身边有妾身这样一个帮手,眼下单独见面的机会何其难得,您就这么急着离开?还是说您想逃避什么呢?”

沈溪脸上满是苦笑,高宁氏的咄咄逼人,让他意识到这女人有多疯狂,思索一下然后问道:“那你想商议什么?”

高宁氏见沈溪没有相扶之意,也没有赖在地上的意思,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才道:

“妾身想要固宠,无非是两种方式,一是为陛下找到他欣赏的女人,不断用新鲜感刺激陛下,让他乐此不疲;二则是早日生下一儿半女,如此一来,就算为龙嗣,太后也会下旨早日将妾身名分定下……”

沈溪看着高宁氏,暗自斟酌计划的可行性。

高宁氏轻轻一笑:“沈大人放心,妾身已仔细勘察过事发现场,承天庇佑,当时房子倒塌时,是向宫市街道上倾斜,陛下所在二楼结构比较完整,几乎是整个滑到了下面的废墟上,陛下只是受了些擦伤,之所以昏迷不醒多半是受到惊吓,所以陛下基本是安然无恙,不过未来一段时间需要静养。”

好像是为了表达诚意,高宁氏把她所知道关于朱厚照的病情如实告知。

顿了顿,高宁氏又再道:“张苑身上的伤,大半是他从楼梯上跌下时摔的,当时酒楼被左右屋舍带着向外倾倒,居然将打地基的木桩从地上拔了起来,整栋木楼几乎向外移动了几丈,他也由此保住了性命。”

“此外,妾身还知道一些事,沈大人背地里在做一些见不得台面的事情,张苑和钱宁因争夺西域美女龌蹉不断,以妾身所知,二人都被人戏耍,而这个借力打力之人,料想便是沈大人您吧?”

“沈大人学识渊博,能力出众,张苑和钱宁之流跟您完全无法相比,就算朝中谢阁老也不过是您手中的棋子罢了,沈大人您是做大事之人,难道您甘心陛下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还是说沈大人觉得拧公公可以委以重任?”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高宁氏神色间恢复精明,不再摆出可怜兮兮的姿态。

这就好像先礼后兵,让你知道咱们之间有“交情”,我还知道你许多秘密,然后再谈合作的问题。

沈溪惊讶地打量高宁氏,不由对这个女人再次高看一眼,因为很多事属于绝密,外界绝对不可能知晓,他也知道高宁氏手里没有证据,这一切不过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就算是跟朱厚照告状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沈溪还是有些忌惮,因为高宁氏可以把这些事告知张苑和钱宁,让这两个皇帝身边的近臣与他作对。

沈溪想看到张苑和钱宁这两个小人相互拆台,减少对朝事的干扰,而不是让他们勾连起来一致对付他。

高宁氏再道:“沈大人在京城的布局,应该很大,非常需要充实人手。据妾身所知,沈大人之所以坚持推行两年平定草原的国策,就算刘瑾倒台也没有放弃,乃是因为沈大人知道,想要把谢中堂等老臣打压下去,这是唯一的机会,换作旁人都不敢冒如此大的险,但沈大人雄韬武略,要达成目的却是轻而易举,难道沈大人未曾想过,等您凯旋归来获得权位后会遭致君王怎样的猜忌?”

沈溪依然没说什么,想听高宁氏把话说完。他发现,高宁氏对一些事的看法,跟他非常契合,暗忖:“她说的基本都是可以预见到的情况,她提出的关于我的困局,暂且看来无法化解。”

高宁氏见沈溪神色凝重,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陛下跟妾身说过,张苑曾在陛下面前提及沈大人擅权之事,虽然当时陛下骂了张苑,但过后喝酒时似乎一直有心事,沈大人尚未平定草原,陛下便已生出猜忌之心,若如此大人还觉得高枕无忧的话,实在让妾身失望。”

高宁氏望向沈溪的目光热切中带着睿智,让人一见难忘。

沈溪脸上满是迟疑之色,心里琢磨跟高宁氏合作的可行性,但并不觉得对方是盟友的好选择。

沈溪心想:“我跟她宫墙阻隔,就算合作,也恐怕难以联系上,她这么热切非要跟我结盟到底是为何?她终归不是张苑和钱宁之流,这些人可以自由离开豹房和皇宫,而她不过是豹房的笼中鸟,凭什么认为有资格可以跟我合作?难道是别有用心?”

高宁氏问道:“沈大人,难道您真认为可以在陛下面前长久保持隆宠不衰,觉得跟妾身合作没有丝毫价值?你就不怕妾身恼羞成怒,选择跟朝中其他得势之人合作,诸如什么外戚,又或者张苑之辈!”

高宁氏再次变换脸色,她先是摆出可怜兮兮的姿态,求沈溪帮助,把旧情挂在嘴上,发现这一招没效果后,干脆给沈溪分析局势,列举合作的好处。待发现沈溪仍旧犹豫不决,她干脆用到最后一招,也是她最不想使出的招数,那就是威胁。

你不跟我合作,那我就找别人做盟友,届时你我将翻脸成仇,有我这样一个了解你的敌人,你就不会感到危险?

沈溪道:“我想要的,你未必能给我……你想要的,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满足你。”

高宁氏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来到门前,打开房门左右看了一眼,再次关上门,显得非常谨慎。

沈溪看了忌惮不已:“这女人疯狂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初不惜一切代价诬陷我,想她一介民妇,这么做其实无异于找死,但她却敢于冒险,足以说明她做事不拘成法。”

高宁氏折身回来走到沈溪跟前,凑到他耳边道:“陛下一直未有子嗣,难道大人未想过是为何?”

沈溪皱眉道:“怎么,你有让陛下诞下子嗣的方法?”

高宁氏笑道:“只要是陛下身边女子诞下的子嗣,谁又知道是否系陛下所出?”

说到这里,高宁氏用一种欲拒还迎的目光望着沈溪,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沈溪冷笑道:“这么荒唐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高宁氏道:“更荒唐的事妾身都做得出来……想妾身未出阁前乃大家闺秀,后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媳妇,却自甘堕落诬陷大人,甚至不惜让天下人以为妾身已死去……好不容易到豹房,蒙陛下宠幸封为丽妃,妾身的人生难道不够荒唐?这一切不知是拜何人所赐?”

说到这儿,她望着沈溪,目光冷冽,好像在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须要补偿我。

沈溪不想继续听高宁氏说那荒唐之言,正色道:“你要合作,我可以答应,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第一时间传递出来便可,至于你想要的,也可以跟我说,但你之前所提事情不可再言。”

高宁氏也未有多失望,笑了笑,神色中带着释然,好像沈溪答应合作对她来说已心满意足。

高宁氏欠身行礼,恭敬地道:“多谢大人怜惜,以后妾身指望大人的地方多的是,希望能在大人帮助下,让妾身顺利入宫,甚至母仪天下……”

当高宁氏说到这里,沈溪总算知道高宁氏的野心是什么。

高宁氏不但想当皇后,更想当太后,皇后还有可能被皇帝所废,但若当上太后,那天下一切都为她掌控,以她想来若是儿子当上皇帝她可以学前朝来个垂帘听政,那时整个大明都要匍匐在她脚下。

沈溪突然发现这女人实在太疯狂了,心里一阵怪异:“这女人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朱厚照不育,便想方设法借用外力给朱厚照生儿子……”

“以历史进程看,如果朱厚照有了子嗣,而外人又不知其中奥妙,认定是其血脉,历史是否会就此改写?就好像朱厚照的身世到现在没人知道真相一样,谁又真正在意皇帝的子嗣是否亲生?”

沈溪想到关于朱厚照身世的传言,这熊孩子登基后,不知哪根筋不对,派人打压民间传说,因当时沈溪不在京城,这些事由刘瑾全权负责,一度闹得满城风雨,沈溪只是事后得知,并未参与其中。

在沈溪看来,朱厚照明显是对身世产生怀疑,怕影响他法统的正确性,才会如此在意,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会疏远张太后和夏皇后,跑到豹房来胡天黑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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