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嘉佑帝的反应

嘉佑七年四月,东京汴梁,皇城之中。

殿试刚过没几日,卧病在家的蔡大相公就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

蔡大相公乃是两朝元老,国之重臣,为官清正廉明,以刚正耿直闻名,且两袖清风,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发妻,与之相依为命,蔡大相公去后,蔡大相公的妻子周氏,也随之而去。

还是朝廷出面,替蔡大相公料理的后事。

前段时间,蔡大相公虽步步紧逼,甚至一度在朝堂上,死谏嘉佑帝过继宗室子,早立储君之事,嘉佑帝虽然因此有些不大待见蔡大相公,甚至一度见了他就心烦,但也知道,蔡大相公乃是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并无半点私心。

而今蔡大相公先是一病不起,随即撒手人寰,嘉佑帝心中也是悲切不已,毕竟在嘉佑帝心中,蔡大相公与其相伴数十载,乃是难得的肱骨之臣,是嘉佑帝的臂膀,是君臣,更是知己、是好友。

如今却······

嘉佑帝本就是个极重感情,心地极为善良的人,心中又怎会不悲痛。

接连好些日子,嘉佑帝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辗转反侧。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御花园中的鲜花也到了盛开的时节,嘉佑帝心情不好,皇后曹氏担心他的身体,就拉着嘉佑帝到御花园里散步赏花,放松散心。

嘉佑帝和曹氏夫妻数十年,感情深厚,自然也明白曹氏的用心,二人便在花园中闲谈起来。

两口子一个是九五之尊,当今皇帝,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聊的自然也都是家国大事。

忽然,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轻手轻脚的走到嘉佑帝的贴身内官身边,以手遮口,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老内官神色微变,似是听到了什么颇为惊讶的事情,当即便和那小内侍仔细确认,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老内官找了个嘉佑帝和曹皇后说话的空挡,凑了上去。

“陛下,大娘娘,皇城司那边有泉州的消息了!”

“泉州的消息?”嘉佑帝先是一愣,随即便想了起来,当即便抬眼看着老内官问道:“是王重的消息?”

“陛下圣明!”老内官笑着躬身拱手礼道:“月前王通判兴建的盐场已经晒出了海盐,王通判特将晒盐之法的章程写成了折子,通过皇城司递了上来,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两罐盐场月前晒出的新盐。”

说话间,老内官便将内侍递上来的折子送至嘉佑帝手中。

嘉佑帝有些激动,迫不及待的将折子看完,再度扭头问道:“来人现在何处?”

“在殿外候着的!”老内官道。

“宣他过来,朕有话要亲自问他!”

“诺!”老内官拱手躬身施礼,当即走到一旁吩咐下去,立马便有小内侍跑去传话了。

未几,泉州来的信使,就已经到了嘉佑帝身前。

“卑职皇城司探目贾冰,拜见陛下,拜见大娘娘!”

“免礼平身!”嘉佑帝迫不及待的问道:“王通判在折子里说,你对引海水晒盐之法知之甚详?”

“不敢说知之甚详,只是自王通判命人修建晒盐场开始,卑职便一直跟在王通判左右,又时常诵读王通判所书《晒盐法》一书,耳濡目染,对晒盐之法,从头到尾,所有的步骤基本上都在盐场见过。”

“王爱卿在奏折中说,二十四亩的晒盐田,共析出盐粒结晶一万一千两百四十三斤六两七钱?”

贾冰道:“回陛下,确实是这么多,王通判说,因是第一次制盐,盐工们的技艺还比较生疏,或许将来待技艺娴熟之后,产量能有提升也未可知!”

“析出的盐呢?快拿上来,让朕瞧瞧!”嘉佑帝迫不及待的道。

旁边一个中年内侍立马便将两个大概椰子大小的罐子送了上来。

贾冰道:“陛下,陶罐之中装的乃是自将海水晒干过后形成的盐粒结晶,尚未经过处理,颗粒较大,杂质较多,乃是粗盐,较之井盐、湖盐所产粗盐瞧着虽然不同,但滋味却大同小异,王通判说,若是久食,身体会有不适。

而瓷罐中所盛,乃是粗盐再度溶解沉淀,过滤之后,析出的精盐,盐粒细小,盐味较为精纯,几乎已经尝不到苦涩之味了。”

嘉佑帝本想自己亲口尝试,却被曹皇后给拦住了,旁边的李内官当即笑着上前,主动请缨,欲替嘉佑帝先尝一番。

李内官先尝的是粗盐,用调羹舀出少许,倒入白纸之上,将白纸弯曲成渠道状,倒入口中,粗盐苦涩,虽有盐味,然杂质太多。

“咸味十足,就是有些苦涩。”

李内官说出感觉后,又试了精盐,脸上顿时便露出些许震惊之色。

“咸味纯正无比,毫无苦涩之意!比之宫里用的上等青盐丝毫不差!”

“当真?”

其实只看颜色,就能看出来海盐和普通粗盐之间的区别。

嘉佑帝忍不住自己尝了一下,心中也忍不住震撼,当即让贾冰给他讲解晒盐的过程和缘由,奈何信使虽记住了晒盐的各个步骤,并且还有图册注解,但有些词句,原理,贾冰解释不清楚,嘉佑帝一时片刻也理解不了。

只能感慨一句:“王子厚年纪最轻,却是个难得的大才!”

“此法若能推广天下,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也!!”

“陛下明鉴!”贾冰却忽然进言道:“王通判曾说,晒盐之法,看似简单,实则繁复苛责,稍有错漏,出盐的品质便有可能相去甚远,若是想晒出这般质量上乘,杂质极少的精盐,对盐工手艺的要求颇高!

通判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此时此刻,泉州湾一号盐田中的盐工们,第一次接触晒盐这个行当,若无王通判亲自指点的话,也未必能够再晒出品质这么好的精盐来!

但若只要粗盐的话,依照通判所呈图册一一还原,当无大碍!只是粗盐中所含杂质太多,久食于人体有害!”

“通判便在图册的最后,附上一份未来三年泉州盐场发展计划,请陛下过目!”

“未来三年泉州盐场发展计划?”嘉佑帝这才注意到,图册的最后一页之上,赫然写着这份计划。

“传朕旨意,擢泉州通判王重为朝散大夫,赏百金、良田百亩、绸缎十匹,兼泉州盐铁使,总领泉州盐务诸事,其余差遣如故!”

当这封圣旨传到泉州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知州陈浚都愣了,那些赏赐也就罢了,可王重这小子来泉州不到一年,这品级就差不多跟陈浚持平了,关键是官家还把泉州盐务的事情,交给了王重全权处置,这是何等的信任。

那可是一州盐务,若是以前,陈浚自然不放在眼里,可现如今随着盐场成立,盐务一年的所能够带来的收入,绝对远超泉州财赋,这么大的一份政绩,可惜现在却是王重的了,这叫陈浚心里如何不吃味。

幸好这个时候,当初济海商号南下的三条大船,都已回到了泉州,三条大船,尽皆满载而归,金银玛瑙各类珍品、龙脑麝香各类香料、上等的檀木等等不胜枚举。

满满三船的货物,给济海商号带来了至少十数万贯的收入。

丹碧楼内,长松高举酒杯,一脸感慨的对着王重道:“此番能如此顺利,多亏了子厚的海图,若非有海图指引,我等不知还要在海上漂泊多少时日!”

王重的海图,标记的可不仅仅只是地域路线那么简单,还有各地的产出,习俗、风土人情等等,标注的十分清楚,长松等人循图到达一个地点之后,就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最喜欢什么,能用什么和他们换到当地盛产的珍稀之物。

临行之前王重虽说过海图年代久远,乃是其师门流传下来的,不能确定准确度如何。

但事实证明,王重所提供的那份海图,精确度极高,尤其是各个区域的详图,描绘的十分详尽,几乎没有偏差。

王重举杯道:“有用就好!”

长松对王重是愈发钦佩了,分明年岁只比自己稍长,可见识却远非自己能及,尤其是目光之犀利,若非王重邀请,盛家估计就算是传到了他手里,也不会去考虑出海贸易的事情。

只一趟跑下来,带来的利润都赶上盛家一年的收益了,这还是因为第一次出海,稳妥起见,盛家只买了三艘海船。

长松和王重还有盛维说着他这一路南下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遇上的事情,神情有些激动,脸上的笑容几乎就没断过,那叫一个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于此同时,东京城,盛家,三月初,盛老太太便带着明兰母女三人,自宥阳乘船北上,返回东京。

因着并不赶时间,且一路北上多为逆流,是故速度并不快,路上又顺道去了趟扬州,视察了一番王家的产业,是以前前后后总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四月初才回到东京。

寿安堂里,盛紘把王重被嘉佑帝褒奖,不仅升了品阶,身上还多了个泉州盐铁使的差事,手握实权,不知惹来多少红眼的事情告诉了盛老太太。

饶是盛老太太听了,也不禁觉得意外:“他才去泉州不过半年,就办下了这么大的事情?”

盛紘极为感慨的道:“子厚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又得名师教导,学富五车,便是儿子也未必能够赶得上他!”

盛紘现如今也不过才是个从五品下的小官,挂了个闲职,并没有什么权利,虽说京官比地方官员清贵,但官家突然的擢升赏赐,不正是告诉满朝文武,如今王重虽然远在泉州,但如今却是几乎是简在帝心了。

官家亲自下旨擢升一个六品小官,不过从未有过,但也极为罕见。

“儿子在官场上辛辛苦苦十几年,至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子厚不过初入仕途,弱冠之龄,便已官至五品,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盛老太太却有些忧心的道:“这事儿只怕未必有你想的这般好!”

盛紘一愣,不解的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盐铁自古以来,便是朝廷的命脉,自前朝改革盐政之后,盐务的地位便愈发重了,而今朝中掌管盐务的,不是王公贵族,便是当朝大员,个中关系,盘根错节,不知牵扯了多少朝臣,多少世家!”

“昔日范文正公何等英雄人物,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殁于任上,客死异乡的结果,更何况是子厚!”

老太太的话,说的盛紘心中一凛,立马回过神来:“母亲所言极是,子厚年纪太轻,若是功劳太大,成就太高,难免会惹人眼红,盐务之事,牵扯甚广,保不齐便动了哪家的利益······”

话到这里,盛紘竟油然生出一股怅然无措之感。

盛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过分忧虑,如今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只是子厚到底年轻了些,伱得好好嘱咐他一番才是。”

盛紘忙拱手应是:“出头的椽子先烂,为官之道,在于一张一弛!若是一味的出头拔尖,难免盖过了同僚们的风头,同僚们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底怎么想的,就难说了!

儿子这就去信给子厚,叫他莫要一味出头拔尖,还得注意韬晦才是。”

盛紘走了,已经十一岁,个头又往上窜了不少的明兰走到了盛老太太身边。

“都听到了?”盛老太太淡淡的问道。

明兰点头道:“嗯!听到了!”

“哎!”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捉着明兰的手,感慨的道:“本事大是好事,可本事要是太大了,却又难说了!”

明兰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单纯懵懂的八岁幼童了,跟着庄学究读了几年的书,又在盛老太太身边耳濡目染,明兰的心智也愈发成熟。

可正因为成熟了,明兰才能理解盛老太太这话的意思。

“许久没去庄上了,明日带上你小娘和栋哥儿,咱们去瞧瞧王李氏吧!”盛老太太忽然话音一转说道。

“都听祖母的!”

明兰笑着揽住盛老太太的手臂,笑着娇声说道。

随着卫恕意跟着回到东京,便在家里西北角腾出了个小院子,给卫恕意和长栋居住,自打和生母相熟之后,长栋和卫恕意也愈发亲近,加之长栋年纪还小,盛老太太自然也不好叫人家母子分离,便让长栋搬出了寿安堂,跟着卫恕意住。

两岁多的长栋,已经能说能走,能够自己吃饭,颇为乖巧懂事了,尤其是眉眼,越长越像盛紘,又有几分卫恕意的柔美,盛紘对这个幼子也是喜爱不已,时常去卫恕意院里,看看儿子,顺便再和已经恢复的差不多的卫恕意好好温存一番。

许是出于愧疚,又许是王重和明兰的关系,盛紘在卫恕意的院里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卫恕意虽不似林噙霜那般说放得开,什么新奇的花样都玩的出来,甚至还有些保守。

但男人就是这样,野花吃多了,似卫恕意这般漂亮纯净的家花,就显得尤其香甜诱人。

卫恕意不似王氏那般说话夹枪带棒,也不似林噙霜那般能够和盛紘谈诗论词,抚琴弄萧,但却胜在可意体贴,温柔贤淑,善解人意,从来不会和盛紘提要求,盛紘给了她就拿着,盛紘没给,她也不会主动要。

如此不卑不亢,再加之卫恕意先前的遭遇,还有活泼可爱,乖巧听话的儿子长栋,反倒是让盛紘心里生出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愧疚感,觉得对不住卫恕意母子二人,自然也就变着法的想要补偿卫恕意母子,去卫恕意院里的次数自然也就多了。

而今林噙霜虽然又得了盛紘的宠爱,但盛家的中馈,却仍旧牢牢的握在王若弗的手中,除非王若弗犯下弥天大错,否则的话,林噙霜怕是这辈子也没可能再管家理事了。

管家理事的权丢了,手里的产业盛紘也只还了她一部分,关键是现如今盛家的下人们都知道,六姑娘未来的夫婿,他们未来的六姑爷,不仅很得自家主君的看重,官职也不低。

更关键的是,自打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之后,剩下剩下的老人,不是老太太房里,就是王若弗手底下的,林噙霜连带着长枫和墨兰手底下的人都被换了一茬,这些人固然听林噙霜她们的话,但要是想让她们舍生忘死的替林噙霜卖命,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林噙霜向来是个极有手段,且极能隐忍,又舍得放下面子身段的,连盛紘都被她哄的团团转,想要拉拢这些个下人,也是迟早的事情。

否则的话,原来在扬州时,她如何与王若弗分庭抗礼,要知道王若弗的娘家,那可是真正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不是现在的王重能比的。

归根结底,还在于盛紘的态度,昔日盛紘凡事都偏向林噙霜,甚至很多事情,都不用林噙霜开口,盛紘就会第一时间替林噙霜找好借口,什么娇弱、善良之类的。

只是经历过儿子险些被闷死在腹中这事儿之后,铁一般的事实被摆在眼前,盛紘虽然始终不愿相信,可为了儿女,只能收敛起对林噙霜的偏爱。

若是卫恕意和长栋如原著一样都死在扬州,只怕此时盛家后宅的走向,早已恢复到和原剧情一样了。

是故对于盛紘经常往卫恕意院里跑的行径,林噙霜虽然气愤,但却拿卫恕意没有半点法子。

林噙霜心里明白,只要卫恕意还在盛家一日,盛紘对她心里就始终都会有一根刺,可偏偏她又不能拿卫恕意如何。

林噙霜明白,悄无声息的弄死卫恕意的机会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论是下毒、陷害、还是制造意外,都难免会落下把柄,最后会把事情牵连到林噙霜自己身上。

而且只要林噙霜做了,盛紘就算再喜欢她,只怕也会强忍着不舍处理了她。

相伴近二十年,林噙霜实在是太了解盛紘了,盛紘心中最最在意的,还是盛家!

只是在知道王重又受了褒奖,还升了官,得了许多赏赐,王李氏还将官家赏赐的锦缎,送了好几匹来家里,连王若弗都得了一匹,偏偏就是没有她林噙霜的,林噙霜又忍不住砸了一套崭新的茶具,两只花瓶,一个香炉,还有两本墨兰正在看的书,也被盛怒的林噙霜抢过去,撕了个稀巴烂。

尤其是知道盛紘又去了卫恕意院里之后,林噙霜直接气的快要三魂升天,七魄出鞘。

整个林栖阁上上下下,尽皆噤若寒蝉,女使婆子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墨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捋林噙霜的虎须。

与此同时,盛家东北角的偏僻小院里,却满是欢声笑语。

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王重同样也没闲着。

随着时间推移,晒盐的次数逐渐增多,老盐工们的熟练度也逐渐上升,新招的盐工们也在慢慢熟悉晒盐的各种工序。

来自兴化军的两个指挥营的军士们,除却驻守在盐场四周的部分军士之外,其余军士尽皆被安排了新盐场的建立之中。

当初王重堪定的几处地方,如今也陆续开始动工,自三月起至今,盐场拢共出盐十余万斤,而且还都是质量上乘的精盐,这么多精盐一下子涌入泉州市场,一下子就将原本的食盐市场打破。

因着产量有限,王重和陈浚商议后决定,先供应晋江和南安二县,先将海盐在晋江和南安两县普及,待产量上去之后,再将海盐逐渐普及整个泉州,使得泉州百姓尽皆能够吃上味美价廉的精盐。

寻常百姓所食,多为私盐,这些私盐自然不会是什么品质好的精盐,售价也是十几文到二三十文不等,价格并不高。

官盐的品质自然要胜过私盐,但官盐价格太高,尤其是产自蜀地的井盐,制作工序繁复不说,自蜀地运往中原,也非易事,价格自然也就一直居高不下。

寻常盐场所产之盐,价格不低,但其中杂质也不少,滋味自然也就不好说了。

泉州盐场新推出的海盐,虽颗粒比寻常精盐稍大一些,但色泽洁白透亮,光是卖相,就胜过寻常官盐许多。

更别说价格了!

(本章完)

第375章 回京述职,途经宥阳

时光荏苒,转瞬又是两年多,时间来到嘉佑九年秋!

泉州,泉州湾内。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泉州湾较之两年多之前,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海湾内,顺着海岸线的港口里,停靠着一排排降下了巨帆,硕大无比的海船,延绵数里。

这些海船,靠北边的,俱是吃水极深的海船,都是刚刚满载而归,准备北上去杭州,再转入内河,或是顺江而上,而是自扬州转入运河之中,一路北上,直赴东京汴梁。

靠南边的,吃水较浅,都是准备出海的,只不过出海之前,还要在泉州装上一部分泉州盐场出产的海盐,以及济海商号名下的布坊和染房所产的布匹、还有自各地运来的瓷器、苏杭出产的上等绸缎,还有福建路产出的茶叶。

而今的泉州,除了是港口码头之外,更是成了如同杭州一般的中转站。

码头之上,地面俱是青石板铺筑而成,一条条近丈宽的栈道自港口延伸出去,形成了一个个装卸货物的绝佳渡口。

每个渡口,都有披甲执杖的官军值守,一日两班,自卯时初刻,一直到酉时正刻。

就在码头和晋江县城中间,宽逾五丈的官道之上,西边是新建市集,市集上什么都有,各种茶摊食肆,小摊小贩,全都集中于此,纵横交错,井然有序,衙门还专门雇了人,白日里有专人维持秩序,每日晚间还有人负责清扫卫生,日日不歇。

集市往西,便是一排挨着一排的库房,同样排布的十分规律,宛若井田,三丈宽的大道纵横交错于其间,其上推着板车、赶着驴车的力夫往来不绝。

官道往东,则是而今在整个沿海区域都赫赫有名的泉州七楼。

泉州七楼全名安乐坊,是一座以七座高楼为中心的坊市,是现如今泉州最大的销金窟,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尽皆汇聚于此,挥金如土,声色犬马!

若从高空俯视,便能发现,七楼呈北斗七星状,七楼之间,以两层层的抄手游廊相连。

当先的一座名唤太白楼,是一座酒楼,楼前有一对楹联,写的是前朝李太白的两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副楹联,乃是当今泉州通判王重亲题。

因为这楼乃是由济海商会所建,又借用了李太白之名,故才用这两句诗。

据说这太白楼背后的东家济海商会,和扬州的望江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太白楼是除了望江楼之外,整个大宋境内,炒菜做的最美味的酒楼,就连东京城内的樊楼,若是比起炒菜的手艺,也要逊色不少。

太白楼东南三十步,是百花楼楼,顾名思义,乃是一座花楼,楼中女子,来自大江南北,还有契丹、西夏、高丽以及吐蕃,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女,还有许多是出自泉州教坊司的乐籍女子。

其余五楼,一座珍宝楼,一座拍卖楼,剩余的三座楼,便是客栈,四周还有一个挨着一个,鳞次栉比的小院,拱卫着这七座高楼。

安乐坊虽然刚刚兴起不过半年,却已经成了泉州最大的销金窟,往来出入的,多是腰缠万贯的巨富。

还有泉州城中那些世家巨富的膏梁纨绔,也都是这泉州七楼中的常客。

知州陈浚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在里头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惹得陈浚盛怒不已,亲自到百花楼里头把人抓了出来,据说被陈浚狠狠上了一顿家法,藤条都抽断了两根,打的陈六郎好几天都下不了床,之后更是禁足在家,好几个月都没见出门,一时之间,被百姓引为谈资。

安乐坊,太白楼,三楼临海的雅间内,王重和陈浚相对而坐。

陈浚眺望着泉州湾内停泊的一艘艘海船,码头之上往来不绝的人流!又扭头看着面上始终一派风轻云淡,好似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够令其动容的王重,心中一时之间感慨莫名。

“子厚此番回东京述职,不会一去不返了吧?”陈浚忍不住问道:“如今的泉州,可离不得子厚!”

“明公说笑了!”王重道:“是去是留,朝廷自有决断,又岂是重能决定的!”

陈浚苦笑着道:“子厚就莫与我玩笑了!”

王重道:“如今第一个三年计划已经完成,各项基础建设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扎,一步一步,继续执行咱们当初制定的下一个三年计划,三年之后,自然能见成效!”

陈浚立即和王重诉苦道:“话虽如此,可子厚若当真走了,如今泉州这么大的摊子,就得全落到我一个人头上,我都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了,哪有那么多精力!”

王重摇摇头,说道:“明公在这知州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两任,我朝虽有连任的惯例,但连任却从未有超过三任的,这几年泉州财赋,一年就翻好几番,以明公的履历,再加上泉州这几年的成绩,此番怕是要直接调任东京了!”

“哎!”陈浚却叹了口气,目光闪烁着,感慨道:“东京虽好,此时却非善地。”

王重道:“蔡大相公都走了两年了,想来官家也快作出决定了!”

陈浚看着王重:“子厚觉得,官家会选择哪位王爷?”

王重没有回答,反问道:“明公觉得呢?”

陈俊道:“邕王年长,且子嗣众多,将来不必为承嗣担忧,想来便是他了吧!”

“邕王虽只比兖王年长半岁,但莫说半岁,便是一日,一个时辰,一炷香,长便是长!”

“但也不尽然!”王重却忽然话音一转说道:“终究是自宗室之中过继子嗣,既是过继,那年长年幼,又有何妨!只消过继到官家和大娘娘膝下,自然便是嫡脉,嫡长嫡长,嫡在长前!又何须再在意长幼呢?

从古至今,膝下无子,从兄弟或是同族兄弟的儿子中过继的子嗣,难道都是只看长幼,不看品性德行?若是只看长幼,官家还纠结什么,朝臣们还吵什么,直接让官家过继邕王便是。”

“其实不论是邕王还是兖王,比起其他宗室,也只是血脉与官家更近一些罢了。”

陈浚冲着王重拱手道:“子厚言之有理。”

王重道:“其实不管是兖王还是邕王,最后储君之位到底花落谁家,说到底还是官家自己说了算,便是二王相争,争的也是官家的看法和好恶,和咱们这些做臣子有什么干系。

为人臣者,只消做好自己的本分,不犯下过错,难不成将来新君登基之后,还能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怪罪咱们?”

陈浚道:“子厚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话虽可以这么说,但朝堂诸公不会这么想,兖王和邕王也不会这么想,那些个早早便投入二王麾下的朝臣们难道不知道这点吗?”

王重道:“无外乎是想搏一个从龙之功,得一个潜邸旧臣的名分!”

“子厚既无心从龙,此去东京,那就更该小心谨慎些!”陈浚提醒道。

王重凛然,拱手正色道:“多谢明公提点!”

难怪陈浚忽然说起立储之争,原来是为了提点自己,不要掺和进去。

陈浚却笑了笑:“子厚心中既早已有数,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便端起酒杯:“那我就借这杯薄酒,祝子厚此去一路顺风,无波无澜。”

“那就承明公吉言了!”

王重举杯和陈浚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王重于码头登船,只带着余初二和王二喜两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路北上,至杭州走陆路至金陵,转道便去了宥阳,参加两日后盛家大老太太的寿宴。

对于王重的到来,盛维自然是极为欢迎的,奈何他和李氏要操办大老太太的寿宴,迎来送往忙的不可开交,便也只能让长松和长梧兄弟俩招待王重。

可长松的事情也不少,招待王重的活,就只能落到长梧这个闲人身上了。

这几年,盛维和长松父子二人一直呆在泉州,只过年的时候,才能抽出空回一趟宥阳老家,可每次回来都住不上几天,今年是大老太太的六十大寿,济海商号那边的生意也逐步进入稳定阶段,盛维这才领着长松回到宥阳,亲自替生母操持寿宴之事。

长梧这几年一直在家跟着盛维请的教习练习武艺,钻研兵法,准备参加来年开春的武科。

武科只有三级,解试、省试以及殿试。

解试在地方,省试和殿试皆在京师,前者由兵部负责主考,后者则是官家亲试。

不过长梧是个直肠子,脑子转的也不快,心思不够活,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在官场上厮混,但习武颇有天分,盛维也不求长梧将来能有多大的成就,反正大房的家业怎么都有他一份,保他几辈子衣食无忧不成问题,盛维只求长梧能混个官身,除了望子成龙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只要长梧有了官身,盛家大房,就不是商贾人家了。

虽说商人的地位在本朝已有提升,但那些个世家大族们,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商人。

盛维让长梧招待王重,长梧就拉着王重在家中演武场,和王重且切磋,向王重请教武艺,求王重指点。

王重此来是为了给大老太太祝寿,并非是为了游玩,在演武场里呆的倒也没觉得怎么。

只是不曾想,到了寿宴这日,在宴席之上,竟然闹出了不小的波折。

闹出波折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盛维的大女儿淑兰的夫婿孙志高。

因着盛家在宥阳本地也算得上望族,二房的盛紘现如今更是在东京做官,盛家大房的老太太六十大寿,宥阳知县便带着礼物登门祝寿,盛维亲自接待,将人请到了主桌上。

原本还没什么,可当盛维将王重介绍给宥阳知县之后,宥阳知县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当时宥阳知县打量着王重问道:“可是现任泉州通判的王重王子厚?”

“正是王某!”王重拱手坦然承认。

“盛兄,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王通判来了,竟也不让人知会我一声!”有王重在,宥阳知县自然不会自称本官。

没等盛维解释,王重就笑着说道:“裘知县误会了,王某此番本是奉命回东京述职,途径宥阳,正巧赶上大老太太做六十大寿,这才临时起意,跑来拜会贺寿,顺道讨杯水酒吃吃,而且我此行乃是轻车简行,不想兴师动众,特意嘱咐了伯父,莫要声张,还请裘知县莫要怪罪。”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误会了!”王重既然给了台阶,裘知县自然也乐得踩着台阶下。

宥阳在金陵西南,王重自泉州而来,若是要去东京,当走扬州,顺着运河一路北去,怎么可能会途径宥阳。

但早已知道王重和盛家关系的裘知县,自然不会颠婆,和王重一番寒暄,随即便拉着王重闲谈起来,王重在泉州做的老大事情,早已传遍了江南一带。

尤其是王重发明的晒盐法,沿海诸多州县争相效仿,王重也不吝啬,将晒盐之法编写成册,但凡是登门求教的,便将晒盐法相赠,还专门从泉州盐场之中,抽调出技艺娴熟的老盐工前往指点。

王重和陈浚两人的大名,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以及两淮之地

裘知县本只是想来贺寿,走走过场,一方面是拉拢拉拢盛家,毕竟治理地方,离不开当地望族的支持,而盛家就是宥阳的望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和远在东京的盛紘,或者盛紘未来的女婿王重扯上点关系。

未曾想竟然在大老太太的寿宴上碰上了王重本尊,自然免不了拉着王重说话,对于旁人的搭话,虽不至于冷落,但也不会如何重视,寥寥数语敷衍过去便是。

只怕是裘知县也不曾想到,他这一番举动,竟然将原本满心欢喜想要与他结交说话的孙秀才给惹恼了,裘知县满脸笑容,自顾自的和王重说话,旁边的盛维也不住帮腔,却没人搭理自己这个将来有望高中,出将入相的英才。

孙秀才越想越气,脸也越变越黑,接连喝了几口闷酒之后,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顿,拍案而起,瞪了王重和裘知县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骂了句“竖子不足与谋!”,当即拂袖转身离去!

将原本满是欢声笑语的宴会厅都弄的肃然一静,几十双眼睛全都看向了大步流星,疾驰而出的孙秀才。

王重笑着端起酒杯道:“孙兄定是吃多了酒,来来来,咱们莫理会他,裘知县,我敬你一杯!”

裘知县脸上的不快也瞬间消散,立即便挤出笑容,端起酒杯:“通判远道而来,是我该敬通判才是!”

见二人都开始吃酒了,众人也立马拉着旁边之人,推杯换盏起来,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安静了不过片刻的宴会厅,立马又恢复了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只是盛维和李氏还有盛老太太,以及长梧几兄弟的脸上,表情都不怎么自然,尤其是女客那边,坐在李氏身边的淑兰,只觉得屁股底下跟着了火似的,坐立难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无比。

宴席过后,王重陪着盛紘,亲自将裘知县送至门口,盛维自然免不了赔礼道歉,有王重在,裘知县自然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哎!”亲自将裘知县送上马车,目送着马车离去,盛维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今日多亏了子厚你在,不然的话,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盛维的心里清楚的很,盛家的买卖做的再大,库房里的银钱再多,但也绝对没法和裘知县硬碰硬。

常言说的破家县令,灭门府尹,又岂是空穴来风。

盛家能有如今的局势,是盛家数代人的积累,是盛维和盛紘兄弟俩辛劳半生的成果,盛维做生意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便是受了委屈白眼,遭了冷落,也从来都只憋在心里,和人打交道时,向来都是谨言慎行,尤其是官面上的人,生怕得罪了人,招惹上仇家。

不成想今日在自家老母的寿宴之上,作为自家女婿的孙志高,竟作出此等无礼狂悖的行径,当场给裘知县难堪,得亏是有王重在场,裘知县看着王重的面子,这才忍了这口气。

裘知县是什么人?宥阳知县,宥阳的父母官,整个宥阳县,就数裘知县最大。

如若不然,今日之事,不知得付出多少代价,赔上多少道歉,才能揭得过去。

“伯父!”王重对盛维道:“恕我多句嘴,孙志高如此目中无人,狂妄无礼,迟早有一日,会招来祸患,或许未必会牵连到盛家,但淑兰姑娘,怕是······”

盛维顿时色变。

“这······”

“哎!”王重看着裘知县马车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伯父!”

盛维咬咬牙道:“我这就去和母亲商议!”

翌日一早,王重便离开了宥阳,只是临行之前,去衙门拜见了裘知县,三日之后,盛家便一纸诉状,将孙秀才告上了公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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