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欺诈者

伯洛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浑身的关节像是被铁钉封死,肌肉也如同冻僵了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沉重的喘息声才迟缓地打破了死寂。

环顾四周,头顶的群山开裂,阴影也被分割出了一道道边界,灰白的大地上躺满了同样灰白的雕塑,它们如同尸体一样,堆积成山。

“这……这都是什么?”

伯洛戈低声发问着,但虚无之中无人给予其回应。

他清楚,这里的灰白尸体并不是凭空诞生的,也不是来自于宇航员一次无聊的恶作剧,在这虚伪之间内,它们一定有其存在的意义,而这存在的意义也在极大程度上与伯洛戈自身密切相关。

那么自己与它们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呢?

伯洛戈想不通,根本无从想起。

僵硬的躯体艰难地活动着,伯洛戈缓慢地迈开步伐,先是踉跄的慢走,然后是慌张的奔跑,伯洛戈扑倒在一具倒下的灰白尸体旁,仔细检查起它的构成。

拳头用力地砸下,拳锋被擦破,露出了以太的微光,同时在伯洛戈的拳头下,灰白的尸体如同石块般四分五裂,断面上尽是石灰一样的细腻尘土。

伯洛戈注视着那破碎的面容,一阵微风拂过,溢出的尘土被气流拖曳着,均匀地铺盖在灰白的大地上,在一阵咔嚓咔嚓声中,伯洛戈身下的尸体居然就这么破碎、风化,消散的无影无踪。

目光颤抖中,伯洛戈注视着自己布满尘埃的双手,此时再看向这广阔无垠的灰白旷野,那无数被风化腐蚀的残骸,一个扭曲癫狂的想法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滋生。

“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利维坦。”

伯洛戈喃喃自语着。

密集的思绪如同过载的机械般,眨眼间伯洛戈的脑海里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猜测,紧接着它们被一个接一个的推翻。

伯洛戈此时快要忘记了自己来虚无之间的目的是什么了,意识之中只剩下了这环形山底的乱葬岗。

虚无之间、无数的环形山、灰白的大地……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伯洛戈有关,也是在这一刻,曾经被伯洛戈信奉的铁律被再一次撼动,伯洛戈在心底自问着。

“我又究竟是头什么东西?”

伯洛戈搞不懂,他仍继续发问着,“我的不死之身又究竟是什么呢?”

恩赐·时溯之轴。

这是来自秩序局的判定报告,但这份报告只局限于伯洛戈物质界的状况,虚无之间虽然也处于物质界内,但这里是魔鬼的国土,是伯洛戈复活的一环,很显然,伯洛戈对于自己的不死之身只搞懂了一部分,另一部分的谜团则藏在这里。

压抑住自己焦躁的内心,伯洛戈朝着阴影的深处走去,越是向前迈步,他越是能看到更多的尸体,并绝大部分的尸体已经残破不堪,被风蚀的只剩一个模糊且粗糙的轮廓。

不知道花了多长的时间,伯洛戈一点点地切过了环形山底,从另一边抵达了高耸的斜坡处,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可一旦回想起自己刚刚所见之物,伯洛戈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似乎在自己记忆的盲区里,自己已经在虚无之间内死去了千万次,留下了成吨的灰白尸体。

伯洛戈忽然想到,“是啊,我早就在虚无之间内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复活,这里都是我的必经之路。”

“只是……只是我不记得了。”

伯洛戈双手抱头,意识体的他,已经去自己的躯体分离,无法使用秘能,但加护或许可以发动,魔鬼的力量总是具备着一定的优先级,伯洛戈果断地发动加护·吮魂篡魄。

可周围没有可以令伯洛戈篡夺的目标。

伯洛戈不需要篡夺任何力量,他需要的只是魔鬼的力量,准确说,来自力量的诅咒。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伯洛戈像魔怔了般,反复低语着,同时不断地索求加护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根本无处释放。

低语声忽然一滞,像是有人掐住了伯洛戈的喉咙,紧接着伯洛戈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不停地痉挛。

伯洛戈的手指骨头突然变得弯曲畸形,可再看去,那仅仅是幻觉而已,可随即伯洛戈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变形,四肢扭曲成了乌烟瘴气的触角,那些触角上布满了尖锐的刺,有如毒蛇一般威胁着周围的一切。

“哈……哈……”

伯洛戈半跪在了地上,腰部弓了起来,双手深深地插进尘土中,试图抓住些什么,他张大了嘴巴,像是有头硕大的蠕虫正在他的喉咙里爬行。

双眼开始翻白,可那诡诞的声音仍未停止。

伯洛戈强迫自己脑海里只剩下那一个声音。

“想起来!”

脑海里的嗡鸣声变得越发吵闹、响亮,像是有人在拿电钻顶在伯洛戈的颅骨上,它一点点地凿穿骨骼、扯开血肉,直到忽然的寂静降临。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飞逝、变化,如同电影的胶卷倒转般,时光逆序。

前不久在废墟区内的奇妙冒险、与摄政王的夜幕厮杀、锡林的归来、湛蓝的飞鸟掠过天际……伯洛戈利用着加护的诅咒,强迫自己进行这唯一的抉择,去全面回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我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忘记的!”

伯洛戈眼球布满了血丝,口中不断地低吼着,在黑牢的漫长岁月里,他反复回忆着自己所经历的岁月,过往的日子对他而言是如此清晰。

此刻在诅咒的影响下,伯洛戈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在那一幅幅画面的终点,伯洛戈窥见到了。

那是伯洛戈晋升祷信者时,所参与的晋升仪式,也是在那场晋升仪式中,伯洛戈清醒地抵达了死后世界·虚无之间,也是在这里,伯洛戈第一次了解到了宇航员的存在。

那并不是伯洛戈第一次见到宇航员。

伯洛戈回忆起来了,在自己成为凝华者的植入仪式时,自己也曾来过这虚无之间,他和某人坐在长椅上,观看着某个电影。

电影的具体内容伯洛戈已经难以回忆起来了,可他还是在破碎的记忆里,发觉了一个名字。

艾伯特·阿尔弗雷多。

那是秩序局初代部长的名字,也是众者缔造者的名字,从玛莫口中了解到这个名字时,伯洛戈便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无限的熟悉感,可始终想不通自己是在何时听闻的。

现在伯洛戈全都想起来了,在那场植入仪式的观影中,在字幕的最后,有那么一行文字。

“主演,伯洛戈·拉撒路,配角,艾伯特·阿尔弗雷多。”

一瞬间伯洛戈头痛欲裂,整个人瘫软在了斜坡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对于自己作为主演的事,伯洛戈很容易便接受了,毕竟自己是宇航员的选中者,他阴谋诡计的执行者,可艾伯特是怎么回事?

作为秩序局的初代部长,他早就死了……

伯洛戈呼吸一滞,轻声道,“他没有死,艾伯特没有死。”

根据秩序局的报告,自己是在圣城之陨后被发现的,进而被秩序局收容,那时秩序局刚刚成立,初代部长艾伯特也没有死去,而是执掌着大权。

也就是说,是艾伯特收容了自己,他一定知晓自己的存在,即便自己出狱时,秩序局部长已经更换了好几代,艾伯特也早已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可他从未真正地死去过。

“众者……天啊……”

伯洛戈觉得浑身发冷,这么多年以来,伯洛戈一直以为宇航员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阴险谋划者,可这时伯洛戈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其实人类之中也有着不逊色于宇航员的阴谋家。

艾伯特死了,艾伯特仍活着,他活在众者之中,即便那是他意识的复制体,可依旧忠诚地执行着他生前的命令。

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不止是宇航员的目光,更是艾伯特的目光,在自己第一次踏入秩序局时,在自己成为凝华者、祷信者、负权者时,在自己每一次进出时……

无时无刻。

众者可以是任何逝去之人,它也可以是艾伯特。

既是万众,也是唯一。

伯洛戈快要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肆意发酵。

“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诅咒的力量逐渐退去,伯洛戈目光呆滞地看向头顶的破碎群峰,口中茫然道。

寂静持续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真相说出来,你是不会信的,伯洛戈。”

伯洛戈猛地挺起身子,只见宇航员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并他身旁还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浑身疤痕、冒着火苗的人。

“赛宗?”

伯洛戈愣了一下,对方虽然有着赛宗的面容与外形,可此时他的气质与伯洛戈熟悉的那一个赛宗截然不同。

虽说是暴怒的冠军,可赛宗那浓稠的戾气下,充满了理性的安宁,可眼前的赛宗却不是这样,一股强烈的、几乎凝聚为实体的杀意在他的身旁徘徊,怒意之下有的也并非平静,而是令人更加恐惧的残暴。

如同说之前的赛宗是一场风暴,外表可怖暴戾,风暴眼中却意外地安宁,那么眼前的赛宗则是纯粹的、将要爆发的火山,有的只有越发炽热的焰火。

“伯洛戈。”

赛宗向伯洛戈轻轻点头示意,声音格外的沙哑,像被火焰灼伤了喉咙。

“伱现在不该出现在这的,伯洛戈,”宇航员又说道,“你该离开了。”

“说!”

伯洛戈厉声道,“说出来,说出来我才能断定是否相信。”

伯洛戈继续逼问着,他不清楚自己离开后,是否还会记得这些经历,但他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绝不松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利维坦。”

伯洛戈大喝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利维坦集结了太多太多的力量,这已经不是一场迫近的风暴了,而是一次足以吞没大陆的海啸。

利维坦想了想,声音略带笑意地说道。

“为了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

又是这样的回答,类似的答案伯洛戈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从利维坦口中再听到这些,他只觉得荒诞可笑。

“你是认真的吗?”

伯洛戈又问道,类似的问话,自己也问过许多次了,明知道答案,但伯洛戈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利维坦摆摆手,说道,“你知道我的,伯洛戈,我或许会耍些阴谋诡计,可我从不说谎。”

伯洛戈的表情僵住了,随即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利维坦停顿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他打了个响指。

“你该走了。”

熟悉的抽离感再度出现,伯洛戈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地剥离,他试着反抗,却无力抵抗。

视野逐渐陷入黑暗,伯洛戈重重地倒了下去,像是褪色般,血色的皮肤变得灰白,没有丝毫的活性,冰冷的犹如铁石。

赛宗望着这一幕,又看向四周无数的尸骸,他想起了神话里的女妖,那可以将活人石化的目光。

“这些都是什么?”赛宗好奇地问道。

“代价。”

利维坦回答道,“你掌管不死者俱乐部那么久了,也应该明白,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不死之身。”

“伯洛戈以为自己的不死者之身足够完美,但其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有人替他偿还着代价。”利维坦扫过一具具灰白的尸体,感慨着。

赛宗将视线从四周的尸体上收回,接着问道,“他们在哪?”

“全视之目那边,”利维坦提醒道,“对了,还记得我跟你讲的话吗?”

“欺诈,欺骗他们,我们的目的是继续新世界计划,开拓一个新的牧场,”赛宗的眼中流淌着杀意,“但新世界的牧场,不需要七位牧场主。”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利维坦赞同道,他接着准备带赛宗离开这里,去全视之目处见见其他的血亲们,可赛宗依旧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敢这样做,”赛宗有些不理解,“你向我坦诚的那些东西,那些秘密……如果你无法说动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都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只要你把我的秘密告诉其他血亲,他们就会抛下所有的矛盾与利益,先想办法杀了我。”

利维坦分析了一下,干脆道,“面对他们团结起来的力量,我输定了,毫无胜算。”

“是啊,可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信任关系,我也不认为你是一个疯子、蠢货,”赛宗说,“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莽撞地做出这样的抉择,这根本不合理。”

“没什么不合理的,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利维坦笑着回答,“我喜欢赌,赛宗,我喜欢把所有的筹码押在脆弱不堪的人性上。”

“你在赌我的人性?”赛宗觉得这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法相信,“去赌一个选中者,乃至一头魔鬼的人性?”

利维坦欣喜若狂,“对啊,你不觉得,如果这样的赌注赢了,反而更有成就感,刺激非凡吗?”

赛宗迟疑了,面对这个满口谎言的欺诈者,他不清楚利维坦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或许是真的,但其下的意义也可能与寻找刺激无关。

利维坦此时反问道,“那我赌赢了吗?”

赛宗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迈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该去找他们了。”

望着他那单薄的背影,利维坦不紧不慢地跟上,蠕动的阴影里发出一阵阵奇异的怪笑声。

(本章完)

第883章 保洁员们

意识逐渐坍缩的瞬间,伯洛戈觉得自己似乎迈入了一片黑暗的虚空中,思维渐渐变得模糊,就像各种记忆和感觉被无情地剥离。

伯洛戈无法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悲凉的空洞,迷失与孤独中,尘世的纽带拽紧伯洛戈意识,一阵强烈的恍然后,黑暗变得明亮,一张又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容围在自己的身旁。

类似的苏醒伯洛戈之前也经历过几次,但那时围绕着他的不是熟悉的亲朋好友,就是一个个衣着白衣、散发着消毒水的医生们。

被怪物们围观还是头一次。

奇形怪状的脸庞上一致地浮现起疑惑的神情,伯洛戈的目光也有些茫然,紧接着一个强烈不屈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铭记这一切。”

伯洛戈鬼使神差地念叨着,紧接着,刚刚在虚无之间内的记忆,如同逆涌的潮水般,再度没上了思绪的海滩。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受到干扰,虚无之间内的所有秘密依旧清晰可见后,伯洛戈欣喜若狂。

于是在一群不死者们的围观中,这个刚刚复活归来的家伙,跟神经病一样自顾自地狂笑了起来,手舞足蹈,但很快,伯洛戈的笑声停止了,露出了那副深思的姿态,与刚刚的状态截然相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伯洛戈的眼瞳微微颤抖,整个人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一回想起自己刚刚窥见的秘密,伯洛戈便觉得自己被绑在了铁轨上,一列火车正朝自己狂奔而来。

“停下!停下!伯洛戈。”

伯洛戈抬起拳头,重重地砸了自己脸庞几下,强迫自己从那过度思考的痛苦里解脱。

无论多么要命的事,都要分出一个精确的优先级,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解决,很显然,伯洛戈自己的问题优先级并不高,这团阴谋已经延续了几十年了,再多那么一个两天也影响不到什么。

“我……”

伯洛戈刚想说些什么,抬起手,腿向前蹬了一下,可却踩空在了原地,这时伯洛戈才注意到,一把冰冷的长枪此时正贯穿着自己的腹部,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墙壁上。

看向周围的不死者,大家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向了站在一旁、一副憨厚老实人的博德,博德则弱弱地指向薇儿。

“它让我干的。”

薇儿反驳,“我没有!”

“你已经暗示的那么明确了,不就是想让我这样吗?”

“所以啊,是暗示,是暗示,你自己理解错了,就不要赖我好吧!”

伯洛戈没空听两人斗嘴了,他双手抓住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地将长枪从体内抽出,一节节的咔嚓声带出了大量的血液与碎肉,这残酷的一面,就连许多不死者也避过了头。

大家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血了,时隔多年再见到,倒有些犯恶心。

抽掉长枪,伯洛戈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深呼吸的同时,腹部的可怖的伤势也在迅速复原,伯洛戈一刻不停,推开了不死者们,朝着楼梯间快步走去。

“伯洛戈,发生了些什么?”

薇儿跳上一位又一位的不死者,踩着他们的脑袋,跟在伯洛戈的身旁,“难道说,你真的见到死神了?”

伯洛戈头也不转地说道,“这解释起来很复杂,而且涉及到许多我不好透露的存在。”

“讲讲看,我们可能会帮到伱。”

听到这,伯洛戈不由地止住了步伐,他向薇儿摇摇头,接着转过身,朝着所有不死者们摇摇头。

“不,你们帮不了我,也绝对不能帮我。”

伯洛戈极度抗拒道,紧接着他顺势补充道,“别忘了,你,还有那些不死者们,你们已经退休了。”

退休。

听到这个词汇,不死者们的表情精彩了起来,表示尴尬的肢体语言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上演,也是为此,他们都老老实实待在了原地,除了薇儿不死心地跟在伯洛戈的身后外,大家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反倒互相聊了起来,仿佛这里正举行着一场聚会。

“哇哦,老朋友,好久不见啊,你居然也加入这了。”

“哦?你小子,可以的……”

大家互相攀谈了起来,虚伪的像是一场闹剧。

注册为会员的不死者们,都是下定决心脱离尘世的人们,他与现实的诸多联系完全隔绝,在这避世之地享受着余生,可一旦他们选择与外界重新构建联系,那么避世之地也无法再庇护他们。

不死者们将失去安宁,重新卷入血腥的风暴之中……没有人想这样做,这么多年里,不死者们已经沉溺于此地的安眠,就像被剪掉指甲、拔掉牙齿的野兽,没有人再愿意握起剑刃。

筛掉一大批不死者后,来烦伯洛戈的人少了不少,可还是有那么几个格外地固执。

瑟雷越过人群,和博德、薇儿,紧跟在伯洛戈的身后,不死者俱乐部就这么大,他们不知道伯洛戈这么着急要去哪,但很快,瑟雷就明白了。

只见伯洛戈沿着笔直的走廊一路狂奔,试图抵达走廊的终点。

走廊没有终点的,这是每个不死者都知晓的道理,瑟雷曾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前进,可依旧无法触及尽头的大门。

门后有什么?是谁住在那?

这么多年以来,不死者们为此讨论了无数次,但始终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与那道门有关吗?”瑟雷喃喃道。

伯洛戈的步伐是如此坚定,仿佛他已经确定,这次诡异的事件与这道门、门后的主人有关,瑟雷莫名地感到一阵冰冷与恐慌,像是正目睹一场伟大的揭秘。

下一刻,瑟雷的呼吸都停滞了。

此时还跟在伯洛戈身后的不死者们都不由地停下了脚步,纷纷屏住了呼吸。

那道在他们看来无法企及的走廊尽头,在伯洛戈的奔走下,伯洛戈居然与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伯洛戈停了下来,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大门前。

博德低声感叹着,“天啊……”

伯洛戈抬手按在了门把手上,用力地转动。

压抑的静谧之中,机械的扭动声、门与门槛的摩擦声、灰尘的坠落声……这一切是如此清晰,像是重重地敲击在不死者们的耳膜上一样。

这扇门并不沉重,可对于伯洛戈而言,将它拉动每一寸都带来了巨大的阻力,几乎要用尽了全力。

房门完全敞开,伯洛戈呆滞地站在门口处。

瑟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薇儿与博德也是如此,随后几个人从伯洛戈的身后探出脑袋,紧张地打量着门后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超越想象的光景,也并非某个神秘无比的藏身处。

走廊尽头的这道大门后,有的只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狭窄储物间。

伯洛戈走了进去,简单的巡查一圈,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伯洛戈,到底怎么了?”

这次就连薇儿也紧张了起来,浑身的毛发竖了起来,绕着伯洛戈的双腿无声地踱步着。

“没……没什么。”

伯洛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间普通的储物间,他又补充了一句无人能听懂的话。

“他醒了,他离开这了。”

走了两步后,伯洛戈低吼着挥拳,用力地砸向一侧的墙壁,他没有动用任何以太,仅仅是凭借着自身的力量,为此墙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印,伯洛戈的拳锋上则布满血迹。

“伯……”

瑟雷还想继续追问一下,这个清晨有些未免太荒诞了,每个人都摸不清头脑,可他话还未说出来,就被博德拦下了。

“如你所见,他的心情不太好。”博德说。

“伯洛戈不是那种容易失去理智的人,”薇儿又说道,“既然他不打算和我们说,就说明这件事我们最好别知道。”

好奇心作祟下,瑟雷仍不死心,可紧接着薇儿的话让他彻底沉默了下来。

“怎么,你觉得退休生活有些太无聊了吗?”

瑟雷停下了动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中浮现起了无限的纠结,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气。

重重的关门声从远处传来,伯洛戈离开了不死者俱乐部。

瑟雷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脚踩在吧台上站了起来,目光略显空洞、无神。

“各位,先让我们忘记刚刚的小插曲吧!”

瑟雷欢呼着,凭借着在其它地方跳钢管舞的经验,瑟雷很擅长调动气氛。

“大家好不容易欢聚一堂,来一起喝一杯吧!”

不死者们看了看彼此,像是有健忘症一样,刚刚的事情全被他们抛到了脑后,纷纷举杯,应和着瑟雷的话。

“狂欢!”

“永恒的狂欢!”

欢呼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大门,在繁忙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伯洛戈隐隐听到了这些,可他没空理会这些事。

他的步伐飞快,如同豹子一样,无视了红灯的警告,在一片急刹与鸣笛中,大步跃入秩序局内。

站在人来人往的中庭,伯洛戈忽然迷茫了起来,职员与决策室的联系是单向的,只有决策室主动召见自己,自己无法主动去决策室。

“耐萨尼尔……耐萨尼尔!”

伯洛戈想到了,可想法刚浮现,伯洛戈就否决了,耐萨尼尔神出鬼没,自己又去哪找这个家伙呢?

召见室虽然算是他的办公室,可也不是自己说进就能进的。

平常伯洛戈还会冷静地坐下来,仔细地思考一番,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这些混乱癫狂的想法,无法忍耐半分。

一个新奇的想法在伯洛戈的脑海里升起。

秩序局内,伯洛戈快步奔走,引得沿途的职员们一阵惊呼,有些职员认出了伯洛戈,纷纷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伯洛戈左拐右拐,推开又一扇大门,叽叽喳喳、吵闹个没完的声音响起。

“哦?”

“伯洛戈?”

“早上!伯洛戈!”

前哨站内,芙丽雅们围了上来,伯洛戈倍感疲惫地抬起手,芙丽雅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排好队,绕着伯洛戈走一圈,纷纷和他击掌。

“我有些事需要你帮帮我,芙丽雅。”伯洛戈说道。

“什么事?”芙丽雅反问着。

“我要去决策室,”伯洛戈随后补充道,“我知道这是违反条例的,并且极具风险……”

“决策室?”

另一个芙丽雅打断了伯洛戈的话。

“你是指秩序局的指挥核心吗?”又一个芙丽雅接上了伯洛戈的话。

“是的,决策室,秩序局的指挥核心,也是垦室虚域智能化的意识集群所在。”伯洛戈继续说道。

芙丽雅同样作为废墟区的意识集群,这对她而言不算是什么秘密。

“哦,我想想啊。”

芙丽雅说着停了下来,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微微歪头,一副沉思的样子,紧接着另一个芙丽雅也停了下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然后是另一个、又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转眼间,几乎所有的芙丽雅都停了下来,保持着思考的样子。

伯洛戈没想到,自己的问题居然占据了芙丽雅们大量的计算单元。

“嗯……”

漫长的等待中,芙丽雅睁开眼,所有的芙丽雅都睁开了眼,她们齐声道。

“不行,它说我越界了。”

“越界?”

伯洛戈无奈地叹气,想想也是,芙丽雅还没有完全接入垦室,现在只是作为一个外置的虚域存在着。

“抱歉,我有些太莽撞了。”伯洛戈逐渐冷静了下来,人在焦躁时,难免会做出些非理性的抉择。

芙丽雅又说道,“没关系,它只是暂时没有足够的算力留意垦室这一边。”

伯洛戈有些迷茫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它还说,谨记条例。”

芙丽雅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忠诚地转达着对方的命令。

伯洛戈愣在了原地,沉默了有段时间后,他轻轻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再多说任何话,伯洛戈转身直接离开了,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芙丽雅们注视着伯洛戈的离去,互相窃窃私语着。

“它们看起来好奇怪。”

“是和我们一样的存在吗?”

“不知道。”

她们聊的并不是伯洛戈。

在芙丽雅们的视野里,伯洛戈并不是孤单一人,他的身旁跟随着一个又一个身穿保洁服的模糊虚影,衣服上刻画着秩序局的标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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