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勾心斗角

范黎倒是一点儿不客气,伸手就接了。

他摊在手心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重量,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声问我:“真送我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我会舍不得。也难怪,那金锁虽小,却是实心的,是我娘请了名匠雕刻的样式,就算是范黎这般家世出身,亦得夸赞是好东西。

我伸出手笑道:“还能有假不成?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将拳头一合,收了起来,瞧了我一眼,淡淡说:“走吧。”

檐下挂着灯,他就站在灯旁,负着双手望着远方的街道和天空。

一恍惚,仿佛时光又倒回了我初来这里的情形,他魁梧的身材在廊下投下一团影子,不过当时吓了我一跳,此时怎么看都觉得那影子温暖亲切。

临下楼梯时,我忍不住回头朝他招手道:“范大哥,我走啦!”

见他转过身来,我又挥了挥手,才跟着风见走下楼梯。

刚走几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再会。”

我忙扭头,范黎正站在楼梯口处,只能模糊看清他的轮廓,他大约也瞧不清我,但我还是冲他一笑,道:“再会。”

风见提着羊角灯帮我照着路。

我们两个快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下了,上来跟我站一处台阶,小声道:“我们公子是真心喜欢姑娘您呢,我打小跟着他,他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能瞧出来的。”

我很是吃惊,范黎待我甚好,还愿意娶我做他的侍妾,但他只是觉得我适合做小妾罢了,而且此举又能助我脱去贱籍,若说喜欢,不如说是他仗义。

不过我的脸还是很快就热烫起来,啐了风见一口:“你胡说什么,不知在哪学的这些浑话,我一个奴婢也就罢了,没得连累了你家公子的名声!”

说到“连累”名声,我心里头忽然一沉,我自从为奴为婢,终身大事哪里还做得了主?更遑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一时心情低落难耐,我也不愿与风见多说,转身就走。

风见赶忙追上我,边走边说:“林姑娘,您别生气,往后我再不提就是了,我就是想让您记着我们公子的好儿……”

“你还说!”我猛地停下,怒瞪着他道。

这时,一楼门帘掀开,文锦走出来,远远看见我,便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将范黎的脾性偏好细细讲给文锦听。

我说:“别看范将军是个八尺男儿,却是嗜甜,茶味要煮上两道呢。”

文锦笑道:“你放心吧,我有不懂的,问旁人也就知道了。”

她一脸坦然,落落大方。

不愧是跟着徐氏的人,到底是经过世面的。

我不由暗叹,这些小事何须我啰哩啰嗦,有文锦在,只会比我做得好。

文锦送我出去时,脚程故意放缓了些,眼看竹青和风见在前头离得远了,才悄声说:“说起来,范将军没几日就该回营地了,你也就能回府了,偏不巧仲茗摔伤了胳膊,王爷才叫你回去,这次,你一回去就是在王爷跟前侍奉,差事虽是好,但凡事须多留个神,要知道你不招惹旁人,旁人也要招惹你。”

我思忖了会儿,道:“就算是在王爷跟前,若不存什么心思,谁又能挑出刺来?”

文锦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是竹青过去找我和香桂商量,问还有谁认字会梳理书卷,又会侍奉笔墨,我说可惜你去范将军那里了,你是最能做得来这些,又能做得好的,除了你,这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没想到,竹青去回了王爷,王爷就叫我把你换回来了,为这事香桂还埋怨我多嘴,所以我才提醒你这些,不过,向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只管去做就是。”

我听她这样说,便是一阵烦闷。

尚未回去,便已想到前头的是非纷扰。

我倒不是怕被人算计了去,从前我都跟林瑟、薛姨娘这种有一万个心眼子的女子打过交道了,更何况几个丫鬟了,我只是懒得跟人勾心斗角。

回到王府时,已是戌时,一勾斜月疏疏悬在树梢。

我径直回到原来的住处。

菱花及另外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乘凉玩耍,瞧见我过来吵着让我过去给她们讲讲在范将军那里的情形,我耐不住起哄只得过去。

我正说着范黎如何挫败鞑靼兵的经过,忽然守门的仆妇走过来,道:“多儿姑娘快些来,等着姑娘去书房侍候呢。”

迎娇盘坐在席子上,道:“咦,都这会儿子了,王爷还没歇息么?”

那仆妇笑道:“你这小蹄子,又没到王爷跟前过,哪里知道爷什么时候歇?”

又对我恭声说:“多儿姑娘,外头小厮等着您呢。”

迎娇冷哼一声:“这才到那儿啊就当上狗腿子了,左一个姑娘,又一个姑娘,走走,赶紧走!我就看不得这奴才样儿。”

那仆妇道:“说的像是你成了主子似的,我还得送多儿姑娘出门,没功夫跟你瞎掰豁!”

迎娇“嚯”地站起身,气得瞪着一双杏目。

菱花忙拉住她,低声对我说:“多儿,你快去,别误了事。”

我应了声,对那仆妇说:“柳大婶还叫我多儿就是,倒是不必再添什么,咱们一般是奴才呢。”

柳大婶不住说着“是是是”,脸上讪讪的。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见我出来,忙提灯上前,急声道:“姑娘快些吧,咱们王爷等着写信呢。”

我急忙跟着他走。

意王爷的书房有一段距离,因走得急,到了书房外面我有些气喘吁吁。

虽极力平复着呼吸,进去时仍有些气息不稳。

一进门,就见香桂在外间门口帘下站着,打量了我一眼便蹙眉低声道:“慌里慌张,成什么样子?这般仪态,怎么伺候王爷?”

里间门帘掀开,竹青走出来道:“多儿姑娘来了么?快进来。”

我忙应了声随着竹青步入书房里间。

这处府邸建造时各处都极宽敞,书房四面皆是至下到顶的书架,竟是摆满了书籍,一方茶台,一张宽大的书桌。

深沉沉的房里寂静无声,只地上两只宝鼎里焚着沉香,意王爷正靠在榻上看书。

竹青轻声道:“王爷,多儿姑娘来了。”

(本章完)

第38章 伺候笔墨

我因低着头,只用余光瞥到意王爷姿态懒漫疏散,他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始终不离书卷。

竹青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便走过去。

在水盂里量了水,置于砚堂中,轻轻旋着墨锭。

手中墨之精良,是我闻所未闻,不仅色泽墨润,光泽细密,且有极淡雅的墨香。

因极喜这墨,我竟是出了神,待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玄色金绣衣料时,我才发觉意王爷不知何时过来了。

方才的衣料是他伸出的袍袖,只见他取了一支笔后,顺手拿了一张信笺来,蘸饱了墨,却半晌举笔不动,似是不知如何下笔。

落了笔也是写写停停,甚是滞涩。

一时安静下来,便能听见外面池塘里的蛙鸣,越是去听,越觉得聒噪。

许是竹青也察觉到了,低声说:“奴才去把那些青蛙赶走。”

意王爷仍思索着信件内容,只略点了点头,竹青便退了出去。

意王爷总算写好了信,折好后交给我用火漆封好,他复回茶台榻上捧起书看。

我看着情形是用不着笔砚了,便过去书案上收拾,以便随时能离开出去清洗。

正收拾着,见他放下书,沉吟问:“你是扬州哪里人?”

我怔了下,想到在承恩寺时说过自己是扬州人,没想到他还记得,愣神间便轻声道:“宝应县。”说完方察觉这样应声不合规矩,好在意王爷并没有在意,只捡起书看着。

收拾好书案,我便默然退到一旁。

外面的蛙声已稀了,书房更显寂静,那地上的宝鼎里溢出丝丝缕缕淡白色的香烟,幽幽散入房中各处。

过了良久,意王爷又问:“家里人还在县里?”

他说话时眼睛还看着书,声音慵懒散漫,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似是随便拉了人说话儿解闷儿。

我瞧着他看书也不是真想看,而是为了打发时光,因为从我来就没见他翻过一页书。

我轻声道:“奴才也不知他们如今在何处。”

他“哦”了一声,又问:“这就奇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家人在哪儿?”

我只得低声道:“去年奴才跟着家人逃难,路上遇到起义兵,跟家人走散了。”

房中燃着通臂巨烛,亮如白昼。

他斜凭几榻,神色闲适,与一年前我在家中小巷子见到的他判若两人。

可何止是他,我不也是一样?

看到他,我就不免想起在闺阁时的时光,那时候我是林家的大小姐,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不做得太过,连我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我……

意王爷总算是撂下了书,叫道:“竹青。”

竹青连忙进来,意王爷道:“本王乏了,叫他们预置吧。”

竹青应了声,忙去外间吩咐,而意王爷亦站起身走了出去。

很快,竹青进来,探了头嘱咐我将书房归置妥当,便又匆匆走了。

从书房出来,已是夜深人静,月亮升至半空中,几片云彩薄纱似的萦绕着那圆月,景色甚是宜人。

我却无心观赏,快步回去。

屋里的三个人早睡下了,我轻手轻脚收拾了上床,可还是吵醒了人。

迎娇翻了个身,恼道:“叮叮咣咣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正要躺下,听了这话便不再动了,只静坐在那里。

菱花睡在我离我不远的床上,我看见她模模糊糊的影子从被窝里探出头,小声说:“当差到这么晚,多儿,快睡吧,我们也是刚睡。”

迎娇冷哼了声,翻过身去。

我躺下来,对菱花说了声“这就睡了。”

白天意王爷并不大在府里,他精于冶戏,总是一早骑马出去,夜深方归。

我在书房当差第二日,他却刚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我正在书房拂尘擦灰,一个小厮急进来道:“王爷马上过来了。”

刚收了东西,门口一暗,意王爷已是大步走来。

他径直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印金花宣纸在案。

只一看便知是要写御信,我亦飞快掂起烟墨,取下砚盖,轻轻研磨。

意王爷似是成竹在胸,执笔在手,不消一会儿便已洋洋洒洒写好。

待写好了,把笔一抛,也不再细细察看,亲自用火漆封了口,交与竹青拿出去送走。

信送出去后,他方又拿了一张素笺,字字斟酌,写了几个字又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回来继续写信。

竹青送出去信回来,低声说:“王爷,范将军求见。”

意王爷执笔的手一滞,思索了下,抬头对竹青道:“请他来书房。”

我亦是心中一喜,面儿上却不露分毫。

意王爷唤了香桂进来备了茶,直到听见外头有小厮向范黎问安的声音,方搁了笔,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刚走至门帘处,便见帘子一晃,范黎已是进入屋内。

他目不斜视朝里走。

我走出来时,身后传来意王爷的笑声:“稀客,稀客,哪阵风将范将军吹过来了?”

听竹青说,范黎这几日就要回营,特来向意王爷辞行。

意王爷素喜射猎,范黎箭术不凡,便邀范黎来王府试射鹄子。

范黎应诺,每日必来。

因此府上连日来宾客盈门,底下人都忙得不着边。

而我却另接了一门差事。

意王爷不知在哪儿找来一本古籍孤本,命我抄写了。

于是从早到晚我便去书房抄书。

偶尔出来透气,听着远处的丝竹声,想着前头不知是怎样的热闹,可独不如我一个人清闲自在。

望着书房庭院内的石榴花果,想着以前我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我爹我娘罚我抄书,一连抄好几天,仿佛坐牢一般……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我原想着能再见范黎一面,可一直到他从城里离开,都没机会见到。

一连射戏了几日,意王爷尽了兴,到了当日晚上方来了书房。

房中静悄悄的,他只捧着书看,竹青不时剪掉烛花,剔亮案上的纱灯。

意王不知想到了什么,说:“把我前些日子看的《茶经》取来。”

我应了声“是”,去书架上拿了书用手捧了奉上。

意王爷看手中的书正出神,也没抬头,伸了手来拿。

我垂着头,只觉手上一暖,不禁心中一跳,抬眼看到意王爷墨青锦绣的袍袖拂在我手腕上,袖下的手指触到我的手心上。

他这时也已察觉出异样,抬头看向我手中的书,顺势接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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