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找人

秦师傅把手往袄袖子里拢了拢,然后问道,“想知道?”。

“你这不是废话嘛,哪里有说话说一半的,让人干着急啊”。

李和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说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二是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这种一般都是女人喜欢干。

所以说惹怒别人有两种方法。

话不说完。

“于家也吃人啊!”。

“我说秦师傅咱能不能不要长吁短叹,一口气说完”,李和每次在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啊!在等他说啊!结果他偏偏不说,每次这时候他就想把自己头锯下来!

“于家以前是高门大户,高门大户有几个不吃人的?鲁迅不也说吗,历史看似全部写满了仁义道德,实则写得是‘吃人’二字”。

“是,是,你继续说,这于家以前怎么了?”。

秦师傅指着那高高的门梁道,“我亲眼见着一个女人吊死在门口,大冬天的,怀孕的女人,那热乎乎的血啊,都是从下身出来的,一出来就成了冰渣了”。

李和没有再说话,认真的听秦师傅继续说。

“她家男人借了于家的息钱,好家伙,一个驴打滚, 就是万劫不复。于家逼的太甚,这男人想不开, 就一抹脖子, 腿一蹬,撒手了。于家就去找这女人, 女人也是有点颜色的,拉到八大胡同也是好价钱。可这女人是霸道性子,趁人不注意三更半夜吊在了于家的门口。于家惹出的人命多啊,可不是这一个了”。

盯着那阔气的大门,那漂亮的纹饰,李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是于家的哪一位,不能是于老头吧?”。

“管他是哪一个,反正都是于家的债,那时候于家大约是于老头父亲主事,算他头上也是没错。不过这于老头除了年轻那会荒唐点,倒也没什么错处,年轻时也是颖慧绝伦,于经史、诗赋、四六古作之类,无不通晓,特别是那手字,堪称大家。后面日苯人来了,也没丢气节”。

李和想到,那于家家大业大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那李家?”,他还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事情。

“李舒白?”。

“是”。

“前沿大街的李家啊,那一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不过更是不堪了,李舒白兄弟二个,老大不是个一个正经的,抽鸦片,逛窑子,赌博,伤了身子,娶了几房姨太太,不管多大动静,日夜不懈,也下不了种,解放前基本把家里的产业全都扑败光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供着挥霍。李老二未及弱冠,龙蟠凤逸,正在妙龄,韶光无限,吐落珠玑,算的千妥百当之才。可李家的名声李老大给败坏完了,已经不好了。正经家姑娘是不能嫁的,眼看就要娶不上媳妇了。大家都想着这李家大概要绝后了吧。没想隔年,这李舒白从外面捡回来一个逃难的,倒是生了一男一女”。

李和很是震惊,他从来没有听李老头这些人说过,敢情这李老头说他以前多风光,都是吹牛的,只都是他哥哥风光而已。

他现在也分不清秦师傅说的是真是假了。

“秦师傅,你说的这些我真没听人说过,以前只知道他俩家挺阔气的人家”。

“你没问啊,我怎么说!哦,那现在是我多嘴了”,秦师傅转身又要走。

“别,秦师傅,能不能一次性多给我说点。好多事情我真不知道”。

“不说了,嘴碎了”。

李和诚恳的道,“秦师傅,麻烦你了,你过了嘴瘾,不能把我撂半道啊”。

“那再说谁?那个姓博的和尚?”。

“那朱师傅也可以说说”。

“姓朱的没啥好说的,是个富农,家道丰裕,人才俊雅,读了点书,谁家不想他做个女婿,不过托委员长和日苯人的福变成流民了,现在跟我一样穷家破户的,无财一身轻。这博和尚也是倒霉,还没到一百二十分得意呢,大清朝就没了,否则那也是光可烛天,声可掷地的人物”。

李和感叹道,“时也命也”。

“命?再算命,他们的命也比咱好。你感叹个什么劲。只能说他们前半辈子把后半辈子的运气用光了,祖上也没积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走,丝毫不能自主”。

“说的对”,李和想想真对,李老头这些人是总人口百分之一的地主、买卖、资本家,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潇洒过。

至于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怎么活,怎么死,上层是体会不到的。

一个人内外割据、军阀混战、人均寿命35岁,文盲率80%的时代,李和想想都是屈辱,不堪的近代史啊。

雪下的越来越大,李和脚在门廊的地上左右挪腾,慢慢的踢开了一大片的雪,露出湿漉漉的地面,他似乎想找找看,这里是不是真的曾经有那么一大滩血迹。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左右抬头看看门梁,好像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包围着他。

他心里大骂秦老头,奶奶个熊,没事跟他提这些个干嘛,弄得他心里毛躁躁的。

似乎忘记了,是他缠着秦师傅讲的。

晚饭的时候,李和只是随意嚼了个馒头,随意洗洗,就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起床就买好了早餐,见老四没起来,就拍拍她门。

老四道,“等会马上就起来了”。

“天冷,不用起来这么早。早餐我给你放灶台上,你起来了自己热热。我出去办个事,中午饭自己解决,去饭店吃也行,随便你自己”。

他听见老四应了声好,就转身出了门。

废了老劲才把车子点着了火,车子慢慢悠悠的往寿山的饭店过去。

饭店门口,毛孩见李和来了,没用招手,很自觉的上了车。

李和边开车边说道,“咱去找你师傅,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须给拿下了”。

毛孩重重的点点头,照着李和的话重复道,“必须给拿下了”。

到了地方,李和停好车子,手套脱了,把口袋手抄的地址又看了一遍,“就前面那栋楼,咱直接过去”。

上了五楼,没有具体的门牌,两家对门,李和也不知道哪家是方向家。

他丢了丢嘴,毛孩就随意挑了一家去拍门。

一个女人开了门,见到两个人堵在自家门口,疑惑的问道,“找谁啊?”。

李和上前笑着回道,“麻烦问下,这里是方向同志家吗?”。

砰地一声,女人话也不回,门就关上了。

“什么素质,这是”,李和让毛孩敲另外一家的门,“那肯定是这家了”。

敲了好几分钟的门,还是没人应。

拍门的声音惊动了楼上,一个老太太下来问道,“你们找谁啊?”。

“婶子,麻烦问下,这是方向家吗?”。

“是啊,不过人不在家,都去医院了“。

(本章完)

第346章 杀猪刀

李和问,“他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老太太道,“她媳妇吧,好像是肺什么问题,反正具体毛病,外人也不清楚, 这都有七八天家里没人了,你是他家亲戚吗”。

“是亲戚,婶子,知道哪个医院吗?”,李和还是要去看看,既然来都来了。

老太太手一指,“好像是二院,你去看看吧,出门左拐两个路口就是了”。

“谢谢你了啊”, 李和就带着毛孩下了楼。

他没开车,就准备先停在这里,走路暖和暖和身子再好不过,二院离这里也没多远,他上次送李爱军的医院就是二院。

到了医院门口,他想着也不能空手,在门口的商店买了二袋麦片,还有二斤柑橘,柑橘干瘪瘪的,没有一点水分。

接近年底,医院里也没少人,人走来走去,脚底带进来的雪花融化后, 在地上形成了一片片的水渍。

既然知道是肺病,他就直接去了住院部, 按着牌子指示去了呼吸内科。

整个三楼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两边都是一间间的病房,李和抓着好几个护士问, “知道方向家属在哪吗?”。

一律都是摇摇头。

毛孩道,“我来找吧”。

他就伸着脑袋瓜子在一个个病房里找,不一会儿就兴奋的道,“师傅,你搁这呢”。

从病房里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袄子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的疲倦和憔悴,很是惊诧的问毛孩,“你怎么来这里了?”。

毛孩指着李和道,“我跟着老板来的”。

李和向前伸出手道,“你好,方向同志,我是李和”。

他握着方向的手,感觉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的体温。

“哦,你好,李和同志,原来那个印刷厂是你的”。

李和道,“不好意思,你一直这么帮我,我都没露个面,真的失礼了”。

“客气,客气,这里比较乱,咱到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会吧”。

李和道,“不用,我们来看看嫂子,听说嫂子生病了”。

“这…”,方向很是为难,“她是肺炎”。

李和笑着道,“不能就这么撵我走吧”。

成人肺炎以细菌性肺炎最为常见,而不属于传染性疾病,不会引起传染,所以李和是不以为意。但是抵抗力的低的小孩子就不好说了,就是成人感冒,小孩子也要离着远点。

“那请进”,方向就把李和请了进去。

病房里六张床铺,都是满了人,旁边都是家属。

方向媳妇在里面的一张床铺,因为肺病怕人厌恶,中间还用一个白色的帘子拉起来做了隔挡。

女人面色枯黄,但是五官端正秀气,见李和带了礼品来,勉强笑着道,“跟咱家老方既然是朋友,哪里用这么客气”。

她心里有点感激的,就是亲戚朋友嫌弃她这病,都是很少来的,就是来了也是站的远远的,深怕立马就能传染上了,哪能像李和这样自在的站在床头说话。

李和见她气息很壮,想来也是没什么大碍,“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出院吗?”。

方向给媳妇拉扯了一下枕头,然后才道,“快了吧”。

女人却道,“哪里快了,这都住了半个月了,就没个准话”。

李和道,“没事,不是什么大病,一准能好的”。

闲聊了一会,女人道,“有什么事,你们出去聊吧,我就先躺会”。

她是有眼力的,人家不一定是单纯就来看她的。

方向给她重新盖好被子,刚带着李和出病房,一个护士就喊住了他。

“病人家属,要交费了”。

方向面色一窘,低声道,“知道,知道”。

几个人在楼底下走廊的背风处抽起了烟,李和道,“看你压力挺大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方向叹口气道,“不用,不用,谢谢了,挺好的。就是你那个厂子我没法再去帮忙了,这里实在是走不开了,就是孩子我都送到我姐姐那里帮着照看的”。

李和道,“嫂子没单位吗?”。

“有,只是生病以后没再去了”。

“不是有记账单吗?还催你交什么费用?”,李和忍不住问道,一般有单位的人,生病了只要到单位拿一张三联单或者支票,往医院一压,什么住院费、医药费,统统免由单位记帐单给医院,不用个人出钱,就是没工作的家人,也是单位报一半医药费。要交住院费的一般都是外地过来看病的。

所以有些人骨头犯懒不想干活了,找个理由生病,反正头疼脑热也找不出病因,小病大治,想混休息,就往医院一趟,这叫泡病号。

不过也看单位经济状况,单位穷的几年报不了是很平常的。再说医院基本上也只能治个小病,大部分和现在的社区医院是一个水平。

“抗生素这类是必须用的啊”,方向无奈的说道。

李和问道,“那大概要多少钱?”。

他也是理解了,抗生素一类的药物,都是有一定数量的,算是稀缺,哪怕是报销,医生总是用比较便宜的药,想用好药,那就得有关系或者有钱。

方向摇摇头道,“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想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

毛孩在旁边突然道,“我这也存了点钱,我给你应急”。

方向好笑的摸摸他脑袋,“你那才几个大子,自己留着花吧”。

心下也是感动。

李和道,“方师傅,我跟你打个商量你看行不行?”。

方向道,“你说”。

“我是这样想的。眼下嫂子生病,你又耽误工作,经济上也不宽裕,可越不宽裕越耽误嫂子治病是不是?我还是想请你回印刷厂,做印刷厂的厂长,工资我一个月给你500块。我可以预付你半年的工资”,李和倒不觉得这是乘人之危,如果直接借钱反而有点怜悯的意思了,两个人的交情脸面也没到这地步,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困难一点罢了”,方向想了想,还是放不下他的铁饭碗,研究单位怎么一个月也有一百六七岁多块钱,现在从亲戚朋友借点,将来慢慢还就是了。图着眼前的500块就把饭碗扔了,不是明智之举。

李和笑着道,“方师傅,你误会了,我没让你辞职的意思,我是向把你从单位借调出来,只要你同意,所有的手续我来办”。

“你是私人单位吧,这个借调可不好办”,听到借调,说方向不动心是假的。

李和笑着道,“跟你说实话,我名下还有一个家具厂,这是个集体企业,所以办起来没问题。”。

他现在也是发愁,手里的家具厂、鞋厂、磁带厂、电器店、服装店、物业,饭店都没办法做到有效整合,因为他连集团公司都注册不下来,用香港远大公司的名义来整合,他又不怎么大乐意。

“你就这么信着我,万一亏钱了呢?”。

李和反问道,“亏钱你能信?”。

“行,我干了”,方向也是说完大笑,他也知道根本就是不可能亏钱的,许多单位要找国营印刷厂都是要托关系呢,只要工厂一开工,找他联系业务的,还不是排着队的。

李和从口袋里点出1000块钱,交给方向,道,“这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让毛孩下午给你送过来。而且我建议给嫂子找个护工,护工比你细心,你也能腾出空不是?”。

“不是这规矩”,方向急忙推开。

李和道,“早点用药,嫂子就早点好,行了就这了,钱先给你了,就是算栓着你了,你也跑不了了”。

李和对方向人品挺满意的,不过就是有点知识分子的穷讲究。

“哎,那谢谢了,你去办手续吧,我不会食言的”,方言想到媳妇的病情,最终还是接了。

“行,那你上去吧,嫂子看不到你人也该着急了”,李和就把方向推上了楼。

然后在楼底下又点着了一根烟。

“同志,医院禁止抽烟”。

李和正在闷头点火,听着这吴侬软语似乎很熟悉。

抬头一看,一个护士正一脸凛然的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女护士,圆嘟嘟的小脸,细弯眉,终于想起来了,不过却是不敢认。

他上次送李爱军来医院,在走廊里抽烟,不就是挨了这个护士的训吗?

当时他还惊艳了一把,因为简直漂亮的不像话。

可是几年不见,这个护士倒是越发圆润了,小肚子都起来了,再也见不到那种轻盈的骨感了。

李和真的想问,姑娘你这是怎么长的啊!

“时间是把杀猪刀啊”,平了山峰,蔫了黄瓜,残了菊花,李和不禁唏嘘,叼着烟就带着毛孩走了。

ps: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