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8.第1187章 逆流(1)

第1187章 逆流(1)

“孙臣进恭问大人安!”

“臣毅恭问陛下安!”

刘进与张越,一前一后,走到天子撵车之前,顿首再拜。

“太孙、将军免礼,请起!”撵车上,传来天子的声音。

然后,一个扎着许多条小辫子,戴着一对叮叮当当的铃铛的小姑娘,便从撵车里探出头来,看着张越咯咯咯的笑道:“张侍中,张侍中,可还记得南陵?”

小姑娘的眼睛,漂亮的和夜明珠一样,小脸红扑扑的好似草莓一般鲜艳。张越见了,笑了起来,微微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小姑娘于是就笑起来,笑的和原野上的杜鹃花一样灿烂:“南陵比柔娘阿姊更先见到张侍中呢!柔娘阿姊要哭鼻子了……”

这位帝国的公主殿下,与当年一样天真无邪。

这让张越很开心。

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公主陪伴,柔娘肯定也会一样开心、快乐、幸福。

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男子汉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于边塞,所求不过保家卫国罢了。

可惜,他如今能力有限,不过只能保住自己的小家,让自己的小家有如此光景。

“若有朝一日,这天下能如我在后世所见一般……”

“纵然国外战火纷飞,天下混乱,民不聊生,而国内照样歌舞升平,太平盛世,该有多好!”他在心中念着。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张越很清楚,他现在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感慨中,那可爱的小公主,已经带着香风,扑到了张越的怀中。

已经渐渐长大的南陵公主,眨着眼睛,问着张越:“张侍中,那西域好玩吗?”

“好玩!”张越抚摸着小公主的头:“西域有高耸入云的雪山,四季如火的盆地,郁郁葱葱的草原,等有朝一日,臣带公主去西域好好游玩一番……”

“好耶!好耶!”南陵公主拍着小手,高兴的像得到了一件喜爱的玩具一样:“到时候,南陵就和柔娘阿姊一起跟着张侍中一起去玩!”

“嗯!”张越郑重的承诺。

于是,便抱起这小公主,跟着刘进,来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看了看张越,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南陵公主,笑道:“朕的鹰杨将军,果真没有让朕失望!”

年迈的天子,已经得到了许多了。

自西匈奴臣服,漠北那位所谓的单于,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如今,虽然还未和西匈奴一样,遣使称臣,磕头认错。

但,天子知道,他们能坚持的时间,也不多了。

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匈奴低头认输称臣。

天子老怀大慰!

不过,人心便是这样,得陇望蜀。

所以,天子道:“将军今后,必须依然如此,不可令朕失望!”

张越听着,微微欠身拜道:“臣,谨如命!”

“善!”天子大笑:“随朕回宫吧,朕在建章宫中,为太孙与将军,已摆下酒宴,接风洗尘!”

“谨诺!”张越点点头,然后,他将头看向撵车的另一侧。

嫂嫂与金少夫,就在那里。

金少夫的身前,一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蛋的小男孩,怔怔的看着他。

那小男孩的眼睛很像他,鼻子也很像他,嘴巴更像他。

张越于是笑了起来,走了过去,来到嫂嫂面前,跪下来磕头拜道:“嫂嫂安好!”

然后,又看向一侧的金少夫,沉声道:“辛苦少夫了!”

金少夫眼眶湿润,看着自己的丈夫,勉力的止住想哭的冲动。

然后她便看到了自己的丈夫,举起了自己的儿子,放在肩膀上。

于是,她笑了起来,笑的格外开怀。

…………………………………………

长安城尚冠里,某个僻静的宅院静室内。

香炉里的香烟,从窗台飘散到外。

一位位羽冠巾纶的名士,一个个大腹便便的豪族家臣,端坐于室内。

他们中,有人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子弟,也有人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公卿家奴,更有那富可敌国的巨贾奴仆。

每一个人都是这长安城中一个眼神,便足以决定一户人家富贵贫贱兴衰的存在。

“张蚩尤,总算是回京了!”一位戴着儒冠的中年男子,忽然叹着气道:“只是,我等该如何对付他呢?”

“需知,他可是蚩尤!睚眦必报的蚩尤!”

有一句话,这儒生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张子重不是太子、太孙,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那就是一头恶狼,一头猛虎!

撩拨了这样的一个人物,若不能妥善应对,在坐众人和他们身后的人,怕是都要死绝!

这从那位蚩尤过去在长安,后来在漠南,如今在河西、西域的所作所为就能窥见。

他是真的信奉着公羊学派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人物。

若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在坐众人,没有一个愿意去捋这头老虎的虎须,更不敢冒着死全家的危险,坐在这里。

但没办法!

财帛动人心,功名乱人心,权势迷人心。

“便是真正的兵主,不也为轩辕黄帝分尸镇压?”当即就有人狠声道:“还怕一个凡夫俗子?”

“他人不敢说,吾敢说!”

“那蚩尤霸占着这新丰工商署和居延、河湟,不让吾等轻易进场,这就是大罪!滔天的大罪!”

许多巨贾奴仆与公卿家仆,都是暗暗点头。

甚至还有诸侯王派来的奴臣,心以为然。

新丰工商署,有着泼天一般的财富!

关键还是个聚宝盆,每时每刻都在赚钱。

然而,这个聚宝盆的大头,却被那新丰官署、少府、大司农给瓜分了,只有些残羹剩饭留给其他人吃。

虽然,最开始,大家都吃的津津有味,甚至满肚肥油。

但……

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拿到的只是些边边角角的利润。

那肥肉与心肝都被官署拿走了。

更要命的是,随着那个怪物越长越大,它迅速的挤压了许多人的产业的空间。

特别是毗邻关中的河洛、燕赵一带的铁商、丝商,都被这个庞然大物压的喘不过气来。

新丰工商署卖的铁器、耕具,比他们的好,比他们的便宜,比他们的耐用,数量还比他们的多!

于是,一个个曾经日进斗金的作坊倒闭,一个个曾经借着这些买卖,赚的盘满钵满的家族,陷入了危机之中。

若只是这样,那么,在坐许多人背后的主子恐怕也只敢心里腹诽,而不敢真的起意。

关键,还是那河湟与居延的织造工坊。

一匹又一匹的毛料、毛布,从那些地方源源不断的织造出来。

不是一匹两匹,也不是一万匹两万匹,而是几十万上百万匹!

未来甚至会是几百万匹,甚至千万匹!

这利润与财富,简直难以想象!

无论是谁,哪怕只是染指一点点,就足以让财富倍增!

更关键的,还是那边的人工与原料,都便宜到让人发狂!

但这么大的买卖,如此多的财富,却被那张蚩尤拿捏在手里。

别人最多只能喝点汤,想要吃肉?门都没有!

这如何叫人不癫狂?

尤其是那些,脑子里被财富与黄金迷晕了头的诸侯王、宗室、勋贵们。

于是,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太正常不过了。

“还有那月氏之征!”一个精干的壮汉道:“万里之外的一个三千里,甚至万里之国,打下来,子子孙孙,都将受益无穷!”

此言一出,附和者就更多了。

特别是那些公卿王侯家的奴仆,眼中都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帅师伐国,远征万里!

何等风光,其中的功勋又是何等重要!

不说他们背后的主人,就是他们,也可以趁机得到无数好处!

想当年,吴楚七国之乱,灌夫父子随征,便生生的捞回了一个列侯之国!

以奴仆而为列侯!

谁不疯狂?

而月氏之征,只要打下来,诞生的列侯、封君,没有一千也该有数百!

但……

他们与他们背后的主子,一次次的‘自荐’,一次次的说情。

那鹰杨将军却是一个答复都没有。

显而易见,这个鹰杨将军和当年的那位骠骑将军一样。

宁肯带着一帮泥腿子,也不肯带着勋贵们发达的!即使答应了,给的职权,也不过是某队率,甚至什长而已!

竟要他们背后主子家里的金枝玉叶,那高贵的王孙公子,披甲执锐,冲锋陷阵,拿命来换功勋?!

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没有王法!

他为何就不能聪明一点,给那些公子、王孙们,一个参赞军机,甚至给一个某某校尉的头衔,然后将那些泥腿子里的英雄人物,挂在这些公子名下,叫那些泥腿子、寒门和粗鄙武人,给高贵的公子为部署?好叫这些公子躺着也能封候拜将呢?

所以,这精干大汉道:“当年,吾等联手,连那霍骠姚也能算计,今天再算计一次张鹰扬,又有何惧?我倒要看看,所谓蚩尤,是否真有三头六臂,额生神目!”

听着他的话,在坐之人都是点头。

将军难免阵前死,瓦罐不离井上破!

商君、吴子、白起、李斯,再如何英雄,如何无敌,不照样曾死在他们这样的人手中?

何况,又不需要真正的直面那鹰杨将军。

只需要拖住他,将他暂留长安三五年便可。

将其兵权、治权和打下来的大好地盘一一接受,让家族子弟各自占着就好。

即使情况再糟糕,不也还有个高的顶着吗?

于是,那端坐在上首主位,这次聚会的发起人,站起身来,看向其他人,问道:“既然诸公都愿齐心协力,共襄此事,那么我等,就三日在此一聚,各通有无……”

“不知公等意下如何?”

其他人,于是纷纷起身,向着这人拜道:“固所愿尔!不敢辞也!”

那人于是笑了起来。

他的影子,被屏风后的油灯照影在地上,拖的老长。

待得与会众人,各自散去。

他才命人进来,收拾屋子。

自己则蹑手蹑脚的驱车来到了尚冠里的一处辉煌的宅邸之中,跪到那正在书房看书的公卿身前。

“主公,与会众人,都已如您所料,愿与我等同进退,并约定每三日各通消息!”

正在翻阅着一卷从石渠阁抄录出来的书简的公卿闻言,满脸微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孟子诚不欺我!”

“张子重,汝很快就会知道,这世界并非只有道理,也并非只靠拳头与枪戟就站的稳!”

“况且,你的道理,未必能说服的了人!你的拳头与枪戟,此刻也远在万里之外!”

在很早以前,这位公卿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的道理,是说服不了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人的。

即使当年公羊学派的那位董子,尚且说不服他的那位师侄——平津献候公孙弘。

哪怕是当年的孔子的道理,也说不服当时列国任何一位诸侯。

如今那张子重所说的道理,也就唬唬太学里那帮满腔热血的太学生罢了,哪里能上的台面?

而在这长安城中,拳头与枪戟,是打不了暗处的人的。

特别是,那张子重的拳头与枪戟,再厉害,也远在河西。

所以,公卿信心满满。

“可惜……”他忽然叹息起来:“韩说不在长安,也不肯来长安……”

“不然,这长安城就更热闹了!”

………………

千里之外,邯郸城中。

韩说登高望远,远眺着长安,想象着记忆里长安城的繁华与热闹,想象着那长安城如今的情况。

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世间的人,总以为自己很聪明!”

“特别是当他居于高位的时候……”

“但……”

“谁又能知晓,当一条老龙年迈之时,为了给子孙后代扫清障碍,所能下的决心究竟会有多么狠辣呢?!”

自元鼎以来,长安朝野就如一潭死水一般。

任你是如何惊才绝艳之辈,进入其中,也要自缚手脚,不能动弹。

而这个局面不是别人造成的,正是那位当今天子。

只是因为这位陛下想要这样,所以就是这样了。

但,如今,那位陛下老了,人一老,就会喜欢看故事,听故事。

特别是与他情况一般的故事。

而近代以来,与其相似的故事,只有一个——始皇崩而赵高李斯矫诏杀蒙恬扶苏!

猜猜看,当今天子,会不担心?会不小心自己身边也出现赵高李斯?

(本章完)

1209.第1188章 逆流(2)

第1188章 逆流(2)

华灯初上,建章宫内外,灯火通明。

特别是在玉堂殿中,数不清的鲸油灯,将偌大的殿堂,照的几乎宛如白昼。

张越坐在天子御座之下,恰好与另一侧的丞相刘屈氂相对而视。

这位澎候,近来的日子过的很凄凉。

哪怕张越远在居延,也听说了这位丞相的许多笑话。

以至于,连河西的士人,也知道了长安有位‘诺诺丞相’。

其风评之差,直追当年的牧丘恬候石庆。

关键石庆被架空,是天子授意的,而这位澎候被架空,却是为九卿联手打压所致。

这其中,自是少不了张越贡献的力量。

谁叫刘屈氂当初,竟意图扯他后腿,在疏勒之战上搞小动作呢?

故而,张越得知后,直接授意司马玄等人敲打。

于是,自那之后,休说是河西军务了,便是京兆尹的公文,都不走丞相府,直接上报到兰台。

由是,其他人迅速跟进,落井下石,数月之间,丞相府的大部分权柄被剥夺的干干净净,白茫茫的一片。

到得如今,曾背靠李广利,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丞相刘屈氂,变得比当年的石庆还要无力。

至少,石庆虽然是个泥塑的雕像,但起码有人尊重。

但刘屈氂却连尊重都没有了。

其相位,更是摇摇欲坠。

张越听说,便连丞相府的官吏,也忍不了,开始造反了。

讲道理,换了其他人,此刻早已经上书乞骸骨了。

但刘屈氂没有,他依然坚强的死死的将屁股盘踞在相位上。

一副只要天子不罢相,他就坚决不辞相的态势。

这让张越看着也是有些可怜。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想到这里,张越就忽然举起酒樽,对着刘屈氂遥敬一杯。

后者看到,忙不迭的举起酒樽回敬。

张越于是笑了起来。

“澎候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他轻声说着:“这个相位,还是得保上一保!”

刘屈氂讨厌不讨厌?

当然是讨厌的。

这个人权力欲太大,心思太多,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其反咬一口。

但,换一个人,就不会这样了吗?

天下乌鸦一般黑!

张越很清楚,换其他任何人在相位上,都必然和他做对,与他为难。

且,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糟糕也糟糕不到那里去!

反倒是留着刘屈氂,留着这个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权力,声名狼藉的丞相,对张越来说要好的多。

正治便是这样,从来没有最佳选择,只有最合适的选择。

对现在的张越而言,显而易见,刘屈氂继续为相,是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张越侧头对着身侧的田水吩咐一声:“且为我去向丞相问好!”

“诺!”田水立刻恭身领命。

片刻后,他出现在刘屈氂身后的仆臣身边,轻声道:“我家主公命我向贵主丞相澎候问好!”

那仆臣闻言,有些失神,旋即立刻凑到刘屈氂耳畔耳语起来。

刘屈氂的眼神随之一变。

于是,当田水回到张越身侧时,他带回了张越想要的消息:“主公,丞相请您明日赴宴……”

张越听着,笑着举起酒樽,再敬刘屈氂一杯。

刘屈氂心照不宣的回敬一杯,脸上更是隐约可见的有着兴奋之色。

对他来说,若是能与鹰扬系改善关系,旁的不说,至少可以续命。

而,只要能稳住相位,熬下去,不惜代价的熬到那一日。

这朝堂与天下重新洗牌之日。

那么,今日种种不堪与耻辱,都将苦尽甘来。

最起码,可以得到一个体面的退场!

而丞相与鹰杨将军的这个互动,自然都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咱们这位丞相,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有公卿当即就笑了起来:“他难道不知道,鹰杨将军睚眦必报吗?”

“不过……若真叫澎候得逞,恐怕还真能让其在相位上多待一年半载!”有人轻笑着:“这却不美了!”

丞相,乃是未来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刘屈氂才会被打压的这么狠!

九卿有司,几乎联起手来,将其权柄与权力,剥夺的干干净净,将其话语权彻底架空。

但,代价也是存在的。

毕竟,刘屈氂是丞相,而且是宗室丞相。

其反击,九卿能撑住,下面的人未必撑得住。

然而,大家依然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将丞相府的权力,牢牢的限制住了。

为的,自然不是别的,而是丞相本身!

天子一天比一天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哪怕其注重养生,减少消耗,但天地规律却不可避免的影响在其身上。

哪怕天子采取了种种措施,隔绝了外界对其身体状况的窥伺。

使得群臣难以准确了解和把握其具体情况。

然而,大家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能看出来,听出来。

无论朝野内外,群臣怎么想,但有一个事情已经是公认的了——当今天子,已经确确实实步入了其统治生涯的晚期。

其身体已如油尽之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垮掉。

其统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迟则三五年,短则一两年,这天下就要变天。

一旦宫车果然晏驾,那么今天的种种,就要大不同。

而丞相这个位置就变得尤其重要了。

按制度,奉遗诏的、执行遗诏的一定是丞相。

主持山陵,率领群臣,拥护新君即位的,也只能是丞相。

而在这个过程,协理内外,总领朝纲的,舍丞相其谁能之?

故而,朝野内外,几乎所有视线都集中于此。

无论愿或者不愿,所有的利益集团,都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也正是因此,这宴席上,刘屈氂与鹰杨将军张子重的这个小小互动,马上就被所有相关人等放在心上,并视为重点关注。

没有人想刘屈氂一直霸占着相位。

因为,那会令其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上一个创造了死灰复燃这个典故的韩安国,重新启用后,可是狠狠的收拾掉了那些落井下石的家伙。

于是,有人问道:“太子何时回京?”

“应该就在这三五日间吧……”立刻就有人答道:“此刻,太子车驾应该已在华阴了!”

“那就好……”

此番,鹰杨将军与太孙奉诏回京。

太子自然也要回京。

这既是群臣的努力,也是天子的意志!

………………

张越却是没有太在乎这殿中那无数关注他的视线与窃窃私语。

作为如今朝中的一极,他也不需要去在乎这些事情了。

自有人会帮他关注,帮他在乎。

他只是一杯一杯的默默饮着杯中的美酒。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产自大宛,酒色醇红,甜而不瑟,就是稍稍有些上头。

只喝了数杯,他就有些脸色微红。

这让天子见了,顿时笑了起来:“英候可是醉了?”

“臣何醉之有?”张越笑着答道:“只是这太平盛世,陛下圣德,令臣心醉!”

天子闻之,龙颜大悦,道:“此卿之功也!”

“臣不敢居功!”张越连忙拜道:“皆陛下之德,祖宗之福,不过假臣之手而已!”

天子点点头,对这位大将的表现无比满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位鹰杨将军居功自傲,洋洋自得。

这样的话,就有些难办了。

好在,这位大将,一如当年。

依然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与剑!

“朕此番招卿回京,除酬功、议政之外,尚有大任,将交托爱卿!”天子透露出自己的态度:“卿且做好准备!”

“臣随时待命!”张越立刻就跪地拜道:“必不负圣望!”

“善!”天子点点头,道:“那卿在朝这些日子,便兼一下卫尉之职吧!”

“且以鹰杨将军兼卫尉,持节都督北军六校尉!”

“朕会命北军护军使蔡襄等与卿交接政务!”

此语一出,满殿震惊,群臣哗然。

显然,此事天子从未与他人商议,更未透露过任何口风。

当其忽然道出,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霍光甚至连拿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以至于杯中的酒洒了出来。

“怎会如此?为何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着:“陛下难道就不怕……”

然而,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那位鹰杨将军已经顿首领诏:“臣谨奉诏!”

于是,霍光千辛万苦,经营了一年多的北军,被那位回朝不过一日的鹰杨将军连客气都没有说一声就轻松拿走了。

若是别人拿走了,他霍光还无所谓。

以其亡兄在军中的威望与人脉,无论是谁担任卫尉,领有北军,都不可能影响到其的谋划。

然而……

鹰杨将军却足可将他的一切计划打乱!

因为,这位鹰杨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不比他的亡兄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霍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心中想着:“我必须找到这个问题!”

天子老迈,朝野人心思变。

这曾是他的优势。

但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他的劣势了。

因为,北军易手!

自当今天子取缔南军,改北军为大汉禁军,总责宫禁、城防、卫戍之职后,北军的权柄就分为三部分。

卫尉监宫禁、城防,但宫廷宿卫却被奉车都尉、驸马都尉所领。

卫戍之职,则由北军护军使,以天子节持之。

现在,张子重以卫尉总领北军,都督六校尉。

换而言之,他已经拿到了除宿卫禁中外的所有权力。

北军大权,落入其手。

枪杆子,被其牢牢攥住。

而这是天子的安排,天子亲自部署之事。

霍光清楚,这个事情当今天子绝对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忽然,霍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旋即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能知道,朝臣们也能想到。

天子岂能想不到?

“釜底抽薪啊!”霍光紧紧的攥住了手中的酒樽。

他终于明白了,当今天子,那位他曾侍奉将近二十年的君王,哪怕老朽至斯,也要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决心。

他不允许,不许可任何背离其意志与决策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宁可冒风险,也要掌握主动!

张子重总领北军,就是他的宣言与宣告——只要朕没死,你们就得听朕的,就算朕死了,你们也还是听朕的!

“独夫!”霍光咬着牙齿,从嘴唇里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他知道,自己恐怕得和一些他从前所厌弃之人合作了。

哪怕,那些人的诉求与他的要求完全背道而驰。

但是……

霍光明白,张子重决不能留在长安。

他若在,一切休矣!

只能利用那些人,将这个家伙尽早的逼回居延。

不然的话……

哪还有他霍光的戏份?

……………………………………

当夜,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公卿在回家后,在静室里,将家具砸了个稀烂。

“张鹰扬兼卫尉?!!!!”

“这算个什么事?”

“陛下之心也太偏袒了吧?”

而那些名士鸿儒闻讯,更是几乎吐血,在家里绝望的大吼起来。

他们费尽心机的将那鹰杨将军逼回长安,冒着得罪太孙与天子的风险,欲要做那个事情。

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利益二字?

还不就是企图仗势欺人?

但现在,人家一回来,就拿到了这长安城中最锋利的刀剑。

这还怎么玩吗?

人家现在可以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不要脸皮一点,甚至可以学孔子诛少正卯。

说你是异端,你便是异端,你还没有任何反抗手段!

若是别的事情,此刻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

然而,事涉道统,又关乎实实在在的利益与黄金,没有人甘心就此罢手。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在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若此番就此罢手,今后张子重谁人能制?”

“即使是败,吾辈也要试上一试!”

对他们来说,最恐怖的不是被那张子重直接碾压。

而是连打都没有打,就直接跪地投降。

那样的话,张子重在一日,他们便一日不能出头!

况且,他们也并非没有底气和把握。

至少,这一次,他们的声势与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就连他们的对手,那位鹰杨将军的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