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惊雪

来人足够谨慎,也足够有耐心。

敛息之法更是精妙绝伦。

以江然的内力,进入房间之后,就在这咫尺之间,他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此人。

便可见一斑。

因此江然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今日院子里刚刚有人施展蛊术,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下了蛊。

并且引起极大纷乱。

从而给了此人可趁之机。

那此人和下蛊那人,会不会是一路?

躺在这里的时间,他虽然鼾声如雷,心里却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而随着脚步声逐渐临近,隐隐间,低低的剑刃出鞘之声响起。

用剑?

江然心头微微一愣。

而就在此时,凌厉至极的剑锋已经到来。

虽然未曾睁开双眼,但江然却很清楚,这一剑到了自己的面门之前。

好快的剑!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

紧跟着就听得呼啦一声响。

被褥整个被他内力震动飞了起来,直接朝着对方当头兜下。

来人也是一惊。

他已经在这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可以确定江然已经睡着,可没想到,他竟然还没睡。

而且,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变之法。

一旦闹出动静,只怕不妙。

因此,他手中长剑一抖,就听嗤啦一声,裂帛之音响起,那被褥顿时被斩的支离破碎。

紧跟着来人身形一转,直奔窗口而去。

可就在此时,窗前无中生有,忽然便多了一个人。

正是江然!

他五指成爪,虚空一抓:

“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声音不大,堪堪入耳。

来人黑衣蒙面,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对方真正容貌,就见此人身形一转,层层剑气周身缠绕,继而剑转游龙,裹挟强大力道一剑点出。

嗡!!!

江然五指之间,饱含大力。

对方剑锋亦是非凡。

两者一触之下,顿时有气劲横扫。

却又被两个人同时很小心控制,不至于扩散太远。

显然都不想让这房间之中的争斗,引起外人注意。

来人见此也是一愣,下意识的抬头看了江然一眼。

他不愿意引起旁人注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江然没道理也不愿意引起注意……毕竟他是被刺杀的一方。

除非,他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在其中?

心中这般想着,手中长剑一转,剑锋一横,剑势取半,斜斜一斩。

然而下一刻,就听得叮的一声响。

江然以双指做刀,随手在此人剑身之上轻轻一磕,倒是发出了金铁之声。

声音清脆,却又不大。

可足以叫来人心惊!

只觉得白日里见此人武功,全都是大开大合,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

却没想到,能够在这方寸之地,以双指做刀,刀势奇诡精妙至此。

一时之间却是有些不服气了。

就见他脚下腿后一步,手中长剑接连转出三朵剑花,遥遥一指笼罩江然身上三处大穴。

江然眉头微蹙,随手轻挥。

便在这弹指之间,两个人一个用剑,一个用手指头,便交手了三五招。

江然单手背负身后,姿态潇洒,一派宗师气度。

来人却只觉得每一次和江然交手之后,剑身震动都带动虎口生疼,三五次之后,这把剑好似是一条随时都要脱手而出的困龙,想要逃出生天。

半截小臂都隐隐发麻。

再这般下去,今日只怕真的要遭……

心中意乱,剑法便也失了章法。

被江然两指夹住剑刃,紧跟着进步上前,以两指束缚剑刃一路前推,眨眼就已经到了来人跟前。

来人心头吃了一惊,飞起一掌想要将江然逼退。

却见江然单手一扫,自己这一掌便好似打在了墙上。

这一下心头骇然,已经不是先前这些所能形容。

因为这一掌,他已经尽了全力。

掌势雄浑,虽然不做外显,可放眼江湖能够这般轻描淡写接下来的人只怕不算太多。

如今力道一斜,手臂不由自主朝着外侧弹开。

紧跟着江然一把抓来,他就觉得面上一凉,蒙面巾已经被江然给取走了:

“果然是你!”

江然这四个字入耳,来人脸色一沉,可不等开口说话,咽喉便是一紧,整个人就被江然自地上给抓了起来,进步上前,将其按在了墙壁之上:

“没想到,真正的白夕朝喜欢夜半深入女子闺房之中,偷香窃玉。

“假的白夕朝,明明是一个女子,却偏偏喜欢到男子的房间之中,胡作为非……你是看上了老子身上的那一块香肉?”

“无耻……”

被江然一把抓着脖子按在墙上的人,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白夕朝。

而此人是个女子……这件事情只有江然和她两个人清楚。

白日里江然伸手在她胸前抓的那一把,实在是抓到了不该抓的东西。

若是江然没有察觉倒也罢了,全当被狗咬了一口。

回过头来,也可以慢慢算账。

可江然竟然知道!

还敢拿这件事情来威胁自己……当真可恨至极。

因此,她夜半前来,就是要报这轻薄之仇。

结果没想到,此人的武功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还要惊人的多。

这一番交手,虽然开始的时候算是留有余地,但是最后那一掌,她已经尽了全力……结果仍旧不及此人之万一。

现如今她知道了两件事情。

童千斤隐藏极深……

第二件事情,自己戳破了此事,今夜只怕有死无生!

至于说被江然戏谑,这话过耳之后,她便也不当回事了。

当然,该骂还是得骂一声的。

“你说她是个姑娘?”

床头之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自然是来自于唐画意。

然而这一声出口,险些把这‘白夕朝’活活吓死。

她自江然离开房间之后,就潜入前来,江然自负不曾关门,倒是给了她一个好机会。

可从那会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都以为这房间之内,只有自己和江然两个人。

怎么会忽然又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她顺着声音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唐画意。

而她身上穿着的,却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群峰散人的服饰。

群峰散人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这一瞬间‘白夕朝’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使。

但是再看江然,却更是怒了:

“伱竟然还在房间之内,金屋藏娇?”

江然抓着她脖子的手稍微用了点力道,他感觉大概是自己手下留情,导致这姑娘还能开口。

只是对于她的话,江然不敢苟同:

“你管这叫娇?”

江然瞥了唐画意一眼。

果不其然唐画意柳眉倒竖: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江然哈哈一笑,扭头看向了‘白夕朝’:

“你不是白夕朝,我自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女子……

“你到底是谁?说出一个名字,免得我杀错了人。”

“要杀就杀,无论我是谁,你对我做的事情,都已经让你我不死不休。”

‘白夕朝’面色阴沉的看着江然。

唐画意则的呆了呆:

“你对她做了什么?”

江然眉头微蹙,只好稍微解释了一下:

“当时我又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唐画意大怒:

“你还好意思说……

“你为什么不对我做这种事情?”

“更无耻!”

被掐着脖子的姑娘,听唐画意说这么不知羞耻的话,又有些怒不可遏。

江然就感觉这事情似乎朝着一个古怪的方向滑坡了。

当即一摆手:

“罢了,休要于此纠缠,你不说倒也无妨,我自己看就是了。”

他说着,伸手在这‘白夕朝’的脸颊边上就揉搓了起来。

‘白夕朝’想要闪躲,却是躲不开。

感觉江然手指粗糙,在自己的脸上胡作非为,一时之间双眸也满是凶狠之色。

江然却不管这些,片刻之后,就已经挑开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

轻轻一拽,整张面具就已经落入了江然的手里。

下一刻,站在地上的,坐在床上的,两个人全傻眼了。

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个被江然按在墙上,满脸倔强怒容的姑娘,最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怎么办?”

说完之后一愣,紧跟着又来了一句:

“你问我啊?”

墙上这姑娘也是一愣,但是她心思转动极快:

“你们认识我?”

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一松手任凭她身躯跌落地上。

不等她再说话,就被江然在身上点了数处穴道。

身形一时之间定在原地。

姑娘呆了呆,继而有些惊恐的说道:

“我告诉你,你要杀就杀……休要胡作非为。”

江然瞥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我应该……等等,你为何会知道我不是白夕朝?又为何知道我不该在这里……”

她说到此处,猛然抬头看向江然:

“你……难道是……”

说着还想要去抓江然的面门,然而却忘了自己被点了穴道,根本动弹不得,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你放开我,如果是你的话,点我穴道作甚?”

唐画意此时已经从床上下来,来到了江然和这姑娘的身边。

这姑娘看了看唐画意,忽然脸色大变:

“混账……你,你身边既然有了这么一个狐媚子,为什么还对我姐姐留情?”

“你叫谁狐媚子呢?”

唐画意大怒,却也没有上去对她动手动脚。

只因这伪装成了‘白夕朝’的不是旁人,正是锦阳府内分开,本应该跟着七派俊杰一起去虎威关的叶惊雪!

却没想到,她明着听话走了,转过身来,伪装成了白夕朝,直接跑到了这柳院之中。

而叶惊雪也不是笨蛋。

方才只是绝望以及激怒之下,失却了平日里的冷静。

因此当听到江然第一次开口说‘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白夕朝’这话的时候,直接略过去了。

一直到后面才反应过来。

什么人才能够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白夕朝。

自然是知道白夕朝下场的人。

白夕朝最后死在了江然的手里,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再结合此人还知道自己现如今应该在哪里。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江然之外,其他的都在锦阳府和虎威关呢。

而能够同时知道这两件事情的人……

并且看到自己之后是这样反应的人……那就只有江然了。

江然此时脑壳很疼。

这是躲过了唐画意,又搭进去了一个叶惊雪啊。

果然不愧是小姨子,脑回路都是一样的吗?

只不过唐画意听话,叶惊雪全然不听,而且还太会自作主张。

现如今身陷险境……这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要因为一句‘狐媚子’吵起来,江然便只好沉声喝道: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

这话一出口,习惯性的叶惊雪和唐画意两个同时哼了一声,继而扭头不去看对方。

然后叶惊雪的脸色就变了。

她愕然看着唐画意:

“是你……”

这一幕她可太熟悉了。

每一次和‘厉天心’吵架,最后都是江然出来打圆场,然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谁也不服谁的互相冷哼扭头。

如今这情况,岂不是跟先前一模一样?

可她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厉天心,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了?

但同时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如果厉天心真实身份是一个姑娘的话……

那她跟自己这般互相看不顺眼的理由也就有了。

“原来你是厉天心!我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没有风度的男子!”

叶惊雪看了看唐画意,又看了看江然: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厉天心又是怎么回事?”

江然看着叶惊雪,想了一下,又看了看唐画意,最后叹了口气:

“不如先说说你?

“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白夕朝这张脸的?

“我明明让你去虎威关,你为何还要来柳院?”

叶惊雪沉默,半晌之后她看了江然一眼:

“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

“我也是。”

江然叹了口气:

“我和你姐姐有旧……”

“仅仅只是有旧?”

叶惊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唐画意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别糊弄人家小姑娘,仅仅只是有旧,就能睡在一个屋子里?”

这突如其来的拆台是江然意想不到的。

叶惊雪果然瞪大了双眼:

“你们……你们……难道……我姐姐如今如何了?她……她该不会已经珠胎暗结了吧?这才找借口回师门,不跟你闯荡江湖?

“这么长时间,那也该显怀了。

“你……我姐姐对你至此,你竟然不留在她身边照顾她,还跟这个狐媚子搅和在一起,你……你对得起我姐姐吗?”

唐画意一句话,叶惊雪的脑子里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儿童不宜的小电影。

紧跟着又脑补出了不知道多少后续剧情。

到了这会,甚至已经在考虑,自己作为小姨,到底应该给孩子做男孩子的衣服,还是女孩子的衣服?

江然听的脑瓜子嗡嗡的,连忙摆手: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能不能先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和你姐姐虽然在一个房间里休息过,但那只是为了安全考虑,并未做任何越轨之事!”

“哼……”

唐画意第一个不信。

叶惊雪第二个不信:

“你今日白日里还对我那样……我姐姐对你如何,江湖上早有耳闻。

“你能忍住不动?”

“我那是故意的吗?”

江然忽然之间就很崩溃:“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是你,更不知道你是个女子。当时是……”

说到这里,江然一顿。

叶惊雪也反应过来了,看了唐画意一眼:

“当时是你对我出手,把我推向了他。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算了算了,应该不是。

“我当时是顶着白夕朝的脸。

“你们以为我是旁人冒充,这才过来试探。

“其后你发现我是个女子……所以,你才让我滚?”

江然没说话,当时忽然之间就抓到了不该抓的东西,哪怕是他也有点乱了方寸。

不过让她滚,则是因为‘白夕朝’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麻烦,留在身边不妥。

让她离去,其后派人监视,才是正经。

只是这些事情,他不打算跟眼前的人说,而是说道:

“总归来说,我和你姐姐关系非同一般。

“我曾经于你父母坟前答应过,余生都会好好照顾她。

“你是她的妹妹,我本来也应该将你当成亲妹妹来照顾。

“只是,其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叫我心存疑惑。

“今日咱们于此险境之中,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我处置你的方法,并不多……

“要么,咱们开诚布公,把能说的情况,尽可能的说清楚。

“其后携手并进,闯破柳院迷局。

“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打昏,然后出去找个替死鬼,戴上这人皮面具,就当白夕朝被人打死了。

“反正柳院之中,估计也无人会查。

“你就在我房间之内委屈委屈,一直到柳院之事结束之后,我再放你出来。

“到时候,前事不计后事不究,咱们该如何,还继续如何,你看怎么样?”

叶惊雪听完之后,微微沉默:

“你是……因为我的武功,怀疑我的?”

江然闻言也不废话,直言不讳的说道:

“没错,你这一身武功远在惊霜之上,究竟从何而来?”

(本章完)

第275章 遭遇

霜雪姊妹二人,并称为叶氏双姝。

可见这两个人武功,纵然是有高有低,也应该相差不会太大。

叶惊雪若是超越其姐姐这么多,双姝便不会是双姝,而是一枝独秀。

江然的疑心便是由此而来。

先前他一直没有去弄清楚这件事情,如今却是到了不能不弄清楚的时候。

叶惊雪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江然和唐画意两个人一眼:

“也好,既然是要开诚布公,那我就告诉你们想知道的。

“我对你们的疑问,也希望你们能够如实回答。”

“对我们的……疑问?”

唐画意哼了一声:

“伱对我们有什么疑问?”

“那可太多了。”

叶惊雪狠狠地瞪了唐画意一眼。

唐画意撇了撇嘴,光是看这表情,就能猜到叶惊雪在疑问些什么。

江然轻轻点头:

“好,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你先说吧。”

“我的武功……是得自于我恩师。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们说吧……”

叶惊雪轻轻出了口气:

“姐姐当年被送到了流云剑派。

“而我,爹爹是想将我送到一位至交好友的门下习武。

“只是那位却有所顾虑,不愿意收我为徒,最后让我拜入了他夫人的门下。

“因此,我的恩师便成了‘浣花剑’柳飘零。”

“浣花剑柳飘零?”

唐画意微微一愣:

“原来是她……这么说来,你爹的那位至交好友是北道奇侠易苍暝?”

“北道奇侠?”

江然有些疑惑。

“金蝉以‘狄水’为线,划分南北两道。

“如今咱们身处之地,就算是在北道所在了。”

唐画意给他解释:“而这北道奇侠易苍暝,名头真可谓是不小。据闻此人嫉恶如仇,奔走于江湖,诛杀过许多于江湖上为非作歹之辈。

“更有人说,此人风光霁月,一切所行只为了心头义理所在,不求丝毫功名利禄。

“因此江湖上名气极大。”

叶惊雪奇怪的看了江然一眼:

“你竟然不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个名字,江然立刻就能知道。

却不知道,江然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在恶补的是江湖上的邪魔外道。

可哪怕如此,现如今都不能跳出来一个就认识一个。

更何况这些还不一定能不能有交集的正道中人。

江然对他们根本就没兴趣,又哪里能够知道他们的名头?

“这人向来孤陋寡闻,你不要在意。”

唐画意摆了摆手,示意叶惊雪莫要大惊小怪:“不过,如果你是易苍暝的夫人浣花剑柳飘零的弟子,倒是能够解释你为何有这般见识了……”

当时江然施展纵意流光诀,就被叶惊雪一眼认出。

说这轻功和那白夕朝好像。

唐画意就很惊讶,叶惊雪一个大姑娘为何会知道淫贼白夕朝的轻功?

而如果她和易苍暝有这样的一层关系,那就不奇怪了。

昔年易苍暝也曾经追杀过白夕朝。

只可惜,白夕朝的纵意流光诀快的无与伦比,易苍暝追不上他,凭着一股气,足足追了七七四十九天,还是让其给跑了。

这回来之后,自然免不了跟家里的孩子说说。

叶惊雪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是啊,自我跟在恩师座下习武,便长了好大的见识。

“师丈学究天人,对我更是宛如亲子……虽然昔年他未曾亲自收我为徒,这些年也是对我悉心教导。

“我一直视其为父……”

叶惊雪说到此处,面上的表情就有些古怪。

江然和唐画意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蹙眉,这个语气可不太对劲。

就听叶惊雪轻声说道: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亲自熬药为我打熬身体。

“我修炼玄功突破关口的危机之时,更是跟师父一起,为我护法直至天明。

“哪怕到了现在,每日一碗洗髓汤也是惯例,他不在的时候,就嘱咐师父按照他留下的药方为我熬药,他在的时候,都是他亲自给我做……

“我对他,一直好生感激,心中暗暗发誓,将来定要座前尽孝,侍奉他们二老。

“一直到……一直到我救了一个人。”

那个时节,红枫山庄的事情尚未发生。

叶惊雪本是在山上练剑,却发现,日常练剑之处,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奄奄一息,不仅仅有伤,还身中奇毒。

叶惊雪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是既然落到了面前,总不能放任一个人就这般死去。

而那会她师父和师丈都不在家中,她便只好将人带回了住处,想办法帮他疗伤。

“说起来,我其实也未曾帮他做些什么。

“只是将他溃烂的血肉挖去,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药膏。

“又找了一些解毒丹药,也不知道是否对症,就给他喂了进去。

“结果,只是转一日,那人便醒了过来。”

叶惊雪说到此处的时候,江然便扬了扬眉。

感觉她救的这个人绝不简单。

根据叶惊雪的描述,此人伤势极重,却能够这般轻易醒来,那说明叶惊雪这些或者对症,或者不对症的药,全都被此人彻底吸收干净了。

寻常人用药,绝不可能如他这般。

总是会有耗损,纵然是灵丹妙药吃下去,真正能够作用于身体的,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想来此人是内功深厚,因此促进药力,这才能够醒来极快。

“见到那人醒来之后,我便很是高兴。

“不过对他我还是心存警惕的,毕竟他来路不明,身受重伤,还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打的。

“万一是被正道高手围攻的邪魔外道,那会只有我一个人……只怕要遭。”

叶惊雪说到此处,苦笑一声:

“却没想到,我那一脸警惕之色,倒是引起那人讥笑。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跟我说:‘你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怕死不成?’。”

“将死之人……”

江然眉头微微一挑:

“他说你是将死之人?”

“我当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惊雪叹了口气:

“我也重新问了一遍。

“那人却只是看了我一眼,说,原来你不知道。

“然后我再问他什么,他都不作答了。

“我当时心头有气,感觉这人莫名其妙。

“我救他性命,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对我这般冷言冷语,说我是将死之人,就不想理会他了,可是看着他身上的伤势,又不忍心赶他走。

“就想着,大不了不去管他,饿他两天,出一口恶气再说。

“我这么想的,也就是这么做的,结果,那两天那人始终未曾唤我一次。

“我心中担忧他会不会被我活活饿死在家中。

“到底忍不住去看了他一眼,结果发现,他一直都在房间之中打坐。

“这两日时光一转,他的伤势竟然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我心头惊异于此人武功,那人却已经睁开了眼睛。

“开始跟我说话……只是他言辞冰冷,说出来的好话,也不像是好话了。

“他说:小丫头,你被人算计,自小被养成了丹药。如今体内宝血已成,不日之间便有可能被人放血炼丹,朝不保夕,生死难料。

“你救我性命,我不忍你这般死去。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叶惊雪语气平淡,江然则微微蹙眉。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什么机会?”

叶惊雪闻言看了江然一眼:

“你不觉得,他是在撒谎骗我?”

“觉得。”

江然点了点头: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除非,他从被你救下就一直都在布局,为的就是这一刻动摇你。

“可仅从你目前所说的这些来看,我无法进行精准的判断。

“甚至……只能选择相信一部分可能。”

叶惊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你比我冷静许多……我当时只觉得愤怒。

“在我看来,他这话完全莫名其妙,更是不知所云。

“索性就以他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为由,赶他离开。

“那人听我这么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件东西给我,并且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尚且有命知道真相。

“可以带着这件东西去找他。

“到时候自然会给我一条活路。”

“什么东西?”

唐画意问。

叶惊雪想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无心令。”

此言一出,江然和唐画意都是一震:

“无心鬼府的无心令?”

叶惊雪点了点头。

江然和唐画意对视一眼,同时眉头紧锁。

因为他们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红枫山庄对付释平章一役之中,释平章曾经说过,他们在天上阙右尊弃天月的安排之下,联合了诸多高手,埋伏了一个人……

便是那无心鬼府的主人。

此役极为惨烈,连同释平章在内,他们串联了二十二位高手,联手对付无心府主。

结果,死了十九个人,以这十九个人的性命为代价,也只是在那无心府主的身上留下了一掌。

这一点,倒是跟叶惊雪的话对不上。

可若是天上阙其后还有后手……此人又经历许多折腾,也未必不会身受重伤!

想到此处,江然不禁问道:

“你救下那人,形貌如何?”

“恩?”

叶惊雪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的说道: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眼神冷淡,语气疏离,好似不是一个活在人间的人,而是一个游荡于世间的游魂。”

“女人?”

江然一呆,听叶惊雪说了这许多,还以为这是一个男子。

结果,竟然是一个女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多半就不能是无心鬼府的府主了。

至少从先前许多痕迹来看,这无心府主都是一个男子。

而且,双眸苍白,带着一张鬼面具……

虽然面具可以遮掩容貌,但身材是遮掩不住的。

若无心鬼府的府主是个女子,光戴着一个面具,这是藏不住的。

“没错。”

叶惊雪点了点头:“若是男子的话,我又岂能随随便便往回带?”

“那你……接着说吧。”

江然将心头疑惑暂且压下。

叶惊雪瞥了他两眼,好似在埋怨他这般打断,害得自己都忘了讲到了何处。

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这才说道:

“当时我看到无心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确实是救错了人。

“更是愤然拔剑,说她是江湖败类,想要为武林除害。

“只是那人武功之高,远在我想象之外,我尚且未曾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手中长剑就已经不翼而飞。

“那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我的背后。

“她跟我说,敢对她拔剑相向,第一次念我无知,更有救命之恩在,因此就不计较了。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然后将那无心令放在了桌子上,又跟我说;‘世间善恶黑白,从不是那般简单,所谓魔教尚且有拯救苍生之徒,所谓正道,又岂能没有枉杀无辜之人?’

“说完之后,她便扬长而去。

“自此,我就未曾再见过她。

“只是我心中属实后悔救她,至于她留下的那一块无心令,我也早就扔到了山崖之下。

“又过了几日之后,我师父和师丈回来,我就将这件事情跟他们说了。

“他们倒是安慰了我两句……只是如今想来,师丈当时的表情,其实有些吓人的。

“只可惜,我当时并未于此深思。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之后,红枫山庄的事情传来。

“我心中悲恸,师父就让我下山去寻姐姐……师丈却拦住了我,不让我轻易涉险。

“并且说,这当中不仅仅有无心鬼府以及童万里,还有更多隐藏于水面之下的玄机。

“我那会纵然是下了山,也找不到仇人的。

“我没有办法反驳师丈,只能暂且留下。

“结果……两日之后,晚上的一杯茶喝完,我就人事不省了。

“再睁开双眼,却是躺在一张床上,手足被绑,师丈坐在不远处,正在磨刀。

“原来,全都被那个人说中了。

“我就是我师丈养的一枚人丹。

“这些年来,每天一碗洗髓汤,不住的改变我的体质。我体内的血液,拥有着极强的药效。

“可以让我的师丈,借此炼成丹药,助长功力。”

叶惊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到此处的时候,嘴角竟然是带着笑意的。

只是这份笑容,却满是讥讽。

“然后呢?”

唐画意低声问道。

“是师父救了我……”

叶惊雪喝了一口茶,压下了心头纷乱:

“师父忽然出现,偷袭了师丈,将他打昏过去。

“然后解开了我的穴道和束缚,为我取来了行囊和剑,让我赶紧跟她离开下山去找我姐姐。

“她跟我说,师丈武功高强,很快就会醒过来。

“虽然知道他已经入了魔道,但到底夫妻一场,情深义重,不忍杀他。

“只能赶紧脱离险境。

“我当时已经慌了神……终究是自小被他们呵护于羽翼之下。

“视之如父如母的师父师丈忽然变了个模样,我便只觉得好似是天都塌了。

“茫然无措的跟在师父身后。

“结果,师丈醒来的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快。

“口口声声要让师父将我交出来,他们夫妻情深,今夜之事可以只当没有发生过。

“我听得又惊又怕,好在师父始终未曾将我交出。

“反倒是出剑和师丈打了起来。

“这一番缠斗,惨烈至极。师丈的武功本就在师父之上,而师丈口中说着有情,实则出手根本无情,反倒是师父处处念及旧情,终究棋差一着,被师丈打成了重伤。

“们师徒二人被逼迫到了悬崖边上。

“最后,万般无奈之下,我师父带着我……跳了悬崖。”

听到这里,江然总算是松了口气。

跳崖不死论。

叶惊雪能够好好的坐在这里,就已经说明这个论证是正确的。

不过,付出的代价却很大。

“师父用性命护住我,我得以幸免,师父却……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处山洞之中。

“身上疼痛,断了几根骨头。

“但是跟师父相比,却算不得什么了。

“她失去了一腿一臂,周身上下更是鲜血淋漓,伤口的血液都已经干涸,却强撑着不死……

“等我醒来之后,她跟我说……她和师丈年轻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五国乱战,为金蝉出一把力。

“却没想到,于战场之上,竟然发现了魔教踪迹。

“师丈那会确实是嫉恶如仇,和师父一起,铲除那魔教妖人。

“结果,从他的身上得到了一张以人为畜,豢养人丹的邪门法子。

“师父以为,这法子当时已经被他们给毁了,却没想到,师丈竟然一直留着。

“她也是听到我救下那人跟我说的那些话,这才想到了这个可能。

“而当红枫山庄的事情发生之后,师父就知道,师丈估摸着会对我动手,这才鼓动我下山。

“结果,还是被师丈拦了下来。

“方才有了这一切遭遇。

“师父说,为人师者,未能护住弟子,是她无能。

“如今她身受重伤,必死无疑……只想临死之前,再尽为师者的一份心意。

“然后,她……叫我调运内力。

“我到了那会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趁着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将一身内力……尽数灌入我的体内。

“我们所修,本就同出一门,恩师一身苦修数十年的功力,我竟然是一点都未曾浪费,尽数纳入掌握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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