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朱常洛去了无锡,贺盛瑞和邹义则一路往苏州、浙江去。

市舶司在宁波,苏州和杭州也有织造局。

此去任务不轻。

市舶司,要从宁波移到将来的东都。

织造局,要改成厂行,由官产院来管。

所涉也是一个巨大的地方利益团体。

对于地方来说来说,贺盛瑞是亲临此地的第一个实权相臣。邹义更不必说,司礼监秉笔大珰。

先到苏州。

自万历二十八年新君受禅登基,原先管着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的孙隆就被换了。

现如今在这里管事的太监在邹义面前又算得什么?虽然他比邹义早入宫,可如今邹义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况且这些年里,宫中内臣要遵守的规矩他又不是不清楚。

“先去震泽、盛泽一带看看吧。”邹义吩咐完了之后就对贺盛瑞说道,“贺相,请。”

贺盛瑞和太监们的关系,以前并不算好。

当年献陵所在的山沟总容易爆发山洪,每年都要修。贺盛瑞领了这差事,过去之后勘察了一下情况,心里就知道了其中猫腻。

因为每年都只是拿砖砌一砌,虚应其事,其实无法取得效果,倒是年年都能再拨一笔银子。

但这事毕竟需要工部督工官员的配合。

贺盛瑞假装配合,先问他们怎么做才能长久。太监们就说应该用砌成墙用的青砖,再灌以灰浆。贺盛瑞就点头答应了,等开了工,就又跑到被冲毁的地方问:“这里以前也是用的青砖吗?”

于是太监们没话说了,贺盛瑞才改了用石头搞定了这件事,一劳永逸。原先用砖,每年要花掉二十万;改用石砌,最后不到五万。

像这样的梁子,当时能干活的贺盛瑞与太监们结了不少,要不然后来也不至于轻易被贬。

如今,官产院又要动内臣的利益。

贺盛瑞看着邹义,边走边说:“内监诸监局,我虽奉旨代为监管,还是要公公们来打理。”

邹义笑了笑:“贺相多虑了。既然陛下有旨,宫里上下自然听命。陛下的意思,倒是我们监管一下账目,由官产院来打理。术业有专攻嘛。在南京那边,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苏州织造局却又不同。缂丝场都在苏州,宫中贡品……”

“都采办。”邹义说道,“这些账嘛,诸相和陛下算清楚了,宫里也少些费心费力的事。”

于是贺盛瑞就不再多说,只赞了一句“邹公公高义”。

不得不说,泰昌朝的内臣,与万历朝着实大有不同。

盛泽镇不算近,离苏州府吴江县城有六七十里。

这里基本都以蚕桑为业,络纬机杼之声,通宵彻夜。以这里为中心,这一带已经成为规模很大的丝绸生产交易市场。

到了盛泽镇上已经天黑,但仍旧繁华热闹。

贺盛瑞粗略数了数,然后就感叹:“这小小盛泽镇上,行庄已有百户了吧?”

“加上震泽等地,数倍于此。”邹义说道,“我已经吩咐过,纱锻绸缎两大公所,其中大的行首庄主都到了。”

“也有机户?”

“都是小机户渐渐累积的家资。他们多的已有机户上百家,小的也有几十家。”

盛泽镇上的一个宅院里,此时已有七个身穿布衣的人紧张等待着。

他们穿布衣,因为如今的规矩,他们还不能穿自己经营的丝绸。

哪怕早有传闻说以后不管这些,但毕竟还没颁下制旨来。这件事,听说是要跟所有百姓悉数定为民籍一同颁行。

如今设立了官产院,原先由内臣管的三大织造局都要由官产院来管,对于他们这些依附于织造局的纱锻、绸缎行庄经营者来说自然是天大的事。

织造局的核心工作其实是为皇家及官府织办,那些该上交的,实则没有收益进项。一开始,还是以佥派徭役的方式,从这一带佥派部分人家成为机户,这部分就是世代匠籍了。

以苏州织造局为例,它底下分成六个堂口,织机共有近两百张,由近千名织工承担制造工作。

但这点点人,哪里满足得了整个大明的皇家及朝廷需求?

其实慢慢下来,民间就出现许多自发的机户,而织造局也会向民间直接采买纱锻、绸缎。那些不是被佥派的机户,就此自产自销,被称作现卖机户。

再之后,小的壮大,大的联合,就有了纱锻、绸缎行庄,还组织了公会。

但他们相比大盐商们还是逊色很多。

大盐商们就算只是在范元柱面前都要恭谨对待,他们虽然不用面对天子本人,但贺盛瑞和邹义的身份难道不比范元柱高上许多?

见到了贺盛瑞,他们是战战兢兢,但贺盛瑞却十分随和。

“此来是好事。”他坐下之后就说道,“大明诸省,如今除江南一带,多在改桑为棉。这里土质黏重,宜桑不宜棉。我听说,缫丝如今已经改二人一车一灶为二釜共一灶门、五人一灶了?”

见堂堂一相开口便是专门的工艺技术,一众丝绸大商先赞颂了一番,随后就介绍起来。

所谓二人一车一灶,这是缫丝这道工序里此前盛行的对缫法。现在,江南一带的缫丝工艺已经在进一步改进。

他们又介绍了如今的染料配方,说是已经从之前的十余种提高到了二十余种。

织机方面,也开始应用新型的斜身大花楼提花机。加了个“叠助”部件,提花织造在体力门槛降低的同时,产品也变得精细均匀。纹样设计对称严谨而复杂,质感光泽多样,这都是新型提花机带来的好处。

贺盛瑞听得连连点头:“陛下设官产院,正是要专设衙署,助百工百业更上一层楼。此行是为江南丝绸织造行业奠定大兴基础,今日我先与你们会面,便是给苏州织造行当一个定心丸。于你们而言,好时候到了。”

这定心丸,此刻他们是不敢吃的,也不见效。

但贺盛瑞说的并没有假。

衣食住行,朝廷对于基础民生行业是着重规划的。

棉布更廉价,但丝绸也有很大的市场。

即将解开对商人等群体穿丝绸的禁,是放大这个市场;即将在广州举办海贸博览会,也是放大这个市场。

今后皇家和朝廷所需都要采买,同样是巨大市场。

其实不必改稻为桑,目前许多省份反倒在改桑为棉。

能够激活这个行业的工艺改进热情,规范一下官民之间的经营方向,这些人就能吃饱。

当然了,必须遵循新的制度,在工商业的税收方面贡献足够。

对江南偏重田土产出和粮食生意的士绅,皇帝的态度是压;对一些确实从商的人家,皇帝的态度是鼓励。

两重身份兼有的,更该看清风向。

江南富庶,这太湖一带还好,但所谓七山二水一分田,并非虚言。江南人口这么稠密,确实需要更繁荣的工商业来消化人口。

而原料嘛,水路通达,许多地方都能运过来。

贺盛瑞会从南京与御驾分开,先到浙江,再去福建、江西,最后到湖南那边再与御驾汇合。

丝绸、瓷器、纸张……许多行业的产品和人,他都要从中挑选一些,让他们去广州。

于是话说着说着,一众丝绸商人才又惊又喜。

“相爷,听您这么一说,这破天富贵,草民等人……”

“陛下圣武贤明,所思所虑无不惠及国计民生。既知是破天富贵,那便接好。”贺盛瑞笑着说道,“本相此行,除了让你们深悉朝廷意思,更带了陛下恩旨。明日苏州织造局,族中进过学的后辈可带来。本相考较之后,择优荐入太学或大学校。官产院新设,诸衙无不与工商各业打交道,缺的人手不少。”

至此,那百家百业皆列朝堂又往前迈出一步。

官产院当然是相对特别的,贺盛瑞去做这个总管官产大臣,就因为他本身精于管理和财会。在工程营造方面,他很懂;现在,他需要懂更多行业。

贺盛瑞自己知道,皇帝对他这一块的期许不比执政院低。

或者说,大明将来的财政宽裕与否,要看他的工作成效。

作为皇帝口中“系统奠定大明工业基础”的第一人,他的担子很重。

不过从军工园等项目开始,贺盛瑞在这个过程里已经向皇帝学习过很多。

“若大明率先成了强大的工业国,则寰宇诸国,都要臣服畏惧。”

这句话他记着,陛下说这是自秦皇一统以来,华夏最大的一次变化。势不由人,大明不迈出这一步,兴许就被西洋人先迈出去了。

就好像衣食住行之中的这个衣,皇帝甚至也跟他说过:如果在宣大、承德、辽宁有兴盛的毛纺、制皮行业,那么草原上的各部,此后都只能依附于大明而活,为大明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羊毛、兽皮。对他们来说有收入、过得比以前好,对大明来说则又会通过利润更高的工业品把钱赚回来、过得更好。

大家都能接受。

而若草原上的部族眼红要学,那自然又学成汉人。

没办法,按照陛下所言,人虽分各族,但没什么两样。组织人力生产满足所需,最终谁能掌握更有效率的法子,那余者只能跟从。

贺盛瑞在苏州忙,而常州那边,地方士绅已经听说了东林书院之中天子讲学的内容。

与此前从山东等地传过来的不一样,这一次皇帝具体解说了不少朝廷新政的考量。

其中没有明确提到要对士绅如何如何,但既然皇权、朝廷、官府都有相应的权利与义务,普通百姓有什么两样?

士绅的义务是什么?

这个问题先留给他们自己去琢磨了,御驾先回南京去。

在南京,诸位众臣要向皇帝交答卷。

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考虑,如今皇帝坦诚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哪能把关于南京和南直隶改制的方略泄露出去?

只能先好好在皇帝面前想法子把自己摘干净、表现好。随后,才方便在一京三都九边十八省和中枢一房七院、地方设省的新格局里占住先机。

当然,与他们想要“洗白”自己有关的一些核心人,也大略知道了一二。

毕竟要对好“口供”,大家先站到干岸上,选择是哪些人从过去的旧船上翻下去。

君臣之间,一切心照不宣。

朱常洛也知道江南深究不得,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

过去的传统就是如此,什么改变都是慢慢才能实现。

他们愿意改变,有这个觉悟在将来忌惮不少,那就是改观。

重回南京之后的次夜,他只赐宴这些人,席上就说道:“你们呈上来的方略,朕都看了。其他都是小事,寻常百姓已经惯于旧制,新政虽利于民,却最怕地方官吏变善政为恶政,搞得人心惶惶。有一条你们都没说到,那就是将来赋税征缴,怎么才能让百姓觉得是比以前好。”

一众人等都没说话。

“治吏。”朱常洛看着他们,“铁打的老吏,流水的官。地方大族,把持府衙州衙县衙实务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政令越清楚明白,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越少。这个难题先交给你们了,江南那么多生员和没考取功名的人,总比许多大字不识几个的胥吏强。其中关节,你们都是明白的。”

这些重臣当然明白。

有些生员是觉得还想再考,有的则觉得做小吏有辱身份,还有一些则作为地方士绅更超然一点,携宗族势力让地方官府忌惮。

但在随后的新政大潮里,在野士绅注定要面对越来越严苛的环境。

那么这一论新政推行先治吏的风波,就是他们的一个机会。

对抗不了就加入,别再纠结身份品级。反正,随后地方都会改制,像辽宁省和承德府那样,难道还需要多操心安置问题吗?

皇帝能先跟他们商量、“征求意见”,就是已经考虑安置问题了。

“在地方,朝廷命官代表的便是国!典制俱在、律例明白,皇权可以不下乡,但国家、朝廷、官府,要让百姓们只认这些。顺服于朝廷政令的宗族才是好宗族,他们若不懂得朝廷倚重江南财计实则是护住了他们,那么朝廷大军也不介意扮一扮外敌,让他们想一想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什么安稳日子!”

“要么就到官府,为国效力;要么就把伸入官府的手抽回去,做个顺民。内外勾结,悖违政令,害公肥私,壮大为地方之患,朕不容,朝廷不容,国不容!”

在无锡如和善师长一般的皇帝到了他们面前杀气十足。

一众重臣凛然称是。

“朕离开南京后,就开始办吧。南京刑部和都察院,在裁撤之前为江南百姓多做些好事,多申些冤屈。”他森然说道,“若地方官畏事,则不可用。像舒柏卿那样,便是迷途知返!”

(本章完)

第399章 人心已经散了

“不去!”

三十来岁的翩翩“佳公子”神情愕愤,像是被羞辱了。

“我虽三试不举,但岂能就此做个不入流的吏员,自毁前程?不去!”

“……方老,您看这……让您见笑了。”旁边一个老者只能对着另一个文士赔笑。

而在另一旁,还有两个拘束又惶恐的中年人,身上都穿着县衙里的皂服。

那文士的眼神复杂,看了看这“佳公子”之后又转向老者:“吕兄,陛下拜相,考选归进贤院管,文教部专司办学。许大人收到的京里消息,待文教部把诸省官学都理顺之后,将来乡试、会试,恐怕都会加上年齿之限。即便能行些方便,贤侄只怕最多也只能考一回了。”

“什么?”那公子哥如闻晴天霹雳,“只能……再考一科?”

那文士看了看他,表情仍旧友善:“太学一年结业已逾两千人,其中得同进士出身者也有过百人。朝廷实则已经做好了准备,将来恐怕是以诸省大学校结业者为主、乡试为辅了。然则考选限年齿之外,各处衙门不拘京里地方,将来用人也会限年齿。年逾不惑者,非殊才特准不得录用。”

他这才看向那两个皂吏,无奈地说道:“品官以外,各级衙门书办、吏员,都会定标准。其余不论,要政令通畅,识文断字是最低要求。重要位置,只怕还要有功名出身。至于衙役……承德府和辽宁省那边,已经在做。衙役里最多的,将来都在治安司署,边军老兵、卫所兵充任为主。地方青壮要得这差使,也要先应了兵役再退伍转业。”

那老者听得愁眉苦脸。

御驾刚刚离开南京没两天,他这南京边上镇江府的“普通人家”里,忽然就被府尊的幕僚拜访。是告知、商量,更是告诫。

这还得益于他与知府大人过去的关系不错。

然而首先就会波及两个他推荐安排到本县县衙做吏员的两个族人,更牵涉到他的儿子。

府尊的意思,让他早做打算,劝儿子到县衙或府衙先做个吏员。本就有秀才功名在身,眼下还是好办的。

但是儿子说的也有道理。去做吏员之后,将来前程还有什么指望?更何况,吏员都是经办实务,既累且苦,还容易担干系。以他家中积蓄,让儿子继续攻读、再应乡试,那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又说什么过了年限不允再考、不授新职?

“那我宁愿潜心苦读再考最后一回!”那公子哥愤愤说道,“若仍旧不中,做个闲云野鹤也罢!”

那方姓幕僚闻言把脸上友善的神情敛了敛,随后淡然说道:“南京三法司已经行文府衙,许多旧案、冤案,尤其事涉官吏害民的案子,都要秉公裁断。地方改制在所难免,将来省府州县都是设法院。三法司的意思,改制之前伸冤平诉的好。要不然将来职权大改,徒留诸多争执。吕兄,你明白吗?”

那老者悚然一惊:“官吏害民?朝廷难道是要把官绅优免……”

方姓幕僚打断了他:“朝廷可没这个意思!官吏害民,自是国法难容,陛下更加难容!吕兄,还望体谅府尊的难处。什么为重,吕兄是明白的。”

而后眼神也看了看那两个皂吏,两人都低头看着鞋子,身躯微颤。

“势不可违。”

他语带深意地提醒了一下老者,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事不可为”。

然则这恐怕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提前尽量打扫一些,南京三法司迫于陛下给的压力督促地方官府,地方官员迫于上官和前程的压力真去定下诸多官吏害民的案子,那么金口玉言在前,兴许优免真的会降一降。

如今就是一种交换:把那些伸到地方官府里的手套摘掉,把以前的一些事洗干净。该说和的说和,该惩办的惩办。

总而言之,齐心协力把事态控制住,达到皇帝和朝廷想要的局面:自今以后,别再有什么官绅之别,都在官场。

让天下读书人都有个官做,别管有品无品、入不入流,这难道不是恩?

但入了官场,就多了重重限制和规矩,再无法超然。

选呗。

江南因此开展了一次“吏治整风”,说的是因为地方衙署也会改,将来由府衙、州衙、县衙和提刑按察使司承担的刑名职责是另有独立体系的,当然要清理好首尾方便交接。

但核心方向指着普通吏员职位,官员们都想不粘锅,地方上的幕后黑手们也必须考虑自身处境。

而地方上的吏员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之中,有的只是仗着什么样的势,一面对上官点头哈腰,一边则可以推脱怠慢,此外在百姓面前自然耀武扬威。但这样的人,一旦上官和他们背后撑腰的力量达成了一致,他们又与家仆无异。

真正难搞的,是那些已经世代以此为业、地方根基深厚又掌握着不少人把柄的老吏。事关他们的前程家小及切身利益,让他们愿意接受改变并不容易。

可拉拢的拉拢,该许诺的许诺,但总有些人自知罪孽缠身,恐怕难得善终。

但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呢?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斗争,甚至不太关心。在南京和江南官场已经通过气、大家都力争像舒柏卿一样“迷途知返”的情况下,这些人手里握着的上官罪责起到的效果有限。他们要斗的是上官,甚至可以说是朝廷。

于是在御驾刚刚到湖广地界时,此前一直平静的南京和南直隶终于不平静了。

出手的是长江水师和孝陵卫。

起因无非是宁国府宣城县几个老吏互相打气,围攻了一趟宣城知县要个说法。

而这之后,宣城知县气愤不已之下灵机一动,贡献了一个好办法。

于是孝陵卫先被请了过来,突袭之后果然发现了罪证:前年通敌鞑虏的有,守丧期间寻欢作乐的有,妄议甚至咒骂皇帝大不敬的有,通奸内乱的有……总之,都是不赦之十恶里没有害普通小民的那种大罪。

不是害民,那就不用被算入要降等的案子名数;罪行极大,那就方便抄家问罪以儆效尤。

这一下许多一筹莫展的地方闻讯仿佛开了窍。哪怕不是真的把官军请来,以此为威慑,工作就好开展得多了。

南京守备厅对于地方请求能这么快响应,这也让地方上更加悚然。

当然,这也是成敬的职责:有地方官呈报说有人谋逆,那还不赶紧发兵?

都是谋逆而开始,顺藤摸瓜之后不赦之恶累累,太吓人了。

又是一次“保大还是保小”,除非有些大族大户脑子不清楚,要不然还能怎么做?

不是泰昌元年了,也不是朝廷有边患兵危的泰昌八年。

扩编加俸,拜相放权,“人心”早就已经散了!

连数年前知名的江南在野老愤青、东林书院的两位都被“招安”了!

眼下,愤青高攀龙已经在御驾之中。

他既然已经被钦命为新的文教部侍郎,那么就有很多公务要做,也正好熟悉一下江西湖广及两广的文教状况。

至于东林大学校的日常事务……高攀龙珠玉在前,顾宪成也在那,接手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萧规曹随嘛。

“士绅士子忧愤朝政,这都是好的,至少可见忧国忧民之热忱。”

今天的龙舟上,是皇帝与徐光启、高攀龙、王徵等人闲聊。

对高攀龙再次表达的惭愧,朱常洛如是说。

“只不过嘴上说说终究容易,最终办起事来难免诸多妥协。”朱常洛笑道,“就好比王德完,他若只是像当年一样敢于直谏,没有到江南历练多年,又如何做得了税政部尚书?又好比舒柏卿,若只看过去作为,他这和光同尘的小官又岂能担当大任?可如今在承德府,他与漠北漠南诸部打起交道来又游刃有余。”

“……知人善任,圣明莫过于陛下。”

高攀龙心里感慨。

从无锡到南京,从南京到这里。这一路上,他和皇帝有了更多接触。不管是学问,还是君臣之间相处的气氛,都让他越来越心折。

难得的是皇帝认可他们当年“愤青”的心情,只是不认可他们的做法。

“学问水平不同,阅历不同,性格不同,位置不同,朝廷其实永远是一锅粥,纷乱如麻。你拖我的后腿,我拆你的台,这种事每天都有。”朱常洛叹着气,“这样一来,许多事不能上下一心,事倍往往功半。忧国忧民之士眼见朝政怠误至此,自然愤愤不平。但真让他们来,也不见得能好。这一点,你恐怕也很快就有体会。昔年官小,如今官大。这诸省办学的事,就不容易,毕竟事涉天下士子功名。”

“……臣定尽心竭力,多向徐部堂请教。”

“这就是好的,多商量。和他可以商量,和叶宰执、朕,都可以商量。只要商量好了,在下面看来你们是齐心协力的,事情就会容易一些。”

朱常洛看了看几人:“先不聊这些。今天你们几人都是新学旧学都有涉猎的,再聊聊学问上的事。朕权且自夸,这格物致知论,朕倒仿佛是得天人神人所授。不论朝政还是平日琐事,以此法去思量决断,都有谋定乾坤、势如破竹之神效。既为天子,自然盼你们觉得这法子好,能多领悟一些,佐朕治国安民。”

于是又开始学术研讨。

徐光启已经很熟悉这种气氛了,毕竟在京城里,皇帝就经常拉着重臣一起研讨学问。

其实就是一个慢慢改变他们思维、统一思想的过程。

但这种气氛对高攀龙来说还很陌生。看着徐光启、王徵在皇帝面前谈笑自如,一个个天地万物自然世界的例子和朝堂、江湖之间的事情被聊出来,这不像他过去在江南以为的朝堂气象。

在他过去的印象里,如此“霸道”的皇帝面前,朝堂重臣自然都是畏惧如虎的。

不料竟然是这样。

攀龙攀龙,他年近五十,忽然真的攀上真龙骤登高位,官居三品。

此前宣讲新学,不过是他被顾宪成说服了,认可这是一种办学助学子考取功名进入仕途的实用法门,另外也出于对新学的一些不服气。

既然不服气,当然要先了解一下。

但现在,他听着皇帝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也感受着皇帝的思维方式确实大异于寻常人。

听着听着,他忽然有怪诞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皇帝好像并不把他们看做臣仆,而是真的认为君臣该在治国一事上尽量有相同志向、商议裁处。

就好像他们在东林书院里时,认为有志于出仕治国者该有同样志向和准则一般。

御驾缓缓向西,前面就是武昌府了。

湖广督学副使是公鼐,武昌过去有楚王,这楚王府改成的太学湖广书院自然也要承办一次天子讲学。

十多年以来,先做江夏知县,后做武昌知府,如今做督学副使,公鼐一直没有离开湖广。

但现在,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将来的湖广,会改成湖北和湖南,还会有一个承天府基础上改成的兴都。

以他如今的官品,又熟悉湖广,在这样一次大变动当中自然大有机会。

当然,需要皇帝认可他。

公鼐已经很小心了。家学渊源,他深知为官之道。登科之后,他知道他当时没号准新君的脉,给皇帝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但这么多年来,先是之前楚宗之乱里表现还行,此后又谨慎小心转变观念,公鼐还是一步步成为了湖广督学副使。

与同科的徐光启自然不能比,但那一科的状元张以诚,如今不也只是扬州知府吗?

张以诚转变得慢,过于拘谨。

公鼐转变得快,也看得更通透。要不然,他也不会转告自己在兖州府衙当差的族兄和族中,让他们和衍圣公府保持距离。

听闻那个被族兄劝了许久的徐弘祖如今也在伴驾,公鼐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皇帝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一个理由。

但这事不能提。

他现在首先要办好的,就是皇帝在武昌的讲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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