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鱼身上的火焰升腾而出,好似竖起了一根粗壮的火柱。

鱼嘴位置不停出现凸起,可它却依旧死死紧闭。

玉虚子的挣扎可谓竭尽全力,但大鱼的怨念更是无穷无尽。

它知道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但它可以选择结束的途径。

愿者上钩,

就是它的最终决定。

作为一条鱼,它当然清楚被鱼钩勾住钓离水面意味着什么。

只是在它眼里,

与其被这个家伙融合奴役,倒不如请龙王爷过来给自己一个痛快自尽。

人家好歹是柳家正统走江传人,未来的龙王,你这个弑兄灭徒的臭道士,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玉虚子和他的师兄,都曾是那位柳家龙王的仰慕者,其实,换个角度来看,这条大鱼又何尝不是。

它或许也曾后悔过,当初面对那个可怕的女人时,干嘛费尽心思地最后逃命,白白受了数个甲子之苦,弄得个身不由己。

蛰伏隐忍三百年,这一刻,大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同归鱼尽。

李追远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新开的健力宝。

火光映照在少年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放出去的小鱼一个个的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心思,原来是遗传。

这一浪,走得轻松,却也走得侥幸。

薛、曾、郑三位前辈当初给后代子孙布置的阵法,不仅防着自己的师父,也防住了自己。

说到底,这次也是多亏了彬彬和萌萌的努力。

不仅把事儿干成了,还把后人也一并带来了。

哪个环节,但凡出一点问题或者迟缓,到最后,都得演变成一场血淋淋的恶战。

润生、谭文彬和阴萌也在看着李追远,少年这边还在感慨伙伴们的付出与努力,结果伙伴们看他时目光里更是流转着神奇。

站在他们的视角,自打进入这被封印的正门村后,他们仨就一路稀里糊涂地配合着演戏。

结果演着演着,玉虚子就自己送上门来,躺那儿一动不动,求着挨打。

打光了所有鱼鳞后,连灵魂都被烧成了灰烬。

紧接着,化身为尸妖的它,又莫名其妙地怼向自家刚布置好的阵法,结果被阵法外他自己的骸骨一拳打倒在地。

想着便宜早已占够了,该认认真真豁出去干一场了,结果少年说了几句话,那大鱼即刻反水把道长吞了进去。

看着在那里喝着饮料的李追远,谭文彬脑海中浮现出高中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会儿,一个团队,头儿和伙伴们之间,互相都打上了滤镜,也算是双赢。

大火,终于熄灭了。

面前遗留下,小山堆般的灰烬。

李追远从背包里取出七星钩,将钩子拉长,开始在灰烬里翻来捅去。

这是他的享受环节。

阿璃还在家里等着自己,自己得给她多搜罗些手工原材料回去。

收获很快来临,一根如玉石般晶莹剔透的鱼刺被扒拉了出来。

这个可以带回去,给阿璃做一个“玉簪子”。

李追远继续搜罗,想着能不能再来点东西,最好把自己明年的新骨戒材料一并找到。

但很快,钩子尖端,触碰到了一团坚硬,并且有一股力道,在与自己拉扯争夺。

李追远果断松开手,你要就给你。

一同送出去的,还有润生和阴萌。

阴萌手中皮鞭挥舞,抽打在那处区域,灰烬散开,露出里面的玉虚子。

此时的道长模样很是凄惨,身体大部分都已被烧融,只保留着胸部以上以及一条独臂。

李追远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形象与造型,适合摆在美院的陈列室。

道长的那只手,还攥着七星钩的尖端,不过他的脸上,倒是不见愤怒阴狠的神情,反而是一种茫然。

润生手持黄河铲上前,一铲就削去了其仅剩的那条胳膊。

正准备对着其脑袋下手时,道长开口道:“除了河底的石碑,我还在一处地方留下了一些笔记。”

润生停手了。

按理说,这时不该停下来给敌人再说话的机会,他看的那些黑帮港片里,反派总是在这时候停顿,次次都让他很生气。

可问题是,道长在爆金币。

这感觉就像是以前住李大爷家时,彬彬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小霸王学习机。

里头的小人儿蹦跳着一顶一顶,就会“叮叮叮叮”。

李追远走向道长。

道长看着迎面而来的少年,说道:“在我师兄死的那个屋子,二楼有间书房,里面有我的一些阵法心得感悟,写得不好,你看的时候轻点笑话。”

李追远点点头。

道长问道:“你说,要是我当初没动那个贪念,和我师兄联手一起把这鱼妖给镇压了,我们俩,是否就能见到那位柳家龙王爷了?

我们俩,有没有机会拜龙王?

就算没能见到她,我继续修我的道,带着我的那帮弟子们,也能在江湖上多留下些故事吧?

唉,

我现在,好像后悔了。”

李追远:“你不是后悔了,你只是失败了。”

道长死死盯着李追远,脸上的戾气,再度浮现。

他是将死之人,原本以为送出自己笔记后,能得到对方几句临终关怀,谁知道,对方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给自己心窝子上捅刀。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融合这头妖物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你还需要问我?”

李追远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当个人,很不容易。”

道长:“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李追远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紫色的帆布,帆布属于消耗品,但阿璃有祠堂的无限供应。

李追远拜入秦柳门下后,也曾思虑过再拿先辈牌位做器具是否有点不敬,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算是先辈为自己的助力,长者赐,不敢辞。

道长:“帮我照顾一下,我那三个徒弟的后人,我希望他们能过上好……”

李追远:“恶心。”

少年将帆布摊开,盖在了道长头顶。

“滋滋滋滋滋……”

宛若往沸腾的油锅里倒入一大碗水,帆布之下升腾起剧烈的白气。

“啊!!!”

这是针对邪祟,极为残忍的酷刑。

道长,早就不是人了。

即使是现在,他虽失去了反击能力,但他的生命力,却依旧呈现出坚挺。

润生本来心里觉得,小远用这么贵重的帆布来杀道长,有点亏了,他可以直接拿铲子剁,反正力气不值钱。

但这烧着烧着,灰烬好几个角落里,居然也升腾出了一缕缕白烟。

润生走过去拿铲子扒开,发现是一条条正在烧熟的小鱼,它们先前居然躲在这里,而且看里头灰烬的痕迹,这是准备爬出去躲藏起来以图东山再起。

现在,因为帆布的关系,被一锅端了个干净。

“啊啊啊!”

黑帆布在消耗中逐渐变薄,使得里头的木花卷被透了出来。

道长在惨叫哀嚎之中,看见了其中一片木花卷上的刻字:柳清澄。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在看到这个名字后,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自己师兄所死位置的那幅画卷。

画卷中,一名身穿绿袍的女人,正面对着河里的鱼妖。

柳清澄,这是她的名字。

师兄,我看见她了……

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反应结束,李追远取下了黑帆布,道长已变得漆黑。

润生用铲子对着道长轻轻一戳,扬起了一片玉虚子。

“润生哥,你帮我去河底,把石碑都摸上来;彬彬哥,你去把石碑上的内容拓印下来。萌萌,你陪我去上二楼。”

阴萌嘴角勾了勾,这似乎还是第一次,小远称呼自己叠字。

再次进入那座院子,看着黄袍道人和他一众弟子的尸骨,李追远驻足停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上楼。

二楼有个房间确实有被使用的痕迹,书桌在临窗位置,坐在书桌后,轻轻侧过头,就能看见院子。

想来,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以来,玉虚子没少坐在这儿,一边写字一边看着下方被自己害死的师兄。

阴萌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皱眉道:“我真不理解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追远一边翻着书桌上的册子一边说道:“理解他们,是浪费时间。”

“小远哥,佳怡人挺好的,回金陵后,我能继续约她一起玩么?”

“你和谁交朋友,不用经过我的同意。”

“我是担心……”

“不用担心。”

“好的。”

“不过,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这次事件之后,郑佳怡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比如性格上,行为习惯上,帮我留心一下,过段时间告诉我。”

“嗯,明白。”

“好了,这些册子你找东西包一下,要带走的。”

“好,我放我包里。”

阴萌整理起了自己的登山包,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返程,那么里头的这些补给品就可以丢出来腾出空间装更宝贵的书了。

“小远哥,书架上的那些书,要不要也装进去?”

“不用,那些书没什么价值。”

“那……能卖钱么?”

“勉强算是古董。”

“那我就都带上吧,回金陵后找地方卖了,买辆皮卡。”

润生的打捞和谭文彬的拓印,效率很高。

二人从河边回来时,还从村子里取了些门板,做了个木床,把那六个还在昏迷的大学生绑在上头,由润生用绳子,拖了回来。

地上坎坷不平,难免颠簸,但能救他们出来已是不错,就别再想什么舒适待遇了。

他们倒是想找辆推车,可这么多年过去,车轱辘早就烂掉了。

李追远亲自布置了一个新阵法,阵法启动,前方结界处出现扭曲,众人穿行出去,来到外面。

石头供桌上,进来时摆放的供品已洒落一地。

毕竟先前供桌分开过,里头的尸骸也曾走出。

“彬彬哥,把供品重新收拾一下;萌萌,把那座石碑再擦一擦。”

供桌被重新整理好,石碑也被擦出了光泽质感。

人,是有多面性的。

这句话,在玉虚子身上得到了字面上的落实。

他的骸骨不认他,他的徒弟们也不认他。

所以这供桌和石碑,也不是为他摆的,纪念的也不是他,只是他自己厚颜无耻,故意和人家取了同名罢了。

李追远环顾四周,玉虚子说柳家那位龙王曾经寻到这里看过。

这也是他将封印阵法布置得如此坚固的原因。

可那位龙王,

真的来过么?

“你们出来了?”

郑佳怡从旁边大石头后钻出,手里还拿着一袋饼干。

阴萌问道:“曾茵茵呢?”

郑佳怡往后一指:“她在后头。”

曾茵茵依旧被绑得严严实实。

阴萌:“我去把她腿脚解开,让她自己走。”

在经过李追远身边时,阴萌听到来自少年的吩咐“解松点”,阴萌点点头。

众人来到河边,河面上的迷雾依旧浓郁。

这是受阵法影响的结果,普通人擅自进去,会陷入迷失。

因为还有六个昏迷的大学生,除了李追远外,大家都去附近寻找些树枝草团,给板子增加点浮力。

就在这时,曾茵茵忽然挣脱开了身上的绳子,不顾一切地冲向河里。

李追远就坐在那儿,看着曾茵茵从自己面前跑过去,纵身跳下河流。

起初,她一边在河里趟着一边还不时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追来。

渐渐的,迷雾阻挡住她看向身后的视线,等她重新看向前方时,发现也看不见对岸。

她开始凭借先前的方向感继续向前,可不知走了多久,自己身边依旧是水域,水不深,只到自己胸口,但河岸,却仿佛变得遥不可及。

她开始呼喊:“傻子,傻子,傻子!”

没人回应,没人出现。

大概,

只有傻子,才会继续搭理她。

“啊,她跑啦!”

曾茵茵的逃跑,只引起了郑佳怡一个人的惊呼。

可等她惊呼完后就发现,大家都在做着手头上的事,无一人有所反应。

简易筏子做好后,李追远拿出罗盘,准备自己带队。

但刚下水,就瞧见迷雾中,出现了傻子的身影。

傻子高兴地挥舞着手,在水里蹦跳,溅起着水花。

李追远收起罗盘,说道:“走吧,傻子带路。”

过了河,往回走。

走着走着,李追远就发现这不是来时的路。

不过看着一边奔跑一边在路边采摘野花往自己头上戴的傻子,李追远也没说什么,继续跟着他行进。

山路难走,遍地石块,处处是坡,那六个在板子上被拖运的大学生,现在已是各个鼻青脸肿。

其它小外伤就算了,可不时有人鼻子磕到板子或者磕到同学后脑勺,流出了鼻血,谭文彬还得给他们止血。

彬彬边搓着纸团边没好气道:“乖,听话,下次还是去公园里探险吧,别出来瞎跑了。”

止完血后,谭文彬不由发出感慨:“现在大学生的身体素质,是真的不行啊。”

玉虚子为了凸显自己的“善良”,早早地就给他们解开了操控,小鱼也都离开了他们的身体,可都到这会儿了,六个人,硬是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这让习惯了送润生和林书友去医务室的彬彬,感到很不适应。

前方,出现了并排的三座小山坡。

郑佳怡激动地指着说道:“我家祖坟就在那儿,最左边那个山坡!”

李追远问道:“另外两个是谁家的?”

郑佳怡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中间那个是薛家的,右边那个是曾家的。”

李追远点点头,看来,伴随着大鱼与玉虚子的彻底消亡,民安镇的阵法,也停止了运转,恢复了正常。

头戴花冠的傻子在李追远面前指指点点。

李追远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少年还是对他招了招手。

傻子听话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少年面前。

李追远看着他的眼睛,很好奇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傻子直起身子,手舞足蹈道:“我是捞尸人,捞尸人,捞尸人!”

李追远摇头:“你不是。”

傻子愣了一下,又原地蹦起来喊道:“我是守村人,守村人,守村人!”

李追远没继续问下去,而是吩咐道:

“萌萌,你和郑佳怡去她家祖坟那儿;

彬彬哥、润生哥,你们去曾家祖坟那儿。

都带上香和纸,拜一拜。”

四人各自取了东西,就分别走向两座山头。

李追远则准备走向中间那座,也就是薛家祖坟。

傻子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又伸手指了指木板上那六个还在昏迷的大学生。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傻子面露委屈。

然后他快步跑到板子前,蹑手蹑脚地来到六个人中间,屁股一撅:

“噗~~~~!”

站在远处的李追远,看着那六个大学生的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有屁用。

六个人,居然纷纷睁开眼,一个个缓缓坐起身,开始用清澈且迷茫的眼睛,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李追远转身,走向山坡,傻子也跟了过来。

因为前不久,薛爸刚上过坟的缘故,所以这儿的杂草都被清理过了。

祖坟,自高而下,辈分越高的位置越高,很像供桌的摆放形式。

一般来说,后人拜祭时,只需要在最下面就可以了。

李追远穿过其它坟头,一直往上走,来到最上面的那座墓碑前。

墓碑是旧的,明显有了历史,不过墓碑上的字,应该隔个几十年都会有后人用漆料重新临描。

三姓弟子是跟着他们师父来到此处的,后来更是为了镇压妖物在此隐姓埋名。

所以,自家祖坟,都是由他们始。

亮亮哥的先祖,叫……薛二五。

联想起玉虚子说过,他特意选了三个最笨资质最平庸的徒弟带着过来。

的确,这名字听起来,就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

李追远将香点燃,插在地面,点燃黄纸时,傻子很兴奋地拍着手,跃跃欲试,就干脆递给他,让他在坟头烧着玩。

随即,李追远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了薛二五墓碑侧面。

对其正式行柳家门礼。

他现在在走江,周身因果复杂,要是直面拜的话,可能躺在里头的死人无所谓,但其留在世上的活人,可能就受不住了。

礼毕。

“咔嚓!”

墓碑自中间裂了一条缝。

李追远不由有些惊讶:自己现在这么冲么?

不过很快,李追远就发现,出问题的不仅仅是墓碑,墓碑后方的土方,更是直接陷落了下去,出现了一个凹坑。

走到凹坑边,里面有一口完全褪了色的棺材,棺材盖自中间裂开,滑落向两侧。

棺材内,躺着一具老人的遗体。

遗体除了有些脱水外,音容相貌基本保存良好。

这并不奇怪,风水寻穴一个最基础的要求就是,尸体埋在这里,不能受潮受冲,能得到最好的保存。

他们是玄门中人,又擅长阵法,此处又是吉穴,要是连具尸体都保存不好,那才叫怪事。

老人双手叠于小腹,胸口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书。

除此之外,棺内并无任何陪葬物品,显得很清爽简单。

李追远跳下坑,来到棺材边,伸手将那本书拿出来。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薛家祖宗显灵,主动给自己看的。

李追远也好奇,书中到底是什么内容,使得这位薛二五不惜把自己棺材裂开,也要向自己展示。

书很薄,虽然有封面,可实际内容就几张纸。

不是秘籍,不是功法,不是阵法图,更像是一篇回忆文章。

只带着这个下葬,说明文章记录的那一段经历,是其平生最高光也是最宝贵。

看完后,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觉得很有趣。

玉虚子说,柳家龙王来过,没错,那位柳家龙王的确来了。

她来的时候,玉虚子的三位徒弟,正跪在阵法外,对着供桌和石碑,哀悼着自己师父,痛哭流涕。

龙王不是神,她不可能全知全能。

李追远初见这座阵法时,只觉得这座阵法的唯一缺陷就是“只镇不磨”,要不是进去后发现玉虚子阵法造诣极高,自己也不会意识到这座阵法的初心有问题。

那位柳家龙王也一样,没能瞧出问题,毕竟,仨徒弟如此愚笨,那么当师父的布置出这么一个蹩脚的阵法,也很合理。

而且,这位柳家龙王似乎并不擅长阵法。

总之,她来了,然后被玉虚子的“大无畏的奉献牺牲”所感动,居然想将他们三个收为记名弟子。

这可是他们仨师父所梦寐以求的!

但他们三个以自己已有师承、且师父刚舍身捍卫正道为由,拒绝了这天大的机缘。

不得不说,这三位徒弟,性情是真的耿直淳朴。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玉虚子选角儿的思路,就很有问题,你但凡选几个聪明脑子活泛的,人可能守你个两三年,就觉得情分够了,腻了,烦了,就溜了。

可你偏偏选了三个最愚笨最实心眼儿的,人家是真的谨遵师命,乖乖听话,不仅自己守了一辈子,还做好措施,让子孙后代继续守护最伟大的师尊。

虽说收徒被拒了,但柳家龙王并未生气,转而将他们收为门下,其实就相当于奴仆了。

龙王家全盛时期,就有很多为了秘籍、功法、人情等需求,自愿本人或者带家族门派来当门下的。

在这里,则是一种规避礼法的灵活通融。

这种门下就是我可以让你去办事,也可以教你东西,但你在外面,不能宣称自己是柳家人,也不能透露自己学过柳家的东西。

柳家龙王传授了三人《柳氏望气诀》,更是将多套柳家的阵法秘典,交予了他们。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那位柳家龙王的确不擅长阵法,要不然教徒弟也不会只发“教科书”。

只能说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这仨弟子在玉虚子那里是愚笨的木头,可靠着柳家心法和秘典,哪怕只是三人自己关起门来研读,都学出了大效果。

难怪玉虚子被封在里头这么多年,一直搞不过自己的弟子们,大家档次已经不一样了。

而且,三位弟子在师父身死四十年后,又忽然传出消息,可能就已经察觉到师父变了,且逐渐品出师父的真正的意图。

但他们并未选择配合,而是继续布置,要将师父永久镇压。

一是因为,他们心中的“师父”早已是石碑上的那种形象;

二则是,或许变质的师父反而更能让他们乐见,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内心中,更认同自己是柳家门人的身份。

瞧瞧,死了都要把这段经历或者叫这个身份带进棺材里,这内心倾向,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李追远晃了晃手中的册子,对棺材内躺着的老人遗体笑着说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柳家门人。”

“嗡!”

三座山头上的三座祖坟处,冒起了青烟。

这次不是青霞了,因为霞光太快,来不及表现。

青烟袅袅升起,明明没有风的吹拂,却在升腾到半空中时,自成曲曲折折。

并且,曲折扭曲的方位,全都朝向的是李追远现在所站的方向。

冥冥中,

耳畔似是传来三道若有若无的苍老声音:

“柳氏门下薛(曾、郑),

拜见龙王!”

(本章完)

第118章

调皮的不仅是老薛,曾家郑家的祖坟也都兴奋地裂开了。

虽说这仨师兄弟现在是死后无憾,但李追远总不能放着他们曝尸荒野。

众人只得花费了不少时间,给他们重修了一下祖坟,裂开的棺材盖用阵法旗杆当钉子重新钉好。

李追远更是三座山头都跑了一遍,给每家都添了把土。

完工后,众人就准备下山回民安镇。

谭文彬拄着铲子往山坡后方扫了一眼,直接被逗乐了。

那六个学生被傻子一屁崩醒后,居然到这会儿了还停留在原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争吵。

要是普通人经历了这一段噩梦旅程,精神崩溃了也属正常,可这六人好歹是个探险队,而且是主动不听劝选择去的正门村,眼下都被救出来了,却依旧还是这个样子,就真的是有点滑稽可笑了。

这里距离镇子已经很近了,随便找个高点就能瞧见镇子轮廓,要是在这儿还能再出意外发生状况,那也是他们自己活该。

李追远懒得再搭理他们,带着大家伙径直下了山。

回到镇上时,已是下午。

说评书的老人正拿着乐器和小凳往长廊那儿走去,看见了这一行人后,老人眼睛一瞪,立刻快步过来,先盯着李追远看,再盯着润生看,然后是阴萌,最后是谭文彬。

老人很急,用力抓着谭文彬的手,紧抿着嘴唇,一副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却压根记不起来的样子。

最后,还是谭文彬勾着老人肩膀,陪老人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让老人迷迷糊糊地往长廊走去。

李追远走到小卖部,看见小卖部的大婶正和送货的嚷嚷:

“我就要了一批货你直接给我来了三批,你这让我卖到猴年马月啊!”

李追远示意自己要打电话,大婶点点头,然后继续和县里送货的掰扯。

先打给传呼台,再由传呼台帮忙呼了薛亮亮。

放下电话后,李追远看了看柜台上放着的糖果,把盘子端起来,整个递给傻子。

傻子乐呵呵地上前,把糖果往口袋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往外落,很快就将附近的孩子吸引过来一起捡。

电话响起,李追远接了。

“喂,是小远么。”

“是我,亮亮哥。”

薛亮亮那里沉默了,没再主动说话,在事情还不明朗时,身处外地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最好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亮亮哥,家里没事了。”

“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呼,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最后说话时,带上了些许哽咽:

“谢了,小远。”

“亮亮哥,你们镇上有个傻子,你知道么?”

“知道。”

“你让你爸妈,把他养在家吧。”

“好。”

薛亮亮没问为什么,直接答应了。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把话费和糖果钱都结了。

随后,他转头对伙伴们说道:

“我们今晚不在这儿过夜,直接赶回金陵,有什么还想办的,抓紧时间办了吧。”

众人分开。

阴萌和郑佳怡回到老郑家。

老郑家大房的一家三口,都已经炸了。

他们是无辜的,包括郑佳怡的父母,谁能想到好好地活着,居然能遭受到来自三百年前先祖师父的魔手。

不过,阴萌回来也不是为了祭奠他们,而是上了二楼,进入卧室,把先前自己装菜的缸给砸了。

刚下楼走到院子,就瞧见那位之前借自己厨房用的邻居,她正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着。

郑佳怡问道:“婶子,你这是……”

“我来问问,那个缸,用好了没?”

阴萌:“我打碎了,钱之前留你厨房里,包括那口锅的。”

做菜的锅,阴萌端菜走前也故意戳了几个洞。

“钱收到了,收到了,呵呵。”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都数倍赔偿过了,但农户人家,也不算叫占便宜吧,只是想着能节省就节省。

阴萌牵着郑佳怡的手离开。

谭文彬回到了老曾家,出乎预料的是,院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通往厅堂的台阶上,胡一伟胡子拉碴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照片,面前摆着很多个酒瓶以及酒坛。

听到动静,胡一伟抬起头,他眼里全是血丝。

“兄弟……你回来啦。”

老实说,谭文彬与胡一伟的关系并不深厚,所谓的“几十年兄弟”更像是特殊情况下的各取所需。

不过,看着胡一伟现在这个样子,谭文彬也是觉得他有些可怜。

谭文彬:“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胡一伟摆摆手,眼神里满是落寞:“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学会放下吧,需要时再拿起来,别总是揣着,容易累,可能苗苗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留下这段安慰人的话后,谭文彬走到井口处,探头往下看了看。

井壁和井底都是一片发白,像是撒上了一层石灰,应该是功效在那一晚都用光了。

从背包里拿出工具,谭文彬把井口四周的纹路给拓印下来。

小远哥没吩咐自己这么做,大概小远哥也瞧不上这小小的护宅阵法。

谭文彬是打算拓印下来,带回去自己看看,毕竟自己亲身体验过这阵法伤害,也算是能更好地理论联合实际了。

“看来,得搞台照相机了。”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对胡一伟挥了挥手,走出宅子。

李追远回到了薛家。

薛爸坐在院子里抽着闷烟,薛妈也没去打牌,坐在薛爸对面,摸着自己手指发着呆。

明明院子里的寿联和寿字贴得满满的,一副喜庆的氛围,但二老却是愁容满面。

“薛伯伯,薛伯母。”

当听到李追远的声音时,俩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全都跑来,薛伯母更是伸手在李追远身上捏了又捏,似乎是要确认少年是否全须全尾。

薛爸:“孩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还担心你去了……”

李追远走时留下了字条,但很显然,二老并未完全相信,都在心里猜测少年是否也去了正门村。

“薛伯伯,我怎么可能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嘛。”

薛爸轻轻推了推薛妈:“快去,给孩子做饭去。”

“哎,好。”薛妈马上笑着点头。

“薛伯伯,薛伯母,我这次出来时间太长了,现在就得赶回金陵学校去,要不然老师要给我挂科的,就不吃饭了。

临走前,特意来给你们道个别,感谢伯伯、伯母这些天的照顾。”

“都是自家孩子,用不着这么客气。”

“就是,亮亮这一年,去了不知多少次你们南通,次次不都是你们照顾的嘛,我们可是欠了你家好多人情哩。”

亮亮哥确实经常来南通,但来太爷家的次数并不多,绝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来南通,就急不可耐地跳江。

“对了,薛伯伯,还有一件事,我刚和亮亮哥通了电话,亮亮哥让我先转告你们,把傻子收养在家。”

李追远将傻子拉到面前。

薛爸、薛妈闻言,都皱起了眉。

平日里有余菜或者逢年过节办事时,给傻子点吃喝,这没什么。

但真要把人领进家里照顾……绝大部分人都是无法接受的。

这可不是收养一个劳动力,也不是多双筷子的事,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在家,你得花费多少心思去照看?

不过,哪怕是在一个家庭里,个人地位也是根据生产收入来决定的,这也是薛爸薛妈没办法像其他家长那样,对薛亮亮强行催婚催生的原因。

“那就……先住家里吧。”薛爸打算先把傻子留下,然后再去和儿子电话联络,问问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李追远当然知道,照顾一个傻子有多麻烦,但他这般做,可不纯粹是还傻子的人情。

傻子可不是普通的守村人,留他在家里,不仅能保家宅平安,连运势都能给你带起来。

这种人,就是人形祥瑞,别人求都求不来。

“那我就先走了,不用送了。再见,薛伯伯,薛伯母。再见,傻子。”

李追远走到院门口,和站在门口的润生一同向巷子里走去。

傻子一边剥开糖纸把糖块放入嘴里,一边流着哈喇子笑着嘀咕道:

“呵呵呵,龙王爷,呵呵呵,龙王爷……”

……

五人先是坐着给小卖部送货的卡车回到县里,然后又找了辆黑面包车,连夜赶回金陵。

到学校时已是中午,大家在老四川吃了饭后就各自散开。

李追远和谭文彬回宿舍,润生和阴萌回商店,郑佳怡则去辅导员办公室找吴胖子,顺便帮谭文彬销假。

去洗手池洗了个冷水澡,回到寝室里后,谭文彬琢磨着要在屋里搭建个简易淋浴间,仿照李大爷家的那种形式,上头吊个桶,下面再接个淋喷头,脚下再搞个大盆站在里头洗,四周再拿雨布围一圈。

最后再让陆壹帮忙接个线,这样就能在寝室里用热得快烧开水了。

反正新宿管阿姨他已混熟,不用担心人来检查。

在征求到李追远的同意后,谭文彬说干就干,他先去店里取东西,顺便把也是刚洗好澡的润生以及在柜台收银的陆壹一起喊过来帮忙。

李追远则收拾好东西,背着自己的书包,来到柳玉梅家。

秦叔回来了。

他此时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身子前倾,双肘抵在膝盖上。

刘姨左手端着一个海碗,右手持一双头部尖锐的银筷,正在将秦叔身上嵌入的东西一个个取出。

每取出来一块,就丢进海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咚”。

“小远。”秦叔看着推门而入的李追远,脸上露出笑容。

刘姨关心地问道:“小远回来啦。”

“嗯,回来了。”李追远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刘姨的海碗里,全是指甲和牙齿,一个个漆黑如墨,指甲很长,牙齿也很尖锐,带倒钩。

而在秦叔体内,还有很多的残留,有些嵌入的位置,深得可怕。

更有一些位置,正泛出紫色的脓水,可谓是老伤新伤共同联动。

被处理伤口时,秦叔面色如常,十分平静。

刘姨眼里流露出玩味的笑容。

李追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识趣地进了屋。

秦叔的身体也不再紧绷,忍不住对身边的刘姨提醒道:“你下手轻一点。”

“你刚刚强绷着做甚,死要面子。”

“这不是面子,这是规矩。”

“奇了怪了,以前怎不见你提起这些规矩?”

“以前家里没新柱子。”

刘姨闻言,点点头,也就没再细究,转而提醒道:“可不能再这般使了,再这样下去,你这身体得废了。”

“职责所在。”

“老太太不是说了么,这次回来后,你就多歇一歇,暂时别再出去了。”

“该出去还是得出去,家里在立新柱子,外头不能没有自家人的跑动。”

“那照你这说法,我是不是也得把围裙解开,出去跑跑?”

“老太太是家里的房梁,你得留在她身边照顾。”

“行了,我说不过你。”刘姨看了看屋门方向,“话说,咱小远出门和你当初出门,感觉还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每次都是风风火火地出门,然后一身是伤的回来,我还得抹着泪给你治伤,可你看看小远,真就像出个差办个事就回来了。”

秦叔笑道:“怎能拿我和他比,我俩要真一样,那老太太现在岂不是得茶饭不思地整天担忧牵挂?”

“老太太当初牵挂你还少了?”

“我不是这意思,小远和我,到底是不一样的,同样的年纪,我比小远差远了,我这个年纪时……”

秦叔顿了顿,有些疑惑道,“我像小远这个年纪时,老太太只准我打基础,不准我练武。”

“小远现在不也一样么,身子没长开呢,他也不急,心里一直有分寸。”

“可惜了,要是小远现在是二三十岁,甚至只是十七八岁,哪怕就十六岁出头,把长开的身体好好打磨,一些功夫给练上。

那这出门,甭管去哪里,无论面对谁,都能顺畅轻松得多了。”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能让你完全准备好的事呢?那天的事你又不是没看见,灯既然未点先亮了,意味着……”

刘姨抬头看了看天空,

“大概是上头觉得,小远已经够格出门了,或许连它也怕,要是真让小远安安生生地把基础继续打牢固,日后怕是整条江上,就再也没有能拦得住小远的浪了。”

李追远进屋后,先去了阿璃房间。

他进女孩房间从不用敲门,因为女孩能早早感应到他的到来。

推开门,女孩正躺在床上睡觉,被折叠得很整齐的被子盖在肚子上。

李追远笑了。

因为上次自己说过,自己来时你可不可以装睡,让我也能体验一下当初你来我房间找我时的感觉。

但现在是下午,女孩的觉就算是在夜里也很少,什么时候会睡起午觉来了?

李追远将书包放到桌上,对阿璃轻声道:“我刚回来,现在去和奶奶打个招呼,然后再来与你说话。”

关上门,来到二楼。

柳玉梅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着。

走近一瞧,发现是《红楼梦》。

老太太自是早就察觉到少年来了,将书往下一扣,反问道:

“怎么,老太太我年纪大了,就不能看这个了?”

“哪能啊,您有这种闲趣那当然是最好的。”

“倒是有许多年未曾看它了,也就是近几日忽又想起,这才让阿婷给我找出来再翻翻,你小子猜猜,我看这书时,代入的是谁?”

“那我可猜不出来,纵观这书中‘绘声绘色’的诸般人物,真没哪个能有老太太您这般智慧的。”

“呵呵呵,你这小子,不走心时反而最是容易让人开心。”

李追远走到茶几边,开始泡茶。

柳玉梅指尖轻点书面,感慨道:“我这个年纪,现在倒是代入贾母多些了。她是个蠢的,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做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也就认命,有一日算一日稀里糊涂地过了。”

“奶奶,喝茶。”

“小远,你说,咱家阿璃,像是里头的哪个人物?”

“书里没您这老太太,又哪里可能有您这孙女呢?”

“我是觉得,咱家阿璃像那林黛玉。”

说着,老太太就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少年的下颚,玩味道,

“家里人走得早,最后连人带家产,都便宜给了那贾家。”

“奶奶,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被比作那不经事的宝玉吧?”

“那宝玉自是比不过你,人家好歹先提一嘴‘这个妹妹好像在哪见过’,再借口摔个玉发个癫。

你小子,当初是直接走过来把阿璃牵走陪你坐一块儿看书去了。”

“这不一样,阿璃我是真的梦里见过的。”

“好了好了,与你玩笑的。”柳玉梅转而面露关切地问道,“这趟顺利么?”

“顺顺利利。”

“瞧出来了,精气充沛,这趟确实没怎么吃苦。”

“还遇到一位先人。”

“家里摆着的?”

“嗯,您本家的。”

“去楼上取来,我与你说道说道。”

“好,您稍等。”

李追远走上三楼,来到摆放供桌和阿璃收藏箱的房间,目光在诸牌位上扫了一眼,将柳清澄的牌位取下。

回到二楼,将牌位递交到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看了一眼,表情皱起,竟是没伸手去接,反而挥手,示意少年拿开。

李追远:“有故事?”

柳玉梅:“有事故。”

“您讲讲?”

“不想讲了。”

“那咱们两家,就没详细记载诸位生平的族谱或者书?”

“我们两家不用自己记的,因为别人家会帮我们记得很详细。”

李追远有些无奈道:“您也真是的,起了个话头,却又不往下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也是为先人讳。”

“好的,我知道了。”

“不用再陪我这老太婆了,你去找阿璃顽吧。”

李追远走出房间,在楼梯口,看见正在走上来的阿璃。

阿璃看着李追远手里拿着的牌位,伸手想要接过去。

“阿璃,选其他人的吧,这个留到下一批再用。”

李追远和阿璃重新回到三楼,等阿璃选了五个牌位拿下来后,李追远再把柳清澄的牌位放回去。

两人回到一楼房间,把牌位放下后,李追远后背靠着床边,坐在地毯上,阿璃也在他身侧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李追远将这次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阿璃听,尤其是最后大鱼将玉虚子一口子吞下的画面,做了很详细的描述。

他知道女孩是要画的,这是他认为这次最适合画出来的画面。

阿璃听得兴致盎然。

讲完后,李追远就将那根鱼刺取了出来,晶莹剔透,质地胜过翡翠。

“阿璃,玉石你会雕刻么?”

女孩点点头,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在上面轻抚,做了几个切割动作后又虚画了几条线。

李追远看出来了,阿璃这是准备拿鱼刺给自己做一面阵法旗,这种特殊材料制作出来的阵法旗很适合当作阵眼。

“我那些阵法旗够用了,而且打造方便,不回收也不心疼。”李追远将手伸到后面去,摸了摸阿璃的发髻,“这样吧,我去画设计图,然后你来雕刻一根簪子。”

女孩闻言,眼睛里流露出希冀。

“本来应该我雕好了再送给你的,但没办法,我手是真的笨。”

少年能就着魏正道书里的插画和简单描述,就能将器具给手搓出来,这手工能力自然是不差的,但和女孩比,那是真的有极大差距。

阿璃从自己床下,拉出一个大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且精美的画本框。

“真好看。”李追远一边赞美着一边伸手抚摸着这个历代祖先智慧的结晶。

打开它,第一页就是余婆婆,已装订完毕,接下来还有很多空余位置,等着一个个去填充。

李追远将一页一页的空白翻阅,女孩在旁边很认真地陪着他一起看。

虽然上面仍是干净无物,

却是少年未来将要走去的路。

……

简易的室内淋浴间建造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弄好后,谭文彬又去打了四瓶开水放在寝室里备用。

然后,离开宿舍去商店挑了些水果。

“咦,怎么多了个书摊?”

陆壹说道:“我建议弄的,以前只是弄些复印文件这些,我觉得还不如把配套给弄全,那些杂志和小说卖得都很好。”

书摊最上层是报纸,中间是小说,而且以言情小说为主,这会儿仍有不少学生在选租。

书不贵,但谁叫大学生看书时间富裕呢,有些课上,你哪怕拿本小说书摆书桌上看,在老师眼里都是态度端正的好学生,比坐在后两排睡觉打呼噜得要好多了。

谭文彬简单巡视了一下,然后把陆壹拉到身边,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进那种,攒劲的杂志?”

“攒劲?你要多攒劲?”

“当然是越攒劲越好。”

“有的,有不少学生提过这个要求,但那些杂志和书,不能摆在外头卖,我都是派给男女寝室的租售代表。”

“我艹,陆壹,你行啊,会做买卖。”

“嘿嘿,我是挺喜欢做生意的。”

“成,这家店你好好运营,营业额上去后,我们给你算股。”

“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不是图这个。”

“嗐,只要你能做起来,那都是你应得的,我是没精力搞这些,正好交给你了,加油。”

“好,我会的。”陆壹用力点头。

谭文彬去医务室看林书友去了,他左手提着一透明塑料袋的水果,右手提着一黑色塑料袋的攒劲杂志。

这会儿天色渐黑,走进病房,没在里头看见林书友,谭文彬就去了范树林的值班室,伸脚轻轻一推,门开了。

林书友正坐在范树林面前,听范树林讲述自己读大学时的爱情故事。

说是爱情故事,但也不过是两段单相思,一段对学姐的,一段对学妹的。

连表白都没有,女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范树林喜欢自己,但没关系,不耽搁我们范大医生给自己脑补出一场百转千回的旷世绝恋。

也就是没开脸的林书友,才会愿意坐在对面,很是配合地听着范树林的讲述。

“彬彬哥。”

“彬彬啊,你来了。”

谭文彬将水果放在办公桌上,黑色塑料袋则丢给了范树林。

“什么东西?”

“锦旗。”

“哦……哦!!!”

范树林打开袋子,一看杂志上的封面,马上咽了口唾沫,然后将杂志放入自己桌子最底层抽屉。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彬彬哥,你们这次出去了,事情顺利么?”

谭文彬耸了耸肩:“那是当然,毕竟有我在嘛,我这次可是出了大力做出大贡献的。”

“彬彬哥,那下次可不可以……”

“今儿月亮不错,适合月下漫步。”谭文彬瞥了一眼范树林,问道,“范哥,你打算啥时候结束单身啊?”

“还是先要紧着工作吧,工作重要。”

“范哥,我是担心你领导继续这么重视培养你,你这夜班再继续值下去,头发怕是得先秃了,你看看你的发际线,明显后撤了。”

“真的么?”范树林吃了一惊,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

“所以,范哥,趁着年轻,花期还在,能找就找吧。”

“这是说找就能找到的?你现在有对象么?”

“没有。”

“那你有没有跟女孩子表白过?或者是女孩子跟你表白过?”

“没有。”

“那你还好意思说我。”

这时,林书友很是悲伤道:“我彬哥喜欢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谭文彬:“……”

范树林愣了一下,马上道歉:“对不起,彬彬。”

“神经病啊。”谭文彬一巴掌拍在林书友后脑勺上,“你小子伤好了没有?”

“基本好了,明天就回学校上课。”

“明天周末,上哪门子课?”

“上午团支书来看望我,跟我说明天班上有联谊活动,还是和外校的,范哥听到了,刚就在以他的故事,来劝我去参加呢。”

“联谊?”

谭文彬这才当了几天班长就出差去了,这联谊自然不是他安排的。

一些专业,男女比例容易失衡,本班本系本院压根无法内部循环解决,甚至一些大学本身,就存在着严重失衡的情况。

这时候,和外校的联谊活动就必不可免,属于和尚庙去找盘丝洞。

一般这种联谊普遍高频发生于大一阶段,这个时期男女学生荷尔蒙分泌高,大家都对爱情充满着向往。

“对啊,彬哥,你也来吧?毕竟,忘记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重新开启一段……啊!”

林书友被谭文彬揪着头发拉起:

“你给我正常点!”

“好的好的,我不说了。”

谭文彬拍了拍手,没好气道:“联谊你们去吧,我就不参加了,不过饮料零食这些,可以从商店里拿一些去,当我这个班长赞助的,不过得打两条赞助横幅,你找陆壹去弄。”

“哦,好。”

这时,范树林似乎才想起正事,问道:“彬彬,既然你回来了,那胡一伟也回来了是吧?”

“他没有。”

“没回来?那他的事情,解决了么?”

“他前妻被解决了。”

“哦,那就好,解决了就好,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也就回来了吧,哦,对,应该快了,那车还是他借的,他得回来还车。

好了,范哥,你继续忙你的,我先走了。”

谭文彬刚走出办公室,后头林书友就穿着拖鞋追了上来。

“彬哥,你之前给我拿的阵法,我有些地方没看懂,我能不能问问你?”

“你问我还不如自己抛硬币靠谱。”

“可我总不能去问小远哥吧,我怕他嫌我笨。”

“别怕,孩子,因为你早就暴露了。”

“那我……”

“你把你想要问的,整理成书面的,我再拿去帮你问。哦,对了,你家起乩的一些法门,一同写下来给我,我看看。”

“啊,小远哥他不是会么,而且比我更厉害……”

“我远子哥那里的东西太高级了,我看不懂,我觉得你家那套,更适合我一些。”

“也对,是这样没错。”

林书友倒是没有丝毫家学受辱的感觉,当你的家传绝学在人家手里轻易实现翻倍时,你同样也会如此认为。

谭文彬回到寝室时,看见小远哥正坐在书桌前画东西。

“我回来了,小远哥。”

“彬彬哥,淋浴间很好用,辛苦了。”

“好用就好,我待会儿睡前再洗个热水澡。”

简单聊了几句后,谭文彬也在自己书桌前坐下,先翻开魏正道的书,又将自己从曾家拓印的井口纹路拿出来仔细揣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彬彬哥,我先上床睡觉了。”

“晚安,哥,我再看会儿书。”

谭文彬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别说,他还真看出了一点感觉,拓印纸上的纹路,好似在他面前活了起来,居然在动。

打了个呵欠,他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错觉,自己大概眼花了。

没事儿,继续看,继续钻研。

反正联谊这种事,和自己寝室无关。

谭文彬一直看到了后半夜,看得脑袋发胀发晕,终于决定放下,洗个澡睡觉吧。

去摸热水瓶,发现四个瓶全是满的,这意味着远子哥洗完澡后,又去一楼开水间把热水瓶都打满了。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谭文彬拿着一个苹果,上了床。

一边啃着一边望着窗外星空。

有时候,他也曾想象过,要是没有遇到小远的话,自己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每次都是起个头后,就马上对这种思绪发散感到索然无味了。

因为,他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

回不去了。

……

昨晚睡得早,使得李追远起得也很早。

窗外的天边泛起微白,正驱赶着那几颗为数不多还沉迷在眷恋中的星星。

彬彬还在呼呼大睡,有时候,少年挺不理解这种晚上强打困意用功白天补觉的学习习惯。

洗漱完回到寝室,把昨晚画好的设计图放好,背起书包,走出宿舍楼时,天上已看不见星星了。

不过还好,地上有一颗正等待着自己去找。

……

“这是横幅,这是剩下的饮料和零食,我都给拿回来了。”

林书友把东西放下,用手背擦了擦汗。

润生丢来一条帕子,他接住了,重新擦了一下。

陆壹笑着问道:“联谊怎么样?”

“人挺多的,在大阶梯教室里,不少人上去展示才艺呢,还有各种游戏,玩得很开心。”

陆壹:“那你表演了什么?”

林书友腼腆道:“我哪有什么才艺。”

陆壹:“哪个学校的?”

“金陵审计的,女生很多。”

“有好看的么?”

“有啊。”林书友笑道,“怎么可能没有。”

“我的意思是,有你喜欢的类型么?”

“还真有一个,我留下来收拾东西时,她还特意过来问我是几班的,还问我班上的事,她好温柔,长得也很漂亮,说话声音很细腻。”

陆壹打趣道:“动心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动心,但她确实让我感到好亲切。”

“既然有好感,就去尝试尝试。”陆壹以过来人的身份建议道,“勇敢去接触,写写信什么的,表达你的态度。”

“写信么?”

“嗯,叫人帮忙送就是了,你知道她名字么?”

“知道,她叫周云云。”

“那你就给周云云写信嘛,约她去图书馆或者逛公园,慢慢熟悉了解。”

“真的么?那我……就真的写啦?”

站在边上原本一边听一边喝水的润生,在听到“周云云”这个名字后,默默地放下水杯,说道:

“别写。”

林书友不解地问道:“额,为什么啊?”

“因为写了你会死得很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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