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一之(两更合一更)

当年章越攻河州时灭鬼章青结,举重兵屯于敌坚城之下,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耗费无数,不说陕西的老百姓了,连整个陕西的官员都要逼得造反了。

有多少人硬顶着脑袋帮他打下了这一战。

之后破洮州时,庙算失算放跑了敌军主力,朝廷不得不再度调兵遣将,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才平了洮湟二州。

之前阿里骨叛宋与西夏会攻熙河,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又割让了刚到手还没焐热的湟州,拱手送还给阿里骨。

如今又要兴师讨伐湟州。

张守约,王韶都在官家面前说章越是庸将,也有朝臣隐晦地透露不懂章越之战略部署。

官家在此刻也怀疑,自己一向委以重任的章越,是否能帮他完成灭夏这等宏图。

而那日官家在看望已是卧床不起不能行走的曹太后时,曹太后对官家语重心长地道:“当年曹武惠曾与我父言过,凡名将者都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故善运兵者皆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陛下若欲出奇不可用章三,若要灭夏破国,则当托付于他!”

官家听了曹太后这话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记了下来,今日听章惇如此说,他则不假思索地告诉了他。

章惇闻言一愕当场倒也不知说什么。

片刻后,章惇离殿而出。

章惇看着宫阙,不由沉思前事。

他想起当年住在浦城时的事,他出身章氏寒门,却天资聪颖,年少时便入了县学皇华馆,被誉为诸生之首。

县里任何人对他都是高看一眼。

可是一个兄长一个弟弟都是极不成器,对他而言当然是恨铁不成钢,特别对于章越这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弟弟讨厌非常。

若仅是游手好闲也就罢了,章越居然拿着爹娘遗留下的钱财,仗着哥哥的宠爱,招摇过市挥金如土,这点尤其令他生恶。

后来有了押司悔婚之事,其实章惇也安排下了后手,他托了一个好友在自己走后救下章实章越兄弟二人,而自己则前往苏州通过杨氏的关系科举。

等到自己考上了进士,再回头来收拾押司,再收容他们兄弟二人。

但在之前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就算自己中了进士,日后这二人对自己也是一个累赘。

可是章惇没有想到自己走后,章越就似换了一个人般,不,准确地说是换了一个脑袋般。

不仅化解了赵押司之局,令自己安排的后手成了空。

章越还对以前的恶习是痛改前非,而且读书就和文曲星下凡般,居然有着过目不忘的功夫。

章惇明明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年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别说文章,一首二十个字的五言诗,读上个半日功夫也背不下。

章惇一直觉得章越是不是别人冒名顶替的。确认了真是自己弟弟后,章惇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可知此事对他打击之大。

章惇绝口不提当初曾安排下后手之事。他为人极度自负,一般人都很难看得上,更不用说走进他的心底,故对兄弟亲情其实也看得颇淡。

但当年厌恶仍是根植在心底的,他会不自觉地否定章越所为之事。

而今听官家的一席话,他不由觉得自己是否太主观了呢?

自己为翰林学士以后,难免与章越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他也没想去解释。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处于相位,一个列翰林学士是不合适的,但天下都知道他与章越二人关系极差,便没有这个关系了,反而还能起一等监督的作用。

……

皇城下,元绛,元府。

新年伊始,官员们都争着往王珪,元绛的府上拜贺。

翰林学士王琏在子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抵至元府中。

王琏已是老朽,有人劝他出外颐养天年,但对方无论如何就不肯。王琏到元府拜见元绛时,元绛看着对方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也是懒得待见。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翰林学士,不见还是不好。

王琏见到元绛即道:“大参身子可好?”

元绛叹道:“如何能好,如今浙江两淮大饥,河北京东群盗出没,吾食不下咽矣。”

王琏道:“那大参也要为国保身子啊,如今大参一人身系天下之安危,陛下和群臣都指着大参您呢。”

说完王琏想到府外争相投递帖子,想要见元绛一面的官员。

元绛这位宰相忧心至极,所以合府上下都减了一道菜。

元绛本就以节俭好德的官声而著称。参政身为天下之表率,他带头如此,自是赢得了官场上从上到下的敬重。

官家得知此事后,也赞扬元绛说对方身为老臣,真可谓是忧国忧民至极,但也要他保重身体,不可过俭了。

官员们听说了当然心底过意不去,于是过年了就大包小包提着各种礼物上门看望元相公,希望他为国多多保重身体,爱惜身体。

王琏道:“如今章子厚都入玉堂了,我这把年纪与这狂生下辈都一起视草,实是拉不下颜面。”

元绛道:“如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兄在玉堂逍遥,如同登仙,我亦未尝不羡。”

王琏想到这里,当即道:“昔钱英公(钱惟演)曾言平生遗憾不得在黄纸上画押,我亦如是。”

元绛听王琏说得如此直白,几欲拂袖而去,但最后还是道:“如今两府七位相公,尚不曾缺位啊。”

王琏闻言仍是腆着老脸道:“如有阙,还请元公念一念我。”

见元绛不置可否。

王琏对一旁的儿子道:“这是犬子,如蒙元公不弃,请收为义子。”

王琏说完,他儿子立即拜下对元绛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元绛闻言当即扶起道:“好说,王兄的事我放在心上便是。”

得了元绛言语,王琏万分欢喜方才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王琏走后,元绛的两个儿子元耆宁,元耆弼道:“爹爹,新制的袍服已是妥当了。”

元绛点点头,走到后堂。元绛的儿子已是在帮他物色,日后官拜宰相所着的袍服。

官服有祭服,朝服,公服之分,元绛看了几个样式都很满意,但仍是对儿子吩咐这里领口或是袖口改大一些或改小一些。

其子一面给元绛宽衣一面道:“王琏这般角色,早些外放便是了。”

元绛道:“朝堂上多一人便是一人助力。王琏虽老,但有用!”

旋即元绛告诫两个儿子道:“近来多事,你们二人多谨慎,切莫为我招惹不好的名声,要以李承之为戒。”

正在言语间,有人道:“相公,李承之拜访!”

元绛闻言大喜。

……

比起熙宁十年章越新任宰相时,门庭若市来拜贺的场面。

元丰元年来拜访的官员足足比去年少了五成之数。

不少过去争着抢着上门拜贺的官员,只是留了一张帖子表示意思到了即可。

官场中人消息最是灵通,现在的章越左面得罪了旧党,右面得罪了新党,正好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状态中。

虽说相位暂且看来无忧,但大家都懂得避嫌的道理,因此都小心谨慎多了。

章越幕中几名幕僚也是一面烤火饮酒,一面说话。

苏辙则道:“当初若是章公再心狠一些,早罢去李承之,熊本二人,也不会如此窘迫。”

陈瓘饮了一碗酒道:“熊本,李承之都是干才,若是没有名头而罢去,朝野上下则是人心惶惶。”

蔡京笑呵呵地道:“是啊,章公乃仁义之人。‘

苏辙道:“仁义也当分轻重,就如同拔脓一般,若脓毒拔之,却又拔不尽,如同未拔,后患留之无穷。”

“除恶务尽,否则与不除何异!”

陈瓘则皱眉道:“若之前真罢了李承之,熊本,章公又与吕六何异。”

“吕六当初玩弄手段,自任参政后,不合于自己的人尽数罢之,如今沦个充延洲的下场。”

“章公又岂可效吕六所为。”

蔡京问道:“莹中有什么高见?”

陈瓘道:“我以为此番太操切了,改役法得罪了新党,旧党也不支持,而攻熙河则开罪了旧党,而陛下的意思也是在横山用力,这导致天下人都不理解章公的主张。”

苏辙则道:“我觉得役法改得妥当,司马君实主张恢复差役法,但却不知差役法之害不逊于如今的募役法。”

蔡京,陈瓘都是赞同。

蔡京道:“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

苏辙道:“其实沈存中所言的差役雇役并行之法,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可惜天下大多数人不是反新法,便持新法,不能得其中。”

蔡京笑了笑却心道,沈括被罢了三司使以后,章公更倒是倚重我,其实罢了真好。

蔡京作为中书户房检正,平日与司农寺的蔡确,熊本,三司使李承之打的交道颇多。尽管蔡京是章越心腹,但两个衙门的官员都不讨厌蔡京。

待陈瓘言:”当今之世唯有取消朋党,不偏不倚治理国家,方是解救天下的唯一办法。”

蔡京听了陈瓘之言,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幼稚的评价。

章越站在屏风将苏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辙还是如此刚猛,章越想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之际苏辙连续两疏弹劾吕惠卿罢其官职。

苏轼也补了一刀。当时身为翰林学士的苏轼起草贬吕惠卿的诏书时,将吕惠卿及新党人士都痛骂了一番,然后与人言道‘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后来喜欢写诗的乾隆还作了一首诗评价此事。

凤池砚合玉堂用,草制谁能公且平。

苏轼宁非正人者,鄙他刽子自称名。

苏轼生平唯一弹劾别人,弹劾的就是吕惠卿。但吕惠卿连苏轼也要踩上两脚,可知他当初主政时是多么得罪人了。

吕惠卿为参政时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而且喜欢以‘喜怒来驾驭人’。苏轼在骂吕惠卿的奏疏里说,吕惠卿这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说白了,政治上当他的同盟会爽到飞起,要当他的敌人就会惨不忍睹。这简直是网文男主的模版啊,读者们都喜欢这么代入。

但在现实中吕惠卿正因为运用手段拉拢同盟,打击异己,在使用权术上玩到了极致,所以也令人讨厌到了极致。

而章越推韩绛上位,主要原因骤然拜相后,若要掌握权力,势必要学吕惠卿那般大力清洗中书,提拔依附自己的官员,打击不依附的。

这清理最少要扩大到两制甚至待制这个层面。

对于干大事还要惜身的章越而言,当然不会这么干。

因此也留下了李承之,熊本等后患。自己当年为了保了冯京,还得罪了吕惠卿,冯京也没有多感谢自己。

这时候蔡京道:“我看还是左右为难之事,因进攻熙河得罪了旧党,因变更役法而得罪了新党和官家,我看不能两面出击,左右受敌,至少要先和一个。否则就是两头抓,都抓不到!”

“和谁?”陈瓘,苏辙同时追问道。

蔡京道:“停止更改役法!”

蔡京话音刚落,即看见章越步出,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蔡京推让了座位,让章越坐下。

章越看了一圈众人,笑了笑道:“【国是】之争要能一之,真是极难之事,别说满朝文武,连自己的幕中也是极难。”

蔡京闻言立即道:“相公,是我失言了。”

章越摆了摆手问道:“李承之之事如今坊间如何评论?”

蔡京道:“李承之上疏自辞三司使之位后,表面上是因包庇其子撞死民妇之罪,但谁都知道内里的原因被相公所逼迫之故。”

“官家驳回,但李承之再三辞位,其意甚坚。”

“有士人们质疑,之前三司使沈括因要改役法而罢位,如今的三司使李承之因不改役法而辞位,那么三司使到底应该听章相公的,还是要听官家的?”

章越对此嗤之以鼻地道:“如今官场之上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哪边大就往哪边倒,无须太过在意。”

“大风大浪之际,天下质疑之时,也唯有自己心腹才能靠得住。”

“是。”蔡京脸上不由涨红。

章越对三人道:“你们替我留意一下舆论和意见,对于那些墙头草该剔除就剔除,雪中送炭你不来,以后锦上添花也不必在了。”

三人一并称是。

确实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不是第一次,章越的相府从去年新年的门庭若市到今年的门庭冷落,也不过一年工夫。

王安石当年为什么要‘一道德’?

章越当初不知道因此腹诽了王安石多少次,甚至还非常的不屑,伱一定要通过压制异见来显得你是唯一正确的吗?

但如今自己也是三步走。

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

想到这里,章越也是暗暗一叹,自己一贯主张施政者要能够听言纳谏。只有通过正反相攻,才能达至【诚】。

这边要异论相搅,那边要一道德,这是个两难。

正言语之际,外人禀告言蔡确来访。

众人吃了一惊,蔡确已是有一年多没登门拜访过章越了,这一年来因役法的问题,蔡确与章越二人政见相左,几乎令当年的交情毁于一旦。

没料到这一次蔡确居然亲自登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确如今风头正劲,穿着一袭青衫,腰插一柄折扇,仿佛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般。

章越看得对方这打扮,很难与当年太学里的蔡确联系在一起。但旋即章越想到蔡确本就是官宦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而已。

苏辙瞪了蔡确一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蔡确则若有所思,回看了苏辙一眼。

章越入座后亲自给蔡确斟茶,蔡确道:“三郎,你我许久没有一起私下说话了。”

章越道:“我这里师兄又不是不认路,随时可以来。”

蔡确笑道:“你进京第一日,我便劝你要扳倒舒国公,你却没有听。今日可后悔了?”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原来师兄才是高瞻远瞩之人,从那日起,你便料到了我有今日?”

蔡确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从太学起,你官虽比我高,但论见识你从来不如我。”

章越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我以后都听蔡师兄你的?”

蔡确听了亦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此。”

说完二人各自笑了。

章越端起茶杯道:“其实就算听了师兄的话,我扳倒舒国公也只是第二个吕吉甫而已!”

蔡确道:“吕吉甫?他要是能一直赢,今日庙堂上便是他一言九鼎,言倾天下!”

章越道:“不可能的,还有官家。”

蔡确道:“若真能如此,官家离不开你。”

“然后呢?十年后贬死岭南?”

蔡确怒道:“真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顿了顿蔡确道:“前事不提,你如今想怎么办?熙河路和免役法你总要放一个,否则你相位危矣!”

章越道:“若我说都不放呢?”

蔡确闻言打开折扇缓缓道:“那我料的没错,你真有后手!”

“攻熙河后变役法,变役法再攻熙河,这是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啊,你与舒国公真是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啊!”

章越道:“师兄错了,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这方是我的主张!”

(本章完)

第1026章 名将气度

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蔡确品味着这句话,他善于权谋,但不擅经术,也不擅治国。

吕惠卿善于权谋,善于治国,但论经术不如章越。尽管吕惠卿撰写了三经新义,但蔡确看过对方写的部分,也就是村夫子的水平。

当世能将经术与治国揉合的,也唯有王安石,章越二人了。

蔡确面上常贬低章越,保持着太学时蔡师兄的高姿态,但心底佩服忌惮兼有之。

蔡确沉思片刻道:“论治天下,我不如你。我也非一意唯上,你真要改役法,那么蔡某愿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喜道:“我等师兄说这句话久矣。”

如今反对更改役法的有三个人,分别是三司使李承之,判司农寺的熊本,蔡确。

李承之被罢已成定局,蔡确已是松口,只余熊本一人。

说完蔡确起身告辞,章越亲自送蔡确至中门。

章越初为官时,大大咧咧不讲细节,朋友来拜访从不讲规矩分寸什么的,虚礼不讲。其实生怕朋友故人说自己官位高了,就摆起臭架子来了。

后来发觉这样不行,有的人心底没有B数,真的就借着故人朋友的身份,蹬鼻子上脸了。

官至宰执后,章越也是‘行之力而知愈进’。旁人敬得是宰执,又不是伱章越,你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日从宰执位上落下,还能淡然处之才是真功夫。

上去坦然受之,落之随遇而安。

今‘四入头’上门,章越也不送到中门,却对蔡确如此执礼,众人都看在眼底。

陈瓘,蔡京,苏辙三人默然望之,还有秦观,张耒亦是看到,门外还有其他来作贺客的官员。

陈瓘向苏辙问道:“你如何看蔡持正?”

苏辙道:“蔡持正乃不甘于人下之辈,相公官位高他许多,仍要与之平起平坐。他日必生异志。”

蔡京听了甚是认同苏辙之言,他从蔡确眼中看到与自己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对权力赤裸裸的野心和渴望。

蔡京与蔡确同乡且同宗,两人一直有往来,但蔡京办事非常的有分寸,绝不向对方透露章越消息一字。

蔡京道:“相公与蔡知杂都是念旧情的人,他们如今仍以师兄弟称呼,即便政见有些不同,但也不碍私交。”

秦观,张耒听了都不敢出声。

送走了蔡确,章越回到府中,这时候徐禧也到了。

徐禧深得官家赏识,从中书户房学习公事已是升迁至监察御史。徐禧如今是热官,在章越处于两难之地时,没有忘了章越的提携仍是到府中拜访,看来去年这时候没有白冻。

众人对徐禧都非常热情。

片刻后汴京城下起了大雪,街道上行客少了,而这个时候黄履,许将也陆续到了。

黄履还带着鹿肉来。

众人脸上都愈发有了喜气,章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当即命人升了烤火,准备酒筵。

外面是天寒地冻,但内里炭火却升得旺旺的。

众人用刀子割着鹿肉大快朵颐,章越饮了酒后言道:“舒国公当初言道,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王安石当年变法时,窘迫到除了曾布外,连吕惠卿也动摇过。

当初的嘉祐四友,另外三个都反对你,包括当初于你有提携之恩的韩维。

【国是】之争中,交情再好都没用。

章越道:“今日借着这场大雪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

众人都放下酒食认真听着章越之言。

章越道:“天下跟风之人甚多,还有一等是今日看见你有好酒好肉就来,没有就散。这二等人都不惹人厌。”

“最厌就是那些心底没数的,初时仰慕非常,上门一口一口章公,以后朝堂上就指望你了。

自己执政后稍不如他之意,就是大奸臣章三是也。

“章三国贼也,人人皆可诛之。”

章越说得好笑,但众人听了都不敢笑。

章越越说越是冷厉道:“舒国公为相时,唐坰,郑侠便是这般。”

“还有一等便是介于两等之间,表面上是跟着你的,但其实牢骚满腹,还要打着‘进谏’的名义,屡屡说他认为的‘真话’。对此咱省得是省得,但难免生分!”

众人听了有的连连冷笑,有的心底冒冷汗。

章越旋即道:“还有就是初时亲密,后来则行远,他们其实还好,政见不合,但没有批评过你。”

”这样的人日后还能当朋友。”

“有的话说得不好听。但把话说在前头,就不是不教而诛。

“以后有的是风浪,我这条船上有的人走,也有的人留。还有继续上船,下船的。”

“诸位是想在船上还是船下,自己思量。”

‘久经考验’这几个字,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深切地明白其中的珍贵。

王安石当初为什么要大力提拔曾布?

司马光为何能成为一面旗帜,始终屹立不倒。

……

而蔡确从章府里回到家中,何正臣,黄颜,邢恕,刘佐,黄好谦等官员都在府上等着他。

官员重年节。

蔡确先让何正臣,黄颜二人入内。

蔡确道:“昔年曹参与萧何有隙,至曹参为相汉,一遵萧何约束。新法乃陛下亲手建立,舒国公一力成之,章三持旧怨坏法。真是致百姓于不顾啊!”

黄颜道:“章三欲改新法以定权威,如今我们当编写《司农寺敕令式》,将役法定为程式,以拒中书!”

蔡确道:“善。不过章三不谋无谋之事,我看清楚了。此次攻湟州章三是成竹在胸,他素不打无准备之战,不为无准备之事。一旦湟州大捷,他声望大涨,势必以此胁迫我等更改役法。”

“幸亏我早算到了。这天下只有雪中送炭,没有锦上添花的道理。元绛,熊本还蒙在鼓里,且由着他们去倒霉。”

黄颜对蔡确佩服至极,论把握局势和看透人心,对方真的无人可及。

黄颜道:“敕令式还修不修?”

蔡确道:“当然要修,章三改了募役法只是开始,以后还要改青苗法,市易法。此人志在经世,我再清楚不过。”

“你我不可让他再改下去!”

黄颜道:“那下官立即找得力之人修订法式!”

黄颜走后,何正臣道:“知杂,我查得当初似受辽国耶律乙辛重金贿赂,还收养了他的私生子,若察得实处……”

蔡确闻言大惊失色,厉色道:“你说什么?章度之是当朝相公,怎会做出此事?”

何正臣被蔡确的神色吓了一跳,他以为蔡确知道此事后会高兴,但没料到对方如此生气。

何正臣道:“那还要不要察?”

蔡确沉吟片刻道:“察要察得,以后势必要给他遮掩。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

何正臣满头是汗道:“知道了。”

何正臣领命走了。

邢恕,刘佐上来拜会蔡确。邢恕原先是跟从章越的,在熙河时受过提携。但第二次与辽谈判时,章越没带他去,于是心底有些不舒服。

邢恕见如今新党,旧党都攻讦章越不由心道,章越为政如此既要又要的,实在是幼稚愚蠢至极。

邢恕对章越失望透顶,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投靠。邢恕又见蔡确行事果断狠辣,于是就立即跳船跟从了蔡确。官场上似邢恕这般不少。

蔡确与邢恕二人可谓’一见如故‘。

还有刘佐也是如此,蔡确对二人一番拉拢,然后告诉二人继续刺探章越动静。

…………

邈川城下,杀声四起。

章楶此刻想破口大骂,自己这一次出兵不知走了什么霉运。

之前伪装作商队骗城之策几乎是无往不利,攻下了湟州如臕哥城这般十余座城寨,但到了邈川城下却被守将识破……

这样也罢了,出兵前章楶早就安排好了几个大部族作为内应准备响应起事,结果又被守将识破……

章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兵祭旗前哪个步骤搞不不对,还是这座邈川城居然藏着一个番人诸葛亮不成。

仔细说来宋军还是有兵力优势的,前日宋军几乎已是攻上城头。结果在众人皆以为要城破之际,蕃军一员将领突然脱了全身铠甲,赤裸着伤身手持双刃,连续砍翻几十名已经登城的宋军。

当宋军被逐下城头之际,章楶几乎以为对方是吕布复生。

这小小的邈川城里除了诸葛,居然还有吕布之将。

如今城下宋军士气大挫,现在阿里骨已率大军出了青唐城,抵至安儿峡一线,已经威胁到宋军后方的补给线。

至于西夏方面则是卓啰和南军监司已是动员,并出兵渡过了黄河,见宋军已占据了臕哥城便屯兵城下。

章楶不知道,夏主李秉常并无伐宋之意,仍想通过谈判解决。出兵臕哥城仅是卓啰和南一个军监司的意图。

但章楶以为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十拿九稳的一战打成这个样子,章楶似在数千里之外已是遥遥地感受到了章越的庞大怒意。

而就在章楶在帐内左右踱步时,外面军将都聚到了种师道帐下。

众将纷纷对种师道道:“文人就是不会操兵,俺只信太尉你一个!”

“节帅分明是擅守不擅攻,换了太尉你将兵,此鸟城早就打下!”

“太尉,咱们与节帅说一说,让你来操兵!”

几十名厮杀汉大声喋喋不休地言道,种师道则默然不语。

虽是领兵不久,但种师道已早早显露出一等名将方有的沉静气度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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