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案发

一首新词出世。

花萼楼中安静许久,忽有人朗声喊了一句。

“圣人,臣忽然发现,这薛白原来是臣走丢的儿子!”

李隆基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杨銛,不由捧腹大笑。

杨玉环的父亲生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没有养大成人的儿子,于是将亲兄弟的儿子过继在名下,便是杨銛。换言之,杨銛才是贵妃的娘家兄弟、真正的国舅,官拜鸿胪卿,授上柱国,允私宅立戟、金吾守卫。

此时杨銛一个玩笑逗得圣人高兴,他不由得意,暗想自己真的太风趣了!

后面跟着凑热闹的,则都是拾人牙慧,且无人顾忌薛灵的面子。

“圣人,这分明是臣的儿子。”

“……”

玩笑归玩笑,杨銛见礼了一番之后,还是解释道:“薛小郎莫要介意,咳咳……是赞你词写得好,无怪乎人人争抢。”

他身体不太好,中间咳了两下。

薛白应道:“不会介意,多谢国舅赞誉。”

“你说他词写得好,他却说是胡乱拼凑。”李隆基笑骂一句,转向许合子,问道:“永新,此词是新调,你能唱否?”

许合子正在冥思苦想,尚未回答,杨玉环已小跑到栏杆边向她招手。

“永新快来,此词是双调,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

两个美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栏杆边,便这般隔空讨论起来。

李隆基见了,也不理会群臣,抛下他们便去与美人说话,他确实极擅长音律,很快给了高见。

许合子于是曼声吟唱了一句,“东风夜风花千树……”

“薛白,过来,伱觉如何?”

“好听,如聆天籁。”

“朕问你调子可对?”

“回圣人,可我不通音律,是胡乱拼凑的。”

杨玉环、许合子不由都掩口而笑,给薛白解了围,“你呀,胡乱拼凑,过不去了是吧?”

她们笑得动听又动人,确是极容易让人不思国事。

但国事还是来了。

有金吾卫将领脚步匆匆登上花萼楼,人未到而声先至。

“陛下,不好了!”

李隆基听了立刻脸色一沉,叱骂道:“郭千里,还不知朕为何贬谪你?!”

郭千里正要说话,劈头盖脸便挨了骂,当即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薛白再回想起来,才知原来李白那句“入掌银台护紫微”不是用了最擅长的夸张的手法,这次真是写实。

他遂小声提醒,“还不祝圣人安康?”

“哦,对。”郭千里连忙执礼道:“圣人上元安康!”

“没轻没重,去向薛徽奏事。”

“喏。”

郭千里一转身,先瞥到李林甫沉着脸站在那,不由暗道糟糕,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忘了先禀报右相……这次若连右相府也嫌弃自己,那可就一个靠山都没了。

他只好摆出不情不愿的态度,凑到薛徽身边,低声道:“将军,不得了了。”

这两个一个亲近东宫,一个投靠右相,今夜却查到了同一个大案。

殿上隐隐已有一两道目光投向了杨慎衿……

~~

“圣人。”

高力士也得到了一个消息,趋步上前,对李隆基附耳禀报。

为上元夜,李隆基白天已睡得很足,原本打算通宵达旦。此时夜才过半,酒刚微醺,气氛方活跃起来,群臣不再拘谨,许合子正准备唱新曲,他想要亲自伴奏,正在考虑箫或笛哪个乐器更适合那首《青玉案》。

这种时候,却忽然出事了。

往常这种时候,他都会把事情交给李林甫办。

“圣人,此案右相亦涉其中,伏惟圣人亲自处置。”

亲自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凝固。

之前他的喜怒变化收放自如,怒都是佯怒,天子的手段罢了。唯有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不高兴。

殿中偷偷观察着他的臣子们见了,俱是心中一凛。

“太真,朕尚有国事,你与永新先谈。”

“国事要紧,三郎快去吧。”

杨玉环温温柔柔一个万福,恭送了圣人,转头继续与许合子聊起来。

李隆基回头看去,听得两个绝世美人正讨论到唱那一句“玉壶光转”时的转音,很想继续与她们高论一番。

他认为那是薛白口音的问题,若用江淮方言就好唱了。

心中琢磨着此事,他沉着脸走过殿堂,淡淡吩咐道:“暂歇。”

“圣人制,歇宴,更衣。”

~~

李娘眼看歇宴了,当即站起身来,趋步赶向李林甫。

走到一半,她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与右相私语不好,转而走向了她的夫婿杨洄。

“怎么回事?”

“不是他。”杨洄凑到她耳边道:“我亲眼看着武酉掐的,分明是死了,不会是他。”

“那是鬼吗?”

这才是李娘最害怕的,她扯住杨洄的衣领低声叱道:“我不管,得弄死他,这次让李林甫来动手。”

“嗯,我去说。”

但等杨洄一抬头,只见有一人已凑到李林甫面前。

他目光一凝,心中那种撞鬼般的恐惧感更深了。

……

薛白脚步飞快赶到李林甫面前,径直道:“右相,我有要事禀奏。”

“宴后再谈。”

李林甫很疲惫,他从元月十四的卯时,熬到了元月十五快到寅时,已没有心情与薛白再废话。

只打算让人杀了、埋了,图个清净。

然而,薛白竟敢直接凑上前,低声道:“杨慎矜要案发了,且是无法收拾的谋逆大案。我来不及禀报右相,才自作主张。”

李林甫只手遮天惯了,本不认为有什么案子是右相府摆不平的,此时心念一转,猛地惊觉起来。

他才注意到圣人亲自处置了,这次没有把案子交给他。

真的是出忽意料的大案!

一瞬间,老人的疲惫之色顿消,终于恢复了那精神刚戾的好斗之态。

“右相不知吗?十郎……”

薛白话到一半,忽然住口。

他故意的。

他不能提前与李林甫全盘托出,会被怀疑、猜忌,甚至牵出他勾结东宫死士杀右相门下三十余人之事。所以,最好在杨慎矜认亲时拒绝,顺势接受杨玉瑶的安排,打李林甫一个措手不及,还显得像事出紧急,他也没办法。

事后他有借口,“来不及了,当时我与李十郎说,十郎不听”。

再考虑到以李岫的人品不会隐瞒此事,那这个借口不必由他说,李岫自会说。

“随本相来。”

果然,李林甫当即便要去更衣,并遣人招来李岫。

今日花萼楼御宴,自有备下庑房给赴宴的皇亲重臣休息,右相亦有一间。

护卫先进去仔细探查了一遍,李林甫才带着李岫、薛白入内。

“守好,任何人不可进来。”

李林甫走进庑房坐下,脸色深沉,叱道:“说,如何回事?”

薛白道:“今夜二十一郎遇袭并非偶然,乃有死士假扮金吾卫。我担心十七娘,一路追着,赶到杨慎矜宅邸附近,亲眼看到那些死士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了……”

“什么?!”

李岫惊诧不已,有心想喝问“你为何不早说?”却猛地想起入花萼楼时的情形,连忙跪倒在李林甫身前。

“阿爷,此事孩儿有错,请阿爷重责。”

“废物。”

李林甫一脚便将儿子踹翻在地。

他对薛白的怒气未消,杀意还在。

因为薛白太不可控,才干比李家的子孙们全都高,若招这小子为女婿,往后或有可能夺走子孙们的家业。

就像韦坚、卢绚、杨慎矜有可能夺走相位一样,不能容许有这种威胁存在于眼皮子底下,必须死。

不过,现在知道薛白不是叛了,那就不着急。还可以权衡利弊,此子暂时可用,圣人今夜又夸了他,以后再杀来得及。

薛白察觉到了李林甫的杀意消了一半,稍稍舒了口气。

计划成了。

慢慢脱离右相府的掌控,自立门户,而不至与李林甫反目,接下来要尽快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

“右相,杨慎矜的麻烦很大,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牵连到右相府……”

李林甫转念之间已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楚。

他原本想的是利用杨慎矜扳倒东宫,再让薛白成为杨慎矜唯一的儿子,其后再利用妖僧一事除掉杨慎矜,但现在知道杨慎矜保不住了。

暂时顾不得东宫,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杨慎矜牵连……薛白已经说过了,此子有才干,且过于有才干了。

“你做得很好。”李林甫开口道:“且放心,今夜无论如何,右相府不会有损伤。”

“那就好。”

薛白松了一口气,显得非常关心右相府。

李林甫神色淡然,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薛白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过身来。

“右相。”

“还有何事?”

“今夜……我见到十七娘了……我虽然没能成为弘农郡公府的公子,但自信往后能挣一个配得上相府的身份……”

话到这里,薛白再次掏出丰味楼的契书。

李林甫见他吞吞吐吐,难得地微微笑了笑,心中杀意再消了一半。

少年郎情窦初开的笨拙样子,看起来就没那么有威胁了。

薛白还小,过十来年也许孙辈中就能有人压得了此子,来日方长,扳倒东宫再谈。

“收回去吧,过几日让薛灵来相府,薛家不能是东宫的人。”

“谢右相,我必为右相拉拢薛徽,让李亨偷鸡不成蚀把米。”

“去吧。”

薛白这才离开了庑房。

李林甫抬手一指门外,向李岫笑道:“果然,被十七娘迷住了。”

“那是自然。”

李林甫抚须沉吟,心道今夜之事倒也无妨,丢了个杨慎矜,暂动不了东宫。但也许可以设法让杨齐宣继承弘农郡公之爵,还有金吾卫左将军薛徽……

“右相!”

有人打断了他的沉思,却是驸马杨洄。

~~

“此间是花萼楼,驸马不宜直接来找老夫。”

“自然是有要事。”

杨洄走进庑房,先是看了一眼李林甫的影子,方才上前低声道:“我撞见鬼了,否则就是薛白与薛锈的外室子薛平昭长得太像了……”

“你说什么?”

李林甫精神一震,眼中精光闪过,问道:“薛平昭?”

“去年冬月,我府上买了一批奴婢。娘的习惯右相也知道,她是公主,我管不了她,因此俱是美少年与美婢。但那日她拿了封契书给我看,其中有官奴名为薛平昭,父名薛锈,母无名,且是开元二十五年六月被发落为奴。”

说到这里,杨洄给出了他的推测,“薛锈亦是驸马,必是生了外室子而一直藏着,待到抄家发落、过贱立契时填了真正的父名,当时抄了几百人,小吏没注意到。”

“还有呢?”

“我一看,当即便让武酉掐死了,丢出府去……哦,掐完我探了鼻息,确是死了,结果今日见到这薛白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呢?”

杨洄反问道:“还有什么?”

“此‘薛锈’乃彼‘薛锈’?可是同名?若是,这十年来又是何人收养了他?这些你都查了吗?”

“有何好查的?直接弄死,简单干脆!我唯独不明白为何他还活着?薛白到底是不是薛平昭?”

“薛白,薛平昭……真相大白……平冤昭雪?”

李林甫沉吟着,喃喃道:“不对,若是为了那案子才有这个名字,当年他已有五六岁了,此前也没有名字不成?”

杨洄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背后凉嗖嗖的,上前两步,问道:“右相,右相。”

“说。”

“你可记得武惠妃临死之前说的?她说……废太子妃薛氏的鬼魂来找她了……说要把薛氏的魂魄打散了,否则怨念会让她回来……”

“胡言乱语!”

“可方才右相也说了,平冤昭雪、真相大白,这就是薛家的怨念。”

“有人在吓你明白吗?!”李林甫一把拎过杨洄,叱道:“清醒点,这些事全是人为,惠妃根本就不是被鬼祟吓死的,她是被人害了。”

“谁?!”

杨洄吃惊,讶道:“当年那时候,谁敢害武惠妃?”

“老夫不知具体是何人,但必有幕后指使。”

李林甫当年不想查,此时却不安起来,问道:“官奴你们是从谁手里买来的?原主是谁?”

“我不知道,掐都掐死了,岂管这些?”

“把契书与奴牙郎送来……慢着,奴牙郎?辛十二?”

话到这里,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杀气毕露。

“他就是薛平昭!你手下的废物没能掐死他,让他假死脱身,方才兴风作浪不停。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

侍御史卢铉被带到了庑房之中。

“右相上元安康。”

李林甫背对着他,缓缓道:“今夜,杨慎矜保不住了。但你说,他为何想认薛白为儿子?”

卢铉眼珠转动,小心翼翼讨好道:“右相放心,下官决不让此案牵扯到相府……”

“不。”

李林甫道:“查,薛白与杨慎矜合谋,欺骗相府嫁女,意在何为?”

“右相?这怕会给右相带来麻烦吧?”

“本相要薛白死,今夜就死。”

~~

风吹着花萼楼上的花灯,灯火晃动,美景如画,这画仿佛还活过来了。

李亨走过长廊,在无人的转角停下了脚步,眺望着长安城,享受独自一人的静谧。

“殿下。”

李静忠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道:“奴婢拿酒回来时,见到薛白了。裴冕事情办得不好,留下了把柄。”

“长安真美啊。”李亨喃喃道:“但父皇若再这般下去,会出乱子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李静忠默默等了一会,等着太子消化掉心中郁气。

“薛白要什么?”

“他说,裴冕要现在杀他,是因他知道裴冕的身份,要求殿下杀了裴冕。”

李亨一愣。

李静忠又道:“他还说,东宫出手虽狠,但从无闲笔,裴冕一死,证据就都断了,他威胁不了东宫,想必殿下登基之前都会懒得理他。”

“他真敢这般说话?”

“不仅如此。”李静忠道:“殿下杀了老奴向他赔罪也可。”

“否则如何?”

“他会将一切都告诉杨三姨子……想必裴冕确有不少证据落在此獠手中。”

李亨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自己曾答应裴冕,终有一朝让他得偿所愿,封侯拜相。

杨慎矜案此时已经引发了,到时所有证据都会毁掉……除了裴冕。

“裴冕在做什么?”

“去灭武康成的口了。”

“暂时得罪不起杨家姐妹。”李亨恨声道:“个个都对我步步紧逼,何时才能喘一口气?天宝五载,冤案齐发,我们已经放弃多少人了?”

他什么都没吩咐,李静忠却已听懂了,俯身行礼准备告退。

数百上千人已死了,岂还会介意再多让一枚棋子?

“那老奴这便去向薛白赔罪。”

“嗯。”

李亨头也不回,依旧注视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长安城象征着他的大唐,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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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章 夹缝生长

在花萼相辉楼以北不远,还有一座高楼矗立,名为“勤政务本楼”。

夜幕至深而灯火至亮之际,李隆基步入了勤政务本楼。

前一刻还在欢宴,转瞬已觉荒凉寂静。

仿佛他这一生,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勃发的中年,一转身却已是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年,变化得太快了。

“圣人,带来了。”

神色萧索的李隆基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娇美的小婢女被带上来跪在御榻前。

他喜欢她身上的青春气息,以温和的语气道:“你不必怕,朕是这大唐的君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圣人饶命,奴婢春草。”

“杨慎矜为何将伱卖了?”

“奴婢做错了事,阿郎本要杀了我,但史先生说,卖了我能换十头牛……”

李隆基问道:“杨慎矜很缺钱吗?”

随着这句话,高力士拿出了一份账册摆在了御案上。

这是太府库藏的账册。

杨崇礼、杨慎矜父子打理太府库藏三十余年,近些年来,李隆基愈发感到缺钱了。

“阿郎以前从不缺钱,可元月以来忽然就缺了。”春草道:“还因此与表侄争夺田地,大吵了一场。”

“起来说,告诉朕,你在杨宅都看到了什么?”

春草听得圣人声音这般和蔼,渐渐也不紧张了,如同在闲聊一般地说起来,越说越起劲。

“史先生的法术很厉害的,杨家祖坟里的草木渗出血来,史先生说这是杨家先祖在怪罪阿郎,让阿郎做了法事告慰列祖列宗,那时天象就变了,乌云散开,次日草木不再流血,雪也停了……”

之后,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带着薛徽、郭千里转入殿中。

“圣人上元安康!”

郭千里这次马上就行了礼,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又惹得圣人不高兴了。

薛徽开口很干脆,道:“圣人,今夜因有家奴报案杨慎矜死了个侍妾,金吾卫搜查了杨宅,发现尸体五具,其中四具皆强壮健阔,手有老茧。另有盔甲数十具,且有陌刀、弓弩等军器。”

“……”

李隆基反应平静,传旨道:“召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少卿杨少璹、侍御史王鉷、侍御史卢铉。”

过了一会儿,一众臣子趋步赶到勤政楼殿中,俯倒。

李隆基不听任何人给意见,已独自做好了最完善的安排。

“此案由萧卿主理,龙武将军督办。立即押杨慎矜至大理寺秘审,不可惊动旁人;禁卫连夜加强宫城守备;派人往洛阳,羁押杨慎馀、杨慎名……”

“喏。”

李隆基还关心自己的钱去了何处,又道:“太府少卿张瑄与杨慎矜交好,出了亏空而不报,查。”

“喏。”

“圣人,臣请再羁押一人。”卢铉道:“臣以为今夜之事乃薛白与杨慎矜合谋骗婚右相府,临时得到风声才变了口风,当审薛白。”

萧隐之道:“既然薛白确是薛灵之子,臣以为杨慎矜只是亏空了太府而欲夺薛白产业而已。”

“薛白与此案关系极深,不仅常与杨慎矜来往,今夜还曾去过杨宅。另外,此前陇右老兵杀三十八人一案,薛白亦深涉其中。”

卢铉说着,咬了咬牙又道:“不过带至大理寺一审而已,萧尚书莫非因他是虢国夫人之面首,而不敢得罪吗?”

“放肆。”高力士轻喝道。

在御前说“面首”未免太无礼了。

李隆基果然心情更坏,面色一沉,道:“审。”

“喏。”

卢铉心知右相交代之事已办妥了一半,拼着高力士一句骂、还得罪杨贵妃才把薛白带到大理寺,那就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来。

众臣告退。

李隆基思忖片刻,眼中忽精光一闪,缓缓道:“让太子来见朕。”

“老奴这便去请,那上元宴?”

“等着。”

一桩大案,终于把李隆基原本欢快的兴致打消了。

脑中一旦不再想着音律、舞蹈、美色,整个上元夜都显得乏味。

有人谋逆,他虽然也怒,但提不起劲来。年轻时能在武周朝的迫害下潜龙飞升,权术之道他早已至巅峰,何等手段没见过?

过招了一辈子,腻了,烦了。

在御榻上躺下,他感到一阵疲惫。

终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每次熬夜都感到头晕、乏力、昏昏沉沉。

但不论如何,每年的上元夜必须熬,这辈子都得像年轻时那样熬下去,否则群臣就会议论“圣人老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脑子里敢有这个念想,他是千古圣君,敢与天争,敢与岁月争,不会老!

细微的鼾声响起,李隆基闭上眼,睡着了。

……

勤政楼殿中的火烛灭了下去。

花萼楼中却还一派热闹,灯火璀璨。

~~

李腾空走到廊边,向楼外望去,眠儿、皎奴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等待。

忽然,她再次回眸,因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认出我了,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她抹了抹眼,犹豫着,忽然提起裙子往回跑去。

宴歇了,还有机会再与他说说话。

哪怕作不成夫妻,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散了。

小跑到殿外探头一看,薛白不在,许多官员坐在座位上垂头闭目养神,空着一些座位,该是去更衣了。

由宫娥们行走的楼梯下了楼,往更衣的庑房所在方向看去,人来人往……终于,她不自觉地眼睛一亮,抬起彩袖向他招了招。

“宗小娘子,又见面了。”

真把薛白招到面前了,听得他的问好,李腾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下头,往长廊拐角的无人处走去。

“你跟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这小姑娘单纯青涩却又严肃郑重仿佛有了不得的大事,微觉好笑,勉为其难跟了过去。

李腾空转过身来,差点撞在薛白怀里,连忙退了几步。

“那个……我有个闺中好友,托我问你一句,嗯……”

“胡乱拼凑的。”

“什么?”

李腾空一愣,明白该是方才有很多人向他问那首词作,他才这般直接回答。

她知道他才不是胡乱拼凑,而是用心描绘了彼此相遇时的场景……嗯,暂时就不点破他了。

“我才不是问这个,我好友她是想知道,你可与右相府有仇怨?”

“为何这般说?”

“她就是想知道……你向右相府提亲,是因为仇怨吗?”

薛白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微微叹息,问道:“宗小娘子这位朋友,是相府千金吗?”

李腾空侧过身去,“嗯”了一声。

“我活在这世间,心中没有仇怨,只想安身立命、一展志气。”薛白道:“不知此事她是从何处听来?可否容我去做个解释?”

李腾空犹豫了一下,抬头一瞥,见他眼神坦荡从容,方才应道:“从咸宜公主处听说的。”

“还请宗小娘子帮忙转告,仇怨与否,在于右相,而不在薛白。”

薛白说罢,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回身道了一句。

“对了,多谢你。”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是。”

薛白背影走远,李腾空看着看着,不由发了呆。

见了他,心事也就没有方才那么沉重了,因他没有半点怨气,平静温和,让人能够看到希望。

可若是“仇怨与否,在于右相”的话,阿爷可是世上最心胸狭隘之人啊。

少女想到这里,不由再次忧心起来。

~~

薛白穿过长廊,在无人处独立了片刻。

他已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玄宗朝后期的朝堂生态着实是太差劲了。

为了能安于享乐,故意用嫉贤妒能又擅于理财的李林甫为相,凡有一点威胁便都要赶尽杀绝。

东宫、右相府,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对自己起了杀念。

为何是唯二?

因为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该有党争,若是可以,他连储君都不想立。但虽千不甘万不愿,终究国不能无储,那就得有人制衡储君。

两方派系愈斗愈激烈,李林甫声名狼藉,李亨唯唯诺诺,已完全威胁不到李隆基。

但若得罪了他们,却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身份低微者则如蝼蚁随时会死,身份高贵者则生死全凭李隆基之好恶。

李隆基饶一次两次,这是心情;杨玉环、高力士肯出手一次两次,这是人情。心情说变就变,人情用过就用完了。

若没有紧密勾连的利益往来,没有同一个朝堂诉求,岂可能长年帮忙对抗东宫、右相府?

得有第三个派系才行,寻找一些真正愿为国事出力者。

可惜,这些人大多都亲近东宫……

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薛白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转身,准备去找杨銛。

杨家往后的利益,终究还是得跟杨家真正的家主谈才有用。

还未走到楼梯处,远远看到李静忠正在探头探脑四下找人,见到他之后,连忙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东宫已答应杀裴冕了。

薛白要的却不仅于止,他已借此试探出东宫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态,可利用这点打破其利用薛灵控制他的意图。

正要过去与见李静忠。

忽然,却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面前。

“薛郎君原来在此,累我好找。”

薛白认出了此人,他到大理寺接受杨慎矜问询时此人便在场,乃是侍御史卢铉,右相府门下。

“卢御史上元安康。”

“果然,杨慎矜案发了,好在薛郎君急智,未认他为父。”卢铉显得很亲切,低声道:“听闻你今夜曾带金吾卫追捕过他?”

“是,那几个凶徒可恶,惊了十七娘。”

“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

“不敢居功。”

卢铉愈发亲切,道:“想必这个天宝六载,薛郎君要成婚、授官,双喜临门了。此案还请薛郎君帮忙审理,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当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圣人既答应让他审,哪怕薛白惊动杨家姐妹也无用,但这般一来,却会让他得罪人,倒不如三言两语诓去。

权当哄孩子,他儿子比薛白还大六岁。

果然。

“多谢卢御史,我自当多出力立功。”薛白当即便答应去大理寺,却又道:“卢御史稍待,我去告个罪方好离席。

薛白才走两步,卢铉不愿让他去找杨贵妃,当即使了个眼色,让人直接押了。

两个龙武军士卒才动,薛白却倏然跑开。

“拿住他!”

李静忠站在回廊拐外,正鬼鬼祟祟地看着薛白与卢铉说话,心想方才杨慎矜已经被带走了,可惜薛白没有中计,临时改认了薛灵,此獠确实是有些机警的。

下一刻,薛白却突然奔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摁在栏杆处。

“啊!你做什么?”

李静忠大惊失色,以为薛白要杀自己。

耳畔却听到冷冷一句话。

“你们只差一步了是吧?但东宫完了,我要到大理寺交代一切,杨慎矜是为你们所陷害。除了两个人证,不妨猜猜我还有多少证据,你大可来灭口,但且看我落在谁手上了……”

“你!”

李静忠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又有两个龙武军扑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扯开,死死摁住薛白。

“带走,莫惊扰了御宴。”卢铉挥了挥手。

李静忠退了两步,只觉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白就这样被龙武军押走,且还是右相府的人带队押走的,心中不由一惊。

薛白不再说话,只紧紧盯着李静忠。

那眼神里满是狰狞与凶狠,全是一个意思——我要让李亨陪葬!

看得李静忠胆颤心惊。

他心中不停地念道:“得灭口,得想办法灭口……”

~~

“太子殿下原来在此,累老奴好找。”

花萼楼上,李亨转过身,只见是高力士过来了,连忙唤道:“阿翁。”

高力士是潜邸老仆,还曾助圣人平定宫乱,资历极高,深受信任,连圣人往日也称他为“将军”,因此皇子皇女往往以“阿翁”称之。

“圣人召殿下询问。”

李亨隐隐不安,小心翼翼问道:“却是为了何事?”

“老奴不知。”

李亨心中愈发警惕,思忖着该如何请对方提点两句。

他从小长在十王宅,其实与高力士并不相熟,往日送礼过去,对方也不肯收。

但他知道,高力士不止一次出手帮过他。

开元二十六年,李瑛死后一年间,李林甫极力主张立李琩为储,正是高力士以一句“推长而立,谁敢复争!”奠定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天宝五载,韦坚、皇甫惟明案爆发,东宫摇摇欲坠,高力士暗中劝圣人把河西、陇右的兵权移交给王忠嗣,使边境还有名将坐镇,也平息了朝中废太子的声音。

还有这次,陇右老兵落在李林甫手里,李亨胆寒之际,又一次是高力士提醒圣人,王忠嗣西陲建功在即,朝中便有人查陇右老兵,是否太巧了?

以至于今夜,安排薛白认下薛灵,化解了一场有可能的风波……

李亨非常清楚高力士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的不是他李亨一人,而是一个稳定的东宫,一个稳定的大唐。

因此,他也懂得如何求得这位大内侍的同情。

“阿翁,可是为了陇右老兵之事?”

“该是为杨慎衿之事。”

李亨想知道的是,为何分明是杨慎衿谋反了圣人反而召他过去。

他眼中泛出了深深的担忧,道:“阿翁,实话与你说吧。我确实帮过陇右老兵,但并非要他们为我助声势,而是因为他们曾为大唐浴血奋战。可结果呢?李林甫、王鉷如此行事,老卒流血流泪。租庸调若再不停,大唐迟早会出大乱的!若可以,我愿舍了这太子之位死谏父皇!”

“圣人不需要太子死谏。”高力士淡淡道,“圣人只需要太子安份。”

“连阿翁也觉得我不安份吗?”

正在此时,李静忠慌忙跑来,惊呼道:“殿下!”

“何事?”

李静忠这才看清高力士的背影,连忙住口,侍立在一边。

高力士不理会这对主仆之事,抬手道:“殿下,请吧。”

李亨走了几步,目光瞥去,能清楚看到李静忠额头上的汗水、眼中的惊恐。

他思来想去,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事需瞒着阿翁,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殿下?将军,此事……”李静忠愈发紧张,道:“薛白被卢铉扣押了,他说……要告发殿下。”

高力士也停下脚步,看向李亨。

李亨被他一看,顿觉浑身冰冷,明白了圣人就是怀疑他嫁祸杨慎矜,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只要涉及到陇右,圣人永远第一个猜忌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讲理一般。

那个昏君只要不把陇右军权拿回去,就永远不肯信任大唐明正言顺的储君!

高力士的意思很明显——殿下若没收拾干净,到了圣人面前,得一直候在那等圣人睡醒,可就没机会收拾了。

但怎么收拾,临时派谁去灭口?圣人、高将军怎么想?

李亨干咽了两下,有些不甘地开口道:“阿翁,能否……再出手救一救薛白?”

“殿下,是不能让他抵达大理寺?”

“是。”

“那可需要老奴出手灭口?”

李亨愣了一下,猜不出高力士是否有试探之意,再想到杨贵妃保护薛白之事,不敢乱答,应道:“绝无此意,唯求阿翁救一救他。”

终于,高力士叹息了一声,道:“那就请殿下卖老奴一个面子,往后安份些,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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