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三辞三让

汉吴两国出使大事,蒋琬终究还是不能放心委派给下属,又不辞辛劳亲至武昌。

胡综又一次到馆驿中迎接蒋琬:“又让公琰兄等了数日,是我之过也。左将军、绥南将军皆已回到武昌。”

蒋琬笑着看向胡综:“伟则,此二人皆为我之事来?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这才五日不到。”

胡综也面带笑意的拱手:“不瞒公琰兄,我吴国将有喜事。届时也请公琰兄前来赴宴。”

“喜事?”蒋琬略带疑问的看了胡综一眼:“赴宴是一定的。只不过我远道而来,并未多带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吴、汉本是同盟,何必计较这些?”胡综观察了一下左右的环境,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公琰兄,吴王三翁主已与建义校尉朱据朱子范定下婚约,六月二十三日即将成婚!”

蒋琬思略片刻,出言问道:“再有三日就要成婚了?如此喜事,我定然要去赴宴。这朱子范既然姓朱,莫不是吴郡朱氏之人?”

胡综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道:“故奋武将军朱休穆此前在皖城战殁,还是前年故扬州牧吕子衡薨时、魏国曹文烈遣人致丧礼,而后才将骨殖讨回的。”

“朱氏精忠为国,吴王当时就许了婚约。国事繁重,一直拖到了今日才办。”

蒋琬也是一阵叹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吴国有惨痛的回忆,大汉又何尝不是呢?单单汉中……

算了,别提汉中了。

蒋琬将脑中思绪清空之后,拱手道:“既然左将军与绥南将军都已回到武昌,还请伟则带我前去觐见。”

“好!”胡综点头。

胡综这次本就是来请蒋琬的。二人入了武昌宫后,蒋琬本要再问出兵之事,却不料诸葛瑾率先提了一个问题:

“公琰,我记得昭烈皇帝是在建安二十四年在汉中沔阳称汉中王,二十六年在成都称帝,是也不是?”

诸葛瑾乃是诸葛丞相的胞兄,因而蜀汉众人即使出访孙权时偶有奋力相争,但对诸葛瑾从来都是恭敬异常的。

蒋琬拱手答道:“将军所言极是。正是二十四年与二十六年。”

不同政权之间的年号并不相通,本质上是来源于政治分歧。当年刘协尚为皇帝之时,天下各处皆遵‘建安’年号,魏蜀吴三处并无区分。

曹丕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后又改为黄初元年,蜀汉这边根本不可能应。加之刘备还未来得及称帝,因而莫名凭空多了个建安二十六年来。

孙权倒还用过‘黄初’年号。毕竟曾受魏国封赏,年号只不过是顺带的小事罢了。

诸葛瑾又问:“昔日昭烈皇帝称汉中王、称皇帝之时,可有三辞三让?”

这种事关重大的核心问题,蒋琬丝毫不敢怠慢。认真想了片刻之后,语速极缓的出言答道:

“将军或许不知,逆贼曹丕胁迫孝愍皇帝行禅让之礼,这才行辞让虚礼以作伪饰。我昭烈皇帝继承刘氏帝业,应天顺时以利社稷,又如何要辞让呢?”

诸葛瑾看了一眼孙权,发现孙权依旧面无表情后,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公琰,所谓辞让不仅是皇位禅让,也可以是主君对臣下劝进的辞让。连这个都没有吗?”

蒋琬摇头:“苟利社稷,专之可也。我昭烈皇帝力扶宗庙倾危,又何来辞让一说?”

就在这时,胡综小步走到孙权身侧,附在耳边轻声说道:“至尊可还记得,臣前几日与至尊说过,有一从魏国叛离至武昌、唤作隐蕃的年轻士子?”

孙权微微点头以示知情。

胡综接着轻声说道:“此人昨日又给臣写了封自荐书,称其曾在魏国太学中学了一年多,素知魏国礼法大政。所谓‘三辞三让’也在礼法之中,此事或许他能知晓。不若将隐蕃唤来一问?”

孙权看了一眼蒋琬,而后回应道:“可,伟则速去。”

“遵令。”

诸葛瑾依旧问着刘备当年称帝时的各种细节,包括谶纬、祥瑞、异象、流程、礼制等等,悉数问了个遍。

蒋琬是当年的亲历者,加之孙权称帝本就是蜀汉内部统一过意见的,因而也不厌其烦的回答着。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小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胡综又从殿外走入,隐蕃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臣拜见至尊!臣从魏国归义至此,今日终于得见至尊天颜,何其幸也!商纣无道而微子归去,汉高宽明而陈平归附。”

“臣唯望能效力至尊一二!”

孙权点了点头,指着隐蕃说道:“这名隐叔平远从魏国归义而来,而且是青州北海郡人。子瑜,此人家乡离你不远。”

诸葛瑾笑道:“臣乃琅琊郡人,又在琅琊最北的阳都县。不知这位隐叔平是北海哪一县的?”

“见过左将军。”隐蕃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面色从容答道:“在下家中世居剧县,与左将军家乡只隔了一个东莞郡,亦是近邻。”

诸葛瑾点头道:“远来归义之举大善。”

“至尊,臣观此人虽然年轻,却气度不凡。臣请为至尊出言问之,以测此人才学如何。”

孙权点了点头:“就依子瑜之言!叔平,且入席吧。”

“谢至尊恩典!”隐蕃恭敬一礼。

诸葛瑾轻咳一声:“叔平在魏国有何履历?”

隐蕃答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二,前年入了魏国太学。”

“洛中之事可否尽知?”诸葛瑾又问。

隐蕃点头:“能知之事尽知,非我能知之事自然不知。”

诸葛瑾笑道:“既然如此,你在魏国太学中可曾学礼?可知昔日曹丕是如何禅让的?”

隐蕃想了几瞬:“在下知晓此事。曹丕当年在洛阳三辞三让后,封汉末帝为山阳公,礼制宗庙皆如以往,还纳了山阳公的两名女儿为妾。”

蒋琬虽未多问,可在二人言谈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

方才诸葛瑾一直询问昔日昭烈皇帝称帝时的礼制,显然是为了孙权自己称帝来做准备。而这个新来归附的隐蕃又在洛阳待过,诸葛瑾又拿着相同的问题问他。

但听到汉末帝、也就是山阳公的消息时,蒋琬选择了暂时失聪。

装听不见呗!

还能怎么办?当年刘备称帝之时,昭告天下说得明白。刘协死了,被曹氏所害,还给刘协上了个‘孝愍皇帝’的尊号。可这隐蕃说刘协还在山阳县里活得好好的,甚至宗庙都在!

蒋琬并无其他应对法子。

“三辞三让!”诸葛瑾听到了隐蕃话里的关键词,直接了当的问道:“还请叔平说一说这三辞三让,到底是怎么辞让的?莫非是汉帝连下三诏,而曹丕辞让了三次?”

在后世之人看来,三辞三让这种禅让或者篡位的流程,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正如曹操学王莽篡位流程的小心翼翼一般,如何当皇帝乃是这个时代最高端的政治课题。

刘备借着自己姓刘,强行莽上一波当了皇帝。这种办法孙权显然是无法借鉴的。

而曹丕的称帝流程,孙权却是可以摹仿的。毕竟没有汉帝下诏书,臣子们推举也是可以的嘛!这是立国之基,现在麻烦一点倒是无妨,后世数百年都能用到的!

若更深层次来说,孙权还是愿学曹丕更多些、不太愿意学刘备的。虽然本质上汉吴是同盟,可孰强孰弱一看便知。如何要学个更弱的一方?

隐蕃略显古怪的看了诸葛瑾一眼,伪作思索状,闭口不言。

就在诸葛瑾略微沉不住气,欲要再次发问之时,隐蕃开口答道:

“左将军或许不知,三辞三让的‘三’不过是个虚值罢了,并不是实际上辞让的次数。”

“在下隐约记得,汉帝给曹丕下诏禅让就有四次。若再算上群臣劝进的辞让,曹丕一共辞让了二十余次!”

诸葛瑾倒吸了口冷气。(本章完)

第446章 何物可恃

非仅诸葛瑾一人为此惊讶。

全琮双眼瞪大、胡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孙权更是双手承在桌案上前倾。

一直在殿中端着姿态的的吴王孙权,此时终于开口:“叔平方才所说,曹丕在延康元年曾辞让二十余次,能否细细论之?”

隐蕃微带笑意的从容躬身一礼:“下臣从敌国慕名归义而来,还未受至尊半点恩赏。容臣斗胆向至尊讨樽酒水润润喉咙,再细论也不迟。”

毕竟是孙坚之子、孙策之弟,孙权骨子里的豪气是抹不掉的,闻之欣然大笑,连微微发紫的须髯都在颤动:

“孤观天色渐晚,今日孤与子瑜、子璜、伟则一道,宴请公琰与叔平!”

“来人,速速去准备宴席!今夜孤与诸位不醉不还!再将朱子范与郝子太一同请来!”

殿中侍从连忙安排了下去。

所谓朱子范与郝子太二人,说的就是即将成为孙权三女婿的建义校尉朱据,以及昔日自蜀汉归降、现为吴国廷尉的郝普了。

孙权成了吴王以来,位高权重如此,偶尔见到一个这种有才略、有胆色气度的年轻人,第一反应就是欣赏。

当然是要欣赏了!

这种最高端的政治议题,除了隐蕃自称知情,东吴众人听都未听说过,甚至做梦都脑补不出来。

东吴毕竟离洛阳这一天下政治的风暴眼太远了,孙权自己出身不高,所倚重的臣子们也无这等家学传承。

加之隐蕃又是自己投奔吴国、并非降人。

虽说要防着一些,但孙权岂又真会以为自己无德、不值得人远来归义呢?

蒋琬在一旁看着隐蕃与吴国君臣攀谈,平静如水的面孔下早已为隐蕃此人下了定义。

巧言令色,鲜矣仁!

蒋琬自诩汉室纯臣,看着隐蕃与吴国君臣谈论汉朝末帝的禅让之时的眉飞色舞,又岂会不起半点念头?不过是以使臣之身暂且忍耐罢了。

入夜,殿中。

孙权先提了三樽酒。堂中众人三次齐齐回敬孙权之后,宴席才正式宣告开始。

诸葛瑾看向隐蕃,右手轻轻抬了下铜质酒樽,笑道:

“叔平少年俊才,方才饮了至尊亲赐酒水,不知喉咙可曾润好?”

隐蕃笑着拿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转头看向孙权:“大王有命,将军有邀,臣请为大王细言禅让之事。”

“请!”孙权放下象牙箸,伸手朝向隐蕃示意,殿中侧边奏乐的乐师也知趣的停下演奏。

隐蕃渐渐严肃起来:“尧舜上古之事已不可考,王莽篡汉之举又终致败亡,是以曹操临终前始终未敢迈出最后一步,到了曹丕才行此禅让。”

孙权叹了一声:“曹丕不当皇帝,华歆、王朗之辈又如何能做到三公呢?桓阶又如何做到尚书令呢?”

蒋琬心底冷笑一声。

孙策曾待华歆以上宾之礼,又击败并流放了王朗,此二人先后被曹操征召。桓阶更是被孙坚举荐为孝廉,在孙坚战死后从刘表处讨得孙坚尸首归葬。

结果华歆、王朗成了魏朝首任三公之二,桓阶成为魏朝第一名尚书令。孙权常常深恨此三人在心。

隐蕃拱手道:“曹丕推辞了二十多次,其中大多都是各色臣子劝进,媚上之言臣不一一赘述,只为至尊谈论汉末帝四次下诏、曹丕三次辞让之事。”

孙权轻轻颔首,并未多说。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隐蕃脸上。

隐蕃道:“十余次臣子劝进,点缀杂糅在汉末帝四次下诏之间。初次下诏到曹丕接受禅让,只用了十六日。”

“十六日?”孙权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还计算出了汉帝大约四日一诏的频率。

而一旁的全琮则出言感慨道:“汉家四百年历数,十六日而消亡,实可叹也。”

“全子璜何出此狂言?我大汉陛下尚在成都!”蒋琬用力将手中竹箸拍在桌上,起身指着全琮大声怒道。

全琮先是被蒋琬的激烈姿态弄得一愣。在想到了吴、汉两国本为盟友后,本要下意识的拱手道歉,可在看清蒋琬含着几分不屑的怒容之后,心底也起了一丝愤意,伸手摸向了腰间。腰间本应挂着宝剑的,却在入殿时被收缴了,探了个空。

在陆逊降魏、朱桓身死之后,全琮隐隐已有吴国军界领军之势,岂能当着吴王的面被辱?

全琮还未来得及发作,蒋琬即刻走到堂中,朝着孙权拱手行礼:“外臣饮酒已醉,还望吴王恩准返回馆驿休憩一二。”

孙权将两人行状都看在眼里:“好,伟则去送一送公琰。”

“遵令。”胡综应下,同蒋琬二人一同走了出去,只留全琮情绪不上不下的难受着。

蒋琬不是愣头青,不会做出对大局不利的事情,也真不愿意听这些禅让之事,只是借故离开罢了。

一个欲要称帝的君王,与臣子一同入神听着敌国降人谈论敌国禅让之细节,这场面本就无半丝体统!只是他们自己不知罢了。

不过是一小小插曲,诸葛瑾继续追问道:“汉末帝先后四封诏书,其中都是何意?”

郝普也插话道:“诸葛公所言极是,总不能同样的话连说四次吧?”

隐蕃从容笑道:“怎么可能重复四次?”

说着说着,隐蕃朝着孙权拱手:“至尊,四封诏书三次辞让,内容各不相同。”

“第一诏,汉帝言及曹丕有功,欲让帝位。而曹丕在辞让中不言功劳,只称自己无德。”

诸葛瑾问道:“曹丕默认自己有功了?”

“正是。”隐蕃笑道:“第二封诏书,汉帝称曹丕有德,而曹丕说自己谦让,不欲即位。”

这下连一直寡言少语的朱据都笑起来了:“这么说来,曹子桓又认下自己有德了?”

隐蕃点了点头:“第三封诏书,汉帝称建大业者不拘小节,知天命者不系细物,让曹丕不要谦让了,应如舜、禹二人一般。曹丕又回称自己比不上舜、禹。”

三辞三让都被说完了,孙权此时发话了:“汉帝第四封诏书,是不是又说曹子桓堪比舜、禹?”

隐蕃拱手道:“至尊所言极是。第十六日曹丕受禅当日,对群臣当众说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孙权感慨道:“孤今日也知之矣。想那三代贤君,莫非都如汉帝与曹子桓一般?虽没有那么多弑君的崔杼,史书中还剩多少是真的?”

隐蕃道:“方才汉使蒋公琰在此,臣不好明说。至尊若欲成就帝业,倒真要像那刘玄德一般。”

孙权微微皱眉。

诸葛瑾见状发问道:“叔平此话何解?”

隐蕃回应道:“该称帝就称帝,莫要顾念太多,臣从未听说刘备这般辞让!”

诸葛瑾略显犹疑的问道:“可刘玄德毕竟姓刘……”

隐蕃笑道:“天下刘姓之人不知凡几,刘姓难道很值钱吗?刘玄德能称帝,还不是因为他据有益州之地!”

“至尊跨有荆、扬、交三州之地,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称帝又何须刘姓或者禅让?至尊自可为之!”

不仅孙权,诸葛瑾、全琮、朱据、郝普等人尽皆沉默,在脑中细细思索着隐蕃这句堪称惊世骇俗的话。

称帝不需姓刘,不需禅让,凭兵强马壮即可??

隐蕃也未多说,转头回到自己席中,大口用起了酒菜,十分自在。

隔了许久,孙权这才说道:“叔平才略孤感怀于心,此事还需慢慢计较。”

“廷尉!孤记得你处廷尉监一职尚有空缺?”

郝普拱手答道:“回至尊,正是。”

“那好,孤为叔平选一处任职。”孙权点头道:“叔平就去廷尉处,以廷尉监之职管理刑狱吧。孤与你君臣之间,来日方长!”

隐蕃起身拜谢道:“臣多谢至尊恩赏,定为至尊效死!”

“平身吧。”孙权挥了挥手:“来人,叫乐师继续奏乐,今日孤要与诸位饮得尽兴些!”

三日之后,朱据与孙鲁育的大婚之事举办,朱据和吴郡朱氏的声名也随之煊赫,俨然盖过了陆、张二姓,成为继丞相顾雍顾姓的第二。

孙权嫁女,婚事自然在武昌办得风风光光。只不过远在洛阳的孙鲁班孙昭仪,每日抚育长乐王曹延,却未得到此事的通知。

孙权并未遣人告知魏国。

……

朱据与孙鲁育成婚的当日,随着数名逃至高句丽以东山中的、公孙氏出身的辽东军军官被捕获,辽东的主要战事也初步进入了尾声。

大势已定,曹睿也存了些锻炼年轻人的心思,将剩下的三名散骑命为临时的御史,前往辽东四郡巡视去了。

夏侯玄领一千中军重骑,三千匈奴骑兵巡视玄菟郡去了。而更为偏远些的乐浪、带方两郡,则是由夏侯惠、和逌二人领下,戴陵率两千重骑、轲比能率五千轻骑随行。

三人接下分派此行之时,夏侯玄还特意请教了司马懿一番,问如何巡视为好。

司马懿笑道:“巡视就是安定人心。公孙氏割据辽东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地都是。只搜捕公孙氏之人,安抚各县官吏,不论其他。”

“只问罪于首恶?”夏侯玄问道。

“正是。”司马懿颔首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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