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江湖(上)

一个国家的帝都,往往就是这一个国家的缩影,所谓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这个时代,不出意外的话,都是自帝都起,向四周辐散,呈现递减趋势。

属于楚人的浪漫和情怀,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而浪漫两个字,并非仅仅单纯地特指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确切地说,这只是浪漫之下的一个极小极小的分支。

一如楚人喜欢于风中逆行,两鬓特意留出的长发随风飘散一样,楚人钟爱的浪漫,其实是一种洒脱和无拘束的人生与生活的态度。

这并非是贵族的专利,

只是贵族,可以玩得最为花哨;

孟寿笔下,煌煌大楚,八百年江山社稷,其所钟情的浪漫之下,滋养着的,其实是平日里潜藏于底子下的那一股子民心士气。

大乾开国百余年,

郑伯爷南下攻乾时,

不也遇到过将军堡开做了红帐子却依旧要走上烽火台的堡长?

不也遇到过持枪逆流而上的老者以及本可以活下来却依旧射出那一根箭矢的其子;

大乾的军队和军备,在那一年,表现得很是不堪,但依旧有足够的闪光点,有人愿意,为了这片生养自己的国度,去奉献出自己的光辉。

大楚,八百年,怎会少了这个?

切莫说大楚是贵族之下,皆为奴才;而那大乾,士大夫阶层,文华昌盛。

说白了,

无非是肉食者在更迭自己的名字,换了身不同颜色的衣裳,干的,还是那吸人血而肥自身的一样勾当。

燕军初至,

郢都震动。

高层的权贵,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妙,近乎能和乾国银甲卫对标的大楚凤巢内卫,竟然没能提前将这一则军讯传递回他们的国都;

一时间,隐约猜测出什么的他们,抿了抿嘴唇,发觉,竟满是苦涩;

中层权贵,马上开始奔走,是跑是留,该怎么跑,该怎么留,得赶紧商议出一个章程。

底层权贵,则开始马上去联系自己平日里巴结着的上一层权贵,希望能够给自己指一条路,甭管干什么,捎带着自己一起吧。

得益于燕军来得太快,大楚中枢各项运转还都在,且保持着自己的惯性。

比如,京府衙门内下面一个司的几个小贵族官员在自己司的签押房内讨论要向那个大贵族靠拢共进退时,

司下一个小吏竟然走进来将原本今日需要议的有司议题给贴在了文房墙上:

明凤门向北御道上的桂花树要不要砍?

几个贵族有司贵族老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难临头时,

他们竟然真的在思索,

到底是先带着家眷和家底跑路,

还是先给这桂花树要不要砍拿出一个初步章程?

只能说,大家潜意识里,真的缺少那种敌军兵临城下时的正确反应;

这一点,楚人确实需要向乾人好好学学。

自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北伐大败后,数代乾人,一直都会时不时地做一场燕军铁骑南下的噩梦,再者,前几年李富胜部跃马汴河,也让乾人实地温习了一遍;

而楚人,是真的没经验。

和官老爷和贵族老爷们或长远或短视或惊慌或强壮镇定不同的是,

郢都,

这座大楚皇都内的“江湖”,

展现出了属于江湖人士特有的豪迈和洒脱。

你可以说他们头脑简单,

因为头脑简单上不得台面,往往是江湖在庙堂的一致印象;

但在敌国大军已经来到你的都城外,你再去从长计议的话,仿佛才是真正的脑子有病。

人多的地方,必然有江湖。

江湖,在每个地方的表现,都不一样。

它不是一个地名,

更多时候,其实是一种习气。

江湖人,有江湖上的规矩,而遵照江湖规矩的人,往往又是江湖人。

于江湖中,

有人喜欢于偏远之地开宗立派;

为什么选偏远之地?

因为人口稠密的地方,有一座最大的门派,叫“朝廷”。

但也有人,喜欢在人口稠密的地方建立自己的传承,这类人,通常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半官面身份。

姚子詹曾说过,所谓的江湖,无非是将黑的白的红的,各种颜色的都捣鼓在了一起,江湖嘛,其实就是浆糊。

但吃起来,终究逃不离一个爽脆俩字。

“哐当!”

马家刀馆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马老五扛着自己的马家连环刀走了出来,在其身后,是其一众弟子。

看着面前正惊慌奔逃的百姓,

马老五笑了起来,

师傅一笑,

其身后的一众弟子们也就一起跟着笑了。

人,总得在一些时候,去找寻一些存在感。

譬如学舍里最喜欢捣蛋的学生,常做惊人怪状之举博同学一笑,哪怕被先生拿戒尺打了板子,他心里,也是甜的。

都是生而为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不同的感觉。

就如现在,

你们仓皇乱窜,

而我们,

可是准备逆流而上去寻那燕狗拼命的!

街坊邻居当地百姓们越是慌乱,就越是可以显得咱现在的牛不是?

马家刀馆,传承已经五代,之所以能在这郢都天子脚下有自己的传承,刀馆入门弟子三百,各地记名弟子上千,乃是因为马家刀历代都有从军的传统。

大楚皇族禁军的刀斧手,练的,其实就是马家刀改良来的套路。

当然了,

不是说是马家将刀谱送给了朝廷,

而是因为创建马家刀的那位,早年,本就是楚军刀斧手百夫长出身。

自那之后,历代马家刀传人,都会有一小半投身军旅。

这是传统,

也是立身之本。

马老五带着弟子们来到前街,前街有一道牌坊,牌坊上有仨字:

佛手崔!

这条街,也叫佛手街。

一甲子之前,楚皇出郢都巡游,行驾遭遇刺客,御前一名姓崔的侍卫在率众击溃刺客后,更是孤身一人追出去,三日后,带回三名刺客头目的首级。

楚皇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但求平生所学得以传承。

因这名护卫擅长佛手,乃是一种掌法,回宫后,楚皇御笔于郢都中赐名一条“佛手街”,准其开门立宗。

这一代,佛手掌门人亦是那位的后人,江湖人称崔佛手。

因为马家刀馆也在这条街,都是江湖门派,所以彼此之间,就有些不对付。

马家刀馆?

哪里的?

佛手街街尾的!

耻辱!

耻辱!

马老五大吼道:

“佛爷在礼佛么?”

“呵呵。”

一道笑声自街面一侧传来。

身高马大的脖子上戴一串珠子手里也盘着一串菩提的崔佛手领着一众弟子走了出来。

“还想着等等看,看看你这刀还敢不敢对燕狗亮出来,不错,倒是没让某看轻了去。”

“呸!”

马老五对着地面重重地吐了口唾沫,

喊道;

“瞎了你的狗眼,我马家刀岂是被吓大的?他燕狗怎么了,他燕狗再厉害,难不成还三头六臂吃俺一刀还能继续活蹦乱跳?”

“那可不然,燕人也是有马刀的。”

燕人的马刀,是一种刀的款式;

马家刀的刀,则是刀法。

“娘的,姓崔的,休要瞧不起人,待会儿咱比比,要是我砍下的燕狗脑袋多,以后这条街就改名叫马家街!”

“呵呵,那我岂不是亏了?”

“还争个屁,城外禁军败了,燕狗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这时,一名身穿道袍手持长剑的男子开口道,在其身后,则跟着一众手拿各种武器穿着也不一的江湖人士。

其实,他们不算是什么江湖人士,他们是漕帮的人,为首那道士,也并不清心寡欲,他姓陈,人称陈莲花。

掌管郢都至觅江那一段的码头,手下三教九流之人众多。

平日里,也会做一些人口贩卖的活计,也放印子钱,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更是会帮一些达官显贵做一些他们觉得脏手的事儿,以此获得来自上面的庇护。

其人的剑术高超,早年间闯荡郢都码头时,就是五品剑客,这些年出手的次数少了,但想来剑术应该更为精进了一些。

陈莲花人品和风评都很差,但在这个时候,他能召集自己手下漕帮的兄弟一起过来准备帮官军打燕狗,至少,于大义上不亏。

马老五和崔佛手也不再言语,带着门下弟子们一同向北门走去,期间,又有不少江湖游侠加入,队伍规模一下子扩充到了千五之数。

郢都够大,人口够多,池塘水足,才能养鱼。

只是当这一群人来到南门时,恰好撞见外面溃散下来的楚军退入城中,后面,燕军紧随其后,倒是没有一股脑地冲杀进来,而是选择第一步控制城门楼。

“直娘贼,杀,杀回去啊!”

马老五吼道。

但没用,溃兵们只顾着往城内跑,压根就聚集不起来。

其实,先前郢都城门外溃散的楚军,有一半脑子灵光的,压根就没想着往城内跑,而是就地在城外溃散了。

因为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自己是郢都的最后一道防线,自己都崩了,就算是退回郢都去,那又能指望得了谁来保护自个儿呢?

所以,这会儿逃进城内的溃军,基本上都是傻乎乎的。

燕军顺着溃军的后路进来已经占据了城门,马老五带着一众江湖人士打算冲上去,却被燕人的弩箭所阻。

江湖人士到底不是正规军,一没配合,二没弓弩,三没甲胄,四也没盾牌,空有一身武力,却偏偏发挥不出来。

同时,伴随着占据城门楼的燕军越来越多,虽然他们没有选择一股脑冲杀进来,但看着城门楼两侧越来越密集的黑甲,无论是马老五还是崔佛手亦或者是陈莲花,都放弃了以自身实力突进强行夺回城门的想法。

他们是能突进去,但突进去后,后头的人可能根本跟不上来,到时候等待他们的结局就是被困杀在燕军之中。

恰好这时一名身着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策马而来,在其身后跟着的居然是巡城司的衙役。

巡城司这个职位,每个国家都有,其实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地方的治安队伍,跟后世派出所差不多。

“本官巡城司典尉官秦海,劳请诸位英雄稍安勿躁,我家大人已经去收拢溃军去了,稍待片刻,我等一同发兵打将出去,夺下这城门!”

秦海的上官,就是昭越林,巡城司的上峰衙门,其实就是兵部,而昭越林正好负责这一块。

观星楼上看见燕狗来了后,

景氏那位就马上回景氏在京中的宅邸找老祖宗去了,

昭越林则马上组织起人手准备支援前方禁军和燕人的厮杀,

只是,就连昭越林都没料到,自己这边的支援还没组织起来,前面的楚军就迫不及待地溃逃了。

但不管怎么样,总得做一些事情不是?

马老五、崔佛手和陈莲花见状,只能点头答应。

这其实是一件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并非特指崔佛手他们这些江湖人士以及秦海这位巡城司的典尉官,

同时也指的是城外的燕军。

在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楚军后,燕军并未快速地入城,只是进行了顺势夺门。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

就算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战场雏儿做燕军主帅,也应该明白乘胜追击的道理。

都已经打到敌国国都门口了,

敌国君臣除非脑子进水了,

否则绝不会在自己都城门口再来玩什么诈败的戏码。

相当于底裤都当掉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翩翩公子呢?

但燕军却在此时保持着一种极强的克制,

面对这座近乎完全向他们敞开的都城,

这些如狼似虎的燕地甲士们,只能干瞪着眼,不住地咽着唾沫,但就是不能进去。

这是一种煎熬,一种真正的煎熬。

而城内的楚国军民,面对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却还要继续等待,这,其实也是一种煎熬。

大家都在煎熬着,

甚至巴不得这一刀能够利索点,再利索点!

可偏偏持刀的那位,

却一直没有下达进城的命令。

皇城内外,这么多士卒,这么多百姓,只能因为那个人的意志而干着急。

……

靖南王没有下令进城,哪怕城门已经在手。

他骑着貔貅,来到自己的中军面前。

伐楚大军,是由靖南王做主帅;

但世人皆知,靖南军,才是靖南王的真正嫡系,靖南王于十多年前接手这支军队,任何一个校尉,都是他亲自考核提拔上来的。

而靖南军中,有一支人数在一万左右的兵马,战时,基本都作为雷打不动的距离靖南王旗帜最近的那一支军队。

靖南军中都以能够进入那里为荣,虽然,他们每次都是冲锋在前,死伤也最大,但他们在冲锋时,距离他们的王爷,是最近的。

靖南王的目光,扫过前方骑士。

“家有妻儿者,出列!”

有士卒策马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有士卒策马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者,子出列;兄弟同在军中者,弟出列。

凡出列者留守城外,

凡未出列者上马听吾号,随本王,入城!”

最后,

总计三千骑士得以跟随靖南王入城。

其余骑士,都想去,只要是能陪着他们的王爷一起,他们死都愿意。

但奈何靖南军最重军纪军律,所以那种哭天抢地我也要一起去的场景在这里,没有出现。

田无镜骑着貔貅,

手腕,

向前轻轻一挥,

三千骑士列阵,开始冲入城门。

耽搁许久的燕军入城,

开始了!

………

昭越林终于收拢了一支溃军,另外,还拉来了一批另一个衙门的兵丁。

而这一批属于郢都的江湖人士,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热血褪去,偷偷跑掉了两三百人,嗯,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但大部分,还留着,且将附近街面上的门板给拆卸下来,打算做临时所用的盾牌。

后方的衙役和兵丁则拿出了一些弓弩,

不管怎么样,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反攻队伍,在燕人刻意迟缓没有第一时间冲入城的前提下,还是成型了。

昭越林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活什么,因为他自己清晰地知道,在城外禁军溃散之后,除非神兵天降,否则偌大的颖都城在燕人眼里,其实就是完全开放的,就是燕人面前的一盘菜,只不过燕人似乎嫌烫嘴还是怎么着了,没急着动筷子罢了。

但昭越林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懒得去参与那些贵族之间的密谋,哪怕,他自己也是贵族之一。

他骑着马,在秦海的簇拥下,举着刀,

喊道:

“本官与尔等一起,杀燕狗!”

各路衙役、兵丁、溃军、江湖门派人士在南门处聚集起来的数千乌合之众当即一起举起兵器跟着大呼起来。

而后,

他们再度开始了向南城门的进发。

城门楼和城墙上,燕军弓弩已经准备就绪,下方,也严阵以待。

说实话,

驰骋天下近乎无敌手的大燕靖南军,还真不会将眼前这支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而就在这时,

沉闷的马蹄声传来,

原本在城门下列阵的燕军士卒马上退散开去,

一尊骑着貔貅身着鎏金甲胄的伟岸身影缓缓自城门口驶出,

其身后,

两名执旗手策马扛旗,

一面,

是大燕黑龙旗,

一面,

是靖南王的王旗。

一时间,

先前被昭越林鼓噪起来雄赳赳的大楚义军队伍,

还没真的交手,

顷刻就崩散了大半。

在燕国,

因为靖南王曾自灭满门导致民间风评不好,

常被燕地父母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再哭,再闹,让南侯爷把你吃了!”

殊不知,

在燕国之外,

靖南王的名字,

足以让敌军心涣散。

————

这段剧情用大章一口气写完比较合适,但一看时间,就先发出来了,晚上不要等了,明天起来看吧。

晚安,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580章 江湖(下)

靖南王本人和他的王旗出现了,

义军,也在此时开始了崩盘。

燕人不喜靖南王,只是单纯的不喜,但你真要去燕地任何一家茶馆酒肆里去问,

问他们大燕,不,整个天下,谁打仗最厉害?

基本都只会得到一个回答:

南侯!

说这话时,心底,还是带着骄傲的。

甭管咋样,

南侯,是咱燕人的南侯;

甭管咋样,

南侯对外,战无不胜!

这种恐惧夹杂着骄傲,前者的意味,无形中就被冲散了许多。

但对于楚人而言,远的不说了,靖南王两军铁骑打崩了晋地,近的,就说那玉盘城下四万青鸾军正军亡魂……

那可是楚人的切肤之痛。

再者,楚人国内,撇开对山越百族的战争不谈,楚人贵族之间的战争摩擦,最后,其实都会讲究一个贵族体面。

因为生活在这个“体面”的国度,这个“体面”的环境里,使得楚人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世界,本就应该是这般样子的。

和约,

说撕就撕;

俘兵,

说杀就杀。

大楚这一代大将军年尧,虽说是奴才出身,但看其在平诸皇子之乱时,抓那些皇子跟抓小鸡一样,楚人对他,还是服气的。

但就是年大将军面对那位南侯,都只能龟缩在城内被动挨打,就这,还无法抑制住战局的糜烂。

最让人绝望的是,

南侯那恐怖的实力,单挑之下,击败过晋地剑圣,以武夫之体魄,行此之举,可谓百年江湖头一遭。

一向“野心勃勃”的瞎子,都曾感慨过,南侯在一天,自家就不可能反。

树的影,人的名。

城内的楚人,只知道燕军来了,但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率军孤军深入的,竟然是燕人的伐楚大帅靖南王本人。

本就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态势之下,再竖立起一面靖南王王旗,相当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群由江湖人组成再佐之以溃军的一些年轻有志向官员的人,已经算是当此时下整个郢都为数不多的勇气。

但现在,

这股勇气,

却因为那道身影的出现,

被轻飘飘地吹散。

还是那句话,燕军来得太快,快到偌大的郢都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有效且实际的反应。

哪怕燕军在击溃了城外楚军后,还耽搁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对于此时的郢都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但不管如何,

任何时候,

胆怯畏缩者往往都是占大多数,却总少不得那些热血上涌慷慨而行的义士。

大楚八百年江山,怎么着也不可能那般不济。

昭越林洒然一笑,

右手持刀,左手抓着缰绳,不顾身边下属秦海的劝阻,直意策动马蹄,想要冲上去。

无他,

求死而已。

楚地贵族的祖上随楚侯开疆,将原本的山越百族全都打进了山沟沟小水洼之处,他们的先人,是披荆斩棘过来的。

富贵风气数百年之后,就是百炼钢也得锈蚀下去,更何况是人的骨头?

但什么东西多了,也都能找出那么几个异类。

昭越林知道自己向前,必死无疑,但他却是笑着向前的。

临了到头,

他发现自己依旧逃离不开这种属于贵族属于大楚的浪漫风气,

这种死法,

很美,

也很浪漫,

不是么?

然而,昭越林并非是冲到最前面的。

当此时,

大局已崩的情况下,

马老五、崔佛手和陈莲花三人,未曾退却。

他们周遭泰半江湖人士跑了,但也有一小半人,在看见这仨颖都城内江湖的“泰山北斗”后,也跟着继续嗷嗷叫地向前冲去。

当初在雪海关,

郑伯爷和剑圣喝茶时,曾学着靖南侯的语气调侃了一句:江湖,在庙堂面前,真的是上不得台面。

剑圣笑了笑,

回应道;

庙堂太高,在天上;

江湖太矮,在地上;

太高的,如云彩,吹口气,它就飘散了;

太矮的,在地上,你的脚踩上去,怎么着也要溅上你一裤管的泥巴。

而眼下,

这群江湖人,无疑就是泥巴。

因为他们是清楚所谓的江湖豪侠在正儿八经的军阵面前,到底有多么的不堪。

马老五祖祖辈辈嫡系以及弟子,都有参军的传统;崔佛手祖上更是楚皇的护卫,他们两位,哪里不清楚一旦精锐结阵之后等待着他们这些江湖高手的是怎样的结局?

人人都艳羡那剑圣雪海关前斩上千野人骑,

但怎可能人人都是剑圣?

再说了,

剑圣自那一日后,可曾再复刻过昔日的辉煌?

彼时乱乱糟糟后路被断的野人骑兵在看见格里木被斩杀后,其实早就慌乱崩溃了。

太多太多的巧合,铸造出了那一战的经典,成为江湖的一段足以传颂一甲子的佳话。

佳话之所以是佳话,正是因为不可得。

他们乌央乌央地冲上来,

骑在貔貅背上的靖南王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很清冷,已经跳过了面前的一群,落到了自城门楼延伸下去的御道尽头。

那里,

是大楚的皇宫。

昔日,平野伯携公主入燕京面圣。

平野伯笑着告诉燕皇,公主说,这大燕的皇宫当真是比不得大楚的皇宫。

龙颜大悦!

事实,的确如此。

乾国是富饶,地大物博,人口稠密,但乾国立国不过百余年,在那之前到大夏崩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块最为富饶的地方曾经历了六代十二国的纷乱洗礼。

反观大楚,

自楚侯开疆,熊氏立国,大楚就一直在不停地对外扩张。

北,接晋地;西接乾地。

数百年来,郢都,永远安静祥和地矗立在这里,这座皇宫,自然也是富丽堂皇,彰显真正的皇族气派。

但,

这又如何?

终究是被自己打到了这里。

义士们已经冲了上来,

靖南王身侧和身后的骑士们,则开始催动胯下的战马,冲了上去。

得益于郢都大道的宽敞,骑兵在这里,倒是不怎么显得逼仄难以施展。

黑色洪流对撞过去之后,一片血雨腥风。

人,是血肉之躯的,就是武者,体魄可能强一点,但没修炼到那个门槛的话,其实也当不得真。

最重要的是,

江湖中有高手,那么,军中,岂能没有好手?

一轮冲锋过去之后,一部分燕军骑士开始追逃,另一部分则开始调转马头,准备把自己刚刚犁过的地,再来一遍。

“噗!”

马老五一刀斩下一名骑士的手臂,翻身而上,将那名燕军骑士拽下战马,随即,自己本人上了马。

“举!”

城楼上以及城门口,后方的燕军弓弩手张弓搭箭,趁着这个双方错过之后的契机射出。

刚刚翻身上马的马老五用自身气血去格挡箭矢,但伴随着第一根箭矢射入其身躯,其身子一颤,气血滞缓,随即,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很快,

马老五就被射成了一个刺猬,连带着其胯下那匹马,都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崔佛手在先前一轮冲锋中,连续震碎了四名骑士的胯下战马内脏,随后更是将一名骑士的马刀空手夺下,反手又送了出去,将刀口刺入那名骑士的后背。

但就在下一刻,

军中一名用流星锤的校尉直接将锤子丢出去,铁链当即锁住了崔佛手脖颈,校尉的臂力加上战马速度的加持,将崔佛手整个人提了起来。

掌法离地,就如无根浮萍,四周,早就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生死的燕军士卒马上蜂拥而至,一把把马刀刺入了根本就没穿甲胄的崔佛手体内。

因为郢都只是一座城,所以郢都的这座江湖不大;又因为郢都的人很多,所以郢都的这座江湖,很深。

正如江湖上有四大剑客一样,郢都的这座江湖,也被好事者排出了四大掌门。

不是那种游来行走的游侠,而是得开山立派收纳弟子的那一类才能上榜。

为什么是四大掌门?

那得去问问为什么是四大剑客。

反正是四个,正好是四个,结果就是这四个了。

马家刀的马老五,佛手街的崔佛手,漕帮的陈莲花,

还有一位,是郢都清虚观的二重眉。

他是个炼气士,叫二重眉,是因为别人是一道眉毛挂着,他呢,是两道。

只不过今日,他没出现。

许是忙了,许是困了,许是没听到动静又许是听到了装作没听到。

但现在,

郢都四大掌门,已经死了俩。

倒是陈莲花,其人功夫并非真的比另外二人高出多少,但其战阵经验,是有的,那二位早就当一派掌门许久了,背后,还有宫中或者军中的关系,功夫是没落下,倒是勤练着,但那种厮杀经历,这些年,是真的少了太多。

陈莲花在码头,时不时地会被仇家寻上门来亦或者是被人刺杀,所以,好的身手加上好的意识,才能让其发挥得更为有效。

扛过了第一轮骑兵冲锋后,

陈莲花身边还有一些个漕帮手下,他们算是陈莲花亲自训练出来的帮派死士,此时,在陈莲花的命令下,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强行帮陈莲花开路。

剑,舞得很有灵气,宛若莲花盛开,然而,陈莲花的剑却并非如晋地剑圣和乾国百里剑为主流的那般,讲究个招招致命,反而是三分挑拨,三分格挡,三分穿透,最后,还能留下一分蓄力。

大道很宽,但大道,毕竟又是大道,所以,一轮冲锋之下,接触面,也就那么多。

身边帮派弟兄地得差不多后,陈莲花本人,也在长剑护身之下,穿透了过来。

他的目标,

是王旗下的那位。

陈莲花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战胜那个人,自然也就不会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可以杀死他。

一个巅峰武夫,

他的体魄到底有多恐怖,想想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剑圣和百里剑在这里,凭他们剑之锋锐,也得一层层先削其体魄,再伺机动手。

陈莲花清楚自己的剑,比传说中的四大剑客,差了太多;

同时,

这也不是单挑。

但陈莲花还是想要奋力一搏,穿过这些燕军骑士的阻挠,去对那位,刺出自己的一剑。

昭越林已经死了,

早早地死在了第一轮骑兵冲锋之中,

死得,毫无悬念。

贵族的身份,九品武者的身份,在这种局面下,无论哪个,其实都不够看。

但躺在地上满脸血污的昭越林,脸上,还挂着笑容。

是的,

这就是陈莲花此时奋力要寻求刺出那一剑的原因。

贵族,有贵族的浪漫;

文人,有文人的浪漫;

他呢,

回首自己前半生,

不该杀的人,没少杀,损阴德的事儿,没少干。

他知道自己算不得干净,也没稀罕那看似多干净的样子;

但正如他的名字那般,

出淤泥而不染之莲,

反正,

死是肯定会死的,那就让自己在死之前,先满足一下属于自己的绽放。

他出来了,

他向前了,

他的身法很快,

一步步地上前,甚至,还划出了残影。

靖南王身侧的亲卫提刀策马向前,企图拦住他,因为伴随着两轮骑兵冲锋,王爷身前,空出了一片开阔地。

然而,陈莲花没杀人,只是绕过了这数个亲卫。

他的目的很简单,也很直接,所以,可以心无挂碍,反倒是那些亲卫们,想得有些多,反而会束手束脚。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名持长枪的军官忽然立于靖南王身前,长枪刺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是一个高手,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哪怕离开军中去往江湖,也能开宗立派!

大燕军中自是人才济济,其实,军中士卒,也是会修炼的。

但个人的实力,在战场的规矩面前,很难真的发挥出决定性的效果。

一如先前死得很干脆的崔佛手和马老五,

他们都是高手,

但却死得很是利索,

因为战场有战场的规矩,他们面对的,是善于结阵久经沙场的靖南军铁骑,且还是正面对抗。

郑伯爷曾和梁程讨论过像剑圣这类高手在战场上的最合适用法,以为自己日后的忽悠找准方向。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雪海关前那一战过于经典,若非梁程及时赶到,剑圣也早就死在了那里,太多太多巧合导致那一战得以大放光彩,但却很难再复制,也不舍得再去复制。

而若是将剑圣投入正面战场,

这就相当于是在后世让一群特种兵或者让一群兵王们扛着敌人的炮火冲锋在第一线,虽说革命不讲究分工,但强行丢正面战场上去体验众生平等,还真是太亏了。

所以,剑圣现在只负责郑伯爷本人的安保,嗯,如果有需要,倒是可以说动他去解决掉一个桩子或者对方的高手。

至于丢兵海里洗澡,

不是没尝试过,

但效果,真的不好。

东山堡一战中,剑圣哪怕出手了,对于战局的影响,依旧很是微弱,远不如金术可那一众骑兵忽然切入。

但你不能说崔佛手等这批掌门他们傻,因为他们本打算是拿自己当奇兵用的,出城后偷袭一下燕军后方什么的,但谁成想城外禁军这般不经打,直接崩了,这就直接导致他们这批奇兵直接成了站在正前方的一群人。

此时,挡在靖南王身前的这位,姓陈,名冲,乃燕地陈家枪的传人。

只是,

陈冲信心满满地一枪刺上去,

却愕然发现,

陈莲花没做丝毫的阻挡。

“噗!”

长枪,刺入陈莲花的身体。

陈莲花将自己的剑,送出。

这不是一把名剑,只是很早以前开始就陪伴着陈莲花成长打地盘的普通佩剑,大楚造剑师的剑,他收藏了一把,但只是收藏,没用,不是不好用,而是用不习惯。

一剑,

飞出。

陈冲转过头,随即,心下一松。

因为,剑,飞得很快,这是对于常人而言的快,但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这把剑的速度,并不快。

在陈冲看来,王爷只需要微微侧个头,就能躲开这一剑。

然而,

靖南王并未侧头以最省事的方式去躲开,

而是整个人自貔貅背上升起,

剑自人下过,却忽然停住了。

倏然间,剑身一滞,停下了,而后,开始颤抖,像是要爆裂开。

那个位置,正好是先前靖南王坐在貔貅上脑袋的高度。

靖南侯一脚踩在剑身,

“轰!”

长剑被径直踩入地面。

剑身上先前的颤抖和将要爆裂的感觉没有了,只有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溢出。

不远处,

一座民房的屋顶裂开,一名长须老者飞身而出,其人,脸上,有两道眉毛,二重眉。

他早就来了,

他来得,也最早,

但除了陈莲花外,没人知道他来了。

所以,陈莲花才在最后时刻,为了刺出这一剑,拼尽全力,不惜让自己,被一枪刺死。

因为他自信,自信于这柄提前做好手脚的剑,可以有机会,取了这位燕人南侯的命。

如果,

剑能够在那位南侯的头侧爆开的话。

但,

没有这个如果。

世人皆知,大燕南侯三品巅峰武夫,实力恐怖。

但真的鲜有人知,他其实还略会方外之术。

这里的略会,值得商榷,但田无镜本人,确实是认为,自己只是略会。

他真正所学的本事,是打仗,就是这武夫修为,

嗯,也是略会。

剑圣当初,就是在削靖南王肉身体魄的最后关头,被靖南王以术法强行封禁,最后不得不败走。

但剑圣虽然很快走出了失败的阴影,但他又没那个毛病,会到处跟人去说自己是如何如何败给田无镜的。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真的不多。

郑伯爷是知道的,魔王们是知道的,李梁亭也是知道的,那位一直保护郡主的七叔,也是知道的。

但这些知道的人,他不会说出去。

因为,

一是他们本就不会被套出话的人,二是,这本就没什么说的必要。

三品巅峰武夫,才是靖南王实力的标配,至于那些术法,真的只是小打小闹,陶冶情操罢了。

虽然,江湖人,有一些风言风语,因为田无镜自灭满门那夜,田宅上方,出现了炼气士的波动。

但,那真的不算什么证据,也无法确切地证明什么。

此时,

郢都凤巢内卫衙门库房里,还存着这样一份档案。

那封档案,记录了一件事。

去岁,

郡主入雪海关,途中传闻遭受天断山脉内妖邪作祟,昏迷不醒。

后郡主马车被送到奉新城,似乎是想请靖南王出手解除。

但后来,郡主的马车又离开了奉新城,在颖都,找术士施法,再到回燕京城后,才完全复原。

凤巢内卫根据这则情报,认定燕国南侯是不同这些方外之术的,至多,也就懂一些皮毛。

否则,

你怎么解释那位南侯会对镇北侯府郡主的昏迷,选择见死不救?

这世上,

到底能有谁,能让南侯愿意对自己这位侄女儿见死不救?

只可惜,

剑圣不在这里,

否则若是见到此时一幕必然会发出大笑,剑圣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当初的自己就是被田无镜这一出给翻盘,眼下,居然还有个憨憨想用这种法子来暗算田无镜。

这种暗算,其实极为凶险,因为你在想着暗算人家时,除非对方完全没察觉,而一旦发觉,或者,一旦对方其实有能力运用相同的手段来反制你的话,

那真的就相当于是主动将自己的心脏,交托到了对方的手上。

二重眉飞上屋顶后,又再度想要施展轻功离开,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肚子,很胀很胀,他的表情,也很是痛苦,扭曲的表情让原本清晰的两道眉毛都近乎贴合到了一起。

田无镜抬起脚,

下方的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要飞离,但又在顷刻间被田无镜的气机所压制。

脚,

再度落下,

这次,

是真的发力了!

“咔嚓!”

剑,被踩成两段。

刚刚飞掠起来的二重眉,在半空中,肚子直接炸裂开,于空中,出现了一片飘散的血雾。

田无镜弯下腰,

伸手,

掸去了靴面上的尘土;

江湖,在田无镜眼里,一直只是凉菜,偶尔有些精致的,能上桌,看似入了席面,却永远无法取代主菜的地位。

不过,

郢都江湖的味道,还行,蛮开胃的。

田无镜没有再翻身坐到貔貅背上,

而是迈开步子,

沿着大道,向前走去。

踏平三大国,一统诸夏,是他自幼的夙愿,为此,他付出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更,失去了太多。

他现在,想要亲自走在这郢都的青砖石板上,去感知,去实打实地踩着,去丈量,这座被自己攻陷下来的皇都。

半辈子的苦,

只为了,

这片刻的甜。

随行自家王爷入城的靖南军骑士重整军列,将自家王爷护在中央。

一人行,

千军行,

自大道向南,行了好远。

大道两侧,一直安稳。

一路行进,也未免过于安静了一些,只能隐约听到孩子和女人压抑着的抽泣,仿佛这座都城的所有血性,在先前的城门口,就已经被那群江湖人士的死,给抽取得干干净净。

田无镜有些觉得不满意,

楚人向来重礼教,讲究复古;

先甭管自己到底是正客还是恶客,

好歹,

来者是客。

就这般清清冷冷地招待,有违楚人一向所自诩的待客之礼。

田无镜停下脚步,

他不满意,

很不满意,

平日里,他是个清冷的人,但却不喜欢这种冷清,特别是在此时;

只可惜,

最懂他的那位伯爷,不在这里,否则,不用自己开口,他就会主动地帮自己去催。

所以,

下一刻,

堂堂大燕靖南王,

就站在街口,

喊道:

“楚奴,上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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