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捐款

本次小朝会,商议的主题是“雪灾”,自入冬以来,气温骤降。

原本勒紧腰带勉强能过活的家庭,受到寒潮影响,不得不花更多的银子添置炭火、棉衣等物资。

可对于务农的贫苦人家来说,一年的收入就那么点,吃穿用度都要紧巴巴的盘算着。

花钱买了炭和添置棉衣,就意味着没银子买米。

许多贫苦百姓没能熬过这个冬天,饥寒交迫中人口损失无数。

朝廷接二连三收到各地官府的折子,上面用“十村不留一户”来形容这次灾情的可怕。

大理寺丞当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可让户部调集钱粮赈灾,百姓缺衣短食,无法捱过冬日,那势必化作流民为祸各州。

“遭了流民洗劫的百姓,也会变成流民,若不能尽早平息灾情,恐生大患。”

未等永兴帝说话,户部尚书仓惶出列,高声道: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赈灾,请陛下三思啊。”

每年的赈灾时刻,对他这个户部尚书而言,都是一场动摇官帽的风波。

果然,户部都给事中连忙站出来补刀:

“陛下,臣要弹劾户部尚书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与其党羽吮吸朝廷骨髓,以致国库空虚。”

户部尚书跪倒,大声道:“臣乞骸骨!”

永兴帝嘴角狠狠抽搐一下,面无表情的俯瞰着众臣。

党争党争!

时至今日,还在党争!

正是你们这群只知道窝里斗的读书人,联合先帝,才把大奉祸害的民不聊生.永兴帝握紧拢在袖子里的手,温和笑道:

“朕昨日便说了,灾情严重,朝堂上下,当君臣一心,共商对策,诸位爱卿就消停些吧。”

户部尚书等人当即偃旗息鼓。

永兴帝满意点头,朗声道:“各地义仓储备如何?”

户部尚书道:“都已开仓救灾。只是,只是秋收时,朝廷与巫神教打了一场,元气大伤。当日粮草便是从各地征调过来的。因此各地义仓储粮不足。”

永兴帝想了想,道:“那官仓呢?”

话音落下,堂内诸公面面相觑,右都御史刘洪出列,道:

“陛下不可,若要稳住各地局面,让胥吏、官员正常作为,官仓就不能动。”

义仓是专为荒年赈灾用的。

官仓则是给官员发放俸禄的。

动了官仓,朝廷若是发不出俸禄,那才是真正天下大乱。

永兴帝脸色一沉:“那刘爱卿有何良策?”

刘洪沉吟道:“北方妖蛮还欠朝廷无数皮毛、盐、铁矿,陛下可派使者前往北境讨要。”

永兴帝眼睛一亮,底下诸公也议论纷纷,却见王首辅走出队形,作揖道:

“此事不可!”

诸公立刻反驳:

“有何不可?”

“本官觉得刘大人此计甚妙。”

“是啊,妖蛮牛羊成群,皮毛无数,正好可以御寒,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王首辅耐心的等诸公说完,这才继续开口:

“当日拟定誓书,是由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持笔,臣亲自监督。白纸黑字写着,妖蛮给予大奉的皮毛、牛羊等物,是在三年后

“如今战事平息不过两月,妖蛮亦是百废待兴,物资紧缺。此刻要让他们履行契约.”

王首辅没有说下去,但诸公们明白了。

这是在逼妖蛮和大奉反目。

永兴帝有些烦躁,问道:“首辅大人有何良策?”

王首辅心里叹息一声,就算没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一道道灼灼目光的注视。

身为首辅,有些事他避不过,于是沉声说道:

“国库虽空虚,京城内外,乃至中原各地,却富贾横流,陛下可以号召天下义士捐款。”

来了诸公心里一沉。

其实早在多日前,京中就有流言,说陛下欲号召捐款,填补国库空虚,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永兴帝等的就是这一刻,笑了起来:

“此法甚妙,首辅大人认为该如何号召。”

王首辅道:“当由诸公带头捐款,臣愿捐出半数家财,赈济灾民。”

此言一出,堂内诸公哗然。

王党和前魏党的几位成员当即响应,表示和王首辅一样,捐出半数家财,填补国库。

但更多的大臣采取反对态度。

“陛下,此事不可。”

“我等两袖清风,勉强度日,何来家财?”

“商贾逐利,让他们捐款,便如割肉,必定引起哗然。”

“国库空虚,不得宣扬,让巫神教得知,恐有兵灾。于内,亦让百姓知晓朝廷外强中干,届时流民落草为寇,祸患无穷。”

一听皇帝要号召捐款,王首辅带头捐出半数家财,诸公反响极大,无比默契的站在同一阵营。

哪怕他们平日里势如水火。

永兴帝抬了抬手,平息大臣们的喧哗。

这里是御书房,不是金銮殿,没有太监挥鞭呵斥。

待诸公安静后,他看向大理寺丞,道:

“寺丞大人,你意向如何?”

在场的诸公都是党派核心人物,搞定他们,就能搞定大部分党派。

而大理寺丞现在是齐党的党魁,唯一领袖,他要是点头了,齐党就能拿下,至少能拿下大半。

“陛下!”大理寺丞出列,哀声道:

“臣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两袖清风,酷暑无冰,严寒无炭,不过勉强度日罢了。”

说着,抖了抖手,让宽袖滑落,露出一双生满冻疮的手。

“臣为朝堂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但臣怜悯妻儿,不愿他们冻死街头。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乞骸骨。”

老狐狸.永兴帝大脑“突突”的疼,连忙摆手: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真要这样的话,他就成了逼迫官员捐款,导致大臣辞官的贪婪皇帝,名声就臭了,史书若再记上一笔。

得,不比先帝好多少。

永兴帝相信这般读书人肯定会这么写。

因为被逼捐款的是他们。

永兴帝又问了其他大臣,遭遇了不同的软钉子。

不是哭穷就是乞骸骨。

年轻的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骑虎难下,最后一拍桌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朝廷养你们何用?三日之内,朕要一个万全之策。拿不出来,统统都朕滚蛋!”

“陛下息怒!”

诸公纷纷下跪。

小朝会因永兴帝的失态暴怒提前结束。

王首辅正了正官帽,双手拢在袖中,与魏渊的接班人、御史台右都御史、打更人领袖刘洪,并肩走在青石板铺设的宽敞道路上。

前方就是午门了。

远处有侍卫站岗,禁军巡逻,王首辅的目光,百无聊赖的追逐着禁军,片刻后,收回目光,缓缓道:

“陛下把爱名声的弱点暴露的太明显,如何与这群老狐狸斗?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有强国实干之心,奈何水平差了些。”刘洪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王首辅吸了一口冷气,鼻子冻的发红,淡淡道:

“手段稚嫩,心机不够深,这些都可以学。换成四皇子,不比他好到哪里。”

刘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可惜怀庆殿下是一介女流。”

王首辅冷笑道:“二郎上奏折提议朝廷号召捐款的点子,不就是怀庆殿下给出的嘛。你当我不知?”

刘洪坦然道:“首辅大人慧眼如炬。”

“没有单独让商贾捐款,而是让陛下发动群臣捐款表率,她还算有些远见。”

王首辅哼一声,脸色冷了下去:

“你告诉怀庆,以后想尝试自己的法子,别拿我未来女婿当枪使。陛下注定会因此事丢尽颜面,到时候,少不得迁怒二郎。”

刘洪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王首辅平息了怒火,淡淡道:

“朝廷国库空虚,户部难以为继。陛下之所以不动那些钱粮,是为防备云州的叛军。”

刘洪沉声道:

“但若任由灾情扩张,流民数量日益增多,祸乱各地,这同样是叛军乐意看到的。挪用军资,正中叛军下怀。不挪用,叛军仍是乐见其中。

“我虽没与那许平峰打过交道,却已知此人手段高明,令人头皮发麻啊。”

打仗如果发不出军饷,军队是要哗变的。

可不管灾情,不遏制流民的增长速度,局面就会越来越乱,后院失火的后果同样可怕。

“怀庆殿下也是不得以为之。”刘洪叹口气:“原以为先帝去了之后,朝廷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谁知是一个烂摊子。”

王首辅目光远眺,似有触动。

隔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此计若是可行,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想让这群老狐狸,以及各阶层的官员心甘情愿的掏腰包,需要一个镇的住场的人。

“纵观朝廷,监正算一个,先帝算一个,我和魏渊加起来算一个,许七安算一个。

“监正不管朝政,先帝和魏渊都已是故人,许七安游历江湖,我前阵子问过二郎,他至今没有消息。”

刘洪心里一惊,王首辅原来早就看穿、吃透了这个计策,在没有人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打探、推敲。

景秀宫。

永兴帝乘着大撵抵达,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进入景秀宫。

他在院子里停顿脚步,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让表情不再那么严肃沉重。

嘴角带起微微的笑意,然后穿过院子,跨入门槛,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母妃和胞妹。

吩咐宫女热了好几回菜的陈贵妃,轻声责备道:

“陛下虽春秋鼎盛,但也要注意龙体,不要太过操劳了。”

“母妃你就别担心啦,灵宝观有的是养身滋补的灵丹妙药。”临安招招小手,笑靥如花:

“皇帝哥哥,快来用膳。”

永兴帝露出笑容,一扫朝堂郁气,在宫女的服侍下开始用餐。

他吃了几口,便与母妃、胞妹聊起家长里短的闲话。

“前些天,听稚儿说,尚书房来了一个小姑娘,是王首辅府上来的。长康不小心招惹了对方,结果挨了打。

“稚儿替堂弟报仇,也被打的满头是包。”

“稚儿”是永兴帝的第三子,今年十岁。

长康则是临安六哥的次子。

陈贵妃一听孙子挨了打,神色大变,柳眉倒竖:“此事我怎么不知?”

“朕给压下来了。”

“为何?”

陈贵妃狐疑道,无法理解儿子的做法。

永兴帝苦笑一声:“那是许七安的幼妹,幸而当天就被送出宫去了,书也没读上。”

陈贵妃当即沉默。

殊不知,太傅逃过一劫。

吃了一会儿,陈贵妃见永兴帝始终闷闷不乐,柔声道:

“陛下,是否朝中有难事?”

永兴帝犹豫了一下,无力叹息:

“国库没银子了,又刚打完仗,各地的粮仓储备不足,无力赈济灾民。以致于流民四起,化作流寇。

“朕的江山,一片狼藉啊。”

他把自己号召捐款遇到的挫折也说了出来。

永兴帝捏了捏眉心,“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有多难。朝堂上下,人人皆敌。”

虽说登基不久,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重重阻碍,以及政令不由己的无力感。

这是以前当太子时,无法切身体验到的。

桌上气氛一下变的沉凝。

永兴帝忙说:“不必想这些糟心事,母妃,儿臣敬你一杯。”

喝完酒,永兴帝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试图逗陈贵妃发笑,让家宴更轻松些。

临安默默的看着兄长,有些难过。

以前她觉得太子哥哥心心念念继承皇位,很多想法和观念让她不适。

可时过境迁,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也成熟了许多。

太子哥哥对皇位执念这么深,除了自身渴望皇位外,大部分原因出在她们母女身上。

母妃被皇后压的抬不起头,她又时常被怀庆欺负,另外,四皇子在朝中有魏渊撑腰。

太子哥哥就是想争口气,让母妃能在皇后面前抬头挺胸,让她能在怀庆面前可劲儿的耀武扬威。

用过午膳,临安借着散步消食的名义,去了德馨苑。

刚进怀庆的地盘,就看见一个俊美挺拔的年轻官员从里面出来。

目若星辰,唇红齿白,脸颊线条硬朗了许多,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微臣见过殿下。”

许新年停下脚步,拱手作揖。

“许大人怎么在这里?”

临安多情妩媚的桃花眸子转动,上下打量。

许新年道:“臣来找怀庆殿下探讨学问。”

顿了顿,他问道:“对了,我大哥近来有寄信给殿下吗?”

临安一听,就很怨念深重,娇哼一声:

“你大哥是谁,本宫不识的,莫要拦路。”

裙裾飞扬,与许新年擦身而过。

狗奴才离京一个多月,音信全无,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一路直达内院,在宫女的引路下,来到内厅,看见坐在案后喝茶的怀庆。

“我方才在外头遇见许辞旧了,他来此作甚?”

临安问道。

通常来说,能被公主请入府的,都是关系非同一般的人。

女子尚且不论,男子的话,基本都是心腹。

但临安知道,许新年是王家未来女婿,而王首辅是她皇帝哥哥的人。

“讨论学问。”

怀庆随口敷衍,转而问道:“你又来作甚。”

她是不太欢迎临安的,这个妹妹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你一不留神,她就飞过来啄你一脸。

虽然战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渣,但现在毕竟是永兴帝在位。

怀庆多少会有些忌惮。

尽管临安战败了不服气,却从未向永兴帝告状。

临安来到案边,提起裙摆坐下,说道:

“怀庆你点子多,请教一个问题。”

怀庆清冷的点一点头。

临安就把捐款的事说了一遍,秀眉轻皱:

“你有什么法子让那群老狐狸自掏腰包?”

怀庆淡淡道:“别人要抢你家财,你给还是不给?”

临安想了想,道:“这得看谁啦,狗奴才要是问我要银子,本宫是给的。”

怀庆抿一口茶,“所以,非亲近之人不行。你皇帝哥哥伸手要钱,当然要不来。”

临安觉得有道理,试探道:“威逼?”

怀庆摇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愚蠢在于,不能是陛下去做,否则朝野上下一片骂声,必定遭遇巨大反弹。

“但有的人可以做,而群臣无可奈何。”

临安眼睛一亮:“谁?”

怀庆对这个妹妹的智慧又一次失望,和她打机锋,实在无趣。

“你觉得监正如何?”

“可以吧”

“若是当年的大奉第一武夫镇北王呢?”

“可,可以吧”

“那现在大奉第一武夫是谁?”

临安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小手一拍桌案:

“你说狗奴才啊!”

旋即垮下小脸,失望道:“可他不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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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92章 参观司天监

自从许七安离开京城,怀庆从未主动联络过他。

许新年刚才前来拜访,商讨捐款计策的遗漏,便点出了新君威望不够,压不住朝堂诸公的弊端。

“如果大哥在京城就好了!”

许二郎如此感慨。

可惜许七安游历江湖以来,便断了与京城的联络,从未有家书寄来。

怀庆当然知道如果许七安在京城,号召力会更强,而且,依照他过去堵午门、斩国公、杀先帝的作风。

他振臂一呼,愿意捐出银子的大臣不在少数,谁都不想惹这家伙。

但怀庆没有这么做,不是不方便开口,或交情没到。只是觉得,如果大奉真的到了事事需要一个人来处理的地步。

那就真的气数已尽了。

“你的狗奴才有给你寄信吗?”怀庆问道。

“当然有!”

临安昂起雪白的下颌,骄傲的说:“老多了。”

“在梦里吧。”怀庆毫不留情的拆穿。

“你”临安瞪她一眼。

怀庆心情颇佳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临安生气的走了,闷闷不乐的回到韶音宫。

“殿下,是不是又在德馨苑受气啦?”

贴身宫女掩嘴轻笑。

临安没有说话,有些意兴阑珊。

她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坐了一会儿,临安突然说道: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我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贴身宫女自然而然的听懂了她的意思,柔声道:“殿下为何有这般想法?”

“我没有怀庆聪明,性子也不好,又没有修为,以前他还是银锣的时候,本宫是公主,本宫是很自信的。”

“自信的天天在他面前掐腰。”宫女小声补充一句。

“可现在公主在他面前也掐不起腰啦,我对他根本就没用。”

临安脸上有着少见的哀愁。

这些心里话,她只能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宫女倾诉。

宫女道:“奴婢觉得,许银锣喜欢殿下,与殿下是否有用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喜欢一个人的前提是这个人“有用”,那这样的喜欢有何意义呢?

“殿下只要做自己便好了。”

临安忽地有些激动:

“那他为何不联络我?

“以前查案时,他便只惦记着怀庆,什么事都只和怀庆商量。

“如今离了京城,再无音信,我很早前托司天监送信给他,他也不曾回我。

“现在皇帝哥哥有了麻烦,我能依靠的便只有他,但我却找不到他.”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着头,神色落寞。

临近黄昏。

一抹淡金色流光划过京城上空,降落在司天监八卦台上。

金光散去,正是许七安一行七人。

监正坐在案后,背对众人,俯瞰着京城。

苗有方紧张的四顾,双腿竟有些发软,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第一次登上传说中的观星楼,更是第一次见到监正。

白发白衣,不愧是神仙人物苗有方望着监正的背影,油然而生感慨之情。

李灵素也是第一次来京城,第一次见到监正,除了有些拘谨外,大体还算镇定。

洛玉衡挥舞广袖,抖出闭眼盘坐的度情罗汉。

“你们自行去吧,我和监正有话要谈。”

许七安扫一眼众人。

好想留下来听听,或许能听到高层隐秘,能猜出徐谦真正的身份李灵素心里好奇心爆表,但既然徐前辈发话了,他只能乖乖离开。

目送李妙真等人,沿着台阶下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终于不装高人了。

“监正,我和国师在雍州擒住度情罗汉了。”

许七安朝监正拱手作揖。

监正似乎没有听到,背对着他和洛玉衡,一动不动。

不会是死了吧许七安心里腹诽一句,听见洛玉衡说道:

“他元神出窍了。”

哈?

许七安难掩惊讶,倒不是说惊讶监正竟会元神出窍。

他也算司天监常客,登上八卦台的次数不在少数,每次只要有人来,监正一准而等待着。

许七安惊讶的是监正遇上了什么事?以致于来了家里来了“客人”,依然没有及时返回。

“难得来一趟司天监,我带你俩参观一番。”

李妙真轻车熟路的带着众人下楼,没走多久,看见一位手持软毫笔和宣纸的白衣术士,从众人身边经过。

“这位师兄,采薇师妹在哪儿?”

李妙真喊住他。

白衣术士答道:“采薇师妹在藏书室看书。”

李妙真吃了一惊,“褚采薇在看书?”

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采薇师妹明年就可以代师教徒,如今天天窝在藏书室。”白衣术士解释了一句,便匆匆离开。

李妙真原还想找褚采薇来当向导,见她这么忙,便作罢了。

反正她和楚元缜来司天监好几次了,并不陌生。

一行人继续走着,李灵素和苗有方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着传说中的司天监。

这里是术士云集之地,也只能在这里,才能见到大规模的术士群体。

苗有方低声问李灵素:“为何司天监的术士都随身带着笔墨纸?”

一路走来,他们发现白衣术士们,随身携带纸张和软毫笔,仿佛一言不合就会大写一通。

李灵素沉吟一下:“术士都比较好学。”

苗有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让人惭愧,小爷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说话间,他们来到七楼。

李妙真介绍道:“这一层是炼金术师聚集的地方,司天监的丹室就在这里。我们赶紧离开。”

李灵素见师妹颇为忌惮的模样,好奇道:

“这里是司天监的禁地?”

他说着,露出恍然之色:“工艺保密?”

“不!”

楚元缜淡淡道:“是因为这一层的炼金术师都是魔怔之人,如果你是对炼金术一窍不通的人,他们会用鼻孔看你,并嘲讽你智慧不够。”

“真是孤傲啊。”李灵素问道:“若是对炼金术略同一二,会被奉为上宾?”

“不!”

恒远大师沉声道:

“如果你表现出对炼金术感兴趣,他们会向你推荐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让你品尝。比如长了眼睛的瓜果,两只脑袋的烧鸡等等。他们甚至会怂恿你尝试人体炼成试验。

“整个京城,能压住他们的,只有监正和许大人。”

“许大人?”李灵素没反应过来。

“许七安!”恒远说。

“许七安啊,”李灵素恍然大悟:“早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这次来京城,我得去拜访一下。”

三位地书碎片持有者,用一种不可言喻的表情,看他一眼。

“人体炼成是什么意思。”苗有方趁机插嘴。

“比如把你和猪杂交。”

苗有方和李灵素同时缩了一下脑袋,加快了步伐。

一行人快速离开七楼,在第六楼遇到一群白衣术士。

“李道长。”

一名白衣术士热切的拱手招呼,然后转身,用后脑勺看了他们一下,便走开了。

“楚状元。”

又一名白衣术士认出楚元缜,笑着招呼,突然转头,给了他们一个后脑勺。

苗有方和李灵素愣了愣,茫然的看着李妙真。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用后脑勺看你,是代表尊重。”李妙真淡淡道。

她似乎不愿多做解释。

苗有方和李灵素颔首,表示明白了。

心里则想,司天监的规矩真奇怪。

参观过六楼后,他们拾级而下,到了第五层。

廊道里走来三名白衣术士,苗有方和李灵素主动上前招呼。

“几位师兄有礼。”

三名白衣术士不识得这两人,但认识李妙真和楚元缜,正要作揖还礼,忽然看见这两个家伙齐齐转身,用后脑勺对准他们。

三名白衣术士脸色瞬间涨红,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拂袖道:

“瞧不起谁呢!”

怒气匆匆的走了。

“???”

苗有方和李灵素一脸茫然,双双看向李妙真。

李妙真眼里含着笑意:“我说了,是对那一群人来说。”

李灵素表情僵硬:“有区别?”

旁边的楚元缜忽地感慨:“再过几年,司天监的弟子们相互问候时,说不定要互相递瓜果糕点。”

可怜的监正李妙真楚元缜和恒远同时心想。

李灵素和苗有方面面相觑,不明白三人的脸色为何如此复杂。

李妙真道:“我和楚元缜还有恒远大师打算去一趟地底,见一位朋友。客房在四楼,你们可以让司天监的师兄弟带你们去。”

苗有方有些意外:“不用接受盘问吗?我和李兄初次来此。”

“不用!”

李妙真摆摆手:“他们才懒得盘问,有监正坐镇,还怕有人捣乱?”

李灵素道:“观星楼地底?我和苗有方陪你们去。”

李妙真迟疑了一下,道:“也好。”

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堂,打开了堂内的铁门,沿着陡峭的台阶进入地底。

地底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盏的油灯,驱散黑暗。

“司天监的地底是用来关押犯人的,不过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值得长期囚禁的犯人,所以这里通常是监正两位弟子的“客房”,时常居住。”

李妙真不忘介绍。

监正的弟子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李灵素心里嘀咕。

光晕摇曳的廊道里,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

突然,某扇门里想起一个低沉的嗓音: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停在那扇门前,楚元缜回应道:

“杨师兄,我们回京来看看你和钟师妹,以后分散江湖,各自游历,很久都不能回京了。”

李妙真道:“杨师兄又做了何事?”

只要杨千幻在地底,那就说明他又被监正关进来了。

杨千幻有个几秒的沉默,闷声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年冬天酷寒,京中百姓缺炭缺棉,我欲散尽司天监的银库里的黄白之物,赈济灾民。监正老师不同意,把我关在这里。

“监正老.老师总是误我。”

苗有方听了,睁大眼睛。

司天监竟有如此侠义之事,吾道不孤。

“阁下高风亮节!”

李灵素赞了一句,透过铁门的小窗口往里看,看见一个背影,孤傲的站在室内。

高人风范!

这时,他听见背影高人,用一种很纠结的语气问道:

“我久居司天监,无法打探外头的事。许七安那狗东西,离京一个多月,可有消息传来?”

过了许久,许七安听见监正长长吐出一口气,便知他已返回。

我完全没看到元神回归啊.许七安忍不住好奇的问:

“监正方才是去了何处?”

“在雷州边境和伽罗树打了一架。”

监正抓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说输赢,也没说打架的动机,搁下酒杯,侧头看着盘坐的度情罗汉。

监正在雷州边境和伽罗树打了一架?是因为我,还是别的事

许七安心里思忖之际,监正转过身来,审视他一眼,又看了看度情罗汉,赞赏道:

“懂的另辟蹊径。”

许七安知他指的是擒拿佛门顶尖高手拔除封魔钉这件事,顺势说道:

“国师虽擒住了度情罗汉,却难以命令他做事。因此我们带他回了京城,交由监正您来处置。”

监正手指伸入酒杯,沾了一滴酒水,轻轻弹出。

啪!

这滴酒水弹在度情罗汉眉心,许七安仿佛听见了震耳发聩的雷声,可想而知度情罗汉是一番怎样的体验。

长发垂在脸颊的老和尚浑身一颤,缓缓睁开双眼,如初梦醒。

他扫了一眼监正、洛玉衡、许七安,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见过监正。”

监正淡淡道:“拔除封魔钉,我将你镇在观星楼底三年,三年之期一过,任你回西域。”

度情罗汉沉吟片刻:“贫僧还有一个条件。”

老和尚看向许七安:“放了净心和净缘,贫僧替你拔除三根封魔钉。”

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宁死不屈,看到监正的刹那,度情罗汉便妥协了。

而监正也做出适当的让步,使双方达成协议。

“三根?”

许七安强调道。

度情罗汉合十,垂眸,淡淡道:

“每一根封魔钉的解印口诀都不同,封魔钉是佛陀炼制的法器,贫僧掌握了三根解印口诀。

“佛子想尽数解开,需菩萨亲自出手。”

菩萨亲自出手许七安忍不住想捏眉心。

佛门四大菩萨,伽罗树、普贤、法济、琉璃,每一位都是巅峰人物,每一位都馋他身子。

让他们解开封魔钉,简直痴心妄想,到时候就是许银锣打包把自己送出去,佛门欢呼鼓舞等着拆快递包装.他无声的吐槽。

“封魔钉是许平峰收尾的布局之一,目的就是钉死神殊,钉死我。他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就算没有收回气运,也要废了我。

“所以封魔钉难解,倒也在情理之中,随便抓个罗汉就能永绝后患,怎么配得上堂堂二品练气士的布局。”许七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哪三根?”许七安问道。

“督脉两根,百会一根。”度情罗汉道。

百会穴的封魔钉已经被神殊拔出,还好,只重叠了一根。

这个结果还算符合预期。

“劳烦大师了,我会信守承诺,释放净心和净缘。”许七安很有礼貌的双手合十。

见交易达成,洛玉衡单手捏诀,召回铁剑。

度情罗汉瞳孔里,金色佛光一闪,气息节节攀升,威严浩瀚。

许七安走到度情罗汉身前,背对着他盘腿坐下。

度情罗汉停顿片刻,似有蓄力。许七安能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在大幅提升,这与之前神殊断臂拔除封魔钉时的情况相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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