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鸟枪换大炮,别墅办公楼

今年冬天雪不停,像是要把去年冬天欠下的积雪全给送还回来。

大寒傍晚开始飘雪花,飘了一晚上又飘了一个白天,然后还是阴云密布。

不过这次下的不是大雪,就是雪花一直在飘洒。

钱进估计这次用不着除雪车了,到时候各个街道组织着简单扫扫雪就行了。

腊月十六星期三,钱进还是在下班后去筒子楼办公室。

结果一进门,一群中队长和副中队长挤在里面烤手取暖。

他们也烤了地瓜花生。

都是昨天各街道居委会送来的慰问品,钱进没拒绝,这是各街道的心意。

反正他们不是解放军,纪律没必要那么严格。

另外他反而不收这些慰问品,各街道才会不愿意。

因为随着劳动光荣建筑大队的成立,劳动突击队的价值越发显现。

各街道都清楚,必须得跟他们搞好关系,以后有点什么泥瓦匠木匠活,找他们可能随手就办了。

钱进进门,汪小意递给他一个烤地瓜。

徐卫东说:“还吃什么烤地瓜,看报纸啊。”

“咱们上省报了!”庞工兵兴奋地举着一份报纸给钱进看。

《大地日报》。

这是全省最有分量的几份报纸之一。

钱进打开看,结果头版头条就是关于他们的长篇通讯报道:

《风雪中的脊梁——记海滨市劳动光荣建筑大队对海滨市各街道危房修缮攻坚战》

报道详细描述了建筑大队在钱进、陈井底带领下,克服严寒、运力不足、技术难题等重重困难,在不到一个月内完成全市三百余户危房修缮任务的事迹。

文章高度赞扬了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心系群众、无私奉献”、“技术精湛、作风过硬”的精神,称他们是“新时期产业工人的优秀代表”,是“海滨市旧城改造的先锋队”。

报道还配发了多张照片:

队员们冒雪砌墙、陈井底带人扛着松木做檩条、钱进在工地与居民交谈、以及修缮一新的房屋对比图。

照片挺多的。

大家伙很激动:

“钱总队,咱这次可是真出名了,上省报啊,我草,咱们真上省报了!”

“快看,这张照片是我,我在砌墙,娘的当时拍照的人说一声,我摆个架势,结果我正蹲在地上,这姿势看起来太埋汰了……”

“还有陈大队长和钱总队呢,钱总队这张照片牛啊,登高望远……”

钱进的照片是特拍的。

他站在一栋刚修缮完的楼顶上查看工作,那姿势跟苏联红军登上德国国会大厦插战旗似的。

《大地日报》是中午送到市内的,一行人早就看过了,可如今跟钱进聊起来,一个个的依然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就像昨晚庞工兵说的,默默无闻的知青、土里刨食的农民,这两类人以前都是城里市民看不起的。

知青们没工作,农民们是土老帽。

如今不光各条街道的居委会肯定了他们的功绩,省报更是做出了肯定。

如果说居委会和市民的肯定是一块布,那省报的肯定就如同给这块布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意味着,他们的努力和付出,得到了全省最高层面的认可!

甚至稍微夸张的说一声,现在他们这个劳动光荣建筑大队的名字响彻了全省!

钱进也很高兴。

建筑大队打响了开门炮,拿了个开门红,这太好了,比他们之前办的流动食堂和服装厂都要牛。

外面天气更冷了,雪下得更大了,可是钱进心里却火热。

他看大小干部们都兴趣高昂、情绪激动,便挥手一拍桌子:“今晚会餐!”

“好!”一行人拼命鼓掌。

工人们出大力,太喜欢吃点好的了。

庞工兵作为总秘书开始忙活:“钱总,去哪里会餐?还是去培训学校吗?”

钱进说道:“不,不过也是去昆仑山路,咱们去看看市府给咱安排的新办公楼,这是建筑大队的同志们给咱总队挣来的办公楼!”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将建筑稀少、风景秀丽的昆仑山覆盖成一片静谧的银白。

只有偶尔飞鸟扑棱翅膀从树林里掠出,才会制造出点动静。

一辆公交车困难的行驶在道路上,最终在站牌停下。

车门打开,一群粗壮结实的工人跟着钱进下车,他们浑身都是热量,说话声音粗野狂放,顿时,这条街道的静谧被打破,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钱进不了解037号别墅的情况,但八中队的第二副队长云波涛恰好是昆仑山路居民,他大概听说过这栋别墅的情况。

他说这别墅是一栋带着传奇色彩的老建筑。

在旧社会的民国时期,这地方曾经是比利时的领事馆,后来新中国成立就变成了一些协会的办公场所。

比如海滨市文学工作者协会、海滨市音乐家协会、农业协会等单位都在这里集中办公。

但随着混乱年头的到来,这些协会被赶走了,这地方又成了一支乱七八糟青年队伍的办公地点。

几年之前这些办公点被取缔,里面的人又被赶走了,从那之后一直空置,如今落到了他们手里。

钱进一听,这地方经历了不少组织啊。

那不行,以后他得想办法站稳了!

要是有机会,就以劳动突击总队的身份给买下来。

昆仑山路这地方以后房子价值很高,它依山傍海,环境清幽。

就拿他们下车后来说,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彼此间距离都是一样的。

只是此刻枝桠光秃,落满了积雪。

037号院坐落在道路旁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坡上,背靠苍翠的松林,面朝波涛起伏的蔚蓝大海,只要是这别墅任何朝南的房间,都可以看到大海。

这地方隔着公交站牌很近,所以韩兆新交给他们办公确实是考虑周到。

公交方便,以后队员们来办公就方便。

别墅被一道高大的围墙包围,围墙外面爬满枯藤,顶上则拉着一圈铁丝网。

围墙是青砖墙,队伍里有泥瓦匠和石匠行家,他们过去看了看后比划着说:

“这墙壁是后来加高的,本来应该就这么高,比人高一点吧?”

“什么手艺啊?准是一帮臭小子胡乱搞的,要不然这泥瓦匠的手艺是师娘教的,多好的地角,结果把外面这道墙搞成这个熊样子!”

“这围墙确实不行……”

但这高大的围墙确实将里面圈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天地。

围墙中间是沉重的黑色铁艺大门。

门锁已经被打开了,钱进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栋规模颇大的独栋别墅。

风雪渐密,雪花如同鹅毛般簌簌落下,给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静谧而沧桑的薄纱。

他眯着眼看向别墅。

这应该是一栋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老别墅,砖木混合结构,主体地上有四层,局部有五层或者六层——这些地方带阁楼。

别墅屋顶是陡峭的坡屋顶,在白雪的覆盖下,看不清覆盖的是什么瓦片,只能显露出起伏的轮廓。

屋顶中央矗立着一个方形的砖砌烟囱,这东西一出现,就把别墅的规格给提起来了。

别墅的壁炉就像富豪的长腿秘书,别管用不用,你得有。

工匠们呼啦啦的进来,然后还是用专业眼光来分析这建筑:

“诶,这楼真牛啊,你们看它外墙,底层是不是花岗岩砌筑的基座?真是沉稳坚固啊。”

“是花岗岩,俺那里都叫它蘑菇石,还有你们来看,这石头上面还有开凿时候的痕迹咧,够野蛮的。”

“嘿,往上看都往上看,它上层是什么料子?”

钱进也看不懂,只看出上面墙壁是暖黄色的,不过保养很差,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马棚子瞥了一眼,淡定的说:“这叫拉毛水泥墙面,以前旧社会那些军阀呀、富商呀,他们家里就爱捣鼓这样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暖黄色的墙面上点缀着简洁的几何线条装饰,门窗是高大宽敞的上拱形、下方形,镶嵌着带有繁复花纹的深棕色木质窗框。

钱进仔细看了看,竟然没怎么更换过:“看来以前那些人,对这别墅保护还挺好的啊。”

“它用的材料好。”张厚德一语中的。

看玻璃情况能证明老匠人的判断,多数玻璃已经坏了,后面劳动突击总队要入住,难免得换玻璃了。

一楼主入口是一个带有雨棚的门廊,由两根罗马柱支撑。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铜质的门环已生锈,挂着绿色铜锈。

屋檐下有简洁的木质挑檐和排水沟,看墙角、窗台等部位,能看到精美的砖雕和水泥抹灰的线脚装饰,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窥见昔日的精致。

别墅前是一个不算大的前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枝干遒劲,挂满了冰凌和积雪。

院子中央应该还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圆形喷水池,不过早就不能用了,全是厚厚的积雪。

雪花簌簌落下,整个建筑在风雪中静静伫立,散发着一种沉静优雅而又略带破败的历史感,像一位饱经沧桑、却风骨犹存的旧式文人。

“这、这房子真气派!”王东仰着头,看着那高耸的屋顶和烟囱,忍不住惊叹。

“是啊,比咱们以前那破仓库、筒子楼强一百倍!”徐卫东搓着手,哈着白气,“都别愣着了,赶紧进去暖和吧。”

钱进哑然失笑:“里面估计比外面还冷——我估计没有木头木炭什么的。”

陈井底从后面挤过来,将电子喉放到咽喉下用机械音说道:“带了,你说新单位空了好几年,我就带着副队长们,从办公室带了煤块过来。”

钱进回头看去。

果然看到匠人们都挎着沉甸甸的包或者拎着结实的布袋子。

他顿时心花怒放:“行啊,陈大队,你够细心,我就知道选你当大队长准没错!”

一行人赶紧去开门。

朱韬打量着剥落的墙皮说:“这房子太旧了,真可惜,要是新的就好了。”

“旧怕啥?咱们是干啥的?就是修房子的!”汪小意豪气地说,“这房子骨架好,收拾出来绝对漂亮,是不是啊,马师傅、张师傅?”

经过这些日子里的接触,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所有匠人里就马棚子和张厚德最厉害。

马棚子点头。

张厚德说:“收拾起来准简单,就是一中队长说的那样,它的骨架好,没什么坏的地方,比咱修的房子简单。”

然后他又不充了一句:“希望没有硬伤,否则咱的水平,还真够呛能收拾的了这样的好房子。”

木门还上着大铜锁。

钱进掏出市府给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铜锁,又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伴随着悠长尖锐的门轴转动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今天下雪,室内光线昏暗。

钱进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不知道电路还能不能用。

结果“啪嗒”一声,灯光亮了!

几盏蒙着蛛网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晕,倒也能完全照亮内部空间。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门厅。

地面铺着图案依然精美的彩色水磨石地砖,上面是花卉图案。

历经多年,地砖磨损的竟然不怎么厉害。

考虑到上一批主人是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青年,那只能说这些地砖质量很好。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已经没了水晶吊坠、只剩下铁艺骨架的枝形吊灯。

墙壁下半部分贴着深棕色的木质护墙板,很多地方开裂了,漆皮剥落的厉害,然后上半部分刷着淡黄色的石灰墙,但有许多裂纹和污渍。

一道宽大的石质台阶通往二楼,两边带有精美雕花栏杆,主打一个精美。

门厅两侧是高大的拱门,通向不同的房间。

一行人闹哄哄的去看。

钱进也去看,重点去找厨房。

但先找到了壁炉。

壁炉在门厅左侧的客厅里,或者说是个宴会厅,空间极其开阔,层高足有六七米之高。

它南面是一整排高大的拱形窗户,采光极好,如果不是院墙太高,那么站在这里应该能欣赏到海景。

木匠们去生火。

今天是北风,火焰很容易燃烧起来,恰好房间里有不少的碎木板,木匠们选了一些好生火的木头塞进去,熊熊火势开始辐射热量。

徐卫东一伙人欢呼一声,纷纷凑上去烤手。

此时又有一队人冒着雪赶来。

后面还有队伍源源不断,负责管理工作的副队长们刚才没有与他们同行,而是去负责通知工人们来037号别墅会餐了。

钱进正要烤火,第十二中队的中队长宋铁柱在外面喊道:“钱总,你要的厨房在这里。”

呼啦啦,又是好几个人闻声而去。

别墅的厨房相当大,占地面积得有五六十个平方米,地面铺着粗糙但厚实的红砖,靠墙砌着一个用青砖和水泥垒成的老式灶台。

这灶台很长,里面有多个灶眼,显然以前在这里吃饭的人不少。

钱进很高兴,这东西有用啊,有了这种成熟的灶台,以后不用麻烦泥瓦匠们来忙活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灶眼上的铁锅还在,当然此时锈迹斑斑了。

后面来的一队人恰好是十二中队的,宋铁柱便招呼他们过来收拾铁锅。

灶台旁边还有一个用瓷砖贴面的洗菜池,这很讲究了,现在很少有集体灶的洗菜池用瓷砖贴面,可惜瓷砖破损严重。

众人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也一边摇头叹息:

“里面这大客厅真好,开大会都够用了。”

“多好的厨房,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可惜这铁锅了,还能涮洗出来吗?”

“是,这厨房够大,就是太脏了,这灶台得好好收拾,跟俺大队的张埋汰家有的一比。”

“卫生间,唉,没法看了,得重做!”

“地板是好木头,就是烂了几块,张师傅你来看一看,咱能想办法给补上吗……”

钱进让中队长们带队负责大厅和厨房的卫生,今晚得先把这两个地方搞出来,然后他们要在这里会餐的。

他自己在开始上楼,仔细察看着每一个角落。

一圈走下来,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这栋楼虽然老旧,但主体结构坚固,空间布局合理,特别是办公、会议、后勤分区清晰,这是突击队从没有接触过的好房子。

至于位置更是绝佳,稍加修缮改造,绝对是理想的办公场所。

别墅面积很大,他看完一圈后,更多的队员来了。

而且住泰山路和五台山路的队员们推着车,从人民食堂带来了粮食肉菜。

今天一直下雪,傍晚开始雪势还变大了,所以人民食堂没什么人,楼小光索性亲自带队过来操刀准备这顿大餐晚宴。

建筑大队五百多号人呢,一般人可做不了这样的大席。

众人聚集在空旷的大客厅里。

这个别墅以前一直是办公场所,对他们这个继任者来说也有好处。

里面桌椅很多。

如今全搬出来,大家凑活着差不多能坐下。

风雪拍打着高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室内本来寒气逼人,随着人数渐多,大家热血沸腾,靠体温愣是把大客厅的气温给提上来了。

钱进看着已经来了这么多人,便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同志们,这地方怎么样?”

声音山崩海啸:

“是个好地方!”

“就是太旧太脏了!”

“脏怕什么?打扫呗。旧怕什么?收拾呗。反正这地方弄出来绝对气派!”

“钱总,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钱进笑了:“想搬进来?我看还早着呢,这房子得好好拾掇拾掇。”

“水电要重走,墙面要重刷,地板要修补,卫生间要重做……我估计是个大工程!”

他话锋一转,指着厨房方向:“但是今天,咱们可以先干一件事——温锅!”

温锅这个词算是海滨市一个俗词,以前老辈人搬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灶火点起来,做顿饭,这就叫‘温锅’,寓意着新家有了烟火气,日子红红火火。

建筑大队搬新家,也得讲这个吉利。

众人早有准备,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带着搪瓷缸、铝饭盒、勺子筷子来的。

就是为了今晚大吃一顿!

所以钱进说出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好啊,一起温锅!”

“太对了,咱这地方有了烟火气,它才像个家!”

“我早就饿了,钱总,赶紧收拾厨房做饭吃吧!我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说干就干。

钱进对陈井底点点头,说:“你是大队长,你来安排吧。”

历经小二十天的锻炼,陈井底现在对于安排手下人干活已经很熟练了。

他设立了工作组。

比如第一个是清理组,由汪小意、宋铁柱带着一帮年轻力壮的队员,负责厨房大扫除。

他们要铲除厚重的油污,清理垃圾杂物,冲洗地面和墙面。

然后还有修缮组:几个老师傅带着匠人去检查灶台,要清理烟道,修补破损,如果洗菜池下水堵了还得疏通洗菜池。

厨师一伙人用不着他安排,楼小光找了桌子擦拭干净,放上大盆小盆和菜板面板开始准备做饭了。

大白菜、土豆、萝卜是老三样,另外还有茄子、黄瓜、西红柿、青红辣椒。

这里面的老三样很常见,其他的蔬菜可就太罕见了。

钱进不奇怪。

西坪生产大队去年不缺水,他们终于在突击队的帮助下,把大棚建起来了。

现在投入使用的大棚还少,今年是试验。

所以出产的蔬菜也少,专门供应给人民食堂。

除了楼小光一行人,其他人见此便啧啧称奇:“这大冷天怎么还有鲜黄瓜啊?”

“这青辣椒真好,闻着味就叫人开胃。”

“哪来的这些鲜蔬菜?这大雪封天的,哪能有鲜菜啊?”

楼小光笑:“神仙变出来的。”

他又把一个麻袋打开,里面是粉条,还有厨工将一扇一扇的猪肉给抬出来。

清理组简单清理。

以前在这里做饭的人不讲卫生,全是积年油烟,大冷天的不用特殊清洁剂很难搞干净,所以清理个能吃饭就行。

这年头的人只求吃饱饭,至于做饭讲不讲卫生?

不管!

工地的汉子过的那么仔细干什么?

修缮组的师傅们围着大灶台转了几圈,敲敲打打:

“烟道堵得不厉害,通通就行,灶膛有点裂缝,用耐火泥糊一下就好,可惜现在没有耐火泥,烧雪水刷锅随便活点泥应付过今晚就行了,明天再过来仔细修。”

从壁炉里引过来的火种被塞进灶膛,上面架上劈好的木柴。

烟道已经被通开了,于是橘红色的火苗便迅速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周一行见此将鼓风机放了回去,说道:“我还以为这破地方进不来风……”

建筑大队众人纷纷看向他,目光很尖锐。

周一行急忙摆手:“不是破地方不是破地方,这是好地方!”

众人这才满意的点头。

北风呼啸,风助火势,火焰瞬间变得旺盛起来,金黄色的火舌在灶膛里翻滚,驱散了厨房里的寒意。

周一行突然反应过来:“嘿,哥几个,我也是突击队一员啊,这地方是咱突击总队的办公楼,不是你们建筑大队的办公楼,你们何必那么护短?”

“行了,你小子少废话,烧水、洗菜、切肉,准备开大席!”楼小光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收拾。

大铁锅被刷洗干净,架在烧旺的灶眼上。

清水注入锅中,很快冒出热气。

厨工操起新磨的菜刀,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有人将粉条用温水泡软,把大葱切段,姜蒜切片。

带过来的海鱼已经冻的硬邦邦,周一行拿着一条大黄鱼晃了晃,笑道:“这天气好,保鲜。”

楼小光掌勺开始炖菜。

他等锅烧热,舀了一大勺猪油滑入锅中。

油热后,下入姜蒜片爆香,再倒入切好的五花肉片。

随着“刺啦”一声响,浓郁的肉香接着便爆发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外面的风雪中。

立马有刚来的人趴到了窗户上往里看,喊道:“炖肉是不是?我闻见香味了,我鼻子比狗鼻子还好使,你们糊弄不了我……”

“谁他妈要糊弄你了?”帮工的马从力吼了一嗓子。

锅里的肉片煸炒出油脂,变得金黄微卷。

楼小光拿过来一大盆子的大白菜帮子翻炒,再加入白菜叶继续翻炒。

另一边的大锅里煮着开水,收拾好的鱼装盘送进去。

蒸大黄鱼!

炉火熊熊,映红了几张脸。

锅里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在古老的厨房里升腾、弥漫。

这股香气驱散了霉味,温暖了寒冷,更点燃了每个人心中对新办公楼的无限憧憬和归属感。

风雪在窗外呼啸,老别墅在风雪中静默。

但昆仑山路037号的厨房里,炉火正旺,饭菜飘香。

第三口大锅里焖红烧肉。

正好之前慰问的时候,好几个居委会送来了一筐筐的鸡蛋。

鸡蛋煮熟了扔进红烧肉汤里炖起来,周一行回头笑:“今晚让你们吃鸡蛋吃个够。”

马从力听到后开始猛吞口水,嘀咕说:“难怪都愿意来城里,这城里日子过的忒好。”

“忒好什么呀,我们平日里也没鸡蛋吃,这是跟你们沾光了,这鸡蛋是人家送你们的。”另一个厨工印小飞说道。

冻豆腐倒进五花肉炖粉条的大锅里。

土豆切块,跟泰山路居委会送来的牛肉一起炖:“土豆炖牛肉,咱进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

羊骨头则跟萝卜块在一起炖了起来。

今晚的汤就是萝卜羊汤了,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

炉火熊熊。

楼小光系着白围裙,挥舞着大铁勺,指挥着帮厨们忙得团团转。

接二连三有人闻着香味进来看。

周一行炫耀似的打开临时当锅盖的木板给他们看。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炖得酥烂,吸饱了汤汁的白菜软糯香甜,粉条晶莹剔透,还有蜂窝式的金黄色冻豆腐。

这些好货在油汪汪的汤汁里翻滚,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霸道。

建筑队会餐没那么多讲究,不用七个盘子八个碗,能让弟兄们吃的满嘴流油、肚子滚圆最好。

所以菜就这么几道菜,重点是一锅接一锅的足量。

最后一盆盆的菜出锅,楼小光又指挥着煮上了米饭。

建筑工都是大肚汉。

他们炖的菜是不少,可是汉子们吃的再多,最后没有主食垫肚子也感觉空荡荡。

钱进很想说这是陋习,光吃菜也能吃的饱。

但考虑到这是五百多号人的饭局,而且一个个的肚子都是垃圾桶级别的东西,他没敢说这话。

各楼层的桌子收集起来拼成了几大排,奈何人太多,还是不够用。

钱进主动说自己蹲着吃,这引得好些人响应:“蹲着吃才香呢。”

“我站着吃,嘿嘿,站着吃吃的多。”

“钱总你得坐下,坐上面,咱们该有的规矩必须有……”

钱进挥手:“咱的规矩就是上班的时候军令如山,下班的时候都是自家兄弟!”

“来,上酒吧,一直以来为了干活我只允许你们喝个热身酒,今晚可以放开肚皮喝!”

白酒是商城买来的,全是二十五斤装的大型酒桶。

钱进说是可以放开喝,但也就带过来十桶酒,没办法,不敢让他们真喝多了。

现在可是寒冬腊月,万一哪一个中途倒在路边能冻死的!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清冽透明的纯粮白酒倒入搪瓷缸里。

“同志们!”钱进端起自己的酒杯招呼众人,“大寒刚过,外面下雪了,又是一个瑞雪兆丰年啊。”

“咱们劳动光荣建筑大队,可以说是第一场硬仗打胜了!打漂亮了!这胜利,属于我们每一位流血流汗的队员!所以我这第一杯酒,要带着你们敬自己!”

马从力举起碗大喊:“我要敬钱总!没有钱总我老马就他妈是个牛马!哪能跟着来城里风光?!不管你们啊,我干了!”

“干啊!”大厅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声浪冲的屋顶灯泡摇晃。

钱进眼神直了。

这帮人看到有酒喝,真是撒开肚皮往死里干!

第一口就得焖下去至少二两!

钱进本来第二杯还要敬政府敬国家,现在一看先算了吧:

“多的不说,少的不唠,开席,都使劲下筷子!”

队员们不再客气,排队端着饭盒去打菜,红烧肉炖鸡蛋搭配他们最爱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混在一起又香又甜,大快朵颐。

筷子飞舞,呼噜声不断。

肥美的猪肉片、鲜香的鱼肉、油亮的粉条、咸甜的鸡蛋,还有那肥而不腻的大肉块……

美食的滋味混合着胜利的喜悦,让每个人都是情绪高涨。

他们互相敬酒。

白酒的辛辣滚过喉咙,带来一阵阵暖意和豪情。

此时窗外的飞雪,便成了这场盛宴最适宜的背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开阔的大厅里弥漫着酒香、菜香和温暖的烟火气。

队员们脸上泛着红光,有些人开始喝多了。

钱进招呼中队长和副中队长们开始管事:“今晚好日子,别他妈给我闹事,把我命令传下去,随便吃随便喝,可谁要是喝多了给我闹事,那明天滚蛋!”

这话一出,杀住了刚要掀起的拼酒风气。

陈井底蹲在钱进旁边,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激动。

要说最感慨命运之神奇的,还得是他!

生命前三十年中所遭受的委屈,似乎在这个伟大的1981年全还回来了!

他举杯跟钱进相撞,刚要开口,钱进把他的电子喉给摁下了:“得了,你要是说感谢我,那就没意思了。”

陈井底咧嘴笑,说道:“不……感谢你,我要……说个正事。”

“这两天我高兴,咱们干得好,居委会送旗送感谢信,省报也登了!咱光荣!”

“但是我想,咱们修房子不能只修个壳子,不能只让房子不倒!”

钱进诧异的看向他:“大队长你是啥意思?”

陈井底平静心情,慢慢说:“我意思是,好些户不容易,很多人挤在十几平小屋,做饭在屋里支煤炉,油烟熏得睁不开眼。”

“上厕所更遭罪!跑老远去公厕!老人孩子不方便!现在下雪晚上更危险!”

“我想,咱们把工程深入一步,有些户,我看能修厨房修茅房!”

钱进吃惊的看向他。

这么有雄心壮志吗?

建筑大队现在就要上工程了?!

(本章完)

第363章 劳动工程继续上马,为市民谋福祉

附近几个中队长,听到了陈井底的话后立马放下酒杯饭碗看向钱进。

这番话显然不是陈井底自己一时遐想,而是他们共同的主意。

钱进很理解他们。

按理说现在修缮工作结束了,那么建筑大队是不是就没有活了?

这对于刚入城的工匠们来说,更是一个大疑问、大担心。

另外他们还有个更大的担心,建筑大队一旦没活了,他们怎么领工资、拿福利?

最近钱进这边以魏清欢的名义在甲港租赁了个仓库,然后他在仓库里狂从商城购物并通过突击队往筒子楼办公室里搬运。

这些物资多数是福利品。

建筑大队队员们可高兴坏了,今年过年肯定有福利品能拿。

但他们也担心。

福利品哪来的?钱进说了,花钱买的,里面还有一些他托关系搞到的外国货。

那么钱哪来的?得靠劳动突击总队赚取呀。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建筑大队不敢没活!

钱进明白他们的意思后表示摊手。

他们有一点没有想清楚。

建筑大队能不能有活、能不能赚到钱,并非是靠他们决定,是靠市里。

本来钱进想的是政府提供物资,他这边还真就带队搞一个义务劳动了。

毕竟他最早目的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成立建筑队。

结果政府还是对人民很负责的,给他们支付工钱,所以建筑大队才能赚到钱。

然而这一期工程已经结束了。

后面就算他们继续干活,市政也未必还会给他们发工资,那可就又是义务劳动了。

钱进本想将这事跟陈井底等人说清楚,但他又想了一下。

反正一早他没打算赚取,所以目前为止赚到的工钱跟捡到的一样。

那么既然建筑大队还想干活,让他们继续干好了。

钱进这边犹豫,几个中队长赶紧帮腔想说服他:

“是啊,钱总,咱们辛辛苦苦把房子修好了,不让它塌了,不让它漏了,这固然重要,但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呢?”

“钱总,谁都知道你跟市里领导关系好,你跟韩总他们说说,老百姓现在住的不舒坦啊,那些最基本的,就是关乎吃喝拉撒的生活问题,依然困扰着很多老百姓呢!”

“就是,钱总队,韩总说过了,咱的任务是让各街道居民安居。什么是安居?不仅仅要遮风挡雨,更要住得方便,住得有尊严!”

几个家里在街道居委会有亲戚任职的队员凑上来,他们七嘴八舌的说:

“我们庐山路街道就有不少这样的困难户,房子是修好了,可几代人挤在一起,做饭上厕所是大难题,尤其是一些孤寡老人、残疾人,生活太不方便了!”

“是啊!我们嵩山路也是!”

“公共厨房、公共厕所条件差,矛盾也多!要是能改善一下,咱建筑大队肯定更受市民们欢迎,到时候咱们名声更好更响亮!”

听闻此言的普通队员们纷纷点头。

他们在入户修缮时,亲眼目睹过这些困境。

再一个他们平日里生活起居也能接触到这些问题,他们很多人现在住处就有这问题!

钱进沉吟一声,问道:“但是,这事你们能做的了吗?我听你们意思,这是打算从厨房和厕所两方面入手帮一些困难户解决问题?”

甄大郎站起来说:“钱总,这不成问题,我们第九中队在东关里给一位烈属家修房子时,就给她在屋后搭了个小厨房,还弄了个简易厕所——是俺农村那样的渗井。”

“大娘大叔高兴得直掉眼泪,说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在自己屋里上厕所!”

钱进说道:“这可涉及到水路和下水管道的一些工程了,你们真能干得了?”

汪小意指向陈井底:“陈大队就会这个。”

陈井底点点头,说:“招待所,给我请水电工师傅专门教导,学了六个月呢。”

钱进问他:“那你具体有什么想法?”

陈井底说:“我琢磨着,建筑大队下一步能不能干点更贴心的事?”

“就地改造!”

“给那些困难户、拥挤户,在现有房子里,或者……屋后院里。”

“想办法隔出小厨房,搭个小棚子,把煤炉挪出去。”

“有条件的,外面安个简易蹲便器,我在招待所干过,招待所新厕所,我负责的,不过,市民家里没有这样条件,但可以接渗井。”

“没条件在家里改善的,那想办法改善公共厨房,厕所。”

“让老百姓做饭不呛,上厕所不难……”

以陈井底的嗓子情况,让他说出这么一席话来,真是要他半条命。

也能够看出他的决心。

此时大队队员们都不吆喝了,行酒令的放下了酒杯,吹牛皮的闭上了嘴巴,胡吃海塞的盖上了饭盒。

大厅里静悄悄的,都在看向钱进、听着陈井底说话。

陈井底这番话,照亮了建筑大队未来工作的新方向。

他们要从单纯的危房修缮,升级到居民居住环境改善!

这是要从安居迈向乐居。

钱进想了想,说道:“这事需要市政帮忙,咱们可没有那么多的建材可以使用。”

“这样吧,正好礼拜六我要去向领导们汇报咱们建筑大队的劳动结果,到时候我把那个什么,就是陈大队和大家伙的想法、提议也告知领导们,看看他们怎么决断。”

“咱写个请愿书吧。”宋铁柱出主意。

他出自官吏家庭,对一些东西了解更深。

“好啊!”其他中队长率先响应。

热热闹闹的饭局,变得正式不少。

陈井底随身带着笔记本和钢笔,当即就要草拟请愿书。

钱进见此用搪瓷缸敲了敲桌子笑道:“这事没那么着急,明天办就行了。”

“来来来,今天最要紧的是吃吃喝喝,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你们过来集体收拾咱的办公楼,争取能让咱突击纵队早日能进窝!”

汪小意起身敬酒:“没问题,来,咱一起敬钱总队一杯,没有钱总队,就没有咱这个突击队!”

一个个的搪瓷缸顿时举了起来。

大雪紧急飘了一阵,却是后面又变小了,等到散伙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停运。

于是各条街道的队员们成群结队往回走。

钱进给各条街道都找了负责人:“把同志们送回家啊,一个不能落下,这天万一倒在路边会冻死人的!”

“放心吧,钱总,指定不能出事!”一行人满口答应。

第二天钱进一早准备出门,家里接到了总队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这把他吓一跳,还以为昨晚回去的路上依然有人出什么事了。

结果是好事……

昨天晚上下雪,他们一群人解散的晚,结果有两队人碰到了飞贼雪夜作案。

突击队员本来就有辅佐维护治安的责任,加上他们喝了酒胆子大,人多势众力量足,直接上去对飞贼进行了抓捕,成功抓到了两伙飞贼。

当天所属街道治安所也送去了表扬信。

建筑大队现在在突击总队里名气极大,一度压过了最能赚取的食堂部分。

再加上危房修缮工作获取了巨大的荣誉,海滨市里报纸多次报道甚至省报都对他们工作进行了表扬,这样本来被很多队员们嫌弃的建筑大队,现在成了香饽饽。

想加入建筑大队的队员人数大增,申请信一摞一摞的摆放在钱进办公桌上。

钱进把这事暂时压住了。

建筑大队是技术队伍,他们匠人师傅数量有限,一人带三徒已经是极限了。

更多的徒弟进入队伍,反而只会拖后腿。

再一个钱进认为这些人以前嫌弃建筑大队的工作,如今并不是不嫌弃了,只是一时热血上头,然后就要加入建筑大队。

真要把他们接纳进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所以还不如别接纳了。

当然不排除有申请者真心实意想加入建筑大队,正好建筑大队这边还得补充人——

这一期工地干下来,六十多号队员被干跑了!

于是钱进决定后面在培训学校开课,安排工匠们去上课,愿意接受培训的队员都可以去当学生,等一期的课程结束他们还愿意加入建筑大队,那就没问题了。

礼拜六。

市里第五会议室,厚重窗帘拉开,腊月里午后的薄阳照进来,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这是本次海滨市老破旧危房修缮工作的总结会。

钱进和相关部门领导、各街道居委会代表分别汇报了工作结果,郑国栋、韩兆新等一行主要领导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最后郑国栋还拍着钱进肩膀说:“钱总队,你这个总队长干的好。”

“我真是没想到,咱们工程也做完了,又是一场雪来了。这场雪虽然不如元旦那么大,可是也很厉害呀,前后下了两天半。”

“要不是你们把老百姓的房子修好了,我看这场雪一下,好些房子得废了!”

一把手发话,其他领导纷纷搭腔。

钱进低调表态,都是我们该干的,劳动突击队是人民的队伍,就要为人民群众负责。

会议进行到最后,郑国栋问众人:“谁还有要补充的内容吗?”

钱进站起身,将昨天统计出来的请愿书,轻轻交给了郑国栋:

“国栋领导,要不然您看看这个?”

郑国栋先看了内容,然后问:“嗯,这是什么?”

钱进见此心里一喜。

领导先看内容,看清内容后还要问他这是什么,那么不是领导真要让他给自己答疑解惑,而是允许他把请愿书的情况说给与会所有人听。

也就是说,郑国栋显然对请愿书持赞同态度,否则他不会跟钱进在会议现场讨论了。

钱进赶紧说:“这是一份请愿书,上面有我们劳动突击总队建筑大队五百名队员的签名和手印。”

“是这样的,在之前的老破旧房修缮工作中,我们队员发现好些市民家里,烧饭的灶头挤在过道里,烟熏火燎。上个茅房,要裹着棉袄跑老远,冻得哆嗦不说,那份难堪实在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领导。

今天这场会议很适合表决建筑大队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因为今天开会的除了市里领导,还有城建局、房管局、民政局、工建委、各街道办的有关人员等等,凑齐了建筑大队后续工作要打交道的大部分部门。

他继续说:“尤其是一些军烈属家庭、光荣之家、劳动先进个人家庭,还是几代人挤在巴掌大地方的,做饭、如厕,是每天的头等难事。”

“于是我们大队的大队长陈井底召集中小队长们开会合计,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想为老百姓实实在在解决这个难题。”

“工钱,我们一分不要,我们的队员写了请愿书,情愿义务劳动,只求一个为自己街坊邻居们、军烈属家庭们解决这些生活难题。”

“但光靠我们这些人还干不了这份工作,所以恳请市里能给我们提供些砖头、水泥、砂石、必要的管道材料。剩下的事,我们建筑大队包了!”

他说完后,郑国栋将请愿书交给了韩兆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

“我的理解是,你们义务出工,通过市里各相关单位供应材料,然后对一些居住生活条件困难的家庭住所做个改造。”

“队员们想让街坊邻居们能在自己屋里,或者屋门口,清清静静、暖暖和和地做顿饭,上个茅厕,对吧?”

钱进点点头:“对,我们队员认为,咱市民可以更体面的生活,特别是对于一些特殊家庭,经过我们大队改造,他们的生活可以更有尊严一些。”

下面的几位领导顿时就要说话,但一二把手没有发表意见,他们也不好妄谈见解。

这样他们便看向了郑国栋和韩兆新。

郑国栋此时跟韩兆新凑在一起咬耳朵,两人低声聊了几句,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表情严肃起来:

“来吧,各位同志,对于这个提议,你们发表一下各自的看法。”

“现在是开会讨论嘛,大家发挥民主精神,各抒己见。”

财政口的邓伟民头发花白,眉头皱得很紧。

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们一分钱不要?义务劳动?”

“钱进同志,我知道你们建筑大队觉悟高,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活计,是长年累月要干的事!”

“义务劳动?这热情能维持多久?队员们也要养家糊口啊!”

“再说了,材料也是要钱的,从改革开放开始,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市里现在财政是有些紧张的。”

“邓局长的顾虑很实际。”城建口的李国富跟着说话。

“钱主任的想法是好的,为民服务嘛,精神可嘉。但这涉及城市整体规划和资源调配,不那么好办,你看我有几个问题。”

“材料从哪里来?用量怎么估算?改造的标准怎么定?是统一标准还是因地制宜?还有,施工的安全、质量谁来保证?”

“这都不是光靠一腔热情就能解决的,万一出了纰漏,好心办了坏事,责任谁担?”

钱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头。

人家压根没找他要答案,人家就是要否定这件事而已,所以他还不如别说话。

这年头的官场是一把手负责制,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是郑国栋和韩兆新两人。

所以真要回答这些问题的反而是这两人。

难堪的沉默中,房管单位的领导王卫咳嗽一声又接过话茬。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老李说的规划问题很关键,其实还有个关键问题,那就是产权!”

“这次可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要给私人家里加建厨房厕所了吧?怎么搭建、对哪里改造?哪怕是在院子里、楼顶上搭个小偏厦,这算不算违章建筑?”

“产权归属怎么算?以后要是涉及到拆迁或者房屋买卖,这些添附物怎么处理?这都是绕不开的硬骨头。不能光想着干好事,把后面的麻烦都留给老百姓和政府!”

现在商品房开始频频见报,违章建筑和老城拆迁等相关报道也多了起来。

去年的1980年,是国内房地产发展的元年。

这一年4月,有关部门提出了“出售公房,调整租金,提倡建议个人建房买房”的设想,第一次把房子定义为商品,拉开了住房制度改革的大序幕。

由此开始,中国房地产正式成为了一个产业,开始了缓慢的种子发芽阶段。

但是,不管城建还是房产管理等部门,他们都是相关责任人,了解的内幕消息要比老百姓多的多也早的早。

他们知道国家将要通过拆迁返还的方式来改善市民居住环境,也知道这会遭遇多少难题。

所以王卫才会说‘不要把后面的麻烦都留给老百姓和政府’,这是实事。

工作涉及到房产,那就是很复杂的工作,必须得考虑的全面才行。

三位相关部门负责人全持否定意见,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钱进还是沉默。

其实……

他并没有很想通过这份请愿书。

因为他的眼界跟队员们不一样,队员们只想继续干活,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干活了,那么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拿工资、拿福利。

至于他们想要义务劳动,怎么为突击总队获取收益?

这事不用他们管。

是钱进这样的大领导来管。

而按照钱进的意思,这事可以办,但不应该是当义务劳动来办。

因为他知道八十年代私人找建筑队修房子、改造房子、装修房子乃至盖房子是一个热潮,市民们家里没有厕所没有厨房?他们想要增设出这样的功能间来?

可以。

自己掏钱。

现在劳动突击总队已经有名声了,顶多再等个一年半载,相关工程就可以干起来了,到时候能从市民身上赚钱,赚的更多。

不过队员们有这个心思,如果市里也支持,那干一下也无关紧要。

一是可以积攒好名声和人脉,二是可以积累工作经验。

这都是他的建筑大队以后必须的东西。

所以在他看来这事办与不办都可以,看领导的态度和支持力度。

这时候衡山路街道居委会主任,也是市里妇联工作者的刘萍开口说话:“各位领导,要不然我再说几句?”

“随便说嘛。”韩兆新笑道,“刚才我不是说了?民主发言,畅所欲言。”

刘萍抿了抿短发。

她的发型是5号头,一种流行于50年代的发型。

这种发型刘海不超过眉毛,鬓角不遮住耳朵,发根与脖子平齐,是因电影《女篮五号》主角发型而名,在当下属于一种女性保守发型。

从发型来看,刘萍是那种保守的女干部。

但这种干部往往性情坚韧、关切基层,她说道:

“刚才钱进同志提到了‘体面’和‘尊严’,我想从我们妇联工作的角度,说点实际的,也是很多基层妇女同志心里难以启齿的苦楚。”

她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沉痛:“咱们市里,尤其是老城区,人口密集,居住条件差到什么程度?”

“很多女同志,包括我们很多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在家里连最基本的隐私都没有!”

王卫笑了笑,说:“这就夸张了一些吧?”

刘萍问他:“夸张?您管的是房产工作,那您见没见过很多家庭是一家三代甚至四代,挤在一间十几平方的屋子里?”

“这些家庭里有十几岁、二十几岁乃至年龄更大的女性,她们晚上睡觉拉个布帘子,任何时候想换个衣服都要瞅准家里人不在屋里的空档才能换,这期间的提心吊胆,你们可能无法理解吧?”

“但这还不算最难的。”

刘萍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最让她们难堪和提心吊胆的是上厕所和洗澡。公共厕所离得远,晚上黑灯瞎火,一个人根本不敢去。”

“庐山路街道前年就发生过流氓半夜藏在公厕下面偷窥的事件,黄山路发生过半夜有女同志被流氓强暴的恶性案件——就是前年的这个时候吧?我记得是腊月里。”

恰好黄山路居委会的主任在这里,低声说:“是在农历十一月就发生了,但在腊月初八那天流氓才落网,起初几个女同志受害后怕丢人,没敢报案……”

刘萍说:“反正事发之后,附近几个街道的女同志被吓得不轻,后来都是家里男人陪着才敢去上厕所。”

“还有洗澡!”

“男同志们夏天约着去公共厕所冲个凉不是问题,女同志可没法这么办,你说女同志们能赤果果的在厕所里冲洗身体吗?”

“然后不管男女同志到了冬天就都遇到了麻烦,想在家里洗个热水澡?那是做梦。除了咱们这些领导干部分配的住房条件好,普通群众哪有这条件?他们只能去厂里的公共澡堂,或者街上的澡堂子。”

“普通的人民群众在澡堂里洗澡没事,可我们得考虑一些比较特殊的群众,男同志的情况我有了解但不清楚,现在我说说一些女同志上公共澡堂遇到的问题。”

“我们不止一次接到反映,有的女同志因为在澡堂里身材或者身体某些部位和别人不一样,就成了工友吵架时攻击的靶子,什么‘光板板’、‘茅草窝’、‘倒三角’——还有更难听的我都对着你们男同志说不出口!”

“这些污言秽语,能把人活活羞死!”

“去年中秋那会,二机械的精加工车间发生过一件事,那是一位男同志王某,他就是身体某部分跟常人不一样,平时都在家里偷偷洗澡,结果有一次在公共澡堂洗澡被发现了,后面传出很多风言风语,他是什么结果?”

有人低声说:“这个王某在车间上吊了!”

刘萍沉重的点头:“各位领导,你们能想象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对人格尊严的践踏?”

“改善居住环境,特别是解决厨房厕所问题,给女同志、男同志们一个能关起门来不被打扰的空间,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民生需求?这难道不比一些挂在嘴上的口号更实际、更迫切?”

武夷山路街道办主任孙大年,跟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刘主任说的都是实情啊,我们街道工作在第一线,这些事天天看在眼里,愁在心上。”

“我不说厕所的事,我说我了解的这个公共厨房来说吧,十几户甚至几十户挤在一个小空间里,锅碗瓢盆都摆不开。为了抢个灶眼做饭,邻居之间吵嘴打架那是家常便饭。”

“矛盾积累深了,一点火星就能着。这表面看是邻里纠纷,根子上就是居住条件太恶劣逼出来的。”

“还有那些孤寡老人、残疾人,生活自理能力本来就差,上个厕所都像翻山越岭,冬天摔一跤可不得了。”

“钱总队他们大队想干这个事,说实话,我们街道举双手欢迎!”

“具体困难可以想办法克服,产权问题、材料问题、安全责任问题,咱们可以坐下来一条条研究,定个章程出来。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看着老百姓天天在这种环境里熬日子吧?”

嵩山路街道的负责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我们那边有个烈属张大娘,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部队牺牲了,就她一个人住在老平房里。”

“钱进大队的第九中队,甄大郎他们,上次给她修房子时,实在不忍心,就在她院墙角落,用废砖头、旧木板搭了个极简陋的小棚子,里面砌了个小灶台,挖了个渗井当茅坑。”

“就这么个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大娘抱着小甄他们就哭啊,说‘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从没想过能在自己院里做饭,不用闻着公共厨房的油烟味咳嗽;能在自己家里关上门上厕所,不用大冬天哆哆嗦嗦跑老远了……’唉!”

“钱主任,你们是没看见大娘那个眼神,那真是……比给她发钱还高兴!”

说着,这位街道干部的声音有些哽咽。

其他的街道干部也开始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都是拿例子来说话。

而活生生的例子,可比什么报告什么发言更有感染力。

几位相关部门的主官领导没话说了。

有的抠鼻子有的擦眼睛有的叹气。

王卫几次想说明他们在物质上的困难,结果都被居委会主任们的接连发言给挡了回去。

最终郑国栋开始抬起手腕看手表。

这是个信号。

想发言的干部们闭上了嘴巴,纷纷看向他。

郑国栋面色沉静,先看了眼韩兆新,韩兆新冲他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钱进脸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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