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这是要休了她?

在这一刻,天香楼静谧如水,一道道目光,都在望着那个洗着手的少年。

山字无翼冠下以一节一节的绿翡翠黑绳束着,脸庞线条清峻、削立,此刻微微垂下头来,因侧着光,脸颊轮廓半边儿隐在暗影中,而黑红缎面的蟒袍,圆领白衬,干净整洁,一股难以言说的禁欲、清绝气质扑面而来。

在这一刻,或许晋阳长公主会有一种感觉——完美的情人。

凤姐柳梢眉下的丹凤眼,都为之怔了怔,不知为何,心头忽然再次萦起贾琏的话。

嗯,她都在想什么?

宝钗静静看着那少年,玉容怔怔,抿了抿粉唇,杏眸清波晃动着烛光人影,向来矜持的少女,往日紧掩的心灵窗扉,在少年每一次撩起水波洗着手时,都在轻轻拂动着三月的柳絮。

一个在外面刚刚拿捕了不少官吏,杀伐果断、凶名赫赫的锦衣都督,此刻也不过是一个拖着疲惫身子,雨夜迟归的丈夫。

元春妍姿玉质的粉面上,同样见着怔怔之色,明眸看着那少年。

贾珩这边厢,放下毛巾,转眸看向黛玉,顿了顿,忽而轻轻一笑道:“林妹妹,本来是回来,给你过生儿的,不想被这些事牵绊了手脚,给林妹妹的礼物已备好。”

说着从怀中探手取出一个带着红穗的象牙黄玉符,轻声道:“这是前日经过弘福寺,让庙里的圆瑛法师持经开过光的,妹妹平日戴着罢,想来林姑父在此,也会希望林妹妹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罢。”

黛玉闻听此言,娇躯颤了下,心湖漾起阵阵涟漪,琼鼻微酸,看着那平安符,只觉团团甜蜜和欢喜在心头炸开,还有一些酸涩。

原本他不仅记得,还……给她求了一个平安玉符,嗯,还一直在怀里放着。

他都这般忙,还刚刚在外面和人厮杀过……

此刻,只是当着这般多人的面,黛玉心头难免浮上一层羞意。

宝钗杏眸微微眯了眯,抿了抿樱唇,丰丽玉容上浮起复杂之色。

此时此刻,心绪如一团乱麻,甚至心底都涌出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

贾母笑道:“圆瑛法师开光过的玉符,想来是十分灵验的,玉儿,难为你珩大哥,请得动这位高僧,你平时戴着,一辈子平平安安。”

黛玉此刻,罥烟眉下的清眸看向那少年,上前接过了贾珩手中的玉符,指尖触碰之间,心头微颤,而平安符在手中好似还带着余温,眸光低垂,轻轻柔柔道:“多谢珩大哥。”

因为贾珩的身份,又是当众给着更多是“长辈厚赠”的平安符,旁人虽然觉得两人关系亲近,但也没有太过其他想法。

如果是玉镯……那可能就有些不太合适。

但身为当事人的黛玉,显然并不这么想,平安符藏于心口多日……

黛玉这时接过玉符,在掌心中摩挲着,只觉触感温润细腻,探春也凑了过脸上前,就着灯火观瞧,心头既是艳羡,又是惊喜道:“林姐姐,这上面还有个羊。”

其实,不经探春不提醒,黛玉还没有留意到,只见刻以祥云纹路的平安玉符,其上竟铭着一头小羊图案。

贾珩轻声道:“知道妹妹属羊,平安符自要切合此意。”

元春闻听此言,不由蹙了蹙眉,明眸闪动,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是滋味,所以上次送她玉虎,只是……生日礼物?

湘云笑了笑,脸上现出娇憨的笑意,打趣道:“林姐姐以后也像爱哥哥那样,有玉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古怪了下,凤姐转眸看了一眼桃腮生晕、星眸微嗔湘云的黛玉,嘴角不由噙起一丝好笑。

是谓旁观者清,凤姐早就对宝黛这对儿从小长大的表兄妹,有着别样期待。

否则,原著中也不会如是打趣黛玉,“吃了我家的茶,也就成了我家的人。”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在大家族中,表姐弟之类的青梅竹马,亲上加亲,从来都是被人乐见其成。

只是……

凤姐这般思忖着,偷瞧了一眼那蟒服少年,暗道,只怕这般下去,林妹妹将来的亲事,还要再起波折。

这等人物,就算是她,最近几天也常常在深夜无人之时,忍不住……

再这般下去,手真的要磨出茧子了。

贾母苍老面容上,笑意微微凝滞了下,对自家外孙女的话,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宝玉的玉,那可是个稀罕物,也是人人都能有的吗?

嗯,这话好像就是当初自家外孙女说的吧?

不过,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没有人继续将湘云的童言无忌,骤然提出的话题,延伸下去。

秦可卿轻声唤道:“夫君,先用饭罢。”

贾珩点了点头,坐在一旁小几旁,拿起筷子,用着饭菜。

众人也渐渐落座下来,只是一道道目光都没有离那蟒袍少年一瞬。

贾母好奇问道:“珩哥儿,伱方才说到忠顺王府搜集罪证,可是确定了?”

能不能将忠顺王这等大敌清除,这才是贾母头等上心的事儿。

贾珩将口中的饭菜咽下,接过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道:“等下正要进宫面圣,奏禀圣上,不过经此一事,想来忠顺王,再无力坏事。”

贾母得了贾珩的“确认”,心底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感慨道:“我今个儿终于能睡一个囫囵觉了。”

自上次贾赦流放,忠顺王与齐王围观送行,贾母每思此事,都心头惊惧。

贾珩说着,看向欲言又止,但似碍于什么不好开口的贾政,想了想,道:“从目前案情而言,工部不少吏员涉案,朝廷势必对工部人事有所调整。”

剩下的话,就不好继续往下说,人事素来敏感,而且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承诺贾政。

然而,只是简单几句话,贾政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头一喜,甚至涌起一种感动。

子钰果然记得此事,甚至根本都不需他如傅试那般出言商量。

只是片刻之间,又有些羞愧难当,如今君父吉壤罹遭劫祸,他怎么能心生窃喜呢?这太不对了。

王夫人在一旁听说,抿了抿唇,看着那正在低头用着饭菜的少年,一时间,心神恍惚,五味杂陈。

所以,老爷是要升官儿了?

探春与自家大姐姐元春对视一眼,交换着眼色,也都从对方目中得到相同的推断。

只怕父亲要大用了。

薛姨妈此刻就在王夫人身侧旁观着方才的一幕,心头暗叹,这珩哥儿真是个妥当的。

嗯?妥当?

好像那里有些不对?

当然,也是刚才听着王夫人以及凤姐多次重复着妥当,造成了一个词汇的“传染”效力。

贾母自也把握了贾珩的心思,点了点头道:“珩哥儿,你是个心头有数的。”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开始用着晚饭,只是抬眸之间,忽然瞥见贾母身旁的王义媳妇儿,诧异问道:“王家少奶奶也在?”

此言一出,原本宁静、恬然的氛围,忽然陷入某种诡异。

晴雯轻哼一声,接话说道:“公子,过来说着大姑娘的亲事,说大同的将门,要和姑娘及早定下来,方才还争执了一场。”

贾珩闻言,眉头皱了皱,抬眸看向王夫人。

他没想到偃旗息鼓多日的王夫人,竟然在黛玉生儿上,卷土重来。

这是趁他不在,当着贾母的面,将生米做成熟饭。

嗯?

见着那少年面色不虞,目光清冷,贾母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连忙笑道:“珩哥儿,刚才宝玉他老子已说了,大丫头的亲事,还是听你的,由你来做主呢。”

王夫人这会子,面色苍白,已然如芒刺背,坐立不安。

贾珩放下筷子,沉静目光投向王夫人,问道:“二太太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有意耽搁了大姐姐?”

“珩哥儿,你言重了,她这个当娘的,也是有些着急大丫头,没有不信你的意思。”贾母闻言,暗道要坏,在一旁急忙说道。

“其实,上次在大姐姐屋里,二太太就说过此事,我和她有言,边镇将门现在不太妥当,还需再看,我原以为二太太听了这话。”贾珩面色淡漠道:“不想二太太又重提此事,是何道理?”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王夫人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唇,藏在衣袖中的佛珠几乎要捏爆,心头只觉屈辱和难堪,一句话却说不出口。

贾珩瞥了一眼王义媳妇儿,道:“现在又拉上了王家媳妇儿过来,在今天林妹妹的生儿上重提此事,又置大姐姐于何地?”

听到此处,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分辨道:“我也是担心大丫头,关心则乱,这才……”

贾母道:“珩哥儿,你不知道宝玉他娘天天愁的跟什么似的,不然也不会总是提着这个事儿。”

“着急?”贾珩顿了下,掷地有声道:“我贾家的女儿不愁嫁!”

此言一出,元春抿了抿唇。

这话一点儿都没有说错,贾家的女儿何愁嫁?

贾母怔了下,然后看向王夫人,道:“珩哥儿说的是,你说你慌什么呢,咱们这样的人家,更不用说,大丫头那样的女孩儿。”

贾珩道:“太太为此事闹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上次的楚王如是,今日又如是,二太太既然这么喜欢和王家媳妇儿商量着这事儿,我看不妨回王家住个三年五载,好好合计合计,合计明白了,再说这事儿。”

此言一出,王夫人面色惊惧,只觉一盆冷水朝着自己兜头泼下,回去住个三年五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休了她?

不可能,她为贾家生了两儿一女,谁也休不了她!

王义媳妇儿在不远处坐着,脸色变幻,紧紧捏着手帕,心头惊悸。

她上门帮着自家表妹提着好媒茬儿,原是一番好意,再将姑母领回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但这时候,只能生生受着,不好分说。

贾母已是脸色微变,听出了一些不好苗头,急声道:“珩哥儿,宝玉他娘也只是一时糊涂,操心女儿的事,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听珩哥儿的意思,回王家住几天也好的。”

在他看来,家里起码能顺遂几天,本来今日因忠顺王,还是一桩“喜事”,如何又出了这么一遭儿。

王夫人:“???”

老爷什么意思,这是要休了她?

贾母急声道:“政儿,珩哥儿不是这个意思。”

自家这个小儿子,怎的这般实心眼,这怎么能送回王家,珩哥儿就是那么一说,气话而已。

这时,王义媳妇儿,这时替自家姑母解了围,陪着笑道:“原是过来道喜,不想搅扰的阖家不宁,这反而是我的罪过了,老太太,我先回去了。”

将自家姑母带回去,她家可没有单独院落让她居住,婆婆好容易才没了,头上再多个婆婆?

嗯,下次是不好再提这个事儿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唤着鸳鸯说道:“鸳鸯,替我送送义哥儿媳妇儿。”

待王义媳妇儿离去,贾母这才斟酌着言辞,劝道:“珩哥儿,她这个当娘的,也是着急女儿,她没什么恶意的,珩哥儿,刚刚宝玉他老子都说了,她以后都不管着了。”

贾珩放下筷子,点了点头道:“老太太,好了,不用说这些了,我还要进宫面圣,这会儿时候不早了,再耽搁,宫里说不得已经落钥。”

与王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经此一事,王夫人应不会再在元春婚事上作妖了。

可有些事情,其实也回避不了。

元春……真是迫在眉睫了。

关键是元春,他总觉得她……似乎也想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或者说,以元春的性情,真的违抗不了王夫人?倒也未必,只是,缺乏一个心理支撑,去帮着承担与母相争的代价。

但有人明显态度模棱两可。

贾珩念及此处,凝眸看向元春,却见少女已是紧紧抿着粉唇,弯弯秀眉之下的美眸,盈盈如水,似有泪光点点。

贾珩心头一震,忙顺势将目光垂下。

方才贾珩与王夫人言辞交锋,少女默默旁观,抿唇不语。

她其实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现在好像知道了一些。

总之,此事算这般过去。

贾珩放下筷子,也不多呆,拿起牛皮公文袋,看向贾母,道:“老太太,我先进宫了。”

“珩哥儿去忙罢。”贾母连忙笑着说道。

贾珩朝着秦可卿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家妻子柔婉似水的目光中,离了宁国府,前往宫苑。

待贾珩离去,贾母再次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此刻,王夫人已是拿着手帕擦着眼泪,哽咽不语。

贾母心头就有几分不落忍,道:“宝玉她娘,你也别怄气了,珩哥儿在外面奔波,回来还要为家里这些糟心的事儿牵绊,你看,忠顺王府的事儿,他都上着心呢,大丫头的事儿怎么可能不上心?”

经过先前一事,贾母也看明白了,说不得元春之事,心头也有定计。

王夫人闻言心头一酸,眼泪汪汪。

薛姨妈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刚才听着珩哥儿的事,都觉得险的慌,这在外面与人厮杀,您瞧瞧他拢共儿也才多大?就做着那样大的事!不过,姐姐刚刚也是关心则乱,这为人母的,怎么不挂念子女的终身,不过珩哥儿说的也对,贾家的女儿不愁嫁,现在不就是人家踏破了门槛,这又是藩王,又是将门,您瞧瞧是不是?”

这几乎是一个“逆向思维”的新角度,好比“负增长”,“温和滞涨”之类的高情商A4雕花工艺。

只不过这的确是薛姨妈的心里话,她家宝钗,怎么就没有藩王,将门也行啊……

贾母点了点头道:“我这个孙子,什么事儿心头都有数的,响鼓不用重捶,他肯定是有着好打算,好了,宝玉他娘别哭了,你忘了宝玉的事儿,不论是宝玉,还是大丫头的事儿,珩哥儿什么时候也不会不管的。”

这时候,提及宝玉,自然是说,不论是宝玉还是元春,都让贾珩这个族长操持着。

众人闻言,心思古怪。

老太太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提上宝玉。

凤姐拿着手帕捂着嘴,道:“老祖宗说的是,珩兄弟当初就是这么说的,再说珩兄弟要管着的事儿,就没有管不好的,刚刚太太也是着急了,这也没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这不老爷还在的吗?老爷和珩兄弟凡事商量着,太太还有什么发愁的。”

凤姐一劝,薛姨妈也在一旁劝着。

邢夫人旁观着这一幕,心头暗暗叹气。

自老爷被流放后,现在荣宁二府,东边儿势大,可是愈发显着那位珩大爷了,一家子都要讨好他。

嗯,她回头是不是想个法子,缓和一下关系?不然在这个家里,她似乎都有些没法呆着了。

众人劝了一会儿,王夫人也不再抹着眼泪,只是眼圈儿发红。

贾母转头看向元春和探春,唤道:“大丫头,三丫头,扶着你娘回去歇着吧。”

元春与探春低头应着,领着一众丫鬟、嬷嬷,搀扶着王夫人离了天香楼。

贾母又是叹了一口气,看向容色清丽的秦可卿,道:“珩哥儿媳妇儿,你是个识大体的,也别和宝玉她娘一般见识了。”

秦可卿展颜一笑道:“老太太,既然话说开了就好,家和万事兴。”

“这话说的是,家和万事兴呐。”贾母点了点头,赞同说着,然后看向黛玉,轻笑道:“玉儿,今儿是你的生儿,没想到最后闹这么一出,也委屈你了。”

黛玉手中正摩挲着那平安玉符,闻言,忙转过螓首去,柔声道:“外祖母说的哪里话?大姐姐的事儿,我们也都惦念着,珩大哥能和舅母就此说开,以后好商好量,也是一桩好事了。”

薛姨妈也道:“老祖宗,一家人不就这样?都没有坏心,想法不一样,吵吵闹闹都是正常,珩哥儿也是心疼大丫头,您瞧瞧,再说那个什么王爷,珩哥儿还不是管着。”

“姨太太这话说的是。”贾母听着这话,心头也有几分偎贴,笑了笑道:“是这个儿理儿。”

方才她也有些担心,珩哥儿再与宝玉她娘生着裂痕,可想想珩哥儿待大丫头还有三丫头都当成亲妹妹一样,也不会记仇才是。

(本章完)

第495章 崇平帝: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话分两头,却说戴权与贾珩分别之后,就骑着快马,领着内卫扈从,前往重华宫。

此刻,已是近傍晚时分,天地苍茫,光线昏暗。

是故,体和殿前,廊檐上的八角朱红璎珞宫灯,已经点了蜡烛,光影随风摇晃,风雨中洒下一圈圈彤彤光影,落在已为雨水所覆的丹陛上,似有光影流动。

殿前空地上,一道苍老的身影倒映在冰冷玉阶。

忠顺王低着头,双肩耷拉,鬓发随风飘荡,眉头紧皱,忍着来自双膝处的痛苦。

也不过才跪了二个时辰,就觉双腿酸痛,眼前阵阵发黑,而心头涌起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和悔恨。

当初,他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能想着动皇陵的手脚?

如果不是皇陵,单单凭借他当今长兄的身份,只要不犯谋反大罪,纵然犯再大的错,谁也动不得他分毫。

现在……什么都完了。

这时,红漆门框之畔,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与几个小内监垂手而立。

许灌看着着头发灰白、两鬓微霜的的忠顺王,心头暗叹,只怕老王爷这般跪着,要跪出病来才是。

自打午后,太上皇下令让忠顺王跪在殿外,等待府卫查证真相,一下子就过去了一两个时辰,这纵然是年轻力壮的人都顶不住,遑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王?

况且,正是早春时节,春寒料峭,加之又刚刚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凉风阵阵吹来,裹挟着阵阵湿冷刺骨之意,拍打在忠顺王身上,几让忠顺王肩头哆嗦,嘴唇微青,牙齿打着寒颤。

然而,再寒冷的天气,仍抵不过心头的冰寒。

就在忠顺王思索着脱身之策时,忽地心头一惊,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说话声,而后是跟前儿许灌的声音。

“戴公公,这怎么回来了?”许灌向前几步,抬眸看向蓑笠在身、冒雨而来的戴权,问道:“人都拿捕了?”

戴权在廊檐下站定,深深看了一眼忠顺王,并不回答许灌的问话,而是道:“咱家去见圣上。”

说着,将身上的蓑笠取下,递给小内监,一路小跑着向殿中而去。

而殿中因光线昏暗不清,已点了不少蜡烛,灯火通明,明亮如昼,戴权趋入寝宫,立定身形。

而太上皇这会儿正坐在床榻上,靠着引枕,微微阖眸,闭目养神,只是脸色阴沉,分明仍沉浸在陵寝震塌的愤怒中。

用过汤药后,其实还是小憩了一会儿,但旋即被噩梦惊醒。

他躺在陵寝之中,然后吉壤坍塌了,继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恐慌至极,大声呼喊,急切间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床畔的绣墩上,满头银发的冯太后,相陪着太上皇。

宋皇后、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等人也在不远处坐着,锦装绣服,风鬟雾鬓,只是一张张或雍美、或美艳、或清丽的脸蛋儿,多见着冷峭霜意。

这会儿,都在等待着戴权从锦衣府回来。

至于崇平帝,同样也没有回大明宫,在宋皇后担忧的目光中,于轩窗前,来回踱着步子,正在思量恭陵坍塌,以及随之而来的大狱,给朝局带来的影响。

其实,天子呆在重华宫,也是另有深意。

一来是可见天子孝道至诚。

陵寝坍塌,上皇因而晕厥,而天子亲侍汤药,寸步不离,这自禁中传扬至外朝,可以想见,会给天下人什么样的印象?

二来,崇平帝也不想去见,此刻正等候在大明宫前,等着谏言的内阁阁臣。

盖因,当贾珩领着锦衣府卫,拿捕着工部、内务府的相关吏员时,整个神京城几乎为之震动。

兴大狱!

三个字,如一颗大石头沉甸甸压在神京文武百官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多少人因这场大狱被牵连其中,丢官罢职,家破人亡。

“陛下。”

就在体和殿中为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笼罩时,戴权趋入宫中,朝着崇平帝,拱手一礼,相禀道。

“如何?”崇平帝步伐微顿,冷眸投向戴权,目光咄咄。

太上皇也缓缓睁开眼,看向那戴权。

戴权拱手道:“陛下,工部、内务府相关涉案吏员,皆为锦衣府卫一体拿捕,现在正在诏狱讯问。”

太上皇坐在床榻之上,精神头略略足了些,冷声道:“彼等定有贪腐滋生,只待经过一番拷问,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他可不信陵寝被地震震塌之言,他御极三十余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这些贪官污吏,他也懒得理会,不想竟将心思动到他的吉壤上了。

崇平帝皱了皱眉,面容冷硬如铁,问道:“都拿捕了谁?”

此事,他需要知道,以为接下来应对百官朝议,以及随后的朝局平衡。

戴权道:“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两人,工部屯田清吏司相关大小吏员,皆为锦衣府锁入诏狱,另,内务府会稽司、营造司、慎刑司等相关主司官员,皆一网成擒,押解诏狱。”

太上皇冷声道:“贪官污吏,沆瀣一气,胆大包天,皆是该杀!”

崇平帝闻言,面色动了动,心思转动着对朝局的影响。

工部不在三党之列,而内务府又为天家自留地,再行调整人事,也好动工。

“还有一事,要奏禀圣上。”戴权迟疑了下,开口道。

崇平帝皱了皱眉,沉喝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宋皇后这会儿,也看向戴权,凤眸熠熠,思忖着此事对朝局的影响。

“陛下,锦衣府卫拿捕内务府相关涉案吏员,内务府参将魏成业执兵拒捕,与锦衣府卫对峙,后为锦衣都督贾珩赶到,以天子剑所斩,锦衣缇骑方不受阻隔,入衙搜捕钦犯!”戴权快速说道。

崇平帝闻听此言,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冷声道:“内务府好大的胆子,锦衣亲军奉命拿问,彼竟抗旨不遵,执兵拒捕!?”

这简直匪夷所思,几不可想象!

殿中如宋皇后、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几人,同样面面相觑,暗暗惊异。

太上皇面色微冷,道:“多半是以没有谕旨而拒之门外了,宁国公后人处置妥当,当机立断,皇帝寻了个好将才。”

想起正月里那场阅兵,宁国之后,英姿勃发,确有其先祖遗风。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贾子钰虽年未及弱冠,但刚强果断,有大将之风,其镇压内务府,并不出儿臣所料。”

戴权躬身施礼,听着两位帝王叙话。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动,心头却浮起一丝忧虑。

他这是和旁人动手了吗?

咸宁公主陈芷清眸莹莹,容色恍惚了下,分明也有些担忧。

先生他肩头好像还受着伤,怎么就和那些歹人动起手来?

太上皇冷声道:“来人,去殿外告诉他,看看手下的人是何等猖狂,如是心里没鬼,何以惶惶至斯,对抗天使?”

这是在说忠顺王。

一个内监顿时领命出了宫殿,来到廊檐下,看向自戴权进去奏事以后,而开始变得惴惴不安的忠顺王,尖锐的嗓音响起:“上皇惊闻,内务府参将魏成业,集兵对抗钦差,已为锦衣都督所斩……”

忠顺王跪着,垂着头,听完那内监叙完其中,苍老面容剧变,心头惊惧不已。

这是周长史在帮着拖延时间,处理一些手尾,可那贾珩小儿,竟真的敢杀人!

这一下子,就折了他一员心腹。

还有周顺等人,此刻想来以及落在贾珩手中,身陷囹圄,凶多吉少了。

“诏狱之中,希望他们能撑住酷刑,不然……”忠顺王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寒颤。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忠顺王心头盘旋着,其实,撑住酷刑,这连自己都不信。

殿中,崇平帝沉吟了下,抬眸看向戴权,道:“诏狱那里,也让人时刻盯着,随时递送来最新消息。”

其实,戴权经验多一些,想来也能分担一二。

戴权低声应道:“陛下,奴婢已派了内监,打探着消息。”

崇平帝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殿中,气氛凝结如冰,恍若外间的阴云密布的天穹,风雨已来,然后更大的风暴似还在酝酿。

而随着时间如水流逝,新的消息经由内监渐渐送来,锦衣府派兵封锁了忠顺王府,限制王府人等出入。

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似乎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直到傍晚时分,传来一个几令忠顺王惊惧莫名的消息。

忠顺王府,被锦衣府卫搜检!

此刻,忠顺王面色颓然地跪在地上,这会儿已是夜幕降临,漆黑夜色如墨一般浸染了宫苑,也让忠顺王恍若为黑暗深渊包围。

不,纵是搜检王府,也没什么,内书房中的密室,他们绝对搜不到!

而体和殿中,前往恭陵实地探视情况的永昌驸马,已然进入殿中,与太上皇禀告。

太上皇看向永昌驸马,急声问道:“陵寝情形如何?”

永昌驸马叹了一口气,道:“陛下,陵园游殿坍塌十之七八,玄宫栈道崩断,甬道隔绝,不少匠人都被埋在里间,生死不明……恭陵卫还有京兆衙门,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去救人,臣还见到了魏王殿下。”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吩咐着宫女准备晚膳的宋皇后,娇躯微颤,凤眸流光熠熠,现出一丝喜色。

暗道,然儿去抢救皇陵了?

原本魏王陈然下午探望过太上皇,也没闲着,折身返回五城兵马司,见着范仪等五城兵马司将校,正在向恭陵而去,灵光一动,遂也前往恭陵救人,为永昌驸马瞧见。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宋皇后,赞道:“然儿性情纯良,皇后教子有方呐。”

宋皇后心头欣喜,但面上不显分毫,忙道:“父皇,这是他应该做的,如今恭陵罹劫,神京震动,他这个做孙子的,也该奔走相救。”

太上皇说了一句,也不再多说。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父皇,您也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这都晚上了,要不传膳?还有汤药,也该用着了吧?”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冯太后道:“传膳罢。”

冯太后面色淡淡,吩咐着内监向御膳房传口谕,准备膳食。

不多时,一队队宫女、内监,端着膳食,从殿外进来,宋皇后吩咐着身旁的女官,在殿中正厅摆放膳食。

太上皇则先行用着汤药。

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也离了寝宫,前往正厅,此刻两旁蜡烛点起,如条条火龙一般,映照得殿前地砖澄莹如水,倒映人影,而菜肴珍馐的香气,也穿过大殿门向外飘荡,让跪在廊柱下的忠顺王,肚子都咕咕了几下。

忠顺王这会儿真是又痛又饿,眼前阵阵发黑,张了张嘴,但总不好开口乞食。

就在宋皇后吩咐着女官,在殿中为晚膳忙碌,并请冯太后、晋阳长公主等人落座后。

忽而,从殿外雨夜中来了一只灯笼,行至殿前,内监快步进入殿中,“噗通”跪下,禀告道:“陛下,锦衣都督贾珩在大明宫前求见。”

此言一出,正净过手,准备用膳的殿中众人,都是心头微惊。

晋阳长公主妍美玉容上见着一丝惊喜之色,只是一闪而逝。

崇平帝唤道:“宣!”

那内监匆匆去了。

殿外,正在跪着的忠顺王,心头一凛,忍不住回眸看去,只见大明宫方向,灯笼向前云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

贾珩瞥了一眼忠顺王,面无表情。

然而只是这一瞥,忠顺王心头却“咯噔”一下,大觉不妙,高声道:“贾珩,你与本王早有仇怨,你要趁机陷害于我?”

贾珩根本不理忠顺王的“垂死挣扎”,大步进入殿中。

这时,殿中的崇平帝自然听到这声嚷,皱了皱眉,对戴权吩咐道:“你去看看,别让他胡乱嚷着!”

戴权连忙领命而出。

不多时,见着一个身形挺拔,芝兰玉树的蟒服少年,快步流星进得大殿,立定身形,先朝着端坐在条案后的崇平帝行了一礼。

“微臣,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卿平身。”崇平帝看向那少年,沉声说道。

此刻,不仅是晋阳长公主与咸宁公主,宋皇后也将一双蛾眉婉转的凤眸,觑着那少年,静待其言。

崇平帝问道:“案子查的如何?”

贾珩道:“自接陛下之命后,臣火速前往内务府和工部索捕相关人犯,羁押诏狱,经初步讯问,据内务府罗承望交代,忠顺王事涉案中,且为主谋!据罗承望交代,彼等与工部潘、卢二人,户部右侍郎梁元等人,阴相勾结,通过虚构账目,以次充好,迁延工期……贪墨恭陵银款,逾数百万巨,彼等为明晰账目,分赃之便,录汇账簿,括相关官吏分赃细情其上,现有簿册在此,还请陛下御览、查鉴!”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惊。

暗道,忠顺王真是好大的胆子,竟胆敢在皇陵上动心思,这还让人搜出了罪证?

只是,不仅仅牵涉到了工部,内务府,还有户部的事儿?

这可真是……洪洞县里无好人了。

凡事涉皇陵监造之官吏,皆被拖下水,这不是全员恶人,又是什么?

贾珩说着,面色肃然,转头从所带牛皮公文袋中取出簿册。

崇平帝闻言,心头一动,沉声道:“戴权,去拿过来。”

“陛下,此簿册,为忠顺王府密室内搜检而出,其上记载清晰,笔笔有录,另有罗承望等人口供,还在锦衣府录取,待相关钦犯供词,录载详备,圣上一并查阅。”贾珩将簿册举至身前,朗声说道。

戴权上前接过账簿,转身,双手恭敬地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伸出手,一把接过簿册,翻阅起来,初始看的极慢,而后“刷刷……”

一页页翻阅起来。

工部、内务府、还有户部,一个不落,皆有犯官名姓记载其上,分明是将监造陵寝当成一场饕餮盛宴。

随着时间过去,这位中年帝王的脸色阴云密布,似有雷霆蕴藏,随时都会降下。

“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崇平帝面色铁青,怒声说道。

国家财用窘迫,更有这等蠹虫、硕鼠横行,如何不国事维艰,江河日下?

而里间的太上皇听到崇平帝的咆哮,也在几个内监的搀扶下,缓步来到正殿,看着崇平帝手中的账簿,已明了细情,面色微冷,问道:“查清了?”

“父皇……”崇平帝脸色不大好看,道:“已有一些眉目。”

脸上也没有光彩可言,工部、户部、内务府,任命的这些官吏,几乎都有涉案。

太上皇落座在罗汉床上,从戴权手中接过簿册,缓缓翻阅着,苍老手掌缓而有力,这时,冯太后脸色淡淡地从宫女手中接过蜡烛,在一旁帮着执烛照明。

一对儿老头老太太,拿着簿册翻看。

见得这一幕,贾珩目光微动,暗道,猛一看,还真有几分夫妻相濡以沫的温情意味。

心念及此,凝眸之间,不由看向晋阳长公主,却见丽人似也心有灵犀般,将秋水盈盈的美眸,投将过来,玉容温婉,似乎也有与贾珩相似的想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嗯,只是太上皇并非什么忠贞不渝之人。

咸宁公主清眸莹光闪烁,抓了抓手帕,贝齿轻轻咬着樱唇。

暗道,姑姑和先生……这是在眉目传情吗?

这还在体和殿中呢。

不过,此刻,众人视线都集中在太上皇以及其手中的那本簿册,或者说正在等候着太上皇的反应。

对忠顺王如何处置?

崇平帝反而不好率先出言,因为不同于外臣,对忠顺王,太上皇处置最为合适,而且处置的越干脆利落,越能平息士林舆论,也能为接下来的大狱定调,亲王都不能保,况尔等乎?

贾珩此刻也屏住了呼吸,静待结果。

夺爵圈禁?抑或是旁的?

如是廷议,就会八议议亲,不过大概率是藩王按家事处置,外臣交付有司。

细水长流吧,身体快顶不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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