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给鲁尔工业区一点小小的技术震撼

11月17日,中国女排在扶桑大阪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上七战七捷,首次荣获世界冠军。

关于排球运动的话题在社会上开始出现。

人民食堂在此期间于大堂和各个包间里各安置了一台电视机。

其中大堂是海滨市头一台21寸彩色大电视。

包间里的电视尺寸不一,根据包间大小不同,电视分14寸和16寸两种。

这样,人民食堂的生意自然更好了。

因为如今电视机太少,而今年国内又引进了两款特别热播的电视剧:

先是《大西洋底下来的人》,后是《加里森敢死队》。

这部电视在国内起到了万人空巷的效果,起初是中央电视台热播,如今地方台也获得了版权开始播放。

饭店里播放起这两部电视,能引得食客不吃饭光看电视。

钱进当即让徐卫东开始组织人手寻找第二处地方,准备开设人民食堂一分店。

同样在11月,国家发出《关于广开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若干决定》,提出今后必须着重开辟在集体经济和个体经济中的就业渠道。

这就是引发了知青们广泛关注的中发〔1980〕64号文件。

钱进从小陈庄生产大队带回来的陈召盘这个农民还真挺有用的。

他被送进了培训学校,担任时事新闻和政策研究员,每天钻进国家级报刊里头咬文嚼字写分析报告。

别说,他比突击队队员们好用多了,总能给钱进送来第一时间的政策总结。

钱进把他的总结报告扔给了魏雄图,又结合自己对未来政策变动的掌控,写了个大纲让魏雄图进行修正润色,最后写成一篇社论送到了《海滨日报》的报社。

12月初,人民食堂一分店和人民副食品店同步开业。

其中一分店主打的是火锅和麻辣烫业务,此时已经进入冬天,并且今年冬天还挺冷,所以饭店开业后,生意很好。

服装厂生意也很好,《庐山恋》系列服装大热。

在一分店开业后第三天,第二服装厂也开工了,这次规模更大。

钱进要安排五百名女工!

服装厂属于劳动密集型企业,对于当下解决回城知青的就业安排工作太重要了。

同期劳动食品厂也开始选择地址,准备上马。

这是针对男性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最快将于1981年投产使用,同年要开二厂。

根据钱进规划,两个厂区将能解决上千名男青年的就业问题。

9号,陈召盘那里又送来一篇重要的政策分析报告。

这一天恰好是大雪,海滨市也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国家通过《人民日报》指出实现四个现代化必须解决四个问题:

第一,要有一条坚定不移的、贯彻始终的政治路线。

第二,要有一个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第三,要有一股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

第四,要有一支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具有专业知识和能力的干部队伍。

报告强调了坚持和改善党的领导的重要性,特别指出了国家在改革开放的新时代里,急需要一批能干实事、出成绩的专业干部。

钱进就属于这样的干部。

他很受上级领导和省市有关领导的期待。

为了不辜负这些期待,钱进上任之后虽然还顾着劳动突击队的就业安置工作,但主职的外国先进技术与设备的引进工作也没落下。

通过他的审核,海滨市内发现了两个有问题的引进合同,他所辖区域的地市内发现了五个有问题的合同,不过都是小问题,整改之后可以继续引进工作。

同时他主抓的海滨市化工厂的尿素合成塔设备引进工作,在经过选择合作对象和初步合作电话沟通后,终于在1980年的年底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钱进亲自带队,王振邦和杨大刚做副领队,然后一支更专业的队伍乘坐飞机飞了德国参加合同谈判。

他帮化工厂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个很强大的集团,巴斯夫化工集团!

飞机降落,他们乘车进入鲁尔工业区。

此时已经是傍晚。

莱茵河畔的夜风卷着冬季的严寒穿过科隆的街巷。

当地环境堪忧,工业粉尘混杂着河水的湿气凝成淡青色的雾霭,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厂房轮廓线上。

钱进透过车窗往外看,这片庞大的工业区内,高耸的烟囱刺破暮色,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喷吐着灰白色蒸汽。

后面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被工厂废气晕染成一片朦胧。

杨大纲是化工方面的行家,他有些吃惊的说:“这里污染真厉害。”

钱进平静的说:“要发展工业,那就避不开污染问题。”

杨大纲愣了愣。

钱进说道:“污染可以先发展后治理,可贫穷没有先后,只要你贫穷,你不去想办法富裕起来,那就只能一直贫穷!”

灰色的日产巴宁面包车贴着工业区边缘绕过,进入干净的市区。

一个不经意间,钱进看到了远处一座巨大的高楼。

那是一座工厂的主楼,巨大的“BASF”字母在楼顶亮着红光,如同几颗俯视工业区的克苏鲁魔神之瞳。

汽车在酒店停下,钱进带着手下人下车进酒店。

有等候在这里的摄像师拍下照片。

一群很少在科隆能见到的黑头发黑眼睛出现在夜色中。

他们统一的黑风衣、黑皮鞋,龙行虎步、面色严肃,同时沉默寡言。

明天正式展开谈判工作。

但是今天巴斯夫的人都没有来接机,更没有迎接他们。

这就是日耳曼式的傲慢。

不过这样正好,给了钱进操作时间,他在临睡之前请谈判组的同事们喝了点德式鲜啤,同时针对后面的谈判工作再次聊了聊。

准备充分!

谈判场所在巴斯夫的厂区会议室内,因为双方先需要参观生产线,现场答疑,然后开始正式的谈判工作。

巴斯夫在鲁尔工业区内的厂区规模庞大。

它是这里的王者企业。

钱进早在前世就听说过德国鲁尔工业区,但那时候国内工业已经发展壮大了,鲁尔工业区已然落寞,成为了历史上德国强大工业的象征。

如今整个鲁尔工业区还是可圈可点的。

国内还没有发展出这样的庞大工业区。

此区域曾经是德国的煤矿区,凭借五百万居住人口成为欧洲最大的聚集区之一,绵延一百多公里,在一百多年时间里,从乡下农庄发展成为涵盖近20个城市的工业带。

之前飞机降落的时候,钱进一行人对此有所感触。

从高空俯瞰最能感受到这座恐怖工业区的庞大威压。

那一排排炼钢高炉、一座座大型工厂,看的钱进很眼热。

要是能全搬到国内去可就好了。

不过现在鲁尔工业区已经开始出现颓势了,自60-70年代起,这地方便陷入了结构性危机之中,出现了主导产业衰退、就业岗位减少、生态环境恶化、基础设施短缺、人口外流等问题。

但是西德人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说,此时面临东西方意识形态竞争的最紧要关头,西德不能对外透露这些信息。

所以西德的化工从业者,尤其是他们的王者巴斯夫的员工,现在腰杆子很硬也很骄傲。

骄傲到可以无视商务礼仪,用冷漠来对待客户。

正所谓弱小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巴斯夫的风光可以延续到未来的四十年,但是他们的霸王地位将不复存在。

在钱进的思忖中,车子进入了大门。

巴斯夫厂区主体颜色是铁灰色。

冬日的上午,这座铁灰色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大地上发出轰鸣声。

钱进等人在停车场下车,终于有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来接待他们。

可是见面第一句就是警告。

翻译小心翼翼的将这句话说给了钱进等人听:

“这位霍夫曼先生让我友情提醒大家,该厂区内多有科研单位,里面很多东西需要保密,所以希望大家未经巴斯夫方面的允许,不要走乱乱入。”

霍夫曼指向不远处墙面,上面悬挂着一排用德、英双语书写的厚重指示牌——

“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授权人员专属区域”。

车门开启。

杨大刚哼笑了一声,说道:“这个西德的同志,恐怕说的不是这么好听吧?”

不过他浑不在意。

此时他的目光早已经越过厂区冰冷的钢铁森林,投向深处高耸的合成塔轮廓。

霍夫曼带他们进入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是BASF远东业务总监施密特。

此人个头不高却十分敦实,一头银发一丝不乱地梳向脑后,双方会面后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主动向钱进伸出手:

“钱先生、杨先生、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路德维希港。长途飞行辛苦了,请先随我到办公室稍作休息,我们准备了些咖啡和点心,希望你们能喜欢。”

施密特表现的挺热忱。

但钱进感觉他是试图用见面后的热情来掩饰巴斯夫方面对客人的轻视。

钱进倒是不在意这种轻视。

还是那句话。

国际上的尊重是靠实力获得的。

拳头才是硬道理!

他给国内带来的翻译员使了个眼色,翻译员开始翻译他的话:

“感谢您的热情款待,施密特先生。”

“久闻德式咖啡名满天下,我们早餐的时候已经尝过了,现在阳光正好,我们不妨去设备所在的场区参观一下。”

“我们的杨厂长对贵方的Ammonia·880系列核心设备敬仰已久,这样,我方希望可以直接去合成反应区和压力控制单元参观。”

施密特镜片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职业性的欣赏覆盖。

这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态度恳切。

能看出这不是客气话,对方确实一心冲着设备来的。

作为工作狂,他喜欢这样的合作伙伴。

于是施密特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拔腿:“当然,钱先生是个高效的合作伙伴。这边走,请务必佩戴好安全装备。”

他一挥手,几个穿着淡蓝色工装的工程师立刻递上沉重的硬质安全帽、防冲击眼镜和厚重的绿色防静电工作服。

进入场区,沉重的安全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一股复杂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面混杂着高温机油、化学催化剂和高压蒸汽,炽热而刺鼻。

门后面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笔直甬道。

这里面很高,像是巨兽巢穴。

天花板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最细的也有碗口那样,上面包裹着银色隔热层,如同钢铁巨树的虬结根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里是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转化炉口。

杨大纲和随行领导们来到这里后大吃一惊,他们在国内没有见过这样场合。

地面是墨绿色的特殊材质,上面布满细微防滑纹,即使有水渍也不会太滑溜。

杨大刚好奇的用脚蹭了蹭地面,低声说:“真硬啊。”

钱进看了一眼,说道:“环氧树脂地面,耐磨防滑而且不起静电。”

甬道两旁是各种巨大的机械。

离心压缩机、深冷分离塔、催化重整反应器等等,都是国内还很少见的先进型号设备。

诸多机械设备矗立着,如同神话故事中巨人的骨骼,只是它们是钢铁材质的。

这些骨骼由密如蛛网的线缆和不锈钢管道连接于一起,整合成一个集体。

杨大刚看到后当即深吸一口气,他忍不住对钱进说道:“这套设备,比小鬼子的厉害多了!”

钱进不是行家,也能看出当下他们看到的设备与去年冬天获取的那套设备之间的差距。

先进的东西,确实就是漂亮。

空气中充斥着带有规律性脉动的低沉轰鸣,那是一台高压蒸汽驱动涡轮在运转。

它是这套设备的核心,如果还要进行拟人化比喻,那它就是心脏。

钱进已经在商城购买的《共和国化工发展简史》和《开放四十年——化工产业升级的那些捷径与弯路》这两套书里看到过对Ammonia·880这套尿素合成复合设备的介绍。

这款设备在改革开放之初,帮助国内化工产业完成了小小的升级。

它很昂贵,但很有用。

如果海滨化工厂能成功引进这套设备,打造出新的尿素合成塔。

那么该化工厂的生产力,在未来三十年里都不会落后于时代。

钱进想帮海滨化工厂完成升级,让这家化工厂可以持续生存下去,为山河四省的农业生产工作发光发热。

这套设备很好,却也有一些小问题。

巴斯夫方面隐瞒了这些小问题,后来倒是没给双方的合作工作制造出大麻烦,可是小麻烦不断,导致后面国内相关厂家一直受制于巴斯夫,帮巴斯夫养了不少工程师。

这些工程师频频来华解决问题,费用很高而且要求出差待遇很好。

之前网上有个段子,说是国内一台机器出问题了,德国工程师来维修,报价是十万零一千德国马克。

然后工程师来了以后,看了一眼机器后随手往一个螺丝上指了指,说这个螺丝有问题,得更换。

国内工厂更换了螺丝,发现机器果然恢复了正常运转。

这让工厂领导很不满,说你来了就看了一眼,给我们换一个螺丝,结果就要收十万多块的德国马克?

工程师说,这个螺丝的价格是一千块,但我能看出它的问题来是十万块。

网络发达后,这成了一个段子,结果钱进看书的时候才知道是确有其事的。

现在他就看到了这个价值上千马克的超昂贵螺丝。

钱进跟随霍夫曼和施密特在场区内转了一圈,大概的了解了这套设备。

然后他们回到了水冷多级离心压缩机旁边,钱进的目光看向压缩机底座处一颗沉重螺栓。

这螺栓很大,足足得有六寸蛋糕的面积,然后上面涂着鲜红色警告标记,钱进想靠近,立马被霍夫曼阻拦住了。

翻译急忙问:“施密特先生问您,请问您这是要干什么?”

施密特继续说话,翻译继续说:

“施密特先生说,这是一颗底部主承重螺栓,非常重要,不准随意碰触,因为它有一点问题,哪怕很轻微的问题,也会导致离心机不能正常运转。”

钱进点头:“你告诉他,中国人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野蛮人,我们懂技术,我们更懂机械。”

“这种工业离心机对工作台水平面要求之高我们很清楚,对螺栓的要求之高我们也清楚,正是因为我们清楚所以问题来了。”

他皱眉伸出食指,指着螺栓说道:

“你问问这些尊贵的先生,根据他们公司的设备手册……”

他招招手,随行的韦小波立马送来一本册子。

钱进在里面已经做了标记,很快翻到了要点一页:“这本V-5技术附录A他们肯定有,让他们看第7.3节,这里有规定。”

“主体离心压缩机对固定螺栓要求极高,要求其预紧扭矩范围为1220至1380 N·m,并需使用特定牌号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

“我想知道,这是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吗?它的扭力达标吗?”

“如果他们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那么能否请他们的设备维护主管现场校验一下这颗螺栓的实时紧固力矩读数?我们带了符合DIN标准的扭矩校验扳手!”

钱进抬手,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技术员立刻举起手:“我们携带了检验工具,其中包括WP公司出品的赫拉克勒斯系列扭矩校验扳手。”

随行的霍夫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向钱进的目光明晃晃的透露出一个情绪:

难以置信!

而先前负责介绍各项设备功能的工程师更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轻些的工程师主动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施密特用眼神严厉制止。

霍夫曼迅速的说:“钱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的设备运行很棒,这足以说明我们选用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那就让我们公开进行检测。”钱进说道,“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吧?”

施密特疑惑的看向霍夫曼。

不错。

这是很正常的要求。

客人过来看设备,不可能就是转一圈看两眼就走,肯定要进行随机抽查检测。

那么,难道这螺栓真的有问题?

他凝视霍夫曼,霍夫曼却没有看他,神情明显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钱先生,您、您怎么获得这份手册的?而且您的手册怎么还有附录项目……”

施密特说道:“我给他的,我给客户的,霍夫曼工程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霍夫曼挠了挠手背说道:“施密特先生,您这样有点逾越了。这份手册的附录需要总工程师授权才能查阅,我们不能把它交给客户,尤其是还没有成交的客户……”

“已经得到总工程师的授权了。”施密特说道。

钱进则说道:“我们现在聊的不是这种螺栓吗?霍夫曼先生,您怎么把话题聊回设备手册里了?”

霍夫曼揉了揉鼻子说道:“因为我们的设备手册很重要,根据集团的规章制度,我们不能随意的将附录内容展示出去,这涉及我们的技术机密。”

“这与螺栓无关,实际上我们的螺栓好好的,咱们干嘛要聊螺栓呢?”

这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施密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钱进说道:“怎么会无关的?你们比我清楚。”

“对于一条设计寿命四十年、核心设备安全系数要求达到3.8的高压合成氨生产线来说,主承载螺栓的扭矩误差,就是埋在设备生命周期里的定时炸弹。”

钱进的目光从螺栓移开,平静地看向施密特:

“如果贵方认为这种基础数据的现场核查也属于‘高度保密范畴’,那么作为潜在的系统买家,我们有理由对整个合作基础表示不信任。”

甬道内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在这一刻还没有钱进的声音响亮。

施密特的蓝眼珠急促地转动着,他伸出手指比划着说道:“巴斯夫的化工生产设备不应该遭受任何质疑,我们不允许客户对我们有不信任。”

他对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说道:

“卡尔,你了解我的脾气,立刻授权开通V-5技术附录访问权限。”

“立刻安排维护组带上高精度动态扭矩分析仪过来,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这颗该死的螺栓所有的数据!误差超过千分之二就让他下个月去清扫废料管道!”

同为工程师主管的霍夫曼脸色一白。

卡尔看向他,他挪开了目光。

钱进当看戏,抱着膀子看他们的表演。

施密特那边开始有些生气了,见此卡尔不再犹豫,去拿下挂在墙壁上的对讲机发布指令。

钱进不再言语,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

杨大刚则走到了一处巨大的高温蒸汽法兰盘前观察起来。

他喜欢这套庞大而精细的设备。

就拿这种法兰盘来说,现在他们厂里的合成氨车间里也有,但二者不能比。

巴斯夫的法兰盘嵌合的时候严密无缝,他现在厂里的法兰盘嵌合后,边缘还能塞进小米去。

小米很小。

可是放在这种精密仪器上,这个误差可就很大了。

他伸手放在隔绝护罩上。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设备运行时传导过来的规律震动频率。

很快有穿黄色工作服的工人迅速赶来,他们与霍夫曼等工程师凑在一起商谈几句。

然后,维护组的主管说道:“机器还在运转,螺栓不能动,或许等……”

听着同步翻译,钱进摇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将它关机吧。”

“不,运行中突然关机对设备有耗损。”主管断然拒绝。

钱进说道:“告诉他们,只要机器没问题,这条生产线设备我们会买回去,理论上它算是我们的东西了。”

“有一点耗损没关系,这可以写进合同中,我方不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是如果设备有问题,那我们可就不能买了,到时候有点耗损又怎么样?反正设备得进行全面的检修。”

维护组被说的哑口无言。

施密特忍不住了,伸手将维护组主管带走低声问:“到底有什么问题?”

“告诉我,维克多,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该死的给我拖延?”

维护组主管面露苦色:“施密特先生,今年第四季度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有问题,我们没有配套螺栓,于是用了另一款螺栓来对它进行固定……”

“该死的!”施密特要气炸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维护组主管无奈的说:“我不清楚,先生,但我们并非是自己做决定更换的螺栓,我们上报了情况,是设备部做出的安排。”

施密特掐着腰想骂娘。

但现在客户就在眼前,他们不能丢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回去跟钱进协商。

钱进笑吟吟的看着他,耐心的听他各种解释,听完了他滔滔不绝的解释后,他说道:

“承认吧,施密特先生,你们巴斯夫的设备并非是你们宣传的那样先进,你们的生产工艺更不是你们承诺的那样严谨无错!”

尽管已经是久经商场厮杀的老手了,这一刻施密特的脸还是红了。

至少十年了。

他没有出过这样的丑。

设备有问题,被人现场抓包!

钱进再次向维护组的工人们示意:

“我们带来了WP公司出品的赫拉克勒斯系列扭矩校验扳手,它是用来卸载你们这款设备所用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专用工具,所以,到底是你们卸载该螺栓,还是我们来呢?”

现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钱主任,”这时候一直在法兰盘旁边转悠的杨大刚回头,表情在凝重中透露着疑惑,“这高压法兰的密封线布局,和手册图纸上的标准设计有点不一样。”

“你们过来一看一下,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吧?标准设计采用的是B型卡环,我们的专家组商讨过,这种型号是最适宜搭配我们国内自主配件的设计。”

“但我怎么看这里的密封线布局中的凸肩倒角过渡过于平滑了?”

翻译说出了他的疑问。

霍夫曼脸色更惨淡,他难以置信的盯着施密特说:“中国人怎么会这样专业?你说过的,他们国内化工工业技术发展水平很差,他们怎么懂凸肩倒角的技术原理?”

看着他的样子,施密特心里咯噔一下子:“该死,别告诉我还有问题!”

钱进赶过去查看,表情立马难看起来。

霍夫曼顾不上回应施密特,他先上来解释说:“先生们,是这样的,大家听我说,我们巴斯夫很重视设备更新换代工作。”

“该款设备的高压法兰的密封线布局,在这个月的月初刚做过高温振动抑制优化。”

又有人到来,是BASF高级系统工程师,名字叫劳腾·巴赫。

他到来后正好听到了钱进一方的疑问和霍夫曼的解释,这让他脸色微微一变,插话说道:

“各位尊贵的顾客,你们真是目光如炬。这是最近六个月为提升极端条件下密封安全性做的设计迭代优化,是V3.4版。”

“因为尚未更新进标准手册,所以设备在这方面的技术标准跟你们拿到的手册不一样,但我可以发誓,我们关于高压法兰方面的技术优化已经通过DVGW标准验证……”

钱进听完之后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旁边的施密特装作往旁边走,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也看了一眼。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

不认识。

钱进看后郑重的说道:

“我们的工程师需要与你们确认这个改型优化的服役数据和全部原始测试报告副本。”

“在我们工作组出国之前,国内的高级工程师团队曾经叮嘱过我们,该设备任何设计变更,只要涉及核心承压部件接口,必须有书面追溯文件支持。”

巴赫等工程师急忙点头:“当然,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

作为领头人的巴赫给施密特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一起后他低声说:“伙计,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批厉害买家?”

“他们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僚,他们是一群很厉害的技术员!”

然而……

这才是开始。

在确认杨大刚记下了自己的要求后,钱进开始对照着技术手册和自己的笔记本,对整条生产线进行细致检测:

从合成塔催化剂装填口压力平衡系统的冗余设计验证,到核心触媒寿命与再生周期的实验室原始数据比对,再到中央控制室操作界面的每一个逻辑门参数设置……

钱进检验的很专业,之前高傲的霍夫曼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当喽啰,是巴赫取而代之与钱进方面进行对接。

等到钱进要求进入三级权限查看底层代码参数范围的时候,巴赫也慌了手脚:

“各位先生,我们没有这个权限,按照我们的商务贸易规定,我们的客户也没有该权限!”

施密特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钱进看向他。

他立马讪笑着说:“该死的,这内场里可真热啊。”

谁都知道,他的冷汗与温度无关。

不管是施密特这种管理岗还是霍夫曼这些技术岗,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客。

对方派来的不是谈判专家或者官僚领导,而是一群准备充分到令人窒息的技术验收团队!

并且对方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提前拿到了该生产线的细节问题!

很多施密特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漏洞,如今都被人家给找了出来。

这就很可怕了!

施密特心里沉甸甸的。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谈判工作不会很简单的。

钱进坚持要进入三级权限查看底层代码参数范围,巴赫用这不符合商务交易规则进行推脱。

见此钱进就说了:“我实话实说吧,各位先生,这确实不符合商务交易规则。”

“可是,我们也并非强人所难,因为我们做出这个决定,是被你们逼迫的。”

“这款合成氨复合设备并非是你们承诺中的那样优秀,我们只是粗略的进行参观检查,就已经发现了多个问题……”

“只是小问题,绝对不会影响设备的生产性能。”巴赫努力挽尊。

钱进笑道:“请记住这句话,巴赫工程师,等扶桑的《每日新闻》、《读卖新闻》对我方进行采访时,我方将您的话说出去……”

“嘿、嘿!别这样,钱先生,我们在进行私人交谈,我们这是朋友之间的聊天。”巴赫额头也沁出冷汗。

德国工业在国际上的人设就是严谨。

他刚才的话是可以被有心之人用来攻击这个‘严谨性’的利刃。

刚才他的话确实说错了。

钱进说道:“如果是朋友之间的聊天内容,确实不适合传到外界去,但是既然是朋友,那么我们后面聊起价格的时候,希望你们可以给个友情价。”

施密特和巴赫对视一眼,情不自禁露出苦笑之色:“当然,当然。”

钱进说道:“设备核心部分的物理状态核查,先到这一步吧,我们出去透透气,然后进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施密特继续苦笑:“当然,当然。”

钱进对韦小波说道:“核心设备的核查,可以认为初步达到了‘符合基本描述’的程度。”

翻译员把这话也翻译了出来。

工程师们听的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是寻常顾客敢这么装逼,他们非得上去理论一番,给顾客们来一点日耳曼式教训不行。

但现在他们无言以对,甚至感谢人家给出了‘符合基本描述’的这个评价。

得知检查工作结束,工程师们在暗中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缓过来,钱进这边继续说话:

“但这只是物理状态。”

钱进目光掠过施密特和他身后面露愕然的工程师们,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份针对整条880系列生产线的MTBF映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要涵盖关键部件实际运行寿命与可靠性的承诺,并且要完全基于现场实测数据,我们要可以承诺的平均无故障运行时间。”

“请记住我们的要求,所有数据必须可追溯至设备运行日志,且涵盖过去六个季度的全工况频谱。”

“另外,”他看向笔记本补充说,“贵方之前提供的‘技术转让范围说明’附件B1中,关于高纯度氢气分离膜专有涂层材料的成分配比描述存在多处模糊区域,涉及三种核心金属有机配体比例范围描述缺失。”

“这必须在本轮磋商开始前,由贵方总技术部门提供具有法律责任效力的书面补充说明。”

劳腾·巴赫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看着钱进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中方技术人员随身携带的那几本厚实的笔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不太对劲。

这些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这不应该是他们现场查看出来的问题!

有内鬼!

施密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这边感觉一切更困难。

他意识到,真正的谈判还没有开始,现在仅仅是一个例行的参观工作而已,但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开始向对手倾斜了。

此时他心里暗骂手下人的调查资料。

不是说这些中国官员都是官僚吗?

不是说他们国内最近几年的各种国际采购工作都开展的非常潦草吗?

为什么自己的感受不一样!

他们走出合成塔内场,该抽烟的去抽烟,该喝咖啡的去喝咖啡。

这次霍夫曼积极甚至有些卑微的邀请钱进去喝点咖啡。

施密特这边则去打了个电话。

赶在正式谈判工作之前,有人急匆匆送来几份传真资料:

“施密特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这个钱进和海滨化肥厂在国际上很有名,我们的竞争对手之一、扶桑的川畸重工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在他们手中吃了大亏……”

施密特拿过传真资料仔细的看。

看过之后他忍不住一拳捶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该死的!”

“我们对他们做的背调完全是错误的,去告诉副总裁先生高,我们接下里的谈判工作要做一些调整,这次我们遇上了强大的对手!”

(本章完)

第351章 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路德维希港BASF总部大楼第十七层。

厚重的双开橡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走廊的细微声响。

门牌上烫金的德语标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静的光泽:

“高级别商务谈判A厅”。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铅。

天花板投下的冷白色灯管光线毫无温度,将深棕色樱桃木长桌表面照耀的油亮美观。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旁边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中方人员占据长桌一侧。

钱进坐在中心位置,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硬面笔记本和一杯没什么热气的咖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杯空了。

顿时有人上来端走另外倒入热气腾腾的新咖啡。

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

纯粹是续命的。

杨大刚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钱进的右侧,他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叠工艺流程图副本,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无数标记和疑问符号。

在他喝完咖啡后,也有服务生给他换新。

加糖加奶,双倍!

他喝咖啡纯粹是香醇好喝。

钱主任可是说过了,这咖啡价格不菲,在国内喝不到,于是他仗着谈判会上不要钱拼命喝……

好歹喝回一点外汇来。

谈判组的谈判专家和王振邦等领导们坐在钱进左边,他们在低声商量。

现在已经是谈判工作开展的第二天了,正如施密特所预料的那样。

这次谈判进行的很艰难。

此时施密特等人坐在了钱进一行人的桌对面,他们派出了八个人,人数不多但阵容豪华。

施密特是远东业务总裁,他自然要亲自坐镇,这是一笔大交易,一旦谈成了就是他可以写到资历上的成绩。

陪在他左侧的是巴斯夫的技术副总裁格鲁伯女士,一位眼神异常锐利的金发女人。

她对标了杨大刚,面前摊满了复杂的技术资料,另外还有集团的财务副总监,他一直在成本核算模型表上写写画画。

另外合成氨工作首席工程师劳腾巴赫、农用化工技术转让部负责人以及两位资深法务顾问分别就坐,个个神色凝重。

剩下一人是巴斯夫方面请来的翻译员。

两位翻译同时开展工作,对照进行内容翻译,尽量避免出现误差。

此时有人敲门,服务生打开后,国内带来的工程师带着笔记本回来交给了钱进。

钱进打开看,对面的施密特立马凝视他的表情。

只要钱进皱眉或者摇头,他的心就小鹿乱蹦。

钱进看完笔记本内容后交给杨大刚和谈判专家,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聊了起来。

施密特耐心的等他们聊完了,问道:“钱先生,我们的谈判时间合计已经超过20个小时了,我想应该进入尾声了。”

“所以,我们不妨互相交底吧,这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什么?图穷匕见?”

钱进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翻译要斧正,他摆摆手说道:“施密特先生所言甚是,我们是该图穷匕见了。”

然后他拿起刚看过的笔记本,再次查看里面的内容:

“基于我方技术团队在两天内对Ammonia·880系列完整生产线核心部件的初步检查,嗯,在他们检查了物理状态、运行日志数据及贵方昨日补充提交的MTBF分析初步结论——等一下。”

施密特本来在点头配合他的话,结果他这个等一下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很无奈。

他不得不承认,这次谈判工作的主动权被对手拿走了。

钱进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看,最终他对施密特皱眉说:

“我们得到的结论显示,该生产线的实际平均无故障间隔时间较贵方标准手册宣传值低13%-19%不等,尤其是在催化剂运行末期波动区间误差更大。”

施密特说道:“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将生产线进行完全部署,导致有些功能受到限制。”

钱进问道:“那么,我们要将这点补充进协议内,如果生产线进入我国实地部署后,MTBF依然与你们宣传中的有较大误差,贵方需要对我方进行补偿。”

格鲁伯女士顿时摇头:“钱先生,这不合理,因为我们都知道,生产线的效率还跟工人的实际操作水平有关。”

“恕我直言,我们这条生产线对技术员的要求极高,我们的技术员都是化工类院校学士学历,并且是全日制的学士!”

“那么我想问,你们的化肥厂能保证技术员的水平吗?”

“如果你们认为可以,那我方将对他们进行考试检验。”

钱进说道:“好吧,显然这方面我们有些分歧,那么先登记下来吧,先确定大局,然后再解决小问题。”

施密特和格鲁伯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问题。”“我同意您的看法。”

钱进继续说道:“好的。”

“那么综合了该生产线的情况以及我方独立核验的海运、特殊吊装附加成本预测,我们对完整技术和设备引进总报价是两千七百万德国马克,折算美元约为一千六百万。”

“其中,这要包含五年内的零配件保障条款并加计后续十年专属技术服务费率。”

听着他的报价,施密特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财务副总监则是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当场站起来说道:

“绝不可能!钱先生,我无意冒犯你们国家,但如果你们是抱着让我们巴斯夫对贵国进行技术扶贫的心态而来的,我想你们要白跑一趟了。”

施密特也使劲摇头。

这个价格不仅远低于他们的底价,甚至逼近了他们内部计算的理论成本红线,这样可就没有利润了,到时候还玩个屁。

所以尽管财务副总监的插话不符合谈判仪式规定,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钱先生,您的报价是荒谬的!我需要重复一遍,钱先生,这个价格很荒谬,这是对我们设备价值的侮辱性低估!你们甚至、甚至……”

他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了,下意识解开了领带拍在了桌子上:

“五年零配件的保障条款,十年的专属技术支持?如果这放在饭局上,我都要认为是有人在开玩笑了。”

钱进确实也笑了起来。

他说道:“我方的报价绝无任何侮辱意味,如果各位很介意这个价格,那不妨听我进行解释。”

“依据国际工程咨询公司Bechtel对于同类规模合成氨装置采购基准的季度报告——如果你们认为我是在胡说,那我可以提醒你们,接下来的一切在季度报告第七卷第四期的附件J上。”

“总之,结合贵方设备实际性能表现修正系数,并计算入我们项目因设备问题可能导致的延期损失,那么我方认为,此报价存在明显的议价冗余。”

“因此,我方最终还价就是两千七百万德国马克,如果你们愿意出售完整技术包,那么引进价格可以大幅上涨为三千万德国马克!”

这个价格真不是他瞎说的,不过是他自己定下的。

本来巴斯夫方面对该生产线的报价是五千万德国马克,不包括任何零配件保障和技术支持,更别想要完整的技术包。

技术包很重要,意味着巴斯夫方面要为他们培训关于该生产线的所有人才。

意味着一旦掌握了技术包,巴斯夫后面除了配件别想在技术和人工上赚他们一分钱。

那时候网上应该就没有关于德国工程师指着螺丝说换掉就要拿走十万零一千块的笑话了。

现在双方报价差距很大。

根据钱进在前世国内引进该生产线的资料中查询得知,双方最终议定价格接近四千万德国马克。

但是实际上中方为了这条生产线付出的总资金确实得有五千万德国马克。

因为当时有很多问题没有查询出来,后面生产线开始运行了,只能一次次的从巴斯夫这边引进高价的零配件去修修补补。

后来的专家们对该交易进行复盘,认为价格也就三千万马克。

钱进给出两千七百万的价格,是给对方留下点还价余地。

杨大刚和一行领导、专家们听了报价后纷纷点头。

钱主任这是国内大妈赶集式的砍价,管你要多少钱,我先砍掉一半。

他们可太佩服了。

这钱主任是一点不怕谈崩了啊!

尤其是王振邦。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报价了,可是此时听钱进当面说出来,他还是对这年轻人大为佩服。

他特别看好钱进。

恨不得把钱进招为女婿。

他倒是家里还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奈何人家小伙子已经有媳妇了而且夫妻感情美满,所以这个念想是没了。

同样听到钱进的话,对面可一点不愉快。

他们表现很激动,格鲁伯恨不得要给他两巴掌让他反思一下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话、报的到底是什么价格。

施密特那边也没了日耳曼的绅士风度,他甚至要赌咒发誓证明自家没有这么大的利润。

钱进耐心的听,最后听到施密特的四千万报价后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震得咖啡摇晃。

“四千万?!你们的底价?!”

钱进的声音拔高,第一次盖过了对方激动的腔调。

他也站了起来,将一直放在跟前的技术文件扔了过去。

文件掀开,露出上面盖着的红色绝密印章:

“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做敝帚自珍,翻译员同志们,你们将这个成语的典故翻译给他们听听。”

“请告诉他们,让他们正视设备中的问题,并认真对待我们基于实测数据和行业基准模型进行的价值评估表!”

越说他越是激动,翻开自己手里还有的文件,拿在手里抖擞的哗啦作响:

“或者你们再看看这份成本结构分析报告?”

格鲁伯女士拿走了这份报告。

可惜全是中文。

看不懂。

她把翻译员叫来,翻译员给她进行翻译。

然后。

报告标题为《“Ammonia 880”生产线全成本分析与核心部件可替代性研究(绝密)》。

从翻译员口中听到了这个标题后她心一紧,赶紧看向最后面。

最后一页落款赫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经济研究所”!

格鲁伯急忙对施密特说:“你得来看看这份资料,哦,还有工程师,你们都来看看。”

施密特和巴赫一起走了过来。

报告首页,几行被红笔重点圈出的结论显然是重点。

翻译员向他们逐字逐句的进行了翻译。

“研究核心发现:

1.核心转化炉系统: BASF核心高温合金炉管(牌号W.Nr. 2.4816)国际采购渠道已探明三处合格供应商(含美国Special Metals及瑞典Sandvik),采购成本仅为BASF报价的58%-62%;

2.专利反应器内构件(V4旋风分离模块):其核心专利在巴拉特及南美部分国家专利已失效或即将失效,可考虑通过特殊法律程序规避或获取次级授权;

3.工艺控制软件:我方已成功反向推演其核心反应动力学参数自调节逻辑架构(通过数据接口采样实现),理论上具备三个月内独立开发等价替代模块能力(成本仅为BASF授权费预估的7%);

4.综合评估:剥离贵方品牌溢价及技术转让捆绑附加条款后,其设备材料硬性价值(不含软件及服务)不超过2200万德国马克。我方报价2700万,已包含合理利润空间及技术特许权价值溢价……”

报告下面,还附有详细的供应商联络名录、专利查询报告副本、以及中国第四机械工业部装备所醒目的红印章。

大概听完了报告中的内容。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是面带震撼之色。

巴赫下意识说道:“昨天早上我接待了他们之后,就给总裁办公室打去了电话,我认为有内鬼,我认为有商业间谍出卖了我们的技术!”

格鲁伯知道这件事,但她一直不当回事。

因为她对巴斯夫的保密系统非常有信心,不相信有人能从总公司偷走任何机密信息。

可如今看过这份报告后,她的信心动摇了。

中国人难怪昨天一来就能发现那么多细节问题。

霍夫曼等工程师最后做过复盘,得到的结论是没有人能够仅仅在内场参观过生产线的情况,然后就发现那么多细节漏洞。

然而事实就是发生了。

中国来的顾客就是做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

那么联系今天这份报告,三个人都认为中方已经得到了关于他们生产线的机密信息。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大为不妙了。

从报告能看出来,他们以技术垄断为基础进行的漫天要价战术失败了。

己方的生产线被对方安排专业人才已经进行了解剖式研究。

他们的底牌已经被对方用最直接、最专业、也最冷酷的方式看到了。

这一点让最精于计算的财务副总监大吃一惊,当场面无人色。

他说出了一句话:“我们的对手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是来对我们进行精确打击的!”

施密特严肃的看向钱进问道:“这些资料,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钱进平静的说道:“我可以用我的祖国来发誓,我并不清楚内情。”

“我只是谈判组的组长,并不是整个生产线引进工作的整体负责人,有人给我们相关资料,我们对这些资料进行研讨,能用的就会使用。”

“具体这份资料背后所需要的那些资料是哪里来的?我没有资格知道。”

施密特有些愤怒的说道:“你们太卑鄙了……”

钱进听到这话更愤怒:“施密特先生,请考虑清楚有些话的后果,你再来说出它们,否则它们一旦说出口,后果很严重!”

“如果我们真的卑鄙,就不会跟你们仔细探讨合作协议,而是拿着相关资料卖给你们的竞争对手,我想那样收益会更大,不是吗?”

“施密特先生,我们是带着非常大的诚意来到你们巴斯夫的,而我们的诚意之前甚至都没有换到你们应当有的诚意!”

“但那没关系,先生,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我们不是来找面子的。”

“即使你们没有按照国际商务礼仪来对待我们,我们还是愿意跟你们合作,因为我们知道巴斯夫是国际化工巨头,我们需要将你们一些先进的设备、技术和理念引入我们国家,向我们的化工同行进行展示。”

“我们希望能让我国更多的化工厂认识到你们的优秀,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工厂引进你们的设备和技术,然后在国内形成巴斯夫化工生态环境,让我们能够更好的合作……”

听着翻译员急速的翻译,感受着钱进激动的情绪,施密特赶紧摆手:“抱歉,钱先生,真是太抱歉了,我为我刚才的失礼进行道歉,我希望您能感受到我诚挚的歉意。”

“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做的很好,我很感激你们选择我们巴斯夫,也很感谢你们能够谅解我们在商务礼仪上犯下的错误。”

“但希望各位能够相信我,在商务接待工作中,我们并非有意慢待你们,而是相关人员犯了错误,他们的工作出现了纰漏,我方已经对有关人员进行了惩戒。”

钱进激动的态度没什么。

可他话里的内容让施密特很重视。

“引进贵方的设备和技术展示给我国化工同行……”

“希望在国内形成巴斯夫化工生态环境……”

这些话是钱进在激动情绪下说出来的,像是不顾后果吐露真心话。

如果钱进这边真想这么做,那对巴斯夫来说太重要了,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在一个十亿人口国家里的市场上攻城略地。

十亿人口要吃饭。

吃饭就得种地,种地就需要尿素、化肥、各种农药,而这恰好都是巴斯夫方面的特长。

另外十亿人口除了吃饭还需要各种化工产品,同样,这也是巴斯夫方面的专长!

施密特与格鲁伯等人互换了眼色,急忙说:“钱先生,我想今天你们也累了,不如我们今天的谈判会议暂时结束?”

“是这要的,我方给你们换了下榻之地,你们下午好好休息,晚上我方为你们准备了接风晚宴……”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殷勤过于现实,他又徒劳的补充了一句:

“本来前天你们下了飞机,我们就应该安排接风晚宴,但考虑到贵方路途疲惫,加上还有倒时差的需要,所以我方决定将解放晚宴改到今晚。”

钱进笑纳了他们的安排。

因为他确实想跟巴斯夫搞好关系。

巴斯夫的产品——不管是技术还是设备又或者化工商品,他们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贵。

但贵不是人家的问题,是自家汇率不足的问题。

谈判组的住宿酒店转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路德维希港希尔顿酒店,其中给钱进安排的房间是总统套房。

带会议室的那种。

能看出来这次巴斯夫方面是下血本了。

能体现出这方面的还有当晚的招待晚宴。

巴斯夫总裁竟然都出面了!

要知道这条生产线并不是巴斯夫现在对外进行技术输出的王牌产品,它的价值不高,正常来说不会惊动总裁这个级别的领导。

但估计是施密特把钱进的话告知了总裁,另外巴斯夫方面也有对中方市场进行深耕细作的计划,所以这次晚宴规格很高,来的领导也多。

这让钱进摇头。

要不说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难道巴斯夫方面之前没有意识到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吗?

说他们有意识吧,那他们之前就不该慢待自己一方。

说他们没有意识吧,那怎么又把规格给提起来了?

这不是矛盾吗!

还是王振邦一语中的:“他们重视咱们国内市场但看不上咱海滨化肥厂,如果是相关部委领导带队你看看,巴斯夫方面给的招待规格一定很高!”

钱进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毕竟是一个地市单位的负责人,对于巴斯夫这种超级企业来说,屁都不算!

晚宴进行到深夜十一点半结束,一行人醉醺醺的返程。

酒店十二层走廊里,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一行人歪歪扭扭又悄无声息的回到各自房间。

钱进刚躺下,套房的仿洛可可式木雕门被轻轻敲响。

他又只好去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位典型的日耳曼美女。

只见女郎身姿高挑,金色的长发松散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风情地垂落在修长的颈边。

她的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职业妆容,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女士收腰小西服套装,里面是半透明的真丝米白色衬衫,并且胸口处解开了一粒纽扣,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门外走廊处的灯光照出了她曼妙的曲线,走廊尽头打开的窗户送来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这是个熟人。

酒会上刚刚见过。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总裁办公室的高级助理秘书。

此时这位高级秘书手上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盖着天鹅绒布的不明物体,以及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醒酒器,里面是上好的干邑白兰地。

“晚上好,钱先生。”伊丽莎白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倾慕,英语口音清晰圆润——对方知道钱进英文说的很好。

“施密特先生认为我们的合作明天就可以取得里程碑式突破,您和您的同仁都精疲力尽了,便特意让我送来一点小小的慰劳品。”

她举起银盘示意:“一点属于鲁尔区夜晚的暖意,以表达我们对您卓越专业精神和个人魅力的敬佩。”

她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另外她的身躯靠在了门框上,上下的凹凸流畅曲线,与门口的笔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钱进的目光很热烈。

将金发女郎从头顶扫到了高跟鞋。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金发美人。

所以怎么也得看个够。

高级秘书确实相貌高级气质也高级,钱进越看越起劲。

见此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睛,娇躯往他身上一贴要进房间。

但钱进挡住了她,语气很坚定:

“替我谢谢施密特先生的好意,酒就不用了。”

“如果有文件的话给我留下,他说我们的合作出现了里程碑式的进展?那么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进展的?”

伊丽莎白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更加明媚,声音也放软了几分:“钱先生,何必这么见外呢?这是我们德式的私人情谊表达方式哦。”

她伸手扫过钱进胸口,动作低柔得如同羽毛搔刮:“我来找你,也不只限于公务合作。”

“先前在晚宴上听过了你在与川畸重工的交锋英姿,我对您这样的人,既敬畏,也好奇,所以今晚我想更近距离的跟您聊聊,听听您在那场外贸交锋中的表现细节……”

她说着,端着托盘的身体又向前优雅地迈了半步,试图将半个身体挤进门内。

另外她端着托盘的手不经意地晃动,盖着的天鹅绒布滑落一角,露出下面一张纸。

是巴斯夫方面的银行支票。

具体数额不好说,钱进扫了一眼看到了一连串的鸡蛋。

这让他难以置信。

巴斯夫什么意思?钱色交易啊!

看来对方不死心,还是希望他们在价格上能多让步?

做梦!

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很遗憾。

他们今天碰到了能经得住考验的干部。

钱进今晚喝的有点多,他怕自己把持不住犯错误,赶紧趁着这会初心还在下命令: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女士。”

“第一,请把这些不属于合同条款的附加品带回去。”

“第二,用这钱去买你最好的晚礼服和香水,钱能买到美丽的外表,但买不来尊严。”

“第三,算了,我这净说些没用的。”

他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

“晚安,祝你好梦。”

然后干脆利索的关门。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头门一时有些呆滞。

对方明明心动了。

她从14岁就开始阅读男人这本书,已经是个中高手。

她自信读懂了钱进这本书,结果最后要考试了,结果是0分?

只有一个答案。

对方的克制力让她感到震惊。

因为她对自己的外貌和气质充满信心,她是巴斯夫花大价钱挖来的高级招待,不管是来巴斯夫之前还是之后,她在此中作业里,拿到的都是优秀的成绩。

尤其是与东亚男人做作业的时候,总是分外简单。

特别是扶桑的一些竞争对手,一个个在会议室里表现得那么凶残坚定,等她出马,一个个的恨不得趴下舔掉舌头。

但是今晚……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豪华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息。

伊丽莎白最后耸耸肩,有些遗憾的离开。

太可惜了。

今晚她其实还挺有兴趣的,毕竟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年轻帅气的对手。

并且这个对手还拥有矫健魁梧的身姿。

她的专业眼光告诉她,这个男人战斗力很强很强。

可惜,双方无法交配。

第二天上午谈判工作继续。

又经过四小时五十分钟的极限拉扯和意志较量之后,钱进、杨大刚、施密特、格鲁伯女士和劳腾·巴赫等人共同在草拟合同上签下名字:

基于双方团队在过去开展的艰难磋商与相互理解,以及对全球合成氨技术与市场格局的重新审视,BASF最终接受海滨化肥厂对880技术路线核心价值的重新认定。

双方确认,生产线完整引进包括为期五年的技术指导及为期三年的零配件免费换新,引进价格为三千一百五十万德国马克。

中方将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进行资金缴纳,这些分期付款中还包括一半的低息贷款……

巴斯夫方面很有意思,竟然给这个合作项目起名为折戟湾一号。

钱进想,这些人还挺有先见之明的,知道后面还要折戟。

项目签订结束。

杨大刚挨个与相关领导握手,最后他走到人群里一起鼓掌,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着的心终于轰然落定。

自家化肥厂终于有了先进的生产线。

这条生产线是钱进好兄弟给他千挑万选而成,也是他自己进行过参观的。

自从参观过生产线后,他的梦里经常出现那些钢铁巨物。

想到自己真的要拥有这些铁家伙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太高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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