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5章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 馈赠

没有预想之中天崩地裂的巨响,就连寻常子弹底火被激发的声音都消失无踪,一切都被肃杀的寂静所吞没。

宛若窒息。

整个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仿佛已经抛弃了自己,冷酷远去。

唯一扑面而来的,便只有从枪膛之中所升起的璀璨闪光。

自被外道王加速的体感时间内,宛若水晶的子弹回旋着,翱翔,轻灵的飞出,轻盈如泡影。

在那一缕如梦似幻的泡影之中,甚至还能分辨出山川河流,乃至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宏伟烈日。

以及,渺小如尘埃的——自己!

久违的恶寒从灵魂之中浮现,做出警示!

向前疾驰的外道王已经消失在原地,再度的裂空而出,面对来自东君的攻击,居然不假思索的选择了躲闪!

在数十次的变向和加速之中,就连光线都无法照出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个个半空中迅速破灭的残影。

在这不足以动一念的刹那里,外道王便已经从天地之间划出了漫长的轨迹,不断的变换方向,转折的弧度锋锐,甩去了一切锁定。

可当他的脚步停顿的一瞬,梦幻泡影一般的毁灭,竟然再度浮现在了眼前!

一寸寸的,靠拢!

感受到天地之间那无数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绕在身躯和灵魂之上的恶意时,外道王便已经恍然,放弃了躲闪。

躲不过的话,那便,硬撼!

哪怕是在连呼吸都来不及的短暂隙间,依旧完美的调整好了身躯的重心和状态,自无到有的完成了蓄力。

向着子弹,挥出了毫不保留的一击!

当泡影自拳锋的冲击之下破裂时,所蕴藏在其中的杀意,便彻底的解脱束缚,井喷而出!

狂风暴雨自渺小的一点之中骤然扩散,焚尽一切的恐怖热量里,传来了来自天地的怒吼和咆哮。

仿若,上苍震怒!

火焰和雷霆,风暴和洪流,山峦之重,彻骨之寒,来自东君的恶意,毫不保留的,施加在了敌人的身躯之上!

外道王自半空之中向后滑出,面色铁青。

当风暴消去的时候,在他的手臂之上,原本岌岌可危的金胎庇护居然被彻底的打破——不止如此,不知经历多少苦行和煎熬之后所锻造而成的不灭之躯上,此刻,鲜血淋漓!

左臂手肘之下的一切血肉已经尽数蒸发,露出覆盖着层层庄严暗金纹路的骨骼。昔日引以为傲的铁拳,遍布裂隙。

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只剩下三根完整的手指。

在那短暂到不足一瞬的震惊之后,此刻外道王脑中所回忆起的,竟然是临终之前的剑圣……

那一柄剑!

即便是自己也能够杀死的剑。

可很快,他就已经分辨出了两者之间的区别。

倘若剑圣一生的奔赴和求索,是一条追逐死亡的道路的话,那么在这一条路的重点,他已经和死亡融为了一体,无分彼此,因此,才能挥出那一道如同现境铁则一般的归亡之剑。

那么,槐诗所做的,便是……将自己无限制的向着现境靠拢!

于此,再度重现出同‘万物归亡’无比相似的力量。

在被子弹锁定的瞬间,所产生的便是同整个世界为敌的恐惧。

好像世间的万物都站立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所有的一切都在排斥,抵触,厌恶,甚至想要毁灭自己。

早在被标注为入侵者的时候,由槐诗所缔造出的【免疫机制】,便将自己当做了敌人——在刚刚,与其说攻击自己的是槐诗,倒不如说是此刻被东君掌控在内的整个世界!

根本就像是罗素的忏悔录一样,完全是在以量伤人!

“原来如此——”

外道王轻声呢喃。

现在,原理已经分明,那么,便不必动摇。

既然足以损伤到自己的话,那便尽可能的去减少自身所受到的损害,所采用的技艺以我无、身寂、藏魂为主。

同时,预估好提前量,最大程度上减少对自身的威胁,隔空将槐诗的攻击打爆。

以敌人能够连续激发出五十次这种程度的攻击作为前提,自身所能正面承受的伤害总量为二十一,不,十九,保险为十七。

十七次之后,自己或许有可能灰飞烟灭,而在那之前十三次之后,自己就可能再无反抗之力。

为了保证能够挥出最强的一击,那么,就将数量限制为十。

在对手十击之内——

——将所谓的太阳,彻底击坠!

不足刹那之间,外道王已经制定出了策略,在决定的瞬间,便已经将槐诗当做了和剑圣等同,不,棘手程度甚至还要在剑圣之上的强敌!

久违的压力之下,那一张苍老的面孔之上,竟然浮现出了狂喜的笑容!

以此战为食量,定能,更进一步!

在槐诗的感应之中,死亡预感却骤然迸发。

危机扑面而来!

狞笑的外道恶鬼,化为了虚无!

在槐诗的观测之中,仿佛消失了一样,不知道究竟采用了什么技巧和极意,将自我的存在,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尽数降低到了极点,仿佛一缕不存在于此处的青烟,难以扑捉!

竟然在如此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自己的漏洞,不愧是为了追逐永恒而主动跳进深渊中的疯子。

可惜,遗憾的是,东君之光,普照天地,掌控万象,自然不会存在任何瑕疵——除了刚刚的自动锁定……

手动也完全没问题!

槐诗依旧毫无任何的犹豫的,再度,扣动扳机。

天地之杀意,再度降下!

湮灭之光自咫尺之间爆发,又自正中,被外道王强行撞破,摇摇欲坠的金胎加持之下,肉体之上崩裂出一道道缝隙。

再度拉近了距离,向着近在咫尺的东君,挥拳!

以攻对攻!

自槐诗抬起的手臂之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抬起的枪口之后,子弹再度飞出!

伴随着外道王所造成的创伤,大地陡然塌陷,山峦消失不见,河流干涸,一道道庞大的凹陷随着外道王的猛攻而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而更多的力量,却被槐诗毫不留情的抽取,投入到了子弹之中,任意的挥霍!

这一份强制性的征召才是东君有别于光明王的地方!

不同于巴德尔的威权中万物共存、衔接彼此的温柔意味,东君的天赋,一旦毫无顾忌的进行催发,便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能够损有余而补不足,那么同样,也可以损不足,奉有余!

外道王的估计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五十发?

只要这一座地狱尚存,深渊的浊流尚在,那么就算五百发,槐诗也不需要耗费自己一星半点的力量和源质!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马瑟斯终于理解了,当年那个未知者设计天问之路时所包藏的恶意和残忍。

并非对现状愚昧无知,也并非对未来毫无预料,而是早已经明白了所有,却毫不在意。甚至,工于心计的为此打造了全新的工具。

正此刻,他眼前的东君——

那一副不断的消耗世界,换取力量,还在洋洋得意的丑陋模样,难道不正如同今日的现境一样么?

只要是像他一样执迷于癫狂之理想不惜自寻死路的家伙还在这个世界上尚存一日,便永远都是他们的绊脚石!

“槐诗——”

再顾不上保存自身,马瑟斯抬起了手掌,伸出了贝内特的庇护之外,催动了自我的框架!

——【壮哉吾血】!

孕育着亿万种深渊灾厄雏形的猩红色彩扩散,数之不尽的双螺旋巨柱拔地而起,浮现在天地之间,同东君的烈光针锋相对的抗衡,任由那连灵魂都能够焚烧的恐怖热量顺着框架的传导,吞没了自我的灵魂。

将槐诗同整个世界的联系切断了一瞬。

再紧接着,贝内特猛然睁开了眼睛,合十的双手上,十指交错纠缠,原初深渊自暗中喷薄,来自空间的桎梏锁定在了槐诗的身躯之上,不容许他再躲闪分毫。

当日轮再度运转时,无何有之乡中所泼洒而下的海量漆黑之雨里,浮现出一只只大手,在维斯考特的操纵之下,紧握与日轮之上,彻底的封锁了圣痕的运转!

神性、身躯、奇迹……在最关键的一瞬,被尽数锁闭!

而在烈光中焚烧的外道王,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一具骸骨一般的身体再度抬起了尚存的右拳,握紧了。

苦集灭道,四谛自掌中涌现,汇聚,便化为了永恒的寂灭。

彻底的虚无。

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不论形体和灵魂,奇迹亦或者灾厄,尽数灭尽的全力一击!

中!

自无比默契的合作和夹击之下,铁拳贯入了槐诗的躯壳,毁灭之力自灵魂中爆发,将槐诗吞没。

毫无意外的,槐诗的头颅、心脏、灵魂等一切要害,尽数爆裂,抹除!

死亡到来。

可遗憾的是,依旧,慢了一步……

在那之前,那一具本应该就毫无反抗之力,自燃焚尽的身体,便好像完全无所谓一样,抬起了手,轻描淡写的将外道王的躯壳也一同贯穿!

一道道崩裂的枷锁之中,日轮轰然运转,万丈光焰重燃。

同样毫不保留的一击,便以同样的方式,作用于外道王的身躯之中。

令他,五内俱焚!

倒飞而出。

而就在半空中,槐诗残缺的身躯,却忽然抬起手。

就好像,端起了无形之爵。

一缕缕如梦似幻的微光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万道金丝落入杯中,化为了晶莹剔透的美酒。

只是看到,便有芬芳的味道扩散在每个人的鼻尖。

宛如幻觉。

如是,抬起酒杯,倾尽杯中之酒,落入了脖颈的裂口之中。

自那一片晶莹的沃灌之下,毁去的一切仿若幻影,崭新的身躯重现,轻描淡写的自死亡的边缘回返。

转死为生!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自天问之路的古老典籍,早已经将东君的威权揭示而出——以云霓为衣,天地为袍,举起长箭射杀一切灾难。在以天弓降服灾祸之后,便举起象征死亡的北斗,浅酌不死之药!

此刻,当影葬和阳生的天赋融合为一,天阙和归墟化为日轮,不分彼此。

可同样,也展露出截然不同的两面。

一者是无止境抽取自我界域内的力量,去进行消耗和征伐。一者,是无止境的抽取自我界域内的生命,去代替自己,偿还死亡!

这便是东君的阴暗面,将普照万物的现境烈日,化为了吞吃一切补全自身的深渊毒瘤。

对自己所掌控的一切下达命令。

——你们,代替我去死吧!

在槐诗恢复的同时,东君之光的照耀下,那些被铁化无数军团和大群,尽数无声的,灰飞烟灭。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当完好无损的日轮自天地之间回旋,重生的东君便再度睁开了眼睛,了然的看着此刻的身躯。

“好了,差不多,终于搞明白了一点……”

感受到了自己重生一次所消耗的那恐怖修正值之后,槐诗决定适可而止,在叶戈尔彻底克制不住刀了老王八之前,先把眼前的正经工作搞定。

“那就,来点刺激的吧。”

审判之枪自手中重现,随着槐诗的动作,空空荡荡的弹仓弹出。

“有人跟我说,天问之路的真髓,在于分享。”

槐诗说:

“现在,我有东西,送给你们。”

啪!

清脆的摩擦声里,自双重神性质变的转化之下,猩红的子弹从槐诗的指尖,落入弹仓。

愤怒,填装!

再然后,青色的子弹自他的手中浮现。

悲悯,填装!

漆黑的苦痛、灰色的悲伤,猩红的怨憎,纯白的美德,湛蓝的悔恨……

此刻,伴随着子弹的装填,便有恐怖的斥力自日轮中扩散,隔绝一切!

每填入一颗,世界便染上了一重新的色彩,直到最后,世间万色自光中流溢,如此绚烂!

狰狞的地狱,宛如化为了天国。

但此刻,眼前的天国所带来的,便只有碾碎一切侥幸和希望的绝望!

宛如太阳被点燃那样。

随着这一份无私的奉献和馈赠,虚无的东君,化为了真正的烈日,降下万丈威光!

就这样,毫不保留的,将自己短暂人生中所得到、所领悟的所有,尽数填入其中,直到就连审判之枪也已经不堪重负!

可还有更多。

他已经拥有太多,可想要的,依旧有太多。

那些承蒙照顾的,那些被期望的,那些他们所遗留的,那些自己所珍藏的,自己所想要创造的。

还有,那些成就自己的……

那些,早已经被遗忘的。

当七十年之后,名为东君的太阳从夜空之中升起时,那些逝去在黑夜里的星辰们还能看见么?

当槐诗抬起头,眺望这一片虚无的天穹。冰冷死寂的深度中,便仿佛亮起了曾经的他们所遗留下的幻光。

如此的细微,可又那么的绚烂。

就仿佛,他们依旧和自己同在,令太阳不再孤单。

而现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应当属于他们的时刻,终于到来。

当东君垂下眼眸,俯瞰一切的瞬间,便有平静的声音从每一个聆听者的耳边响起,降下最后的审判和慈悲。

“今日,汝等将自此焰中烧尽——”

“毋需惊慌,也不必挣扎。”

“只要,领受灭亡便好。”

槐诗抬起了枪膛,对准了眼前的背叛者。

——这便是为昔日理想国逝去的所有魂灵所献上的,复仇!

扳机扣动。

天穹之上,烈日,降临!

(本章完)

第1556章 复仇

短暂的一瞬,在这相较真正庞大之物时就变得如此狭窄的天地之间,完全已经无从分辨——那一轮耀眼到刺痛深渊的光芒,究竟是坠落还是升起。

一道道井喷而出虹光环绕里,日轮像是土星环一样疯狂的膨胀。而内部纯粹虚无的黑暗里,凭空跳出了一点令整个地狱都为之动荡的光芒。

宛若无数山峦所汇聚成的庞大聚合体突兀的出现在了战场上,蜿蜒的裂谷随着轰鸣扩散,仿佛要将整个地狱从中间都压断。

大地的哀鸣,天空的动荡,风暴的呐喊,攒射的辉光。

当万般鸣动重叠在一处时,所奏响的便是回荡在整个地狱之中的浩荡乐章。

凄厉的风啸譬如狂热的圣歌,大地坍塌的巨响化为节拍,天穹之上裂痕蔓延时的崩裂声就形成了肃冷而庄严的曲调。

这便是赞颂灭亡之交响。

在这万物湮灭的欢歌中,真正的太阳,降临在深渊之中,高悬于天穹之上。

一束束仿若日珥一般喷薄而出的光流下,猩红的火焰涌动,仿若潮汐一般起伏奔涌,彼此交织,化为了毫无瑕疵的正圆。

火焰和烈光之下,日轮的核心里,钢铁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峦一般的齿轮巨构之上运转,无数孤峰一样的发条在巨大机枢的运转中回旋,一重重环状的模块彼此交错,数之不尽的繁复结构在瞬间不断变换——在整个现境源质储备宛如跳水一般的恐怖下跌趋势中,狰狞而冷酷的机械太阳终于构造成型。

宛如冷酷的天穹之眼俯瞰。

所照之处,一切,寸寸湮灭!

原初深渊的阻碍在触碰的瞬间,便彻底蒸发。无何有之乡的一切防御在日炎之潮的笼罩里也开始了旺盛的焚烧。

无数黑血一般的暴雨剧烈的蠕动,蒸发,发出最后的绝望哀嚎。

无何有之乡,在迅速的崩溃。

那样的场景……

在突如其来的恍惚里,马瑟斯竟然为之失神,忘记了逃亡。

所能回忆起的,便只有昔日天国自穹空陨落,坠入地心时的灾难画面。

世间一切的美好随着那庞大的轮廓而一同坠落,熄灭,在永恒的黑暗里被埋葬。

那些,他们用来埋葬别人的一切,此刻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了。

“还愣着跟什么,马瑟斯,走啊!不要辜负维斯考特的牺牲!”爱德华怒吼,拽着他,想要拉动那个呆滞的男人,可马瑟斯却一动不动。

只是,出神的看着那一片焚烧的辉光。

“你走吧,爱德华,不用管我了。”

马瑟斯头也不回的告诉他。

“你……”

爱德华错愕,难以自信:“你放弃了吗?”

“我只是有些,累了。”

马瑟斯摘下帽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陪同着自己坠入地狱的友人,忽然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大家追逐着太过遥远的梦,辛苦伱了。”

“……”

短暂的沉默里,爱德华再没有说话,只是惨淡一笑。就好像,终于从欺骗自己的谎言中醒来了一样。

事已至此,也再无可为。

他们已经输了。

马瑟斯不愿意再垂死挣扎。

“永别了,我的朋友。”爱德华最后看了一眼他,转身走进贝内特所开启的裂痕中,消失不见。

很快,贝内特的裂痕也在炎流的焚烧中崩溃。

原初深渊·阿卜苏,自东君的烈日下,蒸发殆尽!

紧接着,觉悟者的半身化为了飞灰,可神情依旧平静,直到最后,未曾因为自身的失败而动摇,也没有因为死亡的到来而恐惧。

只是日冕的燃烧辉光下,抬起头,望向了天穹,就好像看得到隐没在夜幕之后的那些灿烂星辰一样。

他的嘴唇无声开阖,仿佛说了什么。

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就这样,化为灰烬。

而紧接着,当无何有之乡彻底坠落,壮哉吾血的框架,无数双螺旋巨柱在光潮的吞没中分崩离析。

马瑟斯平静的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任由面孔迅速的崩裂,猩红的碎片剥落。

只是抬起头,执着的看向那一轮燃烧的机械太阳,寻觅着槐诗的踪迹,回想着记忆中那璀璨的闪光。

“真想要再看一眼啊……”

他轻声呢喃着,眼瞳在毁灭之光里化为了焦炭,颅骨从剥落的面孔之下裸露而出。

遗憾的是,命运之书未曾回应他的呼唤。

从一开始就没有。

它选择了槐诗——而槐诗所去向的,却是被他们弃之如敝履的废墟。

或许,罗素说的没错。

——会长早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所谓的黄金黎明,所谓的救世主计划,从一开始便是空谈。

他们愤怒于昔日理想国的盲目和疯狂,因此而选择了悖逆。可从一开始,他们自己所执着追逐的东西,或许便不存在。

现境里找不到的理想,在深渊里也找不到。

这么多年以来,充其量,只是不自觉的延续着这一份疯狂和盲目而已。

现在,终结的时候到了。

再度目睹这般宏伟的毁灭,他的心中已经再无昔日天国陨落时的悲伤和痛楚,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啊,这便是我因傲慢和恐惧所缔造而下的恶业。

在吞没灵魂的光焰里,名为马瑟斯的凝固者无声一叹。

“——请你们,憎恨我吧。”

就这样,背向了群星,走向了孤独的毁灭。

伍德曼、马瑟斯、维斯考特……当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灰飞烟灭。

名为黄金黎明的组织,从这一刻起,迎来了终结。

只剩下了暴虐的烈日,普照一切。

三分钟后,深渊里,某个偏僻的地狱中的隐藏基地里,血色无声流入了大地的裂缝,尸骸狼藉。

阿努比斯冷漠的抬起了枪口,扣动扳机,将最后的遗骸彻底灰飞烟灭。

天狱堡垒·荷鲁斯的频道中,响起了陈女士的回应:

“爱德华,解决。”

“很好,速度再快一些。”

副校长面无表情的推了一下眼镜:“还有四个疑似区域,十六个凝固者目标……大扫除才刚刚开始呢,女士。”

“而假期遥遥无期是吧?”

阿努比斯戏谑的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冥河之光,自深度间消失无踪。

而就在此刻的深渊里,当荷鲁斯降临与战场之上的瞬间,十六场散播在每一个角落中的战争逐一告以终结。

未曾享受片刻胜利的甜美,不论是升华者还是地狱大群,那些白鸠、赤鹿和灰鲸们冷漠的擦掉了脸上的血色,开始了忙碌的清理。

将存留下来的一切,尽数湮灭。

屠杀、摧毁、破坏、焚烧……要更胜过昔日的他们对理想国所做的一切!

就在现境和深渊的战场之上,那一道日轮未曾笼罩的范围之外,荒芜的远野中,一道焦黑的身影凭空浮现。

坠落在地。

被称为外道王的凝固者缓缓的起身,呼吸,只剩下半截身体的惨烈创伤乃至濒临崩溃的灵魂便不可思议的恢复了稳定,不再恶化。

可很快,焦烂的面孔缓缓的回过头,看向远方那一轮暴虐的钢铁烈日。

确切的说,是那个在烈日照耀下渐渐浮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宛如肌肉的化身一样,

头发光秃秃的男人穿着一件紧绷的背心和运动短裤,正在,缓慢的活动肩膀和手腕,慢条斯理又一丝不苟的进行热身。

简直就好像来到了健身房。

甚至还有一只办理会员就免费赠送的破旧健身背包被丢在了不远处。

“罗肆为?”

外道王恍悟,分辨着那一张和昔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还真是,好久不见。”

“不好意思,我不太有空聊天。有人花了钱,花了很多钱,确保黄金黎明的死剩种一个都逃不走。”

罗肆为抬起头,告诉他:“正巧,我最近在找零工,所以就……重操旧业了。”

昔日在边境和地狱之间掀起无数杀戮的传奇雇佣兵鬼畜王,向着自己的老师,举起了拳头。

“也好。”

枯骨残骸了然的点头,再度抬起了尚属完整的拳头,对准了他:“许久,未曾同你较量了。”

“来!”

轰!

一瞬间,罗肆为消失在了原地,外道王也消失在了原地。

大地之上只出现了一道深邃的掘痕,而裂谷的尽头近乎延伸到了地狱的尽头。

最深处的岩石之上,罗肆为推进的铁拳之下,外道王,支离破碎。

只剩下了最后的头颅独存。

这便是【乳酸堆积】,解放!

“都快暴毙了,就别学人打架了,老东西。”

罗肆为缓缓的从外道王破碎的颅骨上,收回了拳头,从腰包里掏出了保温杯,喝了一口蛋白粉,补充了一下水分,最后才问道:

“死之前能不能大发慈悲告诉我一下,吹笛人,在哪?”

“不知道。”

外道王冷淡的说,“与我无关。”

昔日毁灭谱系的重创,吹笛人的推动,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即便是没有吹笛人,执着于力量和毁灭的升华者们,也无法逃脱深渊的诱惑。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不曾关心。

“真可笑啊,老东西,将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

罗肆为失望的摇头:“你究竟在追求什么?”

“自我之极限。”

破碎的面孔之上,颌骨开阖,平静的回答:“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不为任何磨难所侵蚀。与世长存到久远。”

他说:“直到,再也没有所谓的极限为止。”

“那么,得到了吗?”罗肆为问。

“太远了。”

外道王的眼中,浮现出一缕微不可觉的惋惜。

同那近乎永恒的追逐相较,才不过走出了三步,便已经力竭……如此的,遗憾。

俯瞰着那狼狈的模样,罗肆为再忍不住嘲弄,“穷尽一切,换来的不过是镜花水月。外道之称,对你而言,真是实至名归。”

轰!

拳头再度砸下的瞬间,摧枯拉朽的,碾碎了老师最后的生命。从对方崩溃的灵魂之中,抽出了昔日因陀罗的威权——一柄流淌着无穷雷电的弯钩。

“别惦记着那点极限了,老东西。”

罗肆为将威权塞进腰包里,最后告诉他:“人老了,到时候了,就该死了,早点死,对你对别人都好。

早明白这样的道理,就不会沦落到这种程度了。”

外道王没有说话。

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眼瞳,看向了天穹。

未曾在意天穹之上的烈日,也不去看那些于自己无关的繁星,而是落向了永恒虚无的黑暗,他所求索的尽头。

“可惜了。”

外道王,灰飞烟灭。

寂静之中,罗肆为未曾离去。

而是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在他的身后,一片仿佛云雾一般的黑暗无声的伫立。

静静的凝视着过往的终结。

好久不见。

罗肆为张口欲言,许久,却发不出声音,只听见回忆里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见过小娴了吗?”

漫长的沉默里,罗肆为轻声问:“是个好孩子对不对,她像你,执着的时候,和我不一样。

本来还觉得小孩子很麻烦,可不知不觉,她就长大了。”

黑暗静静的倾听。

“……我去过一次卡瓦迪西。找到了以前住的房子,修缮了很久,在前面种了很多金盏花。”

“后来,我回了东夏,养女儿的时候,开了一家健身房,没想到,竟然拿了几个奖。可后来,一不注意,连女儿都被学员给拐走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死他。”

罗肆为自嘲一笑,望着天穹之上的钢铁烈日,“现在的话……恐怕都快打不过他啦。实话说,后悔了。”

他说:“我应该早点去找你的。”

黑暗无言。

“玛娜,你在听吗?”

他犹豫了一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感受到了来自后背的拥抱。

如此轻盈,紧贴着,却令他再无法发出挽留和邀请的声音。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直到感受到,如同湿雾一样的轻吻,一触及分。

“再见吧,‘旅人’。”

如此,呼唤着昔日的昵称。渐渐消散的黑暗里,脚步声远去了。

只剩下罗肆为依旧站在原地,抬起头来,沐浴着地狱的风,许久,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只是最后,看向远处的钢铁太阳,眉头皱起:“这么大的电灯泡,碍不碍眼啊?”

太阳,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不再讨嫌。

当钢铁的太阳再度坍缩,熄灭。

繁忙的天狱堡垒依旧运转,数十道秘仪垂落笼罩了化为灰烬的战场。一座座巨大的残骸和存留物在引力的拉扯之下,悬浮上了天空。

一点一滴的,落入了钢铁城市的内部,分门别类的回收。

“艾萨克,过来看一下这个。”

主持事务的副校长听见了大宗师的声音,身影瞬间消失,再度出现在了庞大的广场之上。

米哈伊尔向着他招手,示意,指了指面前,那一块仿佛陨石一般的巨石,无数漆黑的结晶笼罩之内,残缺的面孔。

——维斯考特!

隐隐的生机,依旧残存于其中……

“居然还活着?”

副校长皱眉,眼神转冷。

被誉为恒时之域的框架自手中展开,洞察解析,才发现,除了那若有若无的源质波动之外,内部居然还封存着其他的什么东西。

“里面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除非砸开。”

大宗师捏着下巴上的钢铁胡茬,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唤龙笛:“我这里倒是有个不错的开瓶器可使。”

副校长颔首:“那就先带……”

“稍等!稍等一下!稍等!”

一张带着轻佻笑容的面孔随着一扇莫名其妙的门一同出现,拦在了副校长和大宗师的前面。

创造主·沙赫!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需要带走。”

沙赫从门后走出,紧接着便是一大堆浑身笼罩在防护服内的身影,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表格,盘点道:“接下来,请首先将亚雷斯塔的生产装置,名为愚者的意识体,还有无何有之乡的核心也交接一下吧……”

寂静里,大宗师沉默着,没有说话,冷漠的看着看着他。

而沙赫也微笑着,满不在意。

直到他强忍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说,你们这帮家伙,是不是捞过界了?”

“呃,您的抵触和不快我能理解,但在此之前,请看这个——”

沙赫抬手,变魔术一样的摸出了一份厚厚的合同:“这是之前贵方的罗素先生,在万古基金办了抵押贷款的业务。

按照合同条款,双方达成协议之后,我方将分批次以实物的方式将贷款放出,按照还款期限——”

【???】

大宗师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本能的察觉到哪里不太对,抬起手制止:“等等,那家伙贷了什么?”

“唔,还挺多的。”

沙赫翻了翻合同,回答道:“除了一笔源质储备和大量天国谱系升华者所需要的素材,以及大量由存续院承担的业务——其中包括了太阳的残骸的安装和调试,天狱堡垒的四个功能模块的代理生产和加工,以及奥西里斯后续修复工作……”

大量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怕是简短的报完,也用了足足八九分钟,念到最后,沙赫都有点嘴唇发干。

“那这个有什么关系!”

米哈伊尔不由得大怒:“他欠的钱,凭什么要别人来还?”

“这就是最尴尬的地方了。”

沙赫叹息着,摊手:“因为他所提供的抵押物是无何有之乡的主体和黄金黎明主要成员的灵魂。”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所有的战利品。”

存续院的工具人揉了揉脸,心情复杂:“虽然之前没有约定抵押物的大体完整程度是我们的疏忽,但就算你们烧的已经剩不下什么了,也必须按照毁灭要素的保存惯例进行封锁,哪怕一粒也不能留。

所以,麻烦配合一下吧,我的心情也很复杂。”

“……”

在这突如其来的尴尬里,米哈伊尔终于绷不住了,眼角疯狂的抽搐。

拿卖仇人的钱去把仇人的灰都扬了,而且连灰都不剩下,还要用来办抵押贷款……论不做人,还是得是你嗷!

直到现在,他才察觉到,自从沙赫出现之后就保持着沉默的副校长,如此异常。

那一张刻意板起来的面孔上,似乎还残存着某种未能偷鸡的遗憾……

不止是罗素那个老王八,你也有份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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