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州城。
楚宁安守在金帐外,眉头微皱,表情有些困惑。
「奇怪————」
「这都整整两天了,姑姑和闯司马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是在刻意躲着我吧?」
自从当年京都那场剧变之后,楚焰璃就带着他离开了中土,来到了万里之外的南疆。
这些年在军中耳濡目染,让他逐渐褪去了稚气,骨子里那种渴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少年心气抑制不住的往外冒。
经过龙血改造,他的体质远超常人,还未到束发之年,便能单手扛起千斤巨石,玄凰军上下都称赞他「天生膂力,少负雄才,有拔犀擢象之勇」。
可就当楚宁安满心期待,准备参军的时候,却被楚焰璃给中途拦了下来。
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刚开始说他年纪太小,还没到参军的标准。
等过几年岁数到了,又说他身份敏感,容易引起朝中大臣误解。
楚宁安就纳闷了,同样都是前朝余孽,凭啥你身为大将军、掌控一州之地都没事,自已不过是当个大头兵,就会让群臣忌惮的睡不着觉?
这不扯淡么?
在楚焰璃眼里,楚宁安是楚家最后一个独苗,不容有失。
但楚宁安却不愿只当个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他要过自己的人生。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甚至数次以死相逼,楚焰璃最终也只能「妥协」,传授给他修行功法,并且两人达成约定,只要他在三年之内突破蜕凡境,便可以获得参军的资格。
楚焰璃此举这看似让步,实则却是在拖延时间。
整个苍州大局已定,三年时间,足够将大部分蛮族余孽清剿。
届时,就算楚宁安参了军,也没什么上战场的机会,自然安全无虞。
楚宁安倒没想那么多,一心都是努力修行证明自己。
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仅用了两年半,便接连突破数品,成功踏入了蜕凡境。
「闾司马说,这是给我的考验。」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估计她们这会正在暗中观察我呢!」
意识到这一点,楚宁安腰杆顿时挺的笔直,好像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呼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突然,狂风骤起,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上空乌云盖顶,逐渐汇聚成巨大旋涡,其中隐隐有雷蛇蜿蜒,天色变得昏暗,明明还不到申时,却好似入夜了一般!
「嗯?」
「这什么情况?」
军营中传来阵阵惊呼。
轰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一抹幽光自旋涡中心进射而出,瞬间贯通天地!
伴随着一阵剧烈震颤,整座内城的地表都下陷了数尺不止!
面对这强横至极的威压,所有将士宛如泰山压顶,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一个个跪伏在了地上!
「这,莫不是天罚?!」
「难道这草原之上真有神明?要降罪于我等?!」
「放屁!我大夏四海归一,天无二主,哪来的神明?」
「真要是那么邪乎,怎么当初覆灭蛮族的时候不出来?」
在一片混乱之中,楚宁安双耳嗡鸣,血液几乎沸腾,艰难的擡头看去。
他在这道幽光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似乎是————
刺啦一下一刻,金帐顶端撕裂开来,一道身影腾空而起。
那人周身笼罩在赤、紫、金三色光焰,透过熊熊焰浪,能隐约看到峥嵘龙角,以及那双深邃如宙的竖瞳。
「真的是他?!」
楚宁安瞬间呆愣在原地。
陈墨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旋即便朝着北方飞掠而去。
那三色焰浪拖曳在身后,蜿蜒数百丈,宛如游龙一般,迅速隐没在云层之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待他离去后,笼罩在上空的威压逐渐消散,天色恢复如常,众人纷纷起身,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数息,三道身影从大帐中走出。
为首之人身披金甲,正是楚焰璃,司空坠月和闾霜阁则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将军,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副官出声问道。
楚焰璃背负双手,淡淡道:「尔等不必惊慌,方才是我修为突破,引来了天劫,所幸已经平安度过————」
「天劫?」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恐怖威压,几乎要将人骨肉都碾碎!
作为玄凰军亲部,他们对将军的实力很清楚,强归强,但也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况且这雷劫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
「咳咳。」
这时,闾霜阁清清嗓子,高声道:「将军武德充沛,威震宇内,引得天降异象,有此社稷柱石,实乃我大夏之幸!」
听闻此言,将士们也来不及过多思考,急忙单膝跪地,齐齐附和:「将军威武!」
楚焰璃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后,楚宁安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姑姑,刚才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罚吧?我分明看到了陛下————合著这两天你都是和他在一起?」
说到这,他看向身后二人,疑惑道:「所以到底什么事情,需要聊这么久?」
」
「」
闾霜阁和司空坠月对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子有些发烫。
楚焰璃脸色略显不自然,背负双手,淡淡道:「这是机密,不该问的别问。」
「好吧。」楚宁安闻言只好作罢,随后又说道:「那我这应该算是通过考验了吧?参军的事————」
楚焰璃也看出他不会死心,点头道:「明天来军营报导吧。」
楚宁安眼睛一亮,兴奋道:「太好了!谢谢姑姑!下次陛下找你们商讨机密,我还给你站岗!」
,」
楚焰璃嘴角扯了扯,「那倒用不着————」
妓州。
偌大的城池恍若巨兽一般,盘亘在绿洲之上。
门头刻有「妓州城」三个大字,下方人流熙攘,商队马车足足排出了数里远。
两侧值守的差役人妖参半,长有竖耳的狼妖穿着捕快服,毛茸茸的手掌按在佩刀上,正在人群中逡巡,鼻翼时不时的翕动着,捕捉着违禁品的味道。
自从这秘境与九州融合后,妖族便举族搬迁至此,开始接受人族教化。
根据律法规定,妖族禁止在人群密集处生食活物、禁止捕猎牲畜、禁止圈占地盘、禁止武力抢夺财物————甚至在城中还要注意仪容,不得赤身露体————
过惯了茹毛饮血的生活,这些条条框框让一些妖族难以适应,纷纷表示抗议,还因此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面对这种情况,妖主并未强行镇压,而是给出了两个选择:
想在妓州生活,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如果不能接受,那就回荒域自生自灭。
要知道,荒域不仅寸草不生,而且还不受两族条例保护,这就意味着,在那里,人族可以随意猎杀妖兽。
再加上玉幽寒当初留下的阴影还未消散,谁也不愿意回去送死,事态便逐渐平息了下来。
几年后,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大夏的国力越发强盛,妖族们也逐渐理解了烛无间的良苦用心。
当今天子乃是一代雄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作为异族,若想要延续下去,就必须学着融入,否则便会步入蛮族的后尘!
而这些所谓的「约束」,本质上其实是对妖族的保护!
时至今日,跋州城已经成了两族的交易枢纽。
商贾辐辏,通宵成市,其繁华程度还要犹胜苍州城几分。
城外荒山。
翠绿竹叶层层交叠,随风摇曳,好似碧浪连绵。
其间坐落着一方宅院,白墙素瓦,青筠绕舍,看起来颇为幽静。
房间里,窗扉半掩着,微风穿堂而过,檐下的风铃清脆作响。
烛无间泡在浴桶里,雪藕似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手中捧着一本书刊,正看得津津有味。
砰—
这时,房门推开,一袭红衣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无间,你看我抓到了什么?今天中午可以加餐了!」女妓手上拎着一条半人高的金色鲤鱼,眉眼弯弯,笑容十分灿烂。
烛无间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眼皮也不擡一下,说道:「这鱼已经通了灵性,再过三年必能化形,为了一点口腹之欲沾染因果,实在不太划算,还是放了吧。」
」
」
女妭笑容僵住。
低头看去,只见那金鲤吐着泡泡,正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真是没劲————」
女妭撇了撇嘴,顺着窗户将鲤鱼扔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在了院中的水池里。
「我说,你整天就窝在这里看书,未免也无聊了吧?」女妭走了过来,背靠着屏风,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那你想怎样?」烛无间问道。
「不如我们去京都找陈墨玩吧?」女妭眨巴着眼睛,说道:「他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想他。」
烛无间闻言神色一顿,眼神有些晦暗,摇头道:「他现在有了孩子,肯定忙得很,暂时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烛无间的心情很复杂。
其实她比谁都想见陈墨,那股思念之情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陈墨身边的姑娘接连怀孕,自己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那种无力和挫败感,让她潜意识里便想要逃避。
龙族的延续,远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即便两人都有一半人族血脉,似乎也无法改写这种「诅咒」。
烛无间也不是没有想过,用类似【血嗣】的手段来培育后代,毕竟她自己就是这么出生的。
但这个建议刚刚提出,就被陈墨断然拒绝了。
且不说司空彻死后,功法已经失传,就算能够孕育成功,也会消耗母体大量精血。
即便强如烛九幽,都因此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自然不会让烛无间去冒这种风险。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这就是命?」
烛无间无声叹了口气。
女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摩挲着下颌,暗自琢磨着,「嘁,不去拉倒,大不了我就拉上幽姬一起,那蠢猫肯定认得去京都的路————」
嗡—
就在这时,虚空中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
烛无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擡头看向窗外,蛾眉紧蹙,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这股气息是————」
「怎么可能?」
她豁然起身,蒸干水汽,披上一件长袍后,闪身离开了房间。
「?」
「人呢?」
女妓表情茫然的环顾四周。
竹林上空,乌云汇聚。
烛无间穿过厚重的云层,来到九霄之上。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额生双角,背后三色龙气翻涌如浪。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烛无间不禁愣了愣神,「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身上会有娘亲的味道?」
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烛九幽会心甘情愿的赴死了。」
「为什么?」烛无间疑惑道。
陈墨说道:「虽然修至无终境,已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但本质却无法改变,每次轮回都要承受天道的倾轧————想要彻底摆脱这种处境,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重生。」
「重生?」烛无间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墨说道:「抛弃肉身,抹除记忆,将神魂彻底重置,完全变成一个全新的生命,只有这样,才能摆脱过去的枷锁,真正意义上的重活一世。」
烛无间闻言,沉吟道:「若真像你说的一样,娘亲散尽修为,斩断过去,那又如何保证自己还能重获新生呢?」
陈墨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烛无间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无比错愕,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他要通过你我————」
「从祂将真龙灵根给我的那一刻,我就应该想到的。」陈墨说道:「也只有这样,才能在保证血脉纯净的基础上,彻底脱离天道桎梏。」
「你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后代,并不是你的原因,而是我还没准备好。」
「只有我将《太古灵宪》修至无终境,才能完全吸收灵根,成为真龙」,这也是延续血脉的必要条件。」
」
」
烛无间脑子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尽管她早就猜到了,母亲肯定留有后手,但这个答案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什么叫我生了我娘?
即便站在龙族的角度来看,这也有点太过离谱了吧!
良久过后,她嗓子动了动,涩声道:「话说回来,就算祂的计划成功了,获得了全新的肉身和神魂,可那也不再是祂了啊。」
陈墨摊了摊手,说道:「或许,这就是祂想要的吧。
经历了那场惨痛的背叛,烛九幽从翱翔苍穹的霸主,变成了困锁枯井的阶下囚,在孤独和死寂中独自苟存千年。
世人所追求的长生,对祂来说,更像是诅咒。
如今斩断前尘,反倒是种解脱。
「难怪娘亲那天说,这是给我的礼物。」
烛无间想通这一切,眸子有些失神,喃喃道:「原来祂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为了我才坚持到现在————」
陈墨飞身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柔声道:「最终的选择权在你手上,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
烛无间抿了抿嘴唇,默然无言。
「我说她怎么着急忙慌的就走了,原来是情郎来了。」
「光天化日就这么胡来,也不嫌害臊,虽说别人也看不到————」
女妭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穿透虚空,遥望着那翻涌的云海,脸蛋红扑扑的好像抹了胭脂。
这妭州本就是陈墨送给她的礼物,作为天地之精,早已和法则融为一体,在这里,没有什么能瞒住她的眼睛。
即便隔着层层障眼法,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墨正抱着烛无间在天上颠勺呢!
作为《花花公子》的忠实读者,女妭早已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
看着干柴烈火的两人,双腿有些发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嘎吱—
这时,院门推开。
一名黑发齐肩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女妓大人,您也在呢。」幽姬见状连忙躬身问候,说道:「护城大阵检测到有强大能量经过,很可能是至尊境强者,我来便是要向主上汇报此事。」
虽说朝廷有派官员持节临州,但所有人都清楚,妓州真正的话事人是谁。
只不过这两位对权力都不感兴趣,日常事务基本都是交由朱雀和幽姬负责打理。
「烛无间这会正忙着呢,没空见你。」女妭头也不回的说道。
「可是————」
幽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女妭给打断了。
女妭扭过头,直勾勾的望着她,询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好像也和陈墨有一腿是吧?」
「啊?」幽姬没想到话题转换的这么快,有些猝不及防,结结巴巴道:「是、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和陛下也好久没见了————」
女妭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快步来到她面前,追问道:「展开说说。」
幽姬虽然有些害羞,但也并未隐瞒,毕竟女妭和妖主关系匪浅,而且这本身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女妭听完后秀目圆睁,惊讶道:「也就是说,你还和烛无间一起————那、那个过?」
「没错。」幽姬点点头。
「烛无间没有生气?」女妓问道。
幽姬想了想,说道:「刚开始是骂了我几句,但很快整个人就软下来了,抱着我不肯撒手,想来应该也是乐在其中吧。」
「真的?」
女妭眼睛亮了几分,「你确定她事后不会找麻烦?」
「应该不会。」幽姬挠了挠头,不解道:「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对了,您还没告诉我,主上到底去哪了?」
「她这会正和人打架呢,抽不开身。」
「打架?」
还没等幽姬回过神来,却见女妭腾空而起,朝着上空那团乌云飞去。
「您这又要干啥去?」
「对方太过凶残,烛无间都要被打哭了,我得赶快过去帮忙才行。」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幽姬呆站在院子里,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时,天边突然飘起了蒙蒙细雨,一缕缕黄沙随风翻飞,隐约能听到好似呜咽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