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光尘

睁开眼,数不清的油画挂在墙壁上,画中的女人们露出温柔的眼神,像是活过来般,齐齐地看向床上苏醒的身影。

瑟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神情平静地和女人们对望着,起初,他每次醒来瞥见这些画像时,内心都充满了难以言语的不安感,仿佛画中女人们的鬼魂依旧跟随在自己身侧,窃窃私语。

后来瑟雷逐渐习惯了这些视线的注视,有些时候他还会在入睡前,特意留出一段时间,抱着美酒瘫倒在床榻上,一一欣赏着那些早已老去的容颜。

薇儿讨厌这些画,它说瑟雷就像一位低劣的猎人,这些女人就是他的猎物,画像则是被制成标本的头颅,挂满了房间,炫耀着自己的战绩。

它不觉得这间房间温馨,相反,这间房间恐怖不已,如同列满尸体的停尸间,还尽是瑟雷心爱之人……至少他说他爱过她们。

瑟雷没有反驳,但不得不承认,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还算得上年轻时,瑟雷确实抱着一种收集战利品的想法,保存女人们的面貌。

现在回忆起来,瑟雷搞不懂那时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神经病,既恶心又下流,但他又感谢那时年轻的自己,至少将这些罪证保留了下来。

不然他连忏悔的寄托都没有了。

“啊……今天该谁了?”

瑟雷用力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坐起身子靠在床头上,神情倦怠地看向画像们,目光在一张张美好的脸庞上扫过,直到在某个面孔上短暂停留了下来。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瑟雷回忆起女人的名字,接着又想起自己许多年前与她共度的经历,如同阅读自己的日记般,瑟雷慢慢地沉浸到回忆中去,还顺势伸手抓了抓床头柜上的酒瓶,仰头狠灌了几口,让酒精加速自己的回忆。

轻飘飘的、晕乎乎的,就和做梦一样,一个真实又虚幻的梦。

瑟雷再次梦见了女人,梦见她对自己的温柔细语,梦见她那动人的声音,梦见过往的种种美好……如果可以的话,瑟雷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永远沉溺于美好的梦中,但遗憾的是,这样的梦并不存在,就算魔鬼能赐予他这样的安宁,他也没有多余的灵魂可供交易了。

“瑟雷……”

熟悉幽邃的声音传来,像是从极为遥远之地的呼喊。

瑟雷微眯着眼,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就和曾经重复过的无数次美梦一样,最终都会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降临,把瑟雷拖回残酷的现实之中。

模糊的梦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棱棱角角变得无比锋利,乃至如同具现化的刀锋般,劈砍在瑟雷的身上,将他切割的千疮百孔、四分五裂。

破碎的画面后,是温暖和煦的暖阳,女人站在阳光下,身影被映射了昏黑的剪影。

“真温暖啊,瑟雷,我都快忘记它的触感了……”

女人说着伸出手,试着抓住阳光,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她回过头看向瑟雷,露出那摄人心魄的微笑。

燃烧。

熊熊的大火烧灼着她的躯体,炽目的火光与暖阳纠缠在了一起,恍惚间女人仿佛与阳光融为了一体,回归了光尘之中。

她变得像光一样,耀眼,无法触摸,也无法企及。

瑟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梦境,曾经他每每回忆起这一幕时,强烈的剧痛感都会从心间迸发,诡异的寒冷弥漫在神经的各处,无法自拔,仿佛身心都被拖拽进了地狱之中,饱尝的痛苦。

后来,瑟雷像是自残一般,反复回忆着那一日,伤口愈合又被撕开,直至再也无法弥补,就这样敞开着,露出蠕动的血与肉,不断地淌着血,却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

瑟雷喃喃自语着,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温暖的阳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室内,此时再看向那些注视自己的画像,女人们的目光不再温柔,而是充满了恨意与责备,如果可以的话,她们应该恨不得破开虚实的边界,把瑟雷撕扯成了碎片。

咿呀的开门声响起,瑟雷无精打采地看向房门处,哒哒的脚步声响起,轻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薇儿跳上桌子,黑猫乖巧地站在原地,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又做噩梦了?”

“差不多。”

瑟雷从床上爬了起来,健硕的身体像是大理石雕塑的杰作,穿上睡衣,他满不在乎道,“我已经习惯了,没什么的。”

“我知道,我也没在关心你,”薇儿戏弄着,“自作多情的家伙。”

瑟雷被薇儿的尖锐的话语逗笑了,在两人之间,这是常有的拌嘴,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讲,瑟雷和薇儿是相似的人,都曾在数不清的异性间游走着。

只是瑟雷每次提起这种相似性时,都会遭到薇儿严厉的抵制,薇儿说,自己那样做是迫于生存,而瑟雷仅仅是在玩乐,两者从来都不是相似的人。

活动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体,瑟雷走近了一幅幅画作,指尖轻拂着画框,他走走停停,直到在那张扰动他心神的肖像前停下。瑟雷的目光逐渐失去了感情。

薇儿说,“真的很难想象,你居然真的会爱上一个人。”

“我也没想到,”瑟雷摇摇头,“没想过我居然真的会爱上爱莎。”

“难道你和她在一起时,伱并没有爱上她吗?”

瑟雷犹豫了一下,“那时……那时我并不确定,薇儿,在那之前,我都不曾明白,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我对那陌生的感觉完全未知,自然也不清楚,我和爱莎的之间的联系,到底算不算爱,但当她消失在光芒中时,我可以肯定,那就是爱了。”

“还真遗憾啊,当你认识到爱的存在时,却是失去它的时刻,”薇儿怀疑着,“瑟雷,你还真是一个迟钝无比的家伙。”

“我很迟钝吗?”

瑟雷挑了挑眉,片刻的言语里,这个混账已经恢复了过来,再次变得玩世不恭,“明明她们都夸我很敏锐的,三言两语就能说中她们的心房。”

薇儿不屑地转过身,摇了摇尾巴,“真可怜。”

瑟雷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我哪里可怜了?”

“就是很可怜啊,”薇儿跳下了桌子,走到了房门外,“那些珍贵的事物对你而言,是陌生的、未知的,而你又是如此迟钝,唯有当你失去某个事物时,你才能真正地意识到,它对你的重要性。”

薇儿眼神里充满悲怜,“也就是说,当你感受到事物的美好时,便是你失去它的时刻,这难道还不可怜吗?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瑟雷皱眉,他感觉今天薇儿对自己的攻击性意外地强,虽然之前也没弱多少就是了。

“我这几天有惹到你吗?”

自那一日和赛宗聊起过去后,瑟雷就一直窝在房间里,除了吃喝外,几乎没有出去过,也没和任何人见面,更不要说触怒薇儿了。

“没有,但骂你这种混蛋需要什么理由吗?”薇儿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瑟雷,“快点出来,赛宗在找你。”

“啊?”

瑟雷不知道赛宗找自己要干嘛,但在知晓赛宗的真实身份后,很显然,赛宗在不死者俱乐部内的地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瑟雷一度怀疑,自己要不要管赛宗叫老板。

赛宗不喜欢老板这个称呼。

系上睡衣的扣子,瑟雷跟在薇儿的身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吧台处,随着真实身份的暴露,永怒之瞳的宁静难以维系,赛宗也就不再装猫扮狗。

他赤裸着上身,无数冒着火苗的伤口犹如诡异的经文般,遍布在他那干枯的躯体上,博德站在吧台后,自瑟雷开始颓废起,他就承担起了酒保的工作。这份工作博德做的很棒,至少他不会像瑟雷一样,突然跳出来,来上一段滑稽的钢管舞。

赛宗转过头,打着招呼,“哦,早上好,瑟雷。”

“早上好。”

瑟雷低声回应着,他发觉吧台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压抑、森冷,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突然,瑟雷的脚步停了下来,临近吧台,他看到了那把熟悉的匕首,当年瑟雷就是用它,割开了血亲的喉咙,后来这把匕首交付到了奥莉薇亚的手中……可现在它出现在了赛宗的手中,插在了吧台的木板上。

赛宗注意到了瑟雷的目光,慢悠悠地说道,“奥莉薇亚委托我把它交给你。”

一股莫名的错位感席卷上了瑟雷的心神,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好像在许多年前发生过,就像往日重现般,过去的某个时刻里,他也是这样拿到了这把匕首。

瑟雷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奥……奥莉薇亚呢?”

“她?她去弥补她的错误了。”

赛宗一副轻松的样子,看待瑟雷的目光里充满了挑衅。

“刺杀夜王。”

瑟雷下意识地冲了过去,疯嚣癫狂的力量自他的血脉里涌动,但还未等这股力量得以释放,瑟雷便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迎面而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撞翻了沿途的桌椅板凳,木屑横飞。

“怎么了!怎么了!”

薇儿紧张地跳到了博德的身上,炸毛的像只刺猬。

(本章完)

第1009章 刀剑之上

脑袋传来剧烈的晕眩感,感官完全扭曲了般,奇怪的蜂鸣声在耳旁回荡个不绝,像是在诉说某段迷离的咒语。

瑟雷瘫倒在碎裂的桌椅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有断掉的桌腿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被爆炸的弹片命中般,身上被打出一片细密的血点。

自退休以来,瑟雷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动过手了,自然也很少会被别人动手,他的心神恍惚不止,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奇妙感觉逐渐笼罩住了他的心神。

短暂的失神后,凶恶的戾气在瑟雷的心底滋生,那是他还是夜族领主时,浑身常伴的气息,时隔这么多年,它再次回来了。

滴答的流血声渐止,瑟雷的身体完整了自愈,他一把拔出插入体内的断刺,猩红的眼瞳中透露出极尽残暴的怒意。

炸毛的薇儿向后退了几步,平常不死者俱乐部里,也有些打打闹闹的事发生,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瑟雷被打出了火气,呼唤着心底那颓废多年的狂怒。

“你是在对我发怒吗?瑟雷。”

赛宗一副轻松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活动着自己刚刚挥拳的手臂,干瘦枯槁的手臂上蕴含着非凡的力量,要不是他有意收力,刚刚那一击足以把瑟雷击穿出去。

瑟雷低吼着,“你……你这个混蛋。”

“我?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伱呢?你也没比我好哪去,对吧?”

赛宗继续嘲笑着瑟雷,抬手向身后的博德摇了摇,博德识趣地递上了一杯酒水。

作为不死者俱乐部的临时酒保,博德无疑要比瑟雷专业太多了,这番冲突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也可能影响到了,但他的脸庞只剩苍白的枯骨,就算震惊的不行,脸上也不存在什么表情可言。

“况且,瑟雷,你为什么对我发怒呢?”

赛宗将酒水一饮而尽,反问着,“你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向我挥拳的呢?”

“你!奥莉薇亚,你这是在让她去送死!”

瑟雷深知自己父亲的强大与恐怖,那是他逃避一生也不愿面对的东西,但现在,奥莉薇亚正向着那黑暗的旋涡走去,说不定她此时已经站在了夜王的面前。

“我没有强迫奥莉薇亚,是她自己自愿去的。”

赛宗露出难看的笑意,他很少会笑。

瑟雷愣了一下,某种似曾相识的事回来了,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伤痛如此之深,以至于瑟雷的手都莫名地抖了起来,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手臂,但只会令它抖的更加厉害。

“该死!该死!”

瑟雷不断咒骂着,身为夜族领主的他,居然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赛宗又问道,“你并不爱奥莉薇亚,不是吗?哪怕她亲自来向你求援了,你依旧躲在阴影里,不肯迈步。”

赛宗不屑地看着瑟雷,声音残忍,“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吧,瑟雷,她马上就要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瑟雷的身子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赛宗,猩红的眼瞳仿佛要滴出血来,如此猩红。

薇儿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此地,作为旁观者,它很清楚赛宗在做什么,同样的,它也深知,层层的激怒下,谁也不知道瑟雷会做出什么混账事。

疯子。

一直以来,薇儿都觉得瑟雷那看似平静从容的姿态下,藏着的是一个情绪极不稳定、心智不成熟的疯子。

难以想象瑟雷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作为夜王的长子,自出生起,他就被灌输那畸形的世界观,成为夜王最优秀的刽子手,按理说,他应该会坚定地站在自己父亲那一边,但他却因一个女人的死,而背叛了自己的阶层。

别人可能觉得瑟雷是个深情的人,但薇儿只觉得瑟雷是个疯子,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轻易地抛掉权与力。

这样的疯子最不好惹了,也是这样的疯子,所作所为都充满了诡异与未知,令人深感不安。

赛宗与瑟雷对峙着,继续刺痛着瑟雷的心,“我说的没错吧,瑟雷,相反,你还应该感激我才对,我帮你解决了这么一个扰人的麻烦。”

瑟雷沉默不语,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隐约间,能听到那躁动的心跳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瑟雷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向后退了几步,步伐踉跄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了阴影里,一屁股地坐在了地上。

和刚刚凶气滔天的架势不同,现在的瑟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狼狈的像街头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眼神低垂,充满了悲伤与朦胧的雾气。

“抱歉。”

许久之后,瑟雷勉强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赛宗收起了脸上嘲弄的意味,眼下的情景莫名像午后的街头,赛宗不清楚自己该处于什么样的身份,但他确定,瑟雷必然是那个落魄卑微的无家之人。

不死者俱乐部的每一位会员,都是一位无家之人,所以这些漂泊者才会凑在一起,互相取暖,排解永恒的孤独。

“真没意思……”

赛宗嘟囔了一句,把空酒杯交还给博德,让他为自己再满上一杯。

“瑟雷,你真的很善于扫人兴致,不上不下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了。”

赛宗还想斥责些什么,话刚到嘴边,他就像失去了兴趣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意义的。

瑟雷是个宁顽不灵的家伙,他要是能被三言两语影响,爱莎不会死,奥莉薇亚也不会离开,更不会有之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赛宗喝着闷酒,博德默默地为他反复盛满,薇儿安静地躲在一边,她可不想惹祸上身。

静谧之中,瑟雷的身子蜷缩了起来,把自己抱成了一团,难以想象,一位夜族领主居然还有如此可怜的时刻,就像一只被冷雨浇透的野狗。

瑟雷不是蠢蛋,短暂的失控后,他便清醒了过来,这件事和赛宗无关,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是奥莉薇亚为自己设下的阳谋,就像她母亲那样。

“不得不说,我虽然没见过爱莎,但我确实在奥莉薇亚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赛宗后靠在吧台上,“比较之下,她是如此勇敢,简直不像你们夜族的子嗣。”

赛宗的声音并不高,也不响亮,但传入瑟雷的耳中却像雷鸣一样,轰隆隆的,震得他头疼不已。

心脏的速率加快,汗水析出额头,瑟雷像是个快要猝死的病人,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该死!该死!”

瑟雷在心底咒骂着,他很想找到某个靶子,把所有的愤怒、怨恨、责任都抛给它,好让自己获得解脱,但任由他想破了脑袋,他也得不出一个结果。

最终,瑟雷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他的责任,是他所需承担的,无论瑟雷怎样去逃避,它终究会追上自己,把自己撕扯的血肉模糊。

阴影的角落逐渐平静了下去,瑟雷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想好了吗?瑟雷,”赛宗双手抱胸,语气冷漠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我即便是想好了,又能做什么呢?”

瑟雷悲凉地笑了起来,身子越发瘫软,像是失去了骨头,“就算我重新踏上永夜之地又如何?我的秘能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至于我的不朽甲胄,它们也早已碎裂封藏……”

赛宗忽然快步走到了瑟雷的身前,双手一把薅起他的衣领,硬生生地将他提了起来。

饱含怒意的眼瞳如此之近,瑟雷甚至能嗅到那刺鼻的硫磺味。

“和那些事无关,我在问你,你想好了……不,瑟雷,你准备好了吗?”

像是幻觉般,赛宗的面容开始蠕动、溃散,直至化作一团蠕动翻滚的实质熔岩,焰火蹿升,刀剑自裂隙里探出。

“告诉我!瑟雷!”

阵阵的斥责声如同一把钩子,粗暴地钻入了瑟雷的体内,搅动着内脏,勾住了他的所有。

内脏、血肉、骨骼乃至灵魂……皮囊下的所有之物,都被钩子牢牢地抓住,轻轻地一扯、将其完全拖出,暴晒在阳光下,任人审视。

瑟雷神情恍惚地眨了眨眼,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与利弊,只是单纯地质问本心。

“瑟雷,你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不要再犯第二次了。”

赛宗的话语突然温柔了起来,炽热感也变得温暖起来。

“现在,你还有挽救的机会。”

种种幻想在瑟雷的眼前上演,他看到了奥莉薇亚离去的背影,她和爱莎是如此相像,直至消失在了金色的阳光中……

“我……”

瑟雷张开口,他努力地给予回应,可无论他怎样努力,声音就像卡在了嗓子里。

“我……”

瑟雷很想给予赛宗回应,可他那懦弱的本质却束缚着勇气,一想到自己这卑劣的内心,瑟雷就感到莫大的悲伤。

他憎恨这样的自己、无能的自己,恨不得以最严酷的刑罚折磨自己。

可这样的自我折磨能改变什么吗?什么事都改变不了,这依旧是一种内心的逃避,以痛苦来让自己的内心安宁,好为自己的懦弱开脱。

不……不不不,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踌躇了,不能再停滞不前了。

强烈的恐慌感从瑟雷的心头升起,自失去爱莎后,他的人生一片灰暗,瑟雷不敢想象,如果失去奥莉薇亚后,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更何况,如果失去了奥莉薇亚,失去了她,自己就连爱莎最后的一点踪迹也找不到了。

瑟雷那狂乱的思绪一滞,他突然想起了爱莎曾说过的话,她说奥莉薇亚是一件礼物,一件留给瑟雷,令他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时隔多年,瑟雷头一次理解了爱莎的话。

醒悟的空灵感充盈。

赛宗看到了,瑟雷那懦弱的眼瞳中升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那是如此纯粹的怒意,如同蜜酒一般,令这位暴怒的选中者欣喜若狂。

关于瑟雷的本质,薇儿猜的很对,瑟雷是个疯子,只是他那股疯劲被沉重的懦弱所束缚着,很少被人窥见,可当这股疯劲突破束缚时,那将是破罐破摔般的歇斯底里。

怒意抵至极限,而后荡然无存。

瑟雷的眼瞳清澈了起来,他拍了拍赛宗的手臂,示意赛宗放开自己。

赛宗疑惑地松开了瑟雷,仅仅是一瞬之间,瑟雷判若两人,狂怒不再,有的只是绝对的冷峻。

瑟雷用力地梳理了一下自己散落的金色长发,接着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睡衣,他的身板站的笔直,他不再像个狼狈的流浪汉了,而是做好准备的夜族领主。

“我准备好了。”

瑟雷平静地看向赛宗,“那么,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不,我的问题我会自己亲自解决,”赛宗反问着,“倒是你,瑟雷,你需要什么呢?”

瑟雷深呼吸,默默地攥紧拳头。

“我需要一件足以追赶上时代的不朽甲胄,必要的话,我还需要一支军队……一场足以摧毁永夜之地的战争。”

他怀疑道,“你能做到吗?”

“做到?你是在怀疑一位暴怒的化身吗?”

赛宗大笑了起来,他喜欢现在的瑟雷,先前那副怯懦的模样,真的很令人气愤,更不要说,赛宗本身就脾气不好。

“瑟雷,这里是一处避难所!”

赛宗张开双手,高声道,“但同样的!这里也是一处不息的角斗场、英灵殿!不死的战士们,将在这里饮酒作乐、磨炼技艺,等待着末日之战的到来!”

轰隆隆的雷音中,不死者俱乐部开始了剧烈的变化,正如那次瑟雷偶然瞥见的那样,染血的红沙从地板的缝隙里渗出,狭窄的空间不断地拓宽,无限延伸的走廊中,一道道紧闭的房门轰然弹开,长眠的不死者们纷纷惊醒。

赛宗不再隐藏自己的力量,干枯皲裂的皮肤下燃起越发浓烈的焰火,他迈开步伐,高声欢呼。

“各位!支付代价的时刻到了!”

一排排的武器架从红沙之下接连升起,古朴的、华丽的、致命的、沉重的,刀枪剑戟、弓匕驽矛,人类历史上所有被用来争斗的武器,尽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无声诉说那血腥的历史。

正当瑟雷失神之际,铿锵的铁鸣声响起,早在赛宗唤醒众人之前,就已经有一批沉睡的不死者苏醒了,他们在熔炉之中锤打着那破碎的甲胄,将一道道崭新的炼金矩阵植入其中。

即便被层层火光阻隔,但瑟雷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甲胄的模样,那是他的甲胄,那本该碎裂,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不朽甲胄。

“你……你从未想过获得安宁,”瑟雷不可置信地看向赛宗,“你一直在暗地里筹备着一支军队。”

“不,瑟雷,你搞反了,”赛宗不屑地摇摇头,“我从不认为,安宁是可以靠逃避获得的,相反,唯有从刀剑之上,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

赛宗将手搭在瑟雷的肩头,语气肃穆,“对于我而言,永恒的安宁近在咫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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