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需以大局为重(感谢书友“不见月色

荣国府

昨夜一场大雪,落在庭院青色屋檐、朱红高墙、枯黄林木之上,簇簇堆雪,银装素裹,天地恍若琉璃。

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早已在石阶上清理积雪,雪水融化流淌在青砖、石缝之间,洇成纵横交错的明痕,倒映着上方淡白、冷杀的冬日天空。

荣庆堂,一道棉帘之后,地龙腾腾热气充斥室内,十二扇屏风隔断的轩堂中,人头攒动,脂粉堆香,婆子、丫鬟垂手侍立着,大气不敢出。

贾母坐在一张绣着松鹤延年团案棉褥子铺就的罗汉床上,鸳鸯、琥珀、翡翠在一旁服侍着,薛姨妈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陪着贾母说笑,其人白净、富态的面盘上现着祥和的笑意,王夫人也在一旁坐着。

另外一边儿,凤纨、四春、钗黛、湘云等人各着颜色不一的袄裙,头上簪着珠钗,耳朵、秀颈都带着耳环、项链,五光十色,争奇斗艳,身后各有丫鬟陪同,愈发如百花盛开,绚丽多彩。

贾母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意,听着薛姨妈与凤姐一同说着笑话。

王夫人忽地问道:“这两天怎么没见蟠儿?”

薛姨妈轻笑道:“蟠儿,他一大早儿,就去了营里,他舅舅这两天给他吩咐了不少差事。”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蟠儿现在也大了,知道在外闯荡,长进许多了。”

话虽如此说,但心头难免有几分复杂,他家宝玉也就是年岁小一些,否则也能在他舅舅身旁涨涨见识。

凤姐笑道:“文龙表弟是愈发了不得了,听说明年舅舅那边儿,要给他一个官儿做做呢。”

这自是薛蟠这两天逢人就炫耀,传到了凤姐耳中。

凤姐这会儿目光闪了闪,心绪同样有些复杂。

在南边儿闯下人命官司的薛大脑袋,也有今天?

薛姨妈心头高兴,但面上神色不露分毫,反而叹了一口气,笑道:“什么长进啊,这都快过年了,这孩子一天天不见着人影儿,不知道在忙什么,我都想过两天和他舅舅说,给蟠儿好好放几天假。”

王夫人轻声道:“前个儿,他舅妈过来说,说是兄长最近在整军,说蟠儿在一旁也出了不少力,许是离不开罢了。”

“他能出什么力?也就跟着跑跑腿,传传话罢了。”薛姨妈摇了摇头,笑道。

王夫人道:“能为一点点儿历练,谁也没有一生来就什么都会的,我瞧着蟠儿是个有心的,跟着他舅舅,总有为将的一天。”

贾母面色顿了下,笑了笑,说道:“怎么听说文龙有这么一遭儿,还是当初珩哥儿提的主张?”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下,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薛姨妈笑着接话道:“当初珩哥儿说蟠儿是个从军的料子,珩哥儿他向来是个主意正、有见识的。”

元春晶莹玉容上现出思索,轻声道:“有段时日没见着珩弟了。”

此言一出,黛玉转眸看向探春,轻声道:“三妹妹,你这段时间应是见过珩大哥的罢?”

探春轻声道:“也不常见,就早上在内书房说会话儿,珩哥哥他半个月多半时间在京营留宿,早上吃罢饭就去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就去陪着嫂子说话来着了。”

宝钗转眸而望,轻声道:“昨个儿在珩嫂子那边儿说话,珩大哥在忙京营整顿的事儿?三妹妹应是知道的吧?”

说话间,少女空气刘海儿下的明媚杏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好奇。

探春点了点头,道:“现在京里这段时间,都在议这件事儿,不过珩哥哥这营不在这次整顿之列。”

宝钗闻言,秀眉蹙了蹙,目中若有所思。

贾母笑道:“他领着一军,需得统兵练兵,当初小国公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逢年过节也常住在营房。”

凤姐笑道:“咱们家是将门武勋,这也算是正常了,只是快过年了,珩兄弟是族长,族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呢。”

众人闻言,就轻轻笑了起来。

王夫人容色渐渐淡漠,接过金钏递来的茶盅,垂眸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一丝不满。

因已凛冬,故而……蚊蝇不生。

就在厅中众人欢声笑语之时,忽地一个婆子来到廊檐,挑开帘子,进入厅堂,高声说道:“老太太,太太,大爷打发了人来,说京营哗变,让府里紧闭门户,不要外出,现在街面不太平。”

贾母、王夫人:“……”

凤纨、四春,钗黛,湘云:“???”

原来,贾珩让缇骑往来弹压街面,防止有人暗中串联京中居住被裁汰的京营将校,一旦闻知外间之事,于城中生事,趁机劫掠。

这不是没有可能。

“京营哗变,这又是这么一说?”贾母霍然色变,问道:“珩哥儿呢。”

这等乱子,她有许多年都不曾听着了,难道京里又出了一场大乱子?

那婆子急声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打发五城兵马司的人来说,京营兵马哗变了,珩大爷出城平乱,宁荣街都让官兵护住了街口,不让出入呢。”

薛姨妈脸上笑容不见,惊声道:“京营?京营不是蟠儿他舅舅正在管着?怎么会生乱子?”

王夫人道:“究竟是哪一营出乱子,还是都出了乱子。”

这几天,随着王子腾整顿京营的名头越来越大,在一些诰命夫人来往之时,尤其是王子腾发妻赵氏炫耀,王夫人对京中十二团营,也有了几分了解。

她兄长管着十二团营,就连东府的也在她兄长的麾下听令。

婆子想了想,不确定道:“那人说了大爷,是去了……耀武营平乱?”

正凝神静听着,思索缘故的宝钗闻听此言,蹙了蹙秀眉,担忧问道:“妈,哥哥一早儿,是不是说的耀武营?”

薛姨妈脸色刷地一片煞白,颤声说道:“乖囡,你可别吓我啊。”

宝钗身后的丫鬟莺儿,轻声道:“大爷今早儿走时神色匆匆的,好像说是去耀武营当差。”

薛姨妈闻言,眼前一黑,颤声道:“这……这,蟠儿……”

荣庆堂中,众人闻言,心头一惊。

元春凝了凝眉,美眸浮起疑惑,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三妹妹,京营好端端的,怎么生乱了?三妹妹在珩弟身旁,可知道内情不知?”

贾母、王夫人、凤纨,一时间都看向探春。

探春面色凝重,道:“这几天,五城兵马司递送来的公文上面提及过,京营裁汰将校,闹得怨气颇大,围拢了京里衙司。”

元春眸光闪烁,叹了一口气,道:“想来应是因着这事儿了。”

迎着贾母、王夫人、凤姐的疑惑目光,元春解释道:“整顿军兵,裁汰将校,引得的怨恨,眼下生了乱子。”

薛姨妈这会儿,已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道:“那蟠儿,蟠儿现在该怎么办?”

宝钗脸上也现出忧色,说道:“妈,先别急,咱们打发人去问问外间的官军,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薛姨妈脸上一顿,连忙道:“是,是,这个理儿。”

贾母转而吩咐林之孝家的,说道:“赶紧多派些小厮打发到外面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林之孝家的连忙应了。

然而,众人还没等多久,一个婆子匆匆跑进廊檐,挑开棉布帘子,进入堂中,上气不接下气,急声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官兵说舅老爷府上出了祸事儿,府上让乱兵冲了,现在官兵命各家都严守门户,不得在外胡乱走动。”

王夫人闻言,脸色倏变,急忙问道:“舅老爷?哪个舅老爷?”

婆子说道:“太太,就是王大舅老爷啊。”

王夫人身躯晃了晃,眼前发晕,颤声道:“宝玉他舅舅,怎么出这一桩祸事啊?”

薛姨妈如遭雷殛,目光失神,喃喃道:“蟠儿他舅舅都出了事了,那蟠儿岂不是……”

说到最后,心如锥扎,掩面抽泣起来。

在场众人闻状,面容多见惧色。

乱兵冲入府上,这是……塌天大祸了。

“舅老爷家可有伤亡没有?”凤姐从椅子上站起,弯弯而细的柳叶眉下,丹凤眼流露出不易觉察的惶惧,急声问道。

那婆子摇了摇头,脸色发苦道:“琏二奶奶,我也不知啊。”

荣庆堂中,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恍若一颗大石压下心头。

元春秀眉紧皱,美眸失神,抿唇不语。

乱兵冲入府上,那后院女眷还能好得了?

况且,这些乱兵一定是冲着报复舅舅去的,只怕这会儿,府中已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了。

探春晶莹明眸浮起忧色,清脆的声音坚定和果断,说道:“老祖宗,外面兵荒马乱的,现在还当谨守门户才是。”

贾母反应过来,急声道:“对,对!三丫头说的对!林之孝,快让前面关了大门、角门,再让家丁、小厮都备了棍子,里里外外守着。”

这一下,荣庆堂中众人都是紧张起来,黛玉、宝钗紧紧捏着手帕,目光担忧。

其实,不仅仅是荣国府,宁国府也第一时间紧闭了门户。

虽然锦衣府缇骑在宁荣街前后留下了近百人,护佑宁荣二府安全,但以防贼寇趁机生乱,都让宁荣二府关闭门户,进行戒备。

与此同时,晋阳长公主府所在的街道、里坊,锦衣府同样派了近百缇骑,封堵住了前后街口。

长公主府中,夏侯莹快步迈入花厅,对明艳玉容之上满是忧色的丽人说道:“殿下,问清楚了,镇戍西城的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手下兵丁据了城门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军对峙,贾云麾那边儿,已亲提天子剑,前往南城大营调兵平叛,这会儿乱兵并未进城。”

晋阳长公主凝了凝秀眉,美眸流露出忧色,道:“怎么到了这一步?他……”

近半月,贾珩因为忙于练兵,有一多半时间都宿在京营,剩余时间则回宁国府,反而一次都没有来晋阳长公主府。

这位丽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虽情知贾珩忙碌,心底也有几分幽怨,但毕竟身份贵重,也不好上门去见贾珩。

不想这转眼间,就出了这档子事。

晋阳长公主看向夏侯莹,吩咐道:“夏侯,你去让人打听打听局势。”

夏侯莹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目送夏侯莹离去,晋阳长公主玉容幽幽,心底喃喃道,“可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

……

却说薛蟠这边儿,在倪彪所率中护军亲兵的护卫之下,仓皇离了耀武营,沿着官道向着龙首原的中军大营逃去。

彼时,官道上风雪覆盖,两旁的枯木荒草,随风摇曳。

积雪覆过脚踝,众人又未骑马,一时间倒也快不起来,身后脚印一串串,行迹格外清晰。

往前跑了三四里路,忽地就听着身后远处传来急促的马嘶之声,倪彪脸色一变,低声道:“方先生,小衙内,那些叛军要追上来了,末将领人引开他们,方先生和小衙内从这树林跑到城里,去寻节帅。”

方冀急声说道:“倪将军,这如何使得?”

倪彪道:“方先生,庞将军这会儿应已至耀武营平乱。”

薛蟠带着哭腔说道:“倪将军,他们人追过来了。”

说话之间,大批骑兵一阵旋风般,踏雪而过,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近得百十步外。

当先一人,面容冰冷,张弓搭箭,向着倪彪所领的护军亲兵射去,只听“噗呲”一声,伴随着闷哼,应声落地。

薛蟠面如土色,尤其瞧着雪地上嫣红的血迹,红白交错,腿肚子直转筋,急道:“倪将军,快逃啊。”

“进一旁的林子!”倪彪当机立断,带着几十个亲兵,护着方冀、薛蟠向着山林深处撤去。

那吴姓千户此刻尚骑在马上,面现狠色,道:“弟兄们,放箭,射死这些王子腾的走狗!”

“嗖嗖!!!”

骑弓挽起,箭矢破空,但立威营的骑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七八十步,除了在雪地上留下黑压压的羽箭,一个都未射中。

而倪彪也搀扶起方冀、薛蟠向着荆棘丛生的林木中逃去,这片林子不大,但内里枯草败业,碎石崎岖不平,正好迟滞身后骑卒追赶。

“全军下马,杀光他们!”见两骑马的军卒从马上摔倒,吴姓千户面色一冷,翻身下马,沉喝一声。

说着,挥起马刀,领着身后骑卒,向着倪彪等数十人追杀而去。

倪彪领着亲兵向着里间逃去,并回头以手弩拦阻。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就在立威营参将罗锐领兵自西城杀向耀武营时,贾珩也领着五城兵马司几十个兵丁,骑上快马,并不爱惜马力,直奔南城大营。

一进入中军营房之内,迅速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立威营参将罗锐裹挟兵丁作乱,本官受皇命都督果勇营诸军,被赐以天子剑平叛,诸位各点齐所部军马,入耀武营剿灭叛军!”贾珩面容冷峻,清朗的声音如出鞘之剑,其音铮铮。。

众将闻听此信,面色齐齐一变。

立威营造反了?

贾珩根本不待彼等询问来龙去脉,因为此刻时间争分夺秒,沉声道:“蔡权何在?”

蔡权拱手道:“末将在。”

贾珩指着身后的神京城京营十二团营布防图,指着耀武营与龙首原的通衢之道,道:“伱领一千骑卒,堵住这里,往来巡察,凡耀武营而来信使,以及其他几营打探消息的信使,一律扣押!如遇闯卡者,格杀勿论!”

此举自是为了封锁消息,隔绝连锁反应,耀武营再乱,也只能乱其一营,其他驻地的团营,不允许派信使打探消息。

和后世有事断网一样。

蔡权拱了拱手,应道:“末将领命。”

“现在就去,越快越好!”贾珩沉声道。

蔡权心头一凛,情知事关重大,转身就走。

贾珩沉声道:“参将单鸣,本官命你领余下神枢营骑卒,先行向耀武营应援,参将肖林领五军营,游击将军瞿光领神机营押后,如路遇扬武营参将庞师立率领骑卒,可一并协同进攻耀武营。”

单鸣、邵超、肖林、瞿光四将出列,齐齐抱拳说道:“末将领命。”

贾珩面色阴沉,冷声道:“本官亲率教导营,风林火山四营,前往中军大营。”

果勇营一军,再加上与庞师立的骑卒,协同镇压耀武营一营叛乱其实不难,但难得是雷霆处置,控制连锁反应,以防激起更大的兵变。

虽得蔡权封锁消息,但随着时间流逝,京营十一团营肯定疑虑。

现在需以大局为重,不能再看王子腾的笑话,否则,京营十一团营全部炸雷,那时候神仙难救。

他应以天子剑,率兵速速前往王子腾的中军大营,号令中护军,召集诸营都督、都督同知,将领,严令诸营不得擅动。

其中,最关键是制止王子腾胡乱施为。

否则,将校为罗锐煽动,一见王子腾就来气,不听其号令不说,再鼓噪士卒,搞出更大的哗变。

也就是说,王子腾本身就是个火药桶。

此刻,贾珩还不知兵部尚书李瓒已决定出城,安抚众将。

而就在贾珩调兵遣将之时,忽听到“呜呜”之声响起,分明是耀武营方向传来的敌袭示警。

根据王子腾军令,遇到号角示警,诸营不得擅自相援,唯有扬威营参将庞师立,可率所部神枢营精骑驰援。

宋源面色忧虑,说道:“督帅,这是耀武营传来的敌袭号角。”

贾珩沉声道:“耀武营撑不住太久,庞师立听到号角,势必向耀武营驰援,此人配合着我军,控制局势并不难。”

然而就在议事之时,外间军卒来报,说道:“督帅,诸兵已点齐,等待启程。”

贾珩再不多言,说道:“出发!”

第二更别等,虽然在写。

(本章完)

第310章 集兵而来,意欲何为?

随着贾珩命令发布,蔡权率先骑卒,堵住了耀武营向龙首原方向的通衢要道,再将骑兵散开成十队,在茫茫雪地上,拦截着传信的信使,以及打探消息的斥候。

而果勇营参将单鸣、邵超二人,也第一时间率领骑卒,旋风般直奔耀武营驻地。

两方几乎有条不紊进行,因为贾珩的雷厉风行,甚至在罗锐刚刚以李勋等人的人头,号令、煽动耀武营之时。

单鸣率领的骑卒已趋近耀武营营门外,向着立足未稳的耀武营展开进攻。

而贾珩则率领着教导营并风林火山四营头,直抵龙首原所在的中军大营。

然而在路途之上,恰逢听到号角示警的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率领大队神枢骑卒,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前方可是庞将军?”

贾珩坐在马鞍上,一手执着缰绳,眺望向对面的大批骑卒,冲着一个国字脸、络腮胡,头戴铜盔,身穿锁子甲的中年将领,高声喊道。

庞师立见到贾珩,勒停缰绳,目中闪过一丝诧异,高声问道:“贾云麾,你这是从哪里来?”

搭话却并未下马,反而暗自警惕,握紧了挂在马鞍上的长刀。

贾珩面色沉静,朗声道:“本官从神京城来,立威营参将罗锐,因其弟耀武营游击罗凯将军被李勋所害,遂领所部骑卒攻袭耀武营,意图谋叛,本官察其叛意,已领五城兵马司接管四城防务,现本官欲至中军大营坐镇平叛!庞参将,王节帅可在中军大营?”

贾珩三言两语将事发缘由道出,庞师立面色倏变,目光剧缩,惊声道:“怎么会这样?”

他本以为是耀武营军卒闹事哗变,不想竟还参杂着立威营的事,这……乱子闹大了。

罗锐与他同为骑将,他深知此将有着一些本事,这下造反作乱,势必裹挟、鼓噪军卒,如被其煽动其他团营,只怕……

念及此处,庞师立沉声道:“贾将军,节帅此刻不在中军,由纪参军主事,而节帅一早儿就进城,往户部讨饷去了。”

贾珩面色一肃,沉喝道:“庞参将,耀武营只怕已落入罗锐手里,本官已封锁道路,并令果勇营剿捕,本官以天子剑,命令庞将军即刻前往平叛!”

说着,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向庞师立示意。

因为贾珩曾以天子剑提调果勇营,在京畿三辅剿寇,更在出师前,就斩杀了一位都督佥事,号令全军,故而十二团营军将,皆知贾珩被天子命以生杀之柄。

可以说,基本都没人愿意招惹贾珩。

哪怕知道贾珩无事不会擅动天子剑!

庞师立凝眸看着那金龙剑鞘的天子剑,心头同样闪过一念。

此人所领果勇营,之所以在京营整顿之外,就是因为握有天子剑,圣心属意,节帅这才给予容忍。

庞师立面色变幻了下,松开握紧刀柄的手,抱拳道:“末将遵命。”

贾珩再不多言,高声道:“诸营听令,给杨威营的兄弟让开路途。”

之后,随着号令,身后风林火山四营军兵呼啦啦错开,阵列严整,一丝不乱。

见得这井然有序一幕,庞师立面色怔怔,有些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庞师立,就连身后的五千神枢骑卒,都瞪大了眼睛,心头震撼,那种如水银泻地,流畅自然的阵列,在任何将校眼中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这特娘的……”

分兵于道,井然有序的场景,在扬威营将校士卒心头留下深刻印象。

庞师立深吸了一口气,冲贾珩拱了拱手,不再耽搁,领着一众骑卒向着耀武营旋风般袭去。

贾珩见着这一幕,面色微顿。

暗道,他之所以调集新军所部,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造成震慑。

“以庞师立所部五千骑卒,果勇营近万人驰援,镇压耀武营叛乱,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当务之急,是调动节帅大营的中护军,一同弹压局势。”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其实,王子腾整军前就考虑过会不会出乱子,给庞师立整整配置了五千骑卒的机动兵力,用以警戒哗变,这能说全无防备?

但随着整军深入,这个兵力就有些逐渐镇不住局势,再加上王子腾十分不得军心,一旦一营炸雷,京营哪怕三五万人起势跟随,王子腾绝对镇压不住局面。

这边厢,庞师立既知是叛乱,十万火急,领着骑卒火速赶往耀武营镇压。

贾珩也领着军兵,直奔节帅大营。

此营依托山势而建的营寨,门有鹿角、壕沟。

左边十五里外驻有奋武营,右边八里驻有振威营,

由护卫节帅的中护军三千人——也就是王子腾的牙兵,四方守卫。

而贾珩终于在小半个时辰内,来到节帅大营。

鹿角之后据守的千户,见着官道上黑压压的兵卒,脸色警惕,高声道:“哪一营的?”

贾珩沉声道:“本官云麾将军贾珩,执天子剑,号令京营,尔速速去报记室参军纪闵!”

那千户看着贾珩掌中的天子剑,目光深凝,又见着身后大批的果勇营将校,不敢怠慢,返身向着营房中记室参军纪闵禀告。

记室参军纪闵,此刻正与中护军的两位游击将军,站在营房廊檐下,脸色凝重看向耀武营方向,忧心忡忡。

自整军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出现这般急促的号角。

其实,不仅仅是纪闵等人在看,就连龙首原周方驻扎的其他团营,都在疑惑出了何事,怎么突然吹起号角。

有些甚至打发了斥候,向着耀武营方向打探消息。

而贾珩这时候封锁消息的好处就体现出来,此时又没有电报电话,无人知耀武营发生了什么。

而没有命令,不得出营,又不知耀武营发生了什么,不可能神经病一样,就开始领兵作乱罢?

但事实上,这种消息也瞒不过太久,不是耀武营方向,而是神京城。

拖延的时间一久,“清君侧、杀王子腾”的口号一旦传扬开来。

甚至王子腾哪怕来到中军大营,不自量力召集众将平叛,京营诸将转身调兵都有可能倒戈一击。

但这段时间,对贾珩而言,已经足够。

记室参军纪闵一听军兵来报贾珩率兵前来,惊疑不定,连忙领着两位游击将军,向着营寨门前赶来。

“这……”见着远处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旗帜,纪闵心头就是一凛,下意识生出与先前庞师立一般无二的想法。

集兵而来,意欲何为?

但见那年轻武官,手持天子剑,朗声道:“本官贾珩,掌天子剑,提调诸营,见天子剑,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寨门?”

纪闵作为王子腾的亲信,自然对贾珩印象不佳,但情知贾珩的的确确有天子剑傍身,否则,自家恩主也不会对这少年忌惮,整军都只当未见。

有些事,他都觉得圣上对这小儿宠信太过,以致乱命,天子剑都不收走,号令不一,以致节帅威信大打折扣。

纪闵面色变幻了下,一边吩咐打开寨门,一边问道:“贾云麾,本官纪闵,不知云麾妄动天子剑,有何要事?”

贾珩并不回答,而是领着军卒入营房中,吩咐着跟着的参将杜封,接管了防务,这才直奔节帅衙署所在的营房,先着人把里外围拢得水泄不通,这才看向纪闵等人,冷声说道:“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

而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石破天惊,纪闵面色大变,惊声道:“方主簿一早儿去了耀武营,难道……”

贾珩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耀武营号角吹响,必是罗锐攻袭大营,罗锐原领三千骑卒,往来如风,李勋猝不及防,耀武营势必不能久持,一旦为其裹挟、煽动军卒,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纪闵急声道:“贾将军,现在当如何?”

“本官已封锁风声,派果勇营镇压叛乱,庞师立也带了骑卒前往剿捕,不出意外,不久就会传来捷音,另,本官掌天子剑之令,要召集诸营游击将军以上将校前来此地议事,纪主簿准备好酒好菜,本官等下要宴请诸将。”贾珩面色平静,言辞铿锵说道。

纪闵平复着心绪,面色迟疑道:“贾将军,召集诸将……这不怕出乱子?”

贾珩瞥了一眼纪闵,冷声道:“不召集他们,就不怕出乱子了?况本官虽封锁消息,但不把这些领兵的将校带过来,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先在此地好生招待着,本官再向朝廷请旨。”

他此举用意,自是集中监管,等耀武营叛乱平定后,朝廷同时派人来安抚,这次哗变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否则,哪怕耀武营被剿灭,这些人也难保不会起心思。

纪闵想了想,拱手道:“遵命。”

说着,出去吩咐着兵丁,去知会留守诸营的将领,至此议事。

而就在贾珩坐镇中军大营,召集众将只身前来议事之时。

随着时间流逝,王子腾领着十几个亲兵,快马加鞭,踏雪狂奔,赶至节帅大营。

王子腾此刻脸色难看,骑马一路赶来,就听到了耀武营传来的号角示警,心头祈祷着耀武营一定不要出事,京营不能乱。

待见着前方营门依稀在望,见着平静如初的局势,不由长松了一口气,一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回肚子里。

“如果京营皆乱,大营绝不可能如此平静,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王子腾庆幸想着,唤着一个亲兵驱马上前唤营门。

这时,只见上方一个小校,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节帅在此,还不速速打开营门!”亲兵高声喊道。

那小校脸色一顿,就吩咐着一个军卒进去禀告。

而此刻中军大帐中,已聚集了四威营、四勇营以及四武营除耀武营外的军将,济济一堂,人头攒动。

众将也有些疑惑,都督果勇营的云麾将军贾珩,以天子剑为令,召集他们有什么事,或者说更想知道耀武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不来,局势未明之前,还真有些不敢。

这其实也是贾珩当初斩杀果勇营一位都督佥事,换来的赫赫凶威。

都知道这厮平常拿着天子剑,也不妄动,这一旦使用,说不得就是得了宫中的暗中授意。

万一他们不来,秋后算账起来,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怀着这一种心思,除耀武营外,其他十团营的游击将军以上的高阶将校,几乎座无虚席,齐聚于此。

贾珩此刻坐在帅案之后,条案之上,正是高高供奉着金龙剑鞘的天子剑,便于让众将瞩目而望。

下方一位游击将军仗着胆子,问道:“云麾将军,不知召集我等,宫里有何旨意?”

贾珩目光逡巡过下方诸将,坐在由他让人事先准备好的凳子上,黑压压的约莫有近百人。

好在这座议事大厅,颇为轩敞,否则也不足以容纳这般多人。

贾珩道:“本官受皇命赐以天子剑,监察整军不法之事,听闻京营整顿,将校怨念颇大,本官受天子之命,也想听听诸位对京营整顿的意见,诸将可畅所欲言,后厨已备酒宴,本将稍后与诸位边饮边谈。”

这自是他想出既拖延时间,又留意将校思想动态的方法。

显武营一位参将,高声道:“贾云麾,不知耀武营出了什么事儿?以致号角吹响?”

众人闻言,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贾珩默然片刻,嘭地一怕条案,冷声说道:“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在整顿京营时,以职务之便向军将索贿,横行不法,本官受圣上密令,以天子剑监察整军诸事,原不欲干涉整军事务,然李勋等人丧心病狂,致使裁汰军卒围攻兵部衙司,又逼死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恶迹斑斑,绝难容忍!本官已派军卒前去拿捕此獠,递送都察院法办,方才想必是耀武营以为敌袭,而吹响号角,至于王节帅也有御下不严之责,本官以防其为李勋张目,火速接管中军大营,召集诸位,就是要听诸位对整军的想法,以向圣上奏达!”

他这话半真半假,并没有透露立威营参将罗钦谋反一事,否则百十军将,一旦鼓噪起来,不容小觑。

但他说去拿捕李勋,也没有说错,李勋捅了这么大篓子,他派果勇营就是去拿捕的。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贾珩占据王子腾的节帅大营,原来是要替大家伙儿做主来了?

但唯有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有些不信。

其实,心底隐隐有些猜测,但不太确定,这时候只能静观其变。

这边厢,随着贾珩开口,一些将校跃跃欲试,开口道:“云麾将军掌天子剑,简在帝心,可愿听我等一言,代为陈奏圣上?”

贾珩沉声道:“这位将军请说。”

那游击将军道:“京营整顿兵马,我等不敢多言,但李勋、姚光、岳庆等人实在太过可恨,以整军之名,行敛财之实,末将鼓勇营游击魏正,愿劾举李勋等人,借整军贪赃枉法!”

贾珩道:“本将定向朝廷如实具禀,宋主簿,你在一旁记述。”

宋源拿了纸笔在一旁记述着。

贾珩道:“整军是朝廷大计,如今北疆东虏肆虐,我辈武人累受皇恩,正是为国家社稷效死之时,但京营战力如何,诸位也知底细,如不整饬,难堪大用!但总有人借整顿而排除异己,胡作非为,本官最是看不惯这些,诸位将整军不法之事叙说了,本官让文吏记述,奏于朝廷!”

“好!”

此言一出,营房内众将就有人大声叫好。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他说这些,当然并非以大义感召,指望下方众将群情激愤,而是不使自己成为王子腾一路,而和这些将领对立起来,从而引起冲突。

但言语中,又不能动摇朝廷整军经武的大计。

然而,就在这时,外间军卒来报,“报督帅,王节帅至营门外了!”

营房中众将都是一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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