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201章 还债

第201章 还债

横梁上挂着一根麻绳,麻绳绑着一个人。

这人脚朝上,头朝下,脑门红通通的,像是要溢出血来,只好努力昂着头。

“吊了这么久,也该说实话了,招吗?”

“招。”

李昙、张泗并肩坐在那,一边饮着酒,一边听着家仆审问。张泗有些不耐,开口叱道:“问他,薛灵那些山贼朋友藏在何处。”

“不知道啊,我就是丰味楼的酒保,杜五郎让我管着他老丈人。”

“还敢骗我。”张泗叱骂道:“薛灵都已经招了,说,谁指使人来打我的?!”

恰在此时,管事在门外禀道:“阿郎,娘子,有人求见,自称是薛白。”

“哈。”李昙不由笑了出来,向张泗道:“这是无巧不成书,才提到他,他便到了。”

“哼,你给我出头。”

“放心吧。”

李昙拍了拍张泗的手,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为潇洒地起身。

他是世家子弟,讲究待客的礼数,也不为难薛白,还请人到堂中坐下看茶。

眼看薛白带着个侍婢、护卫,排场不小地进来,李昙当先执礼,笑道:“稀客,稀客,状元郎光临,寒舍也多了几分书香。”

薛白应道:“那倒是我的不对了,若是我能识趣些,此间也许早就书香四溢了?”

李昙心知这说的是此前他出手抢竹纸工艺一事,脸色不变,笑道:“不迟,请上座。莫嫌寒舍简陋,所谓‘贫为性疏财’,拙荆性情疏阔,借了许多钱财出去,一直讨不回来。听闻状元郎长于商贾事,若有门路,不妨提点为兄一二,如何?”

“原是这般,那丰味楼有个酒保被李兄拿进府内,可是因你想了解如何开酒楼?”

“丰味楼?竟有此事?我却不知了。”李昙讶道,“不过,我家中护院确实带回了一人,却不是甚酒保,而是一个悍匪。”

他不等薛白回答,径直说了起来。

“状元郎可知?拙荆前些日子让人拦路打劫了,对方便是一群悍匪,指使者你也识得,薛灵,此人欠钱不还,勾结匪徒。对了,他去年一整年便是藏在秦岭的山贼窝里。”

“拙荆再怎么说也是上柱国之女,皇亲国戚,指使恶徒于长安城内殴打皇亲,与造反无异。不过,此事与状元郎无关,状元郎既然已找回了自己的身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否则万一沾上大麻烦,伱说是吧?”

一番话说完,李昙面有得意之色,看着薛白,目光含着讥笑。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薛白手底下养了些人,过去一年把薛灵关押起来,甚至派人殴他妻子……这些事他都知道,这次就是来找场子的。

薛白若能识趣,服软认错、赔礼道歉,此事就到薛灵为止了,他可不继续追究。

“但我毕竟与薛家有一段交情。”薛白问道:“李兄以为,我该如何做?才能不沾上这大麻烦?”

“我一直是想与状元郎交个朋友。”李昙笑道:“对了,听闻你近来办了个邸报,颇为有趣。”

“李兄对邸报也感兴趣?”

李昙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思忖着怎么说。

虽然说为妻子出一口恶气很重要,但薛白若愿意给别的赔偿,那点冲突,算了也便算了。

“你也知道,为兄虽有个四品官衔,一直却懒得挂差职。”李昙语气微顿,缓缓道:“若是,刊报院从秘书省分出来,设置衙署,也该有一重臣坐镇,状元郎以为呢?”

薛白微带笑意,摇手道:“今日不谈公事。”

“是吗?”李昙深感失望,往后一倚,带着慵懒的语气,道:“今日长安城有桩奇闻,不知状元郎可曾听过?薛灵之子薛崭弑父了,薛灵虽死,他那几个悍匪朋友却还逍遥法外,我早晚要他们恶有恶报!”

正在此时,张泗也从壁后转了出来,安排婢子们给薛白上茶。她则自在主座边坐下,对丈夫这句硬话很是满意。

“说到此事,那日真是吓死妾身了呢,有些人呀,做错了事,就该挨罚。状元郎说是吧?”

张泗笑语着,像是在等着薛白给她赔礼道歉。

李昙则半含威胁半带拉拢地道:“朝堂上有个道理,多交朋友少树敌。对了,我有几个朋友,如歧王、宁王、申王都想要与状元郎多多来往,来日我设宴,为你们引见一番,如何?”

“是。”薛白道:“做错了就该挨罚。”

堂中的一对夫妻遂显出了笑容。

“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人伸手到将作监来,想要封锁、把持竹纸工艺。可惜,朝廷也没给这些人一点惩罚。”

若薛白不说,这对夫妻已经完全忘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到底是谁先招惹对方的。

此时,李昙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张泗倏地站起,抬手一指,娇叱道:“你莫要颠倒黑白,你使人殴我,还敢抵赖?!”

两个男人虚伪客套被她搅了,谈话倒也干脆起来。

“殴你只是提醒。”薛白坦然答道:“下次若再敢乱伸手,就不是殴你这么简单了。”

“你!”

张泗绝没想到他敢这么嚣张,长安城也只有王准这般嚣张。

她震惊不已,连忙看向周围的家奴,喊道:“你们都听到了?他威胁我,他说要杀我!”

“放肆!”李昙拍案而起,喝道:“马上向我妻子赔不是。”

薛白其实擅于与人虚以委蛇,但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无能勋贵,若不直率些,他们是分不出好赖的。只有发些狠才能震住他们。

纨绔嘛,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他遂看向皎奴,道:“她既要,赏她一巴掌。”

“啪!”

皎奴飞快窜出,不等旁人反应,已一巴掌抽在张泗那白皙饱满的脸颊上。

她下手很重,清脆的响声之后,留下的是一片红肿。

张泗诧异得甚至忘了疼,李昙也是看得呆住了,觉得这场景像是梦一般假。

“给我弄死他们!”

“谁敢动手?金吾卫中郎将在此!”

薛白身后那一名护卫大步而出,几乎将一枚令牌抵到李昙面前。

“这……”

“你们说的好,做错了事,就该挨罚。”薛白语气平静,继续扯着没用的道理,“若让你们控制了竹纸,岂有今日的著书、开馆、刊报?今日犹想伸手到邸报来,这一巴掌是轻的。你们大可去哭、去闹、去求,为这一巴掌罢我的官、杀我的头。”

“你别太自负了。”李昙护着娇妻,一字一句道:“杀头时,你莫哭。”

“好。”薛白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这一巴掌便是了结。”

“我们没完。”

“现在说你与平阳郡公、河东薛氏的事,你找薛灵要债,可以。但不该在杀了薛灵之后,把罪名栽赃到薛崭头上。”

“我杀你娘!”

“放肆!”

那枚金吾卫的令牌再次一递,抵到了李昙面前。

李昙一个激灵,此时才意识到,薛徽是绝对不会允许薛家出现弑父的孽罪……这才是薛白今日来的底气,背后有人撑腰。

“你们……”

“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薛白道,“莫以为天衣无缝,这位是右相府的女使,她恰好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李昙脸色一变,预感到不好,张泗啼哭不已,不停拿肩膀撞他,要他出头。

皎奴虽只是一个婢女,比堂上大部分人都显得傲慢,冷着一张脸,道:“长安城外那片田庄是你们的吧?你们的人杀了薛灵……”

“放屁。”

“我亲眼看到了。昨夜,薛灵只是受了轻伤,跑出了屋子,嚷着让你们的人捉住薛崭,结果薛崭是被捉到了,但他们见了那些金器,贪财起意,摁着薛灵的头到水桶里,将他活活溺死了。”

“你放屁,一面之词!”

“杀了薛灵不打紧,他们还想杀我灭口,还把罪名安在薛崭头上。右相府绝不容允平阳郡公的子孙后代承受如此污蔑!”

“你……你是何意?”李昙大为着恼,“硬栽赃给我?”

旁的他可以不顾,但不能得罪薛徽,甚至李林甫都不会轻易得罪薛徽。

那今日薛白带着右相府的女使来,莫非是右相都想平息这个案子?这种无关右相利益,却会搅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右相应该也是想平息的吧?

“人呢?”薛白道:“是非曲直,把你养的那些无赖们交出来,一问便知。”

“就是几个闲汉,见死了人,早都跑没了。”

张泗还在捂着脸,轻轻踩了李昙一脚,质问他怎么还和薛白聊起案情来了。

“多交朋友少树敌。”薛白道:“李兄若不想与薛大将军为难,还是莫要包庇,尽快把人交出来为好。”

“并非包庇,他们真卷了薛灵的财物跑了。”

“既如此,李兄方才何以咬定皎奴是在‘放屁’。”

“是我在放屁,给皎奴姑娘赔不是了。”李昙说着,用力抱住张泗,不让她动作,道:“我会到右相府、左金吾卫大将军府解释。”

薛白于是也客气起来,礼貌地笑道:“那就请李兄配合长安县缉拿‘悍匪’,如何?”

一句一句,全是方才李昙说的话的回敬,李昙却很客气,连连答应。

“为首一人名为刘朔,是长安游侠,几年前因杀人落狱,打点关系才得以脱罪。我不知此事,还雇他帮忙看管田舍,还是昨夜出了事才查出隐情。”

“李兄都这般说了,那就真相大白,可以结案了……”

整桩案子里几个人的口供,有人说了真话,有人说了假话,薛白大抵都猜得差不多了,看动机就够了。

如他对皎奴所言,他已想好了这案子他该怎么做。

李昙也想好了利弊,出了人命于他而言也是意外,他依旧认为一定是薛崭杀的,但为了给金吾卫大将军面子,他可以捏着鼻子认下。

于是,一番对答之后,薛白要回了丰味楼的伙计,也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薛灵欠的债?”

“人死债消,不必介意。”

“那我替薛灵的儿女们多谢李兄了。”

“这点家资为兄还是有的,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李昙体面地将这一桩事处理了,亲自送薛白出门,仿佛宾主尽欢。

再回到堂上,只见张泗脸上已敷好了药,正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替我出头?!”

“此事确是我失算了,没想到薛徽会为薛灵几个儿女出头。你也看到了,薛白是个狠人,眼下激怒了他,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好护着你。”

李昙好言好语哄着,在张泗额头上一亲,又柔声道:“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往后,让妹夫杀了他,一句话的事。”

~~

长安县牢里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走廊尽头亮起了微微的火光,两个狱卒提着篮子,往几间牢房里丢了胡饼。

“没有了,状元郎没给这弑父的狼子交食本?”

“没交,饿着他。”

“兀那小子,一夜一日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火把往牢中照了照,躺在地上的薛崭抬起头来,唯有一双眼还亮而有神,真像一匹被困住的小狼。

“饿吗?”狱卒问道。

“我扛饿。”

薛崭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很难听,低声喃喃道:“从小,我最能扛饿。”

“呸,饿了也不给你,丧尽天良的东西。”

那狱卒本想逗逗他,得到这样的回答,颇为无趣,往牢里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痰落在薛崭的头发上,他抬手擦了,滑腻腻的,他随手在稻草里搓掉了。

他感觉薛灵一死,他的心境沉稳了起来,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的指责,这些人再义愤填膺,事情没发生在他们身上。不是他们的阿娘一次一次被打,不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被卖掉,他们大可站在那指指点点……随便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光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薛崭狞笑了一下,抬起头来,见到薛白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在那里开锁。

他脸上的狞笑便一点点消下去。

“阿兄。”

薛白一边找着钥匙,一边把他脚上的镣铐打开。

“那些无赖的雇主说了真相,人不是你杀的,你那一刀只捅出了轻伤。”

“阿兄?可我……”

“哭?现在知道哭了?”

薛崭还想强忍着,被这般一问,更是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哭道:“我对不住阿姐和姐夫……我刚才想到他们可能因为我成不了亲了……呜呜……阿娘一定很伤心……”

“别哭了。”

“我还对不住阿兄……”

薛崭哭到停不下来,蜷缩在地,抱着薛白的官靴,越哭越大声。

“再哭,你赶不及去杜宅看婚礼了。”

“我,我不哭……”

出了长安县衙,天已经黑了,一个金吾卫的参军录士已经与县令贾季邻打过招呼,堂而皇之地带着他们离开,在宵禁中去往万年县升平坊。

~~

杜宅的喜宴已经散场,大部分宾客都已经走了。

薛白进了前院,不由道:“终究还是没赶上。”

薛崭还在哭,努力抹了泪瞪大眼看着这婚宴的场面,生怕因自己耽误了阿姐的婚事。

下一刻,一群人便涌到了前院。

“阿娘!”

薛崭连忙上前抱住柳湘君,柳湘君显然也是在强忍着泪,把头埋在儿子的肩上。

“回来了就好……”

薛徽竟然还在,他是最像来喝喜酒的一人,脸上带着笑容,双颊微酡,泛着些酒气,招招手,让薛白上前。

“办妥了?”

薛白没有再说细节,只是道:“将军放心,已查清楚了。”

“嗯。”薛徽道:“你我算是扯平了。你借我河东薛氏子孙的名头一年,今日平息了这事,扯平了。”

薛白冒充一年薛家子孙,没给他们丢脸;而今日若非他平息案子,薛家就要出一桩孽案,结果到了薛徽嘴里就成了扯平了,但人家是将军,没办法,薛白遂点头附和。

薛徽大笑,道:“剩下的我来收尾。”

之后,他看向薛崭,朗声道:“别再哭哭啼啼了,你过来。”

“见过伯父。”

“往后你要担起二房的门户,知道吗?莫再让我失望。”

“侄儿明白。”

“就这样吧,我们走。”

杜宅还是开了中门,薛徽带着一众部将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这次,薛崭就顾不得羡慕这当大将军的威风,忙不迭就往里跑去。他虽一直没进食,却一眼都不看桌上的食物,只顾看着婚宴的布置。

赶到正堂,恰见一对穿着喜服的新人牵着手匆匆赶出来。

“阿姐。”

薛崭连忙拜倒,道:“我对不起阿姐,那些金饰也没拿回来……只盼没耽误阿姐终身大事。”

薛运娘见了他,反而哭得不成样子,拿团扇捂了脸,背过身又跑掉了。

“阿姐。”薛崭有些不知所措,唤了一声,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掉进火坑了……”

薛运娘没理他,跑远了。

“你啊。”

杜五郎匆匆教训了这一句,连忙追了上去。

回到了新房里,只见薛运娘正趴在榻上哭得厉害。

杜五郎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运娘,我知你在哭什么。”

“呜呜。”

“他们心里都觉得丈人死了好,只有你在哭他,我知道的。”杜五郎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会陪你给他办完丧,尽一份孝心。”

“五郎……”

“其实我很懂你的,小喜鹊掉下来你都会照顾好,何况是你阿爷。”

~~

数日之后,柳湘君带着薛家几个儿女在长安城郊给薛灵办了丧事。

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

“给你赌吧。”

薛崭狠狠地捉起两大把纸钱,猛地往天上洒去。

“孝敬你的,阴曹地府里赌个痛快!赌啊!”

纸钱很轻,随风飘荡,众人心里也不再那般沉重了。

……

薛崭如今已带着家人回到了长寿坊薛宅,学着撑起门户,同时,薛白也允许他学着做些事情。

处理了丧事,他迫不及待便策马赶到长安城郊一处农舍。

“凉叔,姜叔,我来了。”

“小哭包来了,昨日送葬哭了没有?”

“我没哭,也不是哭包,长安城里都叫我白眼狼。”

“不是哭包,是小哭包。”

薛崭故意板起脸,道:“别说废话了,姜叔带我去做事吧。”

“哈,老凉找到那些人了,带你去看看,走吧。能骑马吗?小哭包。”

“薛仁贵的子孙,你说呢?”

“上马。”

“一共有六个人,就是把你痛揍一顿那些人。为首的叫刘朔,藏在秦岭附近的鹿鸣坡镇,前些日子,他们卖掉了你阿姐的金链子,被郎君查到了……”

“我们将他们押送到长安县衙?”

姜亥咧嘴大笑,道:“我不干这种麻烦事,他们捂死了你阿爷,敢亲自报仇不?”

“我没必要报仇。”薛崭想到从小到大的遭遇,忿忿道:“薛灵也不是我阿爷。”

“不敢?”

“敢。”

~~

“还不动手?你个小哭包!”

薛崭没想到,一眨眼面对的就是姜亥的疯狂催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帐下攒了五个人头了。”

“别激他了。”老凉叱了姜亥一声,提刀过去,道:“我来。”

“让他来,他的仇人。”姜亥非要拦着老凉,道:“我没工夫慢慢教他,战场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噗。”

薛崭双手颤动,忽大喊一声,猛地将刀劈进了刘朔的脖子。

血溅了他满手满脸都是,黏乎乎的,与旁人的痰一样恶心,他只当没有察觉,转身,毫不犹豫又去劈地上一名受伤的无赖。

“噗。”

“噗。”

如此连砍了三人,薛崭气喘吁吁,瞪向姜亥,喝道:“我……薛仁贵的子孙!”

狠话还未放完,他已压不住腹内的一片翻腾,喉咙里酸水一涌,他冲到边上吐了出来,只觉肝胆都被呕掉了。

“好了,好了,是条汉子。”

老凉上前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报仇了,报仇了,事情都过去了……”

第二章晚些发~~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204.第202章 早做准备

第202章 早做准备

玉真观。

李岫坐在大堂上,问道:“李昙派人到长安县衙说的,就是全部的真相?你真看到了杀人的场面了?”

“是。”皎奴低下头,道:“我看到薛灵被杀的场面了。”

“既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到相府禀报真相?”

“没来得及,奴婢一回长安就见到了薛白。”

李岫皱了皱眉,道:“薛白让你打张泗,你还真出手打,为何这般听他的?”

“卖左金吾卫大将军一个人情。”

“伱一个婢子,还想到这一层?”

皎奴应道:“奴婢是听十郎与十七娘说过,得要尽力拉拢薛白。奴婢也是一直在这么做的……这两日来,很努力地在拉拢他。”

李岫隐约觉得这女婢还有些话没实说。

他瞥了李腾空一眼,重新严肃了神色,道:“我看,你是仗着十七护着你。胆大包天,连圣人的表侄女都敢打。”

“若是他们需相府给一个交代,奴婢甘愿受罚。”

“这也是薛白教你的?!”李岫叱道。

“阿兄。”李腾空道:“小声些,平常心,此处是修道所在。”

李岫的手指有个轻轻敲打膝盖的动作,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方才说,李昙给薛白的条件……设置一刊报院,不从属于秘书省?”

他看似跑来关心薛崭的案子,实则此时才开始问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是。”

“再说一遍。”李岫抬起茶汤抿了抿,“李昙是如何说的?”

“他说他是四品高官,可坐镇刊报院。”

“有何人支持他?”

“几位嗣王。”

“哪几位?”

“不记得了。”

李岫也不追问,心知嗣王也就是那些人。

当今圣人对儿子们不怎么样,对侄子们都还不错,当然,实权也不多,多任一些秘书省、集贤院的官职……只是,若有刊报院,到底属于实权衙门还是清水衙门?

竟是连一群酒囊饭袋都想抢了。

~~

次日,吏部,陈希烈与杜有邻谈及薛家之事,唏嘘不已。

“由此事可见,朝中不少人都盯着这邸报,薛崭之事哪怕与邸报无关,都能被有心人利用,借之与薛白谈条件。”

“左相这是从何得知的啊?”

“出了这等事,老夫自是该替你多加打听。”陈希烈道:“老夫心里关护你与薛白啊,否则老夫也不会特意赶去参加令郎的喜宴。”

杜有邻连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左相厚爱。”

“老夫还特意向右相求情,右相遂知会了李昙,这才有了李昙派人到长安县衙指证真凶,平息案情。否则,你真以为薛白过去叫嚣几句便有用吗?他还打人,太过份了啊。”

“左相真是爱护下官,也爱护薛白这样不懂事的年轻人。”

“同衙为官,我身为尚书,这点担当还是得有的。”

陈希烈笑容和煦,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下引着话题,继续道:“话说回来,薛白也太不听劝了,老夫早提醒过他,该收敛锋芒。但你看他,凡有事端,他真是一点也不放过啊!”

“是。”

“这几日,第一版的邸报,刚刚全部运出长安,发行至天下各州县吧?薛白是一朝天下知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认为,他该如何做才妥当?”

终于说到这份上了,杜有邻都有些听困了,道:“敢请左相指教。”

“明哲保身。”陈希烈道:“他该韬光养晦一段时日了,说这些,老夫乃出自爱护之情。”

“是,言之有理啊。”

“老夫出一个主意,邸报之事理顺了,薛白最好尽快脱身,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你们最好劝一劝他,向圣人上书,请一些重臣来担着邸报的责任,否则,万一出了错漏,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不知可有适合的人选?”

“老夫可勉为其难兼差刊报院,或国舅出面也可,其余人选如御史中丞杨钊、将作少监李岫。”说到这里,陈希烈点了点杜有邻,笑道:“杜郎中也是饱学之士,可兼一职。”

这是他代李林甫给杨党提的要求。

暂时可让杨党刊行邸报,但右相府也要监督。至于往后这权力掌握在谁手上,慢慢见真章就可以。

杜有邻不做表态,笑着应下,道:“我一定会劝告薛白。”

“好。”

陈希烈道:“放心,《天宝文萃》我便会亲自把关,为薛白坐镇,以免出现纰漏。”

~~

杨銛府中,薛白听了杜有邻的转述,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哥奴规矩了很多啊。”

少了东宫这个靶子,李林甫也不能动不动就栽赃旁人交构之罪,有些事也只能按官场的规矩办。

邸报是新事物,宰相想代朝廷监管,这很正常,也是必然的结果。

对此,薛白早有心理准备,毕竟邸报总不能由他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计将安出?”杨銛问道。

“暂不理会。”薛白道:“眼下还有技术壁垒,且圣人正满意,他们拿我们没办法。多发几期,巩固了名望,再与他们谈条件。”

“哥奴不会狗急跳墙吧?”

“跳也没用,圣人总不会把邸报交给他办。”

~~

出了杨宅,薛白看了看天色,却是先回了宣阳坊自己的大宅院。

如今柳湘君等人都已搬出去了,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但也方便了某些人。

主屋之中,杜妗身穿一身襕袍,背着双手正在四处看着。

见薛白进来,她回过头笑了笑,调侃道:“状元郎回来了,怎不把未过门的妻子带回来啊?”

“方才在国舅府上见了你阿爷,谈论了一下局势,我只怕在长安待不久了。”

杜妗脸上的笑意一凝,问道:“为何?”

“哥奴也想沾手邸报之事,但拿我没办法。待过些日子,他狗急却跳不过墙,只能给我升迁,而我的官途若想走得顺遂,下一步就是外放。”

薛白说到一半,杜妗已过来搂住他,两人抵在门上,将门栓好。

“你好不容易做成了这件事,到时真要拱手相让?”

“无妨,本就不可能始终让我掌着。”

“还要外放?”

“放心吧,没那么快。”薛白安慰道:“估摸着得再发几期邸报,老东西气急败坏了再说。”

“我不怕。”杜妗道:“带我一起去,让别的小妖精沾不了你。”

“你私下就这般说媗娘?”

“才不是说阿姐,玉真观里可有些漂亮道士呢。”

“朋友之交罢了,你该看得出来。”

“莫打岔,到时带我一道走?”

薛白问道:“这一大摊子事怎么办?”

“交给阿姐和达奚盈盈也是一样的。”

“你一向最清醒,怎舍得放下手中之事随我走。”

“就是清醒,才知最该看紧的是什么。”

“想吃独食?”

杜妗闻言微微一笑,拉过薛白,附在他耳边道:“独食好吃。”

薛白还未与她说过他那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毕竟一切还早,眼下说那些毫无必要。

不需要这种想法的刺激,他们也足够刺激了。

……

一份独食吃过,杜妗满意而归。

她回到家中,见杜媗正在屋中埋头会账,便也不去打搅。回了自己的闺房,躺在那思量着邸报之事,始终觉得不甘。

想着想着,她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隐隐的想法,恨不能现在再去找薛白商量一番。

可惜天已宵禁,只好到书房去找了杜有邻先询问。

“阿爷。”

“嗯。”杜有邻依旧有些怕这个女儿,点了点头。

“听闻今日左相找过你?”

“你如何得知的?”

“女儿自有办法。”杜妗道:“左相问的是邸报一事?”

“不错。”

“邸报既可官办,如何不能民办?”

竟是回到家中,连女儿都在打邸报的主意,杜有邻不由放下手中的书卷,蹙眉道:“不可作此想法,朝廷如今虽未提,但必然是禁绝民间刊行的。”

“既如此,如何禁绝?左相若想主持刊报院,可有想法?往后发行天下,是在长安刊好了运往天下州县,还是将内容传出去再刊印?如何保证到了州县还是一样的内容?如何发散?”

“你管这些?”

杜妗道:“若有人控制了一州县的邸报,岂非能渐渐控制一州县的民意?”

“岂有可能?”杜有邻嗤之以鼻,道:“一查就查出来了。”

“是吗?若在地方州县,控制邸报之人平时不动声色,偶尔发布谣言,官府真的查得到?市井言论逐步为人把持,地方州县管得了?”

“你这是何意?”

“这些,左相都没想过?”

杜有邻道:“左相不过是认为薛白太出风头了,好言提醒,岂要想得这般远?”

“薛白那样的人,光彩掩得住吗?还要提醒。”

杜妗笑笑,起身出了书房,自回去思忖着。

她认为薛白往后可答应陈希烈的提议,明哲保身,由她通过别的办法暗中操控邸报……只是这么做很危险。

明知道危险,但她下一刻想的竟不是退缩,而是该怎么规避这些危险。

因这想法,一整夜杜妗都未睡好,隐隐感觉到有野心在一点点滋生。

晨鼓一响,她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襕袍驱马赶到秘书省。

薛白果然正在刊报院。

“去你的号舍,我有话与你说。”

“你不该来此。”

杜妗低声道:“我该来看看。”

两人到了号舍,她吩咐青岚到门外把风。

“好,二娘放心,肯定不会有人偷听。”青岚已很擅长为杜妗做这件事。

号舍里只有一张小榻,杜妗将薛白推上去,低声道:“我有个很危险的想法……我们可以在暗中操控地方的邸报,以免你这些心血被人夺走。简单来说,我们办一份民间的报纸,控制报纸发放民间的渠道。”

“然后呢?”

“朝中这些人都贪,会没完没了地想办法从你手中夺走邸报,不如趁现在,我们转到暗中,办法我已想好了,可让我阿爷利用陈希烈。”

薛白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妗正要答话,愣了一下,道:“钱,权。”

“还有呢?”

杜妗想了一夜,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但她自己还没有察觉,最后道:“我们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往后若东宫上位,会要了我们的命,到时若阻止不了,也得有一利器在手,总之不能轻易让了。”

薛白笑了笑。

“别笑。”杜妗道:“你觉得行吗?若民间能刊报,我们能利用酒楼、纸坊,是最能做此事的人。”

“好。”

“你教给我,我来做。”

“好。”

杜妗便笑,咬了咬唇,低声道:“但朝廷必禁绝民间刊报,我们若敢做,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做吧。”

“不怕?”

“你说过,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放心,我会非常小心。”杜妗道:“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将刊报的实力掌握在手中。”

“我知道。”薛白道:“润物细无声。”

“嗯,你交给我,我来做。”

~~

“吱吱呀呀。”

几日后的清晨,薛白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胡凳上,筛选着士子们递过来的行卷。

秘书省的摊子已经铺开,他也稍稍清闲了些,每日都是在看文章,准备刊发《天宝文萃》以及第二份的邸报。

倒也像是一个校书郎了。

“薛郎。”

薛白回过头,只见一个雕刻的老匠师正在自己身后,不由笑道:“黄九公早啊。”

“薛郎坐的这胡凳快散了,小老儿来修一修吧?”

“好。”薛白笑问道:“黄九公可知我在做什么?”

“还请赐教。”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小老儿明白了,原是在等人来给你修胡凳。”

“九公每月的月俸可够花?家中可有难事?”

“如今是够了。”黄九公叹息一声,道:“难事又岂能没有?小孙子自幼便体弱多病,如小老儿这等匠人,也不知该到何处才能寻访到名医。”

薛白问道:“你住在何处?我该过去探坊一二才是。”

“远咧,远咧,在大业坊,还家也不便,小老儿十日未归家喽……”

“该常与家人相见才是。”薛白道。

~~

陈希烈近来也渐渐忙起来,觉得秘书省的庶务比中书省还要多。

但再忙,他也不忘时常到刊报院来看一看,希望能看看这里是如何运作的。可薛白如今还只是在选稿阶段。一些重要的工艺,原料,以及刊印的流程,也总是刻意瞒着他,比如连墨水都是要等到刊印前现配的。

陈希烈惊讶地发现,他身为秘书少监,却完全掌控不了刊报院。

他也试着去收买刊报院的一些吏员、匠师,但薛白很快有了应对,扩招了人手,遣散了一些匠师。

“无可奈何啊,我身兼数职,事务繁忙,且年纪摆在这里,年轻人却有精力耍这些伎俩。”

私下里,陈希烈对妻子卫氏这般抱怨道。

“相公可是宰执,真奈何不了他吗?”

“当然可以,早晚还是要调走他。”陈希烈道:“难的是在调走他之前掌握住刊报之事啊。”

“那相公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难,老夫把握得住。”

说到这里,陈希烈竟还抚须苦笑,道:“这竖子也有分寸的,私下也表态了,他不求多,等有了名望,自会让出来的。”

~~

大业坊。

一间普通宅院中,李腾空正在给一个幼儿诊脉,神情很是专注。

阳光透过有些破旧的窗纸洒在她脸上,显得安详而清美,薛白偶然瞥见,发了发呆。

“薛郎,用茶。”黄九公递上茶,低声笑道:“小老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给阿苤看好病了,身体养好了再谈不迟。”薛白道:“工艺是长远的事,不急在一时。”

“是,是,多谢薛郎为阿苤找了这般神医,小老儿真是感激不尽。”

“她经常在西城门附近给人义诊。”薛白道:“我只是恰好知道。”

“那也是看薛郎面子,才不嫌路远到南城来。”

“真不是,知道有病人,她就会来的。”

说了会话,薛白走到院中,只见皎奴站在那,对这脏脏的院子一脸嫌弃的表情。

“吃吗?”他递了个果子过去。

“不吃,井水都脏兮兮的。”

“你家十七娘都不嫌。”

“我嫌,关你……什么事。”

“对了。”薛白道,“上次的事,多谢你。”

“你该谢的。”

“但没想到你这人看着骄横,心地还挺善良。”

皎奴反唇相讥道:“你就不一样,看着一副好相貌,心眼坏得不行了。”

“过奖了,相貌确实还可以。”

薛白随意说着,眼看那边李腾空写好药方了,自觉地上前接过,安排人去抓药。

……

半个月之后,黄九公一家人就搬离了长安。

暂时倒还没有搬得很远。

年幼的黄苤气色已好了些,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惊奇不已。

“阿翁,薛郎为何给阿翁这么多钱,坐这么好的马车?”

黄九公不知如何回答小孙子,遂笑道:“因为阿翁手艺好啊。”

“可阿翁不是说,最好的手艺人得在京城吗?”

“天下这么大,钱给得多了,哪里都可以去一去的嘛。”

今天写了1.1万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