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第281章 杏林

第281章 杏林

自从议和风波再起以后,赵官家难得公开露了一次面,却反而加剧了东京城内气氛的凝重感与紧张感,甚至将之延续到了地方之上。

须知道,那日景福宫大宴,在场人士虽然不多,却有许多刚刚返回东京的太上道君皇帝妃嫔,而她们当晚便按照官家口谕得以与各自娘家人相见,所以席中故事根本就是没法遮掩的。

而赵官家那句‘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也几乎是随着蜡烛、一百只羊什么的立即传遍了整个东京。

这些人中,如与韦太后为结拜姐妹的乔贵太妃当晚见到自己侄子一家后,释然下来,却又感慨言道,说是官家应该是‘以邢皇后之死归怨于二圣与诸姐妹’。

至于郑太后当日在延福宫召见了几个先回来的女儿与假侄子郑亿年、真侄子郑藻后,也‘喟然叹之’,只说官家竟然视二圣为仇寇。

当然,郑太后和乔贵太妃都有身份所恃,说话还能讲点道理,至于其余那些太上道君皇帝有名号的妃嫔,就表现不一了……她们有的没子女,有的女儿已经回来,有的却有儿子尚在北面……前两者还能淡然点,可那些有儿子在北面的,明显情绪不对路,生怕官家顺道把她们儿子怎么怎么着了。而忧心之下,却是反应过度,有的是一句话不敢说,只是哭哭啼啼不停,有的却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说什么二圣与诸位亲王回来,怕是活不过三五日云云。

种种言语,再经传播,自然更加变得离奇荒诞……而这其中,自然免不了有赵官家厌恶这些母妃失节,所以刻意羞辱的恶俗言论与自我传播的类似于荡妇羞辱之类的段子。

而再往后几日,随着现实矛盾爆发,事情却变得更加荒悖起来。

话说,太上道君皇帝的妃嫔太多了,当日靖康之变中被抓走的有名号的就有一百四五,中间流落、死亡的大半,依然回来了好几十,可与此同时,整个宫中的太监、宫女也不过区区数百,多数都在扬州,而这几十位有名号的‘母妃’回来,除了两位太后、三位贵妃外,哪里还有人手伺候?

虽说都是五国城回来,再简朴也能忍,但毕竟回来了不是,毕竟是‘母妃’不是,怎么可能让她们自己动手打扫房间、担水做饭呢?

于是乎,未过两日,赵官家便正式下旨,让两位太后做主,许诸位太妃嫔各自归娘家安居,当然,愿居京城宫内者可居京城,愿往扬州、南阳养老者则往扬州、南阳行宫处居住,有儿子未归的,也可以等到儿子回来再做他论。

这个处置,咋一看来跟之前那些公主的处置并无二样,而且似乎也挑不出毛病来。但实际上,稍有常识的人稍微一想便能明白其中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太妃嫔个个都是有丈夫的!有丈夫的人,肯定跟丈夫一起居住……你让她们各回各家,然后分别往三个地方养老是怎么一回事?

当太上道君皇帝是死人吗?!

当日便有人上奏说不妥当。

非只如此,事情传扬开来,很快就有南方豪富家庭出身的官员,主动上书要捐出家资数万贯存钱,乃是说曾随官家左右,知道官家那里简朴,确实没钱,愿意捐钱让天子尽孝。

而且此举很快引来仿效,短短数日内,东京内外,连着周边地方上捐的钱就有几十万贯……只能说,战乱没有过淮河,对于淮河以南的大家豪门而言,上百年的积攒还是很可观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只是钱的事情,恐怕还有劝谏官家那句‘每与操反’的意思,所以,宫中只是沉默,并未应答。

但很快,都省,或者说秘阁那边不知为何,却主动揽过了此事,乃是以都省名义,一面发出堂令呵斥指责这些官员擅自干涉天家事,一面却又主动分划财政,留下了一笔专门的款子,给诸位太妃安置、迁徙、置办使用。

按照都省的意思,官家这种处置居然没有问题的,只不过是稍微小气了一点?!

而接下来,更让人感到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出现了,秘阁内部,也很快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冲突,原因是赵鼎和张浚这两个最大的实权宰执,居然要在秘阁中合议,然后主动上书官家,请郑太后往南阳居住!

郑太后是太上道君皇帝的正宫,政治地位毋庸置疑,居然也要往南阳居住,其中的政治语言太过惊人,当即引起很多儒臣反弹,不止是预想中的御史中丞李光,素来对赵鼎言无不从的吏部尚书刘大中、判少府监张戒,被张浚提拔的大理寺卿王缙、礼部侍郎何常也都反对。

赵张二人其实也是无奈,两位太后的归来,外加那句‘每与操反’,几乎是让二人进一步认定了某种危险性,他们此举根本就是为了规避这种危险,偏偏又不可能将理由说破,这才引起争执。

最后,二人彻底无奈,便干脆拿出宰执威势,抛开秘阁,直接上奏。不仅如此,他们二人更是亲自请求往后宫谒见天子与郑太后,以图当面劝说。

事情传开,朝野一时震动,民间各自传言再度喧嚣其上。

“怎么说?”

可能是那日露面破了金身的缘故,赵玖这次没有再拒绝请见,两位宰执一起见到了官家,不过这一次,会面的地点改成武学,也就是延福宫的最西侧区域。

不过很显然,君臣相见,赵官家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两位宰执身上。

“臣……”

赵鼎当仁不让,便要说出早已经想好的言语,但不知为何,他也好、一旁的张浚也罢,二人目光始终无法脱离赵官家身前的那套占地面积庞大的玩意。

那是一套木刻的立体地图,虽然还很粗陋,但基本的大河大江、主要城市、山脉还是有的,两位宰执学富五车,自然知道这明显是按照《禹贡图》来的。

“两位相公也觉得有意思吧?”

赵玖难得展示出了得意之态。“这是朕之前补《禹贡图》时想到的……朕补地图时才知道,原来宫中之前正经用到的大地图都是木刻的,平日拆分收藏,用时拼凑起来,而朕当日在关西就曾想着按照马援堆米成山的套路,做个类似的玩意,只是当时关中、河南都很残破,未及寻得合适工匠,却不料近日闲下来,却反而成了。朕叫它沙盘!”

赵官家当然会得意,因为按照一些高端网络小说的说法,这玩意一出来,配合着军医制度的推行,整个大宋朝的军队立即就能得到组织度加五的超高buff,便是灭西夏也不在话下了。

当然了,未免有些木匠皇帝的感觉。

不过,赵鼎和张浚二人看了半晌,只觉得这官家又在暗示北伐,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叫图盘或者米盘又或者木盘,却也只能颔首,不好劝谏的。

“还有一个好东西。”

赵玖见状愈发得意,却是带着两位宰相来到这殿上一侧。

这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大木桌,桌面四面包边,上面铺布,看起来似乎正是用来盛放那些木刻图的专用木桌,但桌上却没有木刻,只有几根木杆和一堆磨圆了的颜色不一的石球……

“官家,臣……臣等无知。”赵鼎看了半晌,与张浚面面相对,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了。

“这是桌球!”赵官家几乎眉飞色舞起来,俨然是连番的发明创造给他带来了海量的快乐。“乃是做沙盘地图中得到的主意,两人轮番以白球击打黑球,落袋为分!若是觉得简单,还可以多弄些五颜六色的球,或者干脆在球上标分……”

“官家,还请不要玩物丧志!”赵鼎终于忍不下去了。“沙盘是沙盘,到底是军国器物,此物算什么?”

赵玖当即负手大笑,却又直接出了这偏殿,然后方才在殿门处立身笑言:“相公何必发怒,朕这一个多月不做事情,你们不是将朝政处置的妥妥当当吗?”

言罢,复又负手而行,往殿外继续行去。

赵张二人看到官家只是在开玩笑,各自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赶紧追出殿外。

且说,武学所占的这处偏殿侧后乃是一座小山,山上整齐划一,满是移植过来的成年杏树,连一处杂木都无。时值夏日,杏树果实累累,光影之下,风吹叶摇,带起红橙色的果实连串晃动,又引来果实天然香气弥漫清凉林间。

当此之时,赵官家一身素白便服之前,两位宰执紫袍在后,顺着石阶登山,至山巅后,遥看四周楼台亭阁,半为杏树遮掩,半露轮廓显现……说实话,若非杨沂中带御前班直在侧,而小山另一侧的靶场中尚有武学子弟在练习射箭,此处几乎不似人间。

实际上,饶是赵鼎久历宦海,张浚蜀中富豪,又何曾到过这般地方,一时间也是看的呆了。

“好看吗?”隔了许久,坐到小山顶上亭中的赵玖方才出言。

“臣等惭愧。”张浚回过神来,赶紧俯首相对,赵鼎也恍惚回神。“一时失态。”

“两位相公且坐。”赵玖指着身前凳子道,这本是他平日里找御前班直或者武学子弟谈心时的地方。“刚刚说到哪儿了?”

“官家说臣等这月余做的还不错。”赵鼎落座后尴尬以对。“但恕臣直言,臣等这月余其实多有处置不当之处,还引来了内外纷争波折,臣窃以为,官家若能出面视事,才是正道。”

“朕只是不想掺和议和的事情,并不是就不管事了。”赵玖失笑以对。“毕竟堂堂大国嘛,肯定要有个元首来处置纷争、制定大的决策。但朕刚才也不是敷衍,而是觉得庶务这种东西,你让朕干,朕肯定是不如你们十分之一的……所以这些时日,你们几位相公也好,秘阁那里也罢,朕觉得,确实做的还是不错的……要朕来说,国家之重,终究还是要你们一起帮朕担着的。”

张赵二人闻得此言,尽管心中还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各自放松下来三分。

当然了,夸奖归夸奖,但问题还是要说的,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赵鼎拱手以对,继续说出了此番来意:“官家,臣此番请见,乃是要请宁德太后移驾南阳行宫。”

“请宁德太后(郑太后)去南阳?”赵玖若有所思。

“是。”

“朕觉得不必。”赵玖摇头以对,却是指着身侧杏树而叹。“你们看到这些杏树了吗?”

“这是……”

“这是当年太上道君皇帝觉得宫城狭小,便将宫城北面到内城之间的地方尽数圈起来,做了延福宫;后来还觉得小,就把内城再往北的地方占了,做了景苑;再后来还是觉得小,就又往东,圈了地方做艮岳、景华苑,还修了小曲江将这四块地方包起来,尽数纳入大内……”

张赵二人齐齐叹气……若非如此,哪来的宋江方腊,哪来的靖康之变。

而赵玖也继续缓缓说了下去:“再后来,艮岳被渊圣给细细砸了,靖康后景华苑、景苑荒废,延福宫也一度被空置,但延福宫其中建筑因为挨着宫城却是得以妥善保留的,景华苑、景苑中的树木山林更是得以存留……你们去过清风楼喝过他们家的杏酒吗?”

官家话题转的突然,但二人对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承认:

“喝过。”

“去过两次。”

“他家的杏子都是此处发卖的。”赵玖笑道。“若非是春日时看到这边满山杏花,我几乎想不到宫中还有这个出息……”

“官家。”

“陛下。”

二人只觉如坐针毡。

“朕不是在诉苦。”赵玖摆手以对。“朕是想说,延福宫两个大殿、七个偏殿、好几十个阁楼,虽说被武学占据了三成,剩下的却也足以安置两位太后和三位贵太妃了,而城北景苑、景华苑那两个地方,景苑挨着宫城,稍作开发,建些雅致地产,一面给你们这些人做赏赐,一面发卖出去,足以发一笔横财;景华苑位于闹市中心,平了做商栈、酒楼、货仓,光收租金也够养活几位太后、贵太妃的,还能资助之前的公主、父兄死于北狩途中的忠臣子弟,哪里就要这么苛刻……朕之前言语,说来说去,只是一个来去自由的意思,并没有驱赶她们,无视她们的意思。”

张浚赵鼎各自对视一眼,只觉得脑中如浆糊一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官家之前那般姿态,如今又是这般姿态,前后矛盾,惹人不安。

但无论如何,官家自己准备尽孝悌之道,他们只有说好的道理,没有说坏的理由。

“还有什么吗?”赵玖见状主动催促。

“没有。”

赵鼎看了张浚一眼,却是点头相对官家。

毕竟,这二人本就是为了太后移驾之事过来的,谁料官家主动有了主意,而思来想去,也确实想不到他事,便也只能这般坦诚而对了。

“你二人无事,朕这里倒有件事情说给你们。”赵玖一边说一边伸手示意。

而杨沂中也很快上前递上一份文书。

“金国万户讹鲁补率三千轻骑过河,直入济南府宫城,兵不血刃擒下了原本准备有异动的刘豫,伪齐文武俱被纳入金国朝内。”赵玖将文书递上。“济南灵鹫寺暗桩传来的情报……本该下午送到枢密院的,你们现在拿去好了。”

二人心下一惊,却又觉得反而是情理之中,所以面上变都不变,便由张浚上前接过这份文书。

就这样,君臣复又说了一番闲话,非但毫无之前‘每与操反’的那种虎狼之词,反而显得闲适随意……直到二人转出延福宫武学,回到宫城,将往崇文院准备开今日秘阁会议时,方才在路上渐渐醒悟。

“官家这是要善待诸太后、太妃、公主、功臣,以塞天下人口,然后针对二圣!”捏着济南情报的张浚性急,脱口而出。“咱们好不容易见了官家一会,又被敷衍出来了!”

赵鼎也是恍惚,却又觉得满身无力。

下午秘阁相会,鸿胪寺卿翟汝文主动相告——金使有言,当日燕京得讯后便着手去迎二圣,故此,大约半月之后,六月下旬,二圣便得南归,若是慢些,断不会晚过入秋,若是快些,怕是十日便能到。

秘阁上下一时慌乱,赶紧讨论迎驾事宜。

三日后,赵官家接受了亲自往河畔迎驾的秘阁联名呈请。

七日后,二圣与诸亲王仪驾尚未有讯息,韩世忠、吴玠却先率三千骑自关中至于岳台大营,与御营骑军、中军相会。

当日,秘阁再度联名上奏,以和谈期间,不宜劳师动众为由,请官家务必少带兵马相随。

赵官家从善如流,正式下旨,在京文武百官尽数随他去迎,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诸帅臣,限各领两百骑以作护卫,统制官限领五十骑相随……合计,不得过两千骑。

又过三日,二圣仪驾至于大名府,秘阁三度联名上奏,赵玖正式引众北上出迎。

又过三日,六月廿五,双方各自抵达白马津南北两岸,遣使者往来过河通信不断。

廿六日上午,御营水军都统张荣引一艘刚下水、足以乘坐八百人的三十轮大轮船向北,在乌林答贊谟的引导下,正式从金国大名府行军司都统高景山军中接过了二圣与诸亲王。中午时分,事先在船上换成大红袍的太上道君皇帝赵佶、渊圣皇帝赵桓与十几名亲王战战兢兢登上了白马津,回到了阔别五年的河南之地。

未及哭泣,百余步外,同样一身大红袍却端坐龙纛之下许久的赵玖,忽然扭头认真相询身侧礼部尚书朱胜非:

“朱卿,朕要下跪吗?”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然而,四日前无奈随大部队前来迎驾的朱胜非,在官家身后数千骑的瞩目下却又汗流浃背,一时张口结舌,惶然不知所言。

(本章完)

第282章 白马

已经快到秋日,中午的太阳并不是很毒辣,但朱胜非却汗流浃背,因为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须知道,二圣又不是什么开国皇帝的父兄,本身就是退下来的太上皇,是眼前这位官家之前的君主兼父兄,当日靖康后搞得二圣并尊本身就保持了那二位的基本皇帝身份……换言之,根本就没有家礼、朝礼两说之论。

哪怕是用一个最荒唐的理论来解释,你们仨都是圣、都是帝,去掉身上的皇帝身份,纯当儿子看到去打猎五年才回来的父兄……那是你爹,跪一跪怕什么,非得为难我们?

但是朱胜非非常清楚,赵官家要是愿意这么干,就不会这么问了!

答跪,这位官家是现坐着的官家,真发怒了真能弄死他!答不跪,不是编不出来理由,但是士林的名声就全无了……这叫离间天家,使官家不孝不悌。

“陛下。”

就在这时,一人越次而出,却正是御史中丞李光,其人肃然以对。“父子天伦,兄弟纲常,何必论‘朕’?”

这话跟朱胜非心里想的一样,但听得此言,这位礼部尚书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盯着李光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不必论朕?”赵玖若有所思道。

“正是如此。”

李光不用去看其余同僚的脸色,其实便知道自己老毛病犯了,但他的性格历来就是如此,一看到这种出头抬杠的机会,便要不管不顾直接上去讲,而且场合越大,越控制不住自己,回到家里也后悔,有人劝了也听,然后下次继续莽上去……只能说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相对了。

“礼部。”赵玖哂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应许李光,反而只是去喊朱胜非。

“臣在。”朱胜非心下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在李光身侧拱手行礼。

“你若为难,就去问问朕的父兄,看看他们二人要朕做何礼仪?”赵玖挥袖催促。

这也算是一种法子!

朱胜非如释重负,赶紧拱手趋步后退,然后转身而去了。

转过码头那边,二圣一行人下了船,几十个人抱成一团,一时痛哭流涕,失态至极,但别人倒也罢了,二圣本身是做过天子的,尤其是二圣之间在靖康中发生了种种龃龉,知道皇权的敏感,所以早早留了心往龙纛那里,此时遥遥见到一紫袍大员趋步而来,也是赶紧肃容。

而朱胜非来到跟前,心中也是一叹。

话说,太上道君皇帝是出了名的风流姿容,但也年近五十岁了,又在松花江上受了五年苦,早已经是鬓角花白,瘦削不似人形,穿上大红袍后,配上那副硬翅幞头,几乎可以兜风;而渊圣皇帝虽然才三十二岁,却是自少年便憋屈,松花江五年,估计也吃不上什么大豆高粱,此时身形虽在,却居然也有一点鬓角微白之态。

“朱卿!”看到朱胜非过来,太上道君皇帝居然认了出来,这毕竟是他亲手取的上舍及第。

“陛下!”朱胜非听得此言,几乎便要跪迎,但一念身后情形,却又只是拱手肃然相对。“臣礼部尚书朱胜非,见过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官家有言来问。”

二圣俱皆凛然,其余正在哭泣的诸亲王也都肃容。

“九哥有何言语?”太上道君皇帝抹了一把眼泪,小心而又迫切。“为何不亲自过来?”

“官家正是为此事忧愁。”朱胜非耷拉着眼皮相对。“刚刚群臣起了争论,有人说官家过来当跪拜,有人说只要拱手便可……一时争论不下,所以官家遣臣过来问一问两位太上皇帝的意思。”

太上道君皇帝原本就在啜泣,闻言更是眼泪哗啦一下又旺盛起来。

而旁边渊圣皇帝却是忍不住直接跺脚:“哪里要什么跪拜?丧家之人,全靠九哥周全,此番正要去尊位,求一太乙宫使安顿,我不去拜九哥就算好了……便是真如北国传言,九哥因为邢皇后一事有所怨恨,今日不见我们也是妥当的。”

你是当哥哥的,便是宰了你也能寻唐太宗做个遮掩,跪拜个屁?!朱胜非心中无语,只是复又看向关键的太上道君皇帝。

太上道君皇帝固然有君父的身份所恃,但也是小心,只见其人抹去眼泪,上前用满是鼻涕眼泪的手握住了朱胜非双手,恳切相询:“朱卿,你与朕说实话……九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朕在路上听得风声不好!请你务必与九哥说清楚,朕经历北国,心灰意冷,绝无他想,也只求太乙宫使而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朱胜非心中感叹,却嘴上不停:“如此,礼节当无碍了?”

“本就无碍……关键是想请朱卿提点一二,九哥到底是什么心思?”太上道君皇帝干脆拽着朱胜非双手不放。

而朱胜非几次想挣脱却都挣脱不开后,也是无奈,再加上毕竟有一番君臣之谊,却是掌不住劲,低声相对:“官家确有怨气。”

“怨到何种?”赵佶依旧不肯撒手。

而朱胜非想了又想,也只能低声再对,乃是将之前赵官家几处愤恨言语大约说来。

孰料,赵佶只听到一半,连‘每与操反’都没听到呢,便嚎啕于地,惊得朱胜非彻底失声,复又赶紧去扶,然后又是一场大乱,弄得一旁张荣都梗着脖子看呆了……后者现在都没想明白,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日为了修什么园子,就把成千上万的人给害的做了贼?

百余步外,遥遥看着码头那一幕闹剧的赵玖依旧坐着不动,而周围臣僚却多已经面色严峻,便是赵玖身后的那些帅臣、将军也都开始私下传递起了目光。

不过不管如何,朱胜非还是过来了,而其人紫袍之上,稍微带着闪光的鼻涕与眼泪,也是让许多人若有所思。

“陛下。”朱胜非俯首相对,颇有一种不辱使命之态。“二圣有谕,自家相见,一拱手足矣,而二圣之外诸亲王、郡王、国公,更当以大礼参拜官家……”

“那就让他们过来吧。”赵玖依然端坐不动。

朱胜非再度目瞪口呆,但这一次,却是不敢多言了,只能转身而去。

“官家。”

吕好问、赵鼎、张浚等相公再不能坚持,各自出列。

“事到如今,相公们就不必多言了。”赵玖还是端坐不动。“不要耽误天家相会。”

诸相公不是不想争一争,但诸人念及马上还有更重要的二圣安顿处置之事,却是一时为这位陛下气势所慑,居然不敢再言。

且说,赵官家久在后宫不出,今日白马津迎二圣突然再出来,满朝文武百僚,武臣自不必说,便是文臣之中也颇有畏缩之态,如今诸位相公又因为心中顾虑马上要害之事,一时不敢多言,却是俨然有些让赵官家一言堂了……便是李光等人,也不再争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官家要公然违背礼制之时,片刻之后,随着朱胜非引二圣、诸亲王、郡王、国公、郡君到来,赵官家却并未如想的那般端坐不动,使二圣难堪,反而主动起身,并遥遥朝两位红袍之人拱手:“见过太上道君皇帝,见过太上渊圣皇帝。”

三帝相见,和和气气,群臣一时释然,连李光都叹了口气。

“见过九哥!”渊圣皇帝率先拱手回礼。

“见过官家。”道君皇帝居然也拱手回礼,却又小心翼翼,主动对相貌熟悉的九子称了官家。

“见过官家。”赵桓醒悟,即刻改口。

“二位太上皇帝一路辛苦。”赵玖失笑相对,再度拱手。

“未若官家辛苦。”双目红肿的赵佶一脸恳切。“为父在北国数载,多次闻得官家在南边得胜,不胜欢喜之余,更是知道官家辛苦……千古中兴,未如官家这般艰难的。”

言至此处,赵佶顿了一顿,复又认真相对:“早知官家有此神武英明,便该早将国事托付的……如为父领国,荒悖不堪,有北国之辱,也全数咎由自取。”

赵桓怔了一下,也赶紧跟上:“为兄也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赵玖摇头失笑,却是没有理会二圣,只在渐渐起来的猎猎风中转向二圣身后其余人等:“尔等便是朕的兄弟了……一别五年,音容皆改,不如按照齿序报上姓名,让我重新认识一下,也算是正式将你们接回来了。”

众亲王也不是傻子,这其中不知道多少是在丰亨豫大时代折腾过的主,闻言自然乖巧。

“拜见官家。”一人当先而出,却是瘦削的几乎算皮包骨头,只带着三个小男孩一起俯首大礼参拜。“臣郓王赵楷,排行在三,这是臣尚存的三子……去年时臣在北方大病一场,若非官家在尧山大胜,金人畏惧敬重,许了衣药的索求,否则绝无今日相见的道理……臣经历此事,情知为天下事者,非官家莫数,且自知往日行事荒悖,心中羞惭,所以敢请官家削臣爵位,贬为平民,能与妻儿归隐乡里,便足慰此生。”

“你便是赵楷?”赵玖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是说了一句古怪言语,然后一笑而过。“身体不好就先歇着……嫂子已经先回来了,大约在娘家居住,回去找她便是。”

虽然没有提爵位安置的事情,但言语中的随意也是可见的,赵楷如释重负,赶紧退下。

而赵玖则继续负手而立,眼见着其余皇子各自叉手上前,恭敬躬身大礼。

看的出来,五国城的生活,对这些皇亲贵胄的摧残是生理加心理的,很多人都不似人形。而许多官员见状,终于忍不住落泪,算是打破了沉默。便是许多有所准备的武臣,此时也都喟然起来,然后放松了心态。

场面看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和谐到让人几乎忘了赵官家之前的心急上火,忘了他负气不上朝,忘了他前些日子的‘每与操反’,忘了刚刚他还阴阳怪气,问朱胜非要不要去跪?

唯一一处意外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你说你叫什么?”赵玖忽然蹙眉以对。

“九哥,官家,我是十八郎……信王!”那年轻皇子一时惊惶。“你不认得我了?”

“你明明是十九郎!”赵玖勃然大怒。“去了一趟北面便失心疯了吗?!不知道信王在太行山里?!”

那人恍然,赶紧更正:“官家勿扰,是十八哥逃出去的时候我怕金人追究,便诈称了十八哥名义……”

赵玖这才颔首。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那边跟着二圣过来,一直冷眼旁观的金使乌林答贊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今日二圣放回,便该正式议和了,届时京东五郡给你们,太行山里的人你们也该接出去才对……”

“那自是议和之辈的事情,与朕何干?”赵玖冷冷相对。“莫忘了朕的言语。”

乌林答贊谟嗤笑一声,并不多言。

就这样,又等了片刻,赵玖终于将这些人一一见完,而众人情知,今日关键终于要来了,便是乌林答贊谟也饶有兴致的打起了精神。

果然,赵玖犹豫了一下,却是正色回到了二圣跟前,点了点头,方才恳切出言:“我本是代父兄守国而已,如今父兄既然回来,正该去位让贤。”

话音既落,周围文武,连带着身前二圣,大夏天的,居然几乎齐齐打了个激灵……二圣自是惶恐,而其余文武也都惊惶。

须知道,换成别人玩什么三辞三让,那叫父慈子孝加程序正义,但这位官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不该有这种态度。

然而,就在所有人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陪官家玩一场双份的三辞三让之时,接下来,这位官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骇欲死的事情,只见他当众回身从杨沂中腰间拔出刀来……不顾太上道君皇帝吓得跌倒,却兀自当众划开了自己的大红袍子,又折断头上硬翅幞头,一起弃之于地,然后只着袍下寻常布制戎衣,便要回身往龙纛后方军中上马离开。

事发突然,便是韩世忠等人也明显看呆了,居然任由这位官家走入军中,夺了马匹,然后翻身上马,却又勒马而对:

“东京城的皇宫与皇位我已经还给二圣了,具体谁去做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正所谓汉贼不可两立,大国不可偏安!今日欲战者,可弃官从我,随我往南京,去取京东!今日欲和者,可守官拥立二圣,护驾回开封府,然后自去与金国称兄弟之盟……二者之间,断无两可之理。”

言罢,居然便要打马向东。

周围军官慌乱了一下,居然一起勒马,便是护卫龙纛的御前班直,也本能要来拔旗。

“韩世忠!”

在这场议和事端中一直保持隐身的吕好问挺身越过目瞪口呆的赵、张二人,赶紧大呼。“速速拦住官家……此番官家若真走脱了百官,你便是千古罪人!”

身上挂着玉带的韩世忠恍惚了一下,方才醒悟,即刻翻身下马,就在骑兵从中抱住了一只马腿,吴玠、王德二人赶紧随之下马,也各自也抱住了一支马腿,便是曲端,被韩世忠瞪了一眼后,也只能下马仿效。

至于郦琼、刘錡、李世辅、杨沂中、刘晏等人,外加诸如乔仲福、张景等十几名统制官,只好一起率众下马跪对,将赵官家和他的坐骑团团围住。

“吕相公不守信!”赵玖在马上冷笑一声,乃是他今日第一次公然作态。“当日在鱼塘旁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陛下!”公相吕好问不顾年长,下拜而对。“区区二圣……何至于让国家分裂?”

“陛下!”都省首相赵鼎也赶紧下拜,当众以手指天。“臣等早有计议,此番回来的人,凡宗室子弟一并削爵为民,太上道君皇帝自往明道宫安置,太上渊圣皇帝自往洞霄宫安置!区区二圣,绝无分裂国家之能!还请官家随大队返回东京!”

“官家!”枢相张浚也俯首相对。“官家若要战,直言便可,何至于此?”

其余文臣醒悟过来,看着不是事,也纷纷下拜……一时间文拜武跪,密密麻麻一片,而赵玖却只是在马上冷笑。

而那边文臣下拜以后,刑部尚书王庶越想越气,却是直接在前方吏部尚书刘大中背上奋力推搡:“都是你们这些人,处处装什么国家为重,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只是卖直求名,拿二圣来压官家!若国家有祸,都是你们这些人做的。”

刘大中一时不防,被推倒在地,也是怒极攻心,回头欲言,却情知此时半点辩护都不可有,便又只能奋力锤地,噎气不语。

就在这时,低头半日的御史中丞李光强压心中各番情绪,抬头缓缓相对:“官家!臣也以为可将二圣分往各处安置……”

道君皇帝与渊圣皇帝闻言齐齐落泪,也赶紧在龙纛前表态。

道君皇帝先对马上之人拱手:“好让九哥知道,为父清楚,此番能活归河南,全是九哥的辛苦,于为父来说,已经幸甚,绝无半分权位之心。”

渊圣皇帝更是干脆:“九哥莫要以为我们这种人废了君臣之义,我愿即刻动身,往洞霄宫不停。”

然而,赵玖闻得此言,只是连连摇头:“若只是这般,恕我不能应!”

二圣彻底惊惶,只觉今日性命要无,而几位宰执也是无力。

“官家!”李光缓过气来,勉力再问。“官家到底要到何种地步才可以不胡闹?”

“谁告诉中丞,朕是在胡闹?”赵玖扭头望着北面黄河上御营水军高大轮船而对。

“官家。”又一人出言,却是御史李经,其人血气上涌,却是愤然相对。“二圣委实不足以动摇官家帝位,便是官家有气,发往道观居住已经足够了,又何至于到这种地步?难道真要公然闹到弑父杀兄才行吗?”

“李经。”赵玖终于在马上回头,却是满目清冷。“又是谁告诉你朕是为了什么二圣才做到这般程度的?”

李经愈发气急,但就在他刚要再言时,却忽然想起自家兄长李纲信中写一些事情,一时似乎有所醒悟。非止如此,其余文臣中,上上下下,许多人也都若有所思,龙纛下一时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二圣算是什么东西?”

赵玖见此情形,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彻底大怒,却是直接在马上呼喝。“朕早就想清楚了,两个废人而已!朕想要杀他们,远远关起来每日半两砒霜,等他们自己去死便是;朕若懒得理他们,如你们所言扔进道观看管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作态?!朕的皇位,要你们来忧虑吗?早在兴复东京的时候便无人能动了!一口一个说朕忧心他们来动摇?拿什么来动?那身红袍吗?还是在五国城修炼成仙了?!朕之所以这般,根本不是要你们处置二圣,乃是要拿二圣处置你们!这正如你们也不是真的就在敬重什么二圣,而是要拿二圣来拿捏朕一般!”

天子一怒,真真是气势非凡,全场凛然,便是冷笑不语的乌林答贊谟也稍作肃然之态,唯独马下韩世忠等人知道不是要争皇位杀人什么的,相顾一下,却是稍微松了下马腿,也趁势伸了下自家的腿脚。

隔了片刻,缓过劲的刘大中立起身来,恭敬相对:“官家,臣有一言……”

“说。”

“臣等绝非是要拿二圣来拿捏陛下,乃是自古以来,天下国家,本同一理……”

“天下国家,本同一理?”赵玖在马上提高了音量。

“是!”

“那朕恰好听了这么一段话。”赵玖扬声而对。“正是讲天下国家,本同一理的……刘卿,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但现在一个家里面,做儿子的、做弟弟的,辛苦耕织,终岁劳苦,好不容易积攒了点粮食布匹,却被父兄全部拿走修园子、做宴会、充后宫。稍不如意,就是鞭笞酷虐,打死了也不管,换成你,你甘心吗?”

刘大中沉默难应……他虽然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出处,但却晓得,这是在批判太上皇帝,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时期的穷奢极欲,而这种批判,是早早就有的,着实不好反驳。

但不知为何,周围文武百官中,不少人听到这段话,根本就如中了邪一般,整个人颤抖起来,譬如李光,原本要帮着刘大中辩解的,此时却也面色发白,身体摇晃起来。

而赵玖却在马上继续言道:“这还不算,修园子、做宴会、充后宫之后,好不容易还剩点结余,不去体恤下面做儿子弟弟的家里还在挨饿,反而将剩下的钱帛送给仇人、贼寇……”

“臣有罪!”李光忽然在群臣中仰头大呼,引来刘大中的惊疑。

非只如此,早已经不敢说话的太上道君皇帝怔了片刻后,也忽然掩面啜泣起来。

“官家……”醒悟过来的吕好问也忽然用一种带着恳求的语气出言相劝。

赵玖稍微一顿,却还是继续扬声说了下去:“仇人、贼寇拿了钱帛自己富强起来,又来家里劫掠杀人,做父兄又只让做儿子做弟弟的去送死……敢问这样做父兄也可以吗?”

“刘卿,朕在问你。”风声之中,稍作停顿后,赵玖主动催促。“你说天下家国,本来一理,朕问你,这样做父兄也可以吗?”

“官家言辞锋利。”刘大中无奈相对,却还是不敢正面相对。

“言辞自然锋利,却不是朕的言语,这是朕这些日子在后宫闲居,看到的一番记录。”赵玖失笑以对。“刘卿,这是十一年前,江南方腊造反的时候,说给江南百姓听得……还有河上的张都统,也是那时候被逼上梁山的。”

刘大中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然而,谁能想到,隔了十一年,这话说起来还是那么贴切?”赵玖仰天而叹。“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想天下,想国家,想朝廷,想南北,想这个大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想去,过去的事情是没法改的,而这大宋再脏再烂,那也是自家的不是?所以,朕能做的便只能是认下之前的那个大宋,然后着力于眼下和将来的事情……这就是朕的责任啊!朕不光要继承这个国家,保住它,延续它,还要引导她往前走,走一条脱胎换骨的路!”

“继而导之谓之绍,朕当绍宋!”

“以前西夏拿不下来,以前金人打不过,那为什么就不能弃了那些旧东西,从头开始,造个新的大宋呢?”

“造一个跟汉唐一般,能灭得了西夏,打的赢金人,不修艮岳,不拿女人抵债,不赔金银,天子可以守国门、死社稷的大宋不行吗?”

“可有些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朕要做什么,却总是不愿意跟朕往前走,总是想往后走,去投奔那个丰亨豫大!现如今,丰亨豫大的圣君朕给你们请来了,让你们保着他去东京继续丰亨豫大,你们却又嫌弃朕胡闹?!到底是谁在胡闹?!”

言至最后,赵玖也已经气血翻滚,却又在马上收敛气息,回头相对:

“今日朕明说了,朕今日不是为了什么二圣,他们真不值得朕做态,也不好说是为了百姓,因为朕便是想让百姓来表态,两河的也过不来,朕今日是为了你们……是为了你们这些想要治理国家少不了的士大夫官僚,今日朕便要你们来做个分明……朕与二圣;新与旧;战与和;两河百姓与窒息苟安;丰亨豫大与鱼塘桑林;旧宋与新宋……根本就是汉贼不两立之态!你们只能选一个!所有人也都只能选一个!”

“官家这是违约!”话音未落,一人忽然出声,却正是金使乌林答贊谟。“说好了交还二圣便可以京东五郡换和的!”

“京东五郡你们交不出来了!”赵玖不耐挥手。

“怎么可能?济南我们已经拿下……官家这是强词夺理,背信弃义!”乌林答贊谟奋力相对,声音在寂静到只有风声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大宋君臣自在说与金人战和,关你甚事?!”赵玖刚要做答,一人忽然自他身侧马后立起,以手指向金使,却正是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这么多兵马都是木头吗?捆起来,塞他一嘴马粪!”

赵玖回头相对,曲端赶紧又俯身去抱马腿。

但此时,不用御前班直和那些随帅臣、武将一起到来的精锐骑兵了,只是张荣身侧御营水军便早已经一拥而上,将乌林答贊谟和几个副使一起拖拽下去,却也一时不好去官家那边寻马粪,只用河边水草捏做一团,勉强塞将进去。

场面安静下来,赵玖回过神来,从马身上取下马鞭,先点了点一声不吭的朱胜非,又最终指向了吕好问:“今日谁都别想免,礼部想称病躲开这一遭,都被朕给拽出来了……除了岳飞、张俊有事,李彦仙要顶在陕州,其余大略文武百官皆在,吕相,自你开始,一个个来,从朕还是从丰亨豫大?!”

吕好问想起之前鱼塘边的质问,也是无奈,只能俯首相对:“自然是从陛下。”

接下来,赵鼎、张浚、刘汲、陈规自然也是按照鱼塘约定,一一做答。而后,赵玖先让开面色复杂的李光,回头看了下身前刚刚松开马腿不久,正在弹玉带上灰尘的韩世忠。

韩世忠见状,赶紧扶着玉带,昂首挺胸:“官家这是什么话?臣早在斤沟镇上便将性命以此玉带卖与官家了。”

赵玖嗤笑一声,复又抬起马鞭指向李光:“宪台!”

李光沉默了一下,反问一句:“官家……之前的大宋就那么差吗?”

“没那么差,只是国家大政和军事方面足够差罢了。”赵玖坦诚以对。“经济、文化,都是一等一的好……李卿,不要有负担,这件事不是你死我活,只是局势如此,势在必行罢了……当日许相公荣休,便是提早窥见了今日一幕。”

李光点了点头,便要拱手而对:“臣……”

“李卿。”赵玖抢在对方之前,摇头相对。“李卿,你若去,朕不知道何时能再寻一个没有私心且敢直刺朕短处的宪台来……算朕专门延请于你,信一次朕,留下吧!”

李光怔了一怔,深呼了一口气,继续拱手言道:“臣愿从官家。”

赵玖点头相对。

“臣请辞。”下一刻,吏部尚书刘大中却坦然请辞。

“臣也请辞。”礼部尚书朱胜非也释然请辞。

赵玖点头应许。

二人之后,凡东西两府、一营、六部、九寺、五监,外加诸玉堂学士、舍人、起居郎,御史台、御前班直、开封府、滑州地方,以及一名仓促上任的迎奉大使权邦彦……累计随行有正经官秩者三百七十三人,从赵官家者两百九十九人,其中宰执与号称半相的御史中丞皆在其内;去职者七十四人,包括六位尚书之二,九卿之二,五监丞之一。

而从二圣者并无一人。

论罢,众人如释重负,倒是公相吕好问还记挂着二圣已经被晾在那里许久,却是主动询问二圣与诸宗室的安置问题。

一身布衣的赵官家显然早就有了安排,直接金口玉言,将身着大红袍的两位太上皇帝妥善安置……其中,道君皇帝往少林寺达摩堂安置,渊圣皇帝往洞霄宫安置,诸亲王、郡王、国公、郡君,除信王有功却未返外,其余一并降爵三等,发南阳妥当安置。

言语既罢,所有人都已经准备折返,而就在这时,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却忽然上前,乃是以二圣南归为由,请求改元绍兴!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几乎所有人赞同与呼应。

“太靡费了。”从头到尾只在龙纛下未下马的赵玖虽然也有些贤者时间的感觉,但想了一下后,却是缓缓摇头。“公文、币模都要改……算了。”

此时的官家几乎算是一言九鼎,众人也不再坚持。

但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赵玖复又以马鞭指脚下之地:“这是白马津、白马县?”

“回禀官家,正是白马津、白马县。”之前在滑州驻守许久的权邦彦拱手以对。

“那就杀白马以成绍兴吧!”赵玖从容吩咐。“将白马县改为绍兴县。”

言罢,似乎忘记了什么一般的赵官家,终于缓缓勒马启动,却是往东京方向而去了,文武百官不及答应,便趁着天色尚早,迎着熏风轰然启动随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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