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破城!

天子銮驾在雪海关停留了三天;

以海兰部为首的一众野人头人贵族,集体参拜了大燕皇帝陛下。

仪式很隆重,盛况也空前;

谁都清楚,雪原真正慑服的,是平西王府;

但平西王府却以很大方地姿态,让大燕天子体会到了什么叫“威加四海”。

至少在这方面,平西王府的姿态很清晰,这事儿做得,也是极为地道,就是一直陪侍在陛下身边的魏公公也根本挑不出刺儿来。

其实,自打入晋东以来,魏公公已经逐渐有些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了;

在平西王府正儿八经宣告造反前,它依旧是大燕的藩镇,也会按照这一套流程去行事;

至于这下面的一些细枝末节,完全可以假装没看到。

大燕皇帝对这些野人部族首领进行了训话,

流程基本是一致的,

先开始回顾一下大燕和雪原野人曾经的默契友好关系,虽说这些野人首领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以前到底和大燕和燕人有什么“密切的邦交”;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也不会影响他们匍匐在皇帝脚跟前痛哭流涕:

“伟大仁慈的大燕天子哟,

您终于来到了自古以来就忠诚于姬氏的雪原了,我们盼您盼得好苦啊!”

紧接着,

皇帝斥责了雪原野人当初在野人王这等逆虏的撺掇下危害诸夏之地的罪行。

一众野人贵族们马上义正言辞地发誓他们和那野人王本就不共戴天,也没有进行参与,有个野人部族首领更是当着皇帝的面脱下上衣,请求皇帝赐予刀刻之刑来对他和对后代进行警戒。

他们说的其实是事实,因为当年跟随野人王的野人部族,因平西王堵住了雪海关,族内青壮基本都交代在了晋东;

而他们的部族,在因此元气大伤后,很快被那些留守部族进行了打压和吞并,基本十不存一了;

算得上是雪原版族群的“劣币驱逐良币”;

毕竟,当年跟随野人王的,可谓这一代雪原野人精英,而留下来没跟随的,以历史角度来定义的话,脱不开一个“鼠目寸光”。

最后,

皇帝又举起酒杯,同时赐予这些野人贵族首领们御酒,希望雪原自此之后,在大燕的疆土里,和睦生存的美好祝愿;

野人首领们则一起拿着尝一口就知道是平西王府产的酒水,郑重陪着皇帝发誓,皇帝就是雪原的星辰,他们将永远跟着皇帝脚步跟着大燕的脚步,永远做大燕最忠诚的狗!

礼毕,

宾主尽欢。

至于深夜时,这些白天刚刚向皇帝表了忠心的野人首领们又集体跪伏到平西王爷下榻的院门前“再表心迹”,

嗯,

这等小事儿,就不足以为外人道也了。

和诸夏自古以来就有严格的“天命”“正统”等等根深蒂固的传统家国思想不同,雪原上的野人部族,一直处于互相争斗厮杀吞并的蛮荒价值体系之中;

就是最巅峰时期的野人王,也没能来得及将整个雪原完成整合。

而荒漠的蛮族,虽然衰落了很久,但他们曾经有辉煌的金帐王庭时代,至少能维系一个名义上的“共主”,这一点,野人是压根就没有的。

所以,野人贵族首领们更信奉的,还是强者为尊,部族内谁势力强大了,跟随他的人多了,就直接反噬原主或者脱离原部族自立争夺新牧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当平西王爷配合他们向皇帝演戏时,他们会全身心地投入;

但他们心里实则想的是,

平西王爷为何不直接杀了皇帝自己当大头领,平西王爷还在等什么?

得益于之前几次王府征调野人仆从兵入关后所给予的丰厚报酬和待遇,他们是真的渴望王爷造反时能带着他们一起干的,等着王爷的召唤呢!

对此,

皇帝自然不可能不清楚。

在銮驾离开雪海关转向镇南关的途中,

吃不住舟车劳顿的皇帝和一向非必要时刻都喜欢懒散的平西王爷,

都躺在王府特制的那辆宽敞马车里,

面对面;

皇帝吃着葡萄,

吐出一颗葡萄籽,

自嘲道:

“当皇帝,有时候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那般,你知道自己在演戏,臣民们也知道你在演戏,但你还得认真地去把这戏给演好。

演给百姓看,

演给天下看,

演给上苍看,

演给史书看。

郑凡,

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义?”

“怎么说?”

王爷喝着加了冰块的果酒问道。

“就比如前些日子在雪海关,我召见那些野人贵族首领,在你眼里,是不是很白费功夫?甚至,在你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么?”

“嗯?”

“真要笑你,我会当着你面笑。”

“也是。”

皇帝深以为然,

继续道:

“所以,你是认同我这一做法的?就为了让随行的史官,在史书上为我这次东巡,加上雪原的这一笔?

我是觉得,这样至少有史可查,雪原,至少从我这一朝起,就是我大燕的疆域了,虽然现在咱们没那个精力去彻底的征服雪原,正如咱们现在也没足够的精力去统治荒漠一样;

但等到诸夏一统,没有对内的掣肘后,

后世子孙,

对外说不得就能腾出手来,对雪原对荒漠,进行真正的占领和开发了。

其实,我想做的就是这个,让后世子孙,在动手前,可以有一个‘自古以来’大义凭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天真?”

“不会,我觉得你做得很对。”

“真的?”

“真的。”

“但靠一本史书,是无法真正拿下这些疆域,让野人或者蛮族归心低头的,到头来真正靠的,还是后代人一刀一枪的拼杀。

我虽然不是丘八出身,但我也懂得你们这类丘八的想法。

哎,

还得看后代子孙,能不能争气了。”

“至少,留下了一个念想,留下了一个缓冲的余地。”王爷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继续道,“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嘛。”

当平西王爷把这句话给说出来时,

皇帝整个人都愣了许久;

最后,

苦笑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当世一等一的聪明人。”

“不用以为,你就是。”

“谢谢。”

“客气。”

“但我这等聪明人,有些事,也是在坐上龙椅后才明白的,但我却忽然发现,你似乎真的对龙椅这玩意儿,看得很透彻也很清晰。”

“哦。”

“再这样下去,我会觉得你不造反,真的可惜了。”

……

渭河,是上谷郡与楚国国境现如今的分割线,也是燕楚双方军队犬牙交错的地方。

燕人会冒进在渭河南岸筑造一些小堡寨,同样的,楚人也会在渭河北岸也建造起一些相似的军堡。

平西王爷当年在翠柳堡当守备时的故事,一直在双方军队之中流传,鼓舞着现如今的双方军队下层小校尉级别的将领们一次次地铤而走险。

马阳,就是其中的一位。

他是楚国皇族禁军下的一位百夫长,但实则他手底下,现在也就二十来号人,因为在之前,他还仅仅是一个伍长。

但他却果断地过渭河突击,斩杀了两个燕军哨骑,以此为军功得以升官。

现在,他奉命带着手底下新补充的人,在渭河北岸建造了一座小堡寨,还不是严谨的砖石结构,很多地方是以土块堆成外加木板的支撑;

防御力,可谓低到可怜,只能充当一个前哨站烽火台的作用,且堡寨后一直停着两面竹筏,方便随时跑路。

黄昏时,

马阳正斜靠在小军堡的垛子上,嘴里咬着一根草茎。

下面的人,正在忙活着,尽可能地给这座不是很巩固的堡寨再增添一点抵抗力;

当然,这是奢望,一旦这边的燕人打算拔除自己这根钉子,他们除了马上点起烽火撤回对岸,别无二选;

留下来,就是等死。

哪怕对岸有自家兵马可以很快来支援,但马阳依旧不认为自己现在有一战之力。

他运气很好,带着原本手下的五个袍泽,斩杀了两个燕军哨骑,手下人,两死两伤,但也算是赚的了。

但他运气又不好,恰好赶上了一位昭氏年轻小将领刚被燕人突袭吃了个大亏,使得其成为了自己的衬托。

所以,他虽然升任了百夫长,但填充到他手底下的,就二十个老弱辅兵,压根就没半点大楚皇族禁军的精锐模样;

更是被派遣到了渭河北岸来筑堡,分明是往虎口里送。

不过,马阳也清楚,这还得感谢皇帝陛下近两年大肆提拔寒门黔首上位,贵族老爷们的气焰早就不复当初了,要是搁当年,哪怕你没去和贵族老爷作对,但贵族老爷一旦觉得你碍眼了,凭昭氏的这面大旗,哪怕只是个旁系子弟,也能将自己轻易拿捏死。

现在,至少还不是完全没退路,这也不是绝境,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至于说下面这帮继续在夯实堡寨的手下,

马阳也没去阻止他们,因为他清楚,这帮人身处于北岸,本就提心吊胆着了,添一块砖堆一把土的,能让他们内心的“堡寨”更稳妥一些,不至于完全崩溃。

毕竟,

谁叫现如今是燕强楚弱的局面呢!

且谁都清楚,自家现在面对的渭河北岸以及上谷郡的燕军,更远到镇南关那里的燕军,可是那位大燕平西王爷的嫡系啊。

马阳默默地从袖口里取出几片薄荷叶,然后找了张纸,将薄荷叶卷入其中,用口水粘粘,再凑到身前刚刚升起的一座小火盆前,点燃。

随即,

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斜靠在垛子前,吸了一口。

“咳咳…………咳…………”

呛,依旧很呛,整个肺部一时间都充斥着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很痛苦,

但他也慢慢地习惯了。

相传,

平西王爷就喜欢在指挥作战时,手里夹着一根这个;

抖一抖灰,

强虏灰飞烟灭。

马阳清楚,楚军中现在模仿这个的,很多。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真的被那位大燕王爷给打服气了,而且那位王爷还是黔首出身,这就更能引起楚军中下层士卒尤其是军官的共鸣了。

只是,

马阳不清楚的是,平西王爷那里头包着的是烟叶而不是薄荷叶,且就算烟纸,也是由平西王府下一个小作坊特意做出来带滤嘴的。

不知情只是单纯地在模仿的小堡寨百夫长马阳,

对着西下的夕阳,

又抽了一口,

换来更为剧烈的咳嗽。

……

“咳咳………咳………”

“这个,不要学。”郑凡看着因为抽烟而咳嗽的皇帝说道。

皇帝手里还夹着烟,摇摇头,道:

“以前就好奇你抽这玩意儿,结果你说对身体不好,我也就不试这个了,用鼻烟壶也挺好。

现在既然知道了我没办法……”

皇帝本想说,他岁月可能不多了,也就不存在什么惜身不惜身的了。

“这玩意儿,能提神就行。”皇帝提醒道,“等我回去时,你得让我多带一点儿回去,然后每个月都派人往京城给我送。”

“这个会上瘾。”

“这个总比五石散好吧?”皇帝反问道。

郑凡点点头,吸烟有害健康,但和乾国盛行的五石散,也就是重金属中毒比起来,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从内库里拨银子来采购你这个,成不?”

“没这个必要,不值钱。”

“行吧,占你便宜,我挺开心的,难得的能有一次………”

“军饷补我。”

“……”皇帝。

这时,魏公公走了过来,小声道:“陛下,这个也穿上吧。”

“朕再穿上这个,就连道都跑不动了!”

皇帝极为抗拒地说道。

“陛下……”魏公公很是为难。

“层层保护之下,朕怎可能这般倒霉,你说是吧,郑凡。”

皇帝看向站在身边的郑凡。

而站在郑凡边上的阿铭听到这个问题,嘴角露出了些许无奈的弧度。

“姬老六,听话,穿上,战场上,再倒霉的事儿我都遇……见过。”

“陛下,咱们就听王爷的吧。”魏公公赶忙劝谏道。

皇帝无奈,只能又在身上批了一层皮甲。

皇帝里头穿了类似金丝软猬甲一类的护身之物,然后还有内甲,再套一层燕军制式的轻甲,等到再覆盖上一层皮甲后,

本就身体很虚,

东巡途中因皇后娘娘而变得更虚的皇帝,

只得双手撑着膝盖,开始喘气。

“郑凡,我大燕的军队要是都穿成这样,能打仗么?”皇帝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我大燕军队要是都跟陛下你一样,压根就不用打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陛下知道我大燕每一路燕军之中都有陷阵营吧?”

“这自然知道,这是我燕军传统。”

“陷阵营士卒,下马步战,人人能批重甲鏖战至少五个来回。”

“我大燕能有这等虎贲之士,朕……朕心甚慰……呼……呼……”

这时,

两个画师架起了画架子,坐上自带的折叠板凳,面向皇帝和王爷,开始作画。

皇帝见状,下意识地挺起了身子,王爷无奈,伸手自后头提起皇帝的腰束,帮其分担点重量。

不仅如此,

皇帝还下旨道:

“给朕画得英武一点。”

意思是,皇帝允许你们做一些艺术加工,至少不能看起来和身边这姓郑的差距太大。

“遵旨。”

“遵旨。”

皇帝扭头看着郑凡,问道;

“你安排得真走心。”

郑凡点点头,道;“应该的。”

其实,出征时带画师,早就是平西王爷的习惯了,民间流传的“平西王破阵图”“平西王破贼卷”等等,早就被当作门神画来用了。

传播范围最广的一张,就是平西王爷翘着腿坐在那里吃着瓜,远处敌军溃散的那一幅,百姓们觉得,门口贴这个能得王爷庇佑,辟邪。

随即,

郑凡看向站在那里的史官,提醒道;

“待会儿,如实记录,青史昭昭,不得马虎。”

“下臣领命。”

这位自燕京就陪同皇帝一同东巡至此的史官很认真地领命,站起身后,自有一股子史笔如刀为青史负责的刚正之气!

这时,

皇帝小声问道:

“姓郑的,你怎么不说我这般行事,很荒唐很不靠谱?”

“梦想嘛,我懂。”

皇帝很是满意地又很艰难地抬起手,拍了一下郑凡胸口的护心镜,道:

“对,还是你懂我,不像这魏忠河,他就没你懂我。”

一旁的魏公公听到这话,马上委屈巴巴道:

“陛下……奴才……奴才……”

一侧的王爷则笑道:

“呵呵,这好办,我把我自个儿办了,进宫代替魏公公陪你呗。”

“噗通!”

魏公公马上跪伏下来。

皇帝“哈哈”大笑,

道;

“你瞧瞧,一听你要抢他位置,给他吓成什么样了。”

魏公公心里苦,

脑海中当即浮现当年的那一夜,

还是个小小守备的平西王爷自田府深夜入皇宫,是他领着路;

“郑守备,司礼监,还真缺像你这样的人才。”

当时,

看着郑守备局促不安不敢怒不敢言的神情,魏公公就觉得逗弄他很有意思;

现在,

此一时彼一时了。

“魏忠河,起来吧,你说你至于吓成这样么,真给朕丢脸。”

……

“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了?”

马阳看向站在那里全身发抖的一个手下,这个手下是跟着自己的老人了。

随即,

马阳朝着这个手下发呆的方向看去,

他的神色,

也马上一变,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将包着油布的箭矢凑到火盆边点燃,而后快速举起,向着前方高抛射出。

火箭之中灌输了些许气血,于空中裂开,散出火星一片;

在这刹那的光亮画面之中,

发现有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外头穿着锦衣内着护甲的甲士正在快速地向这座孱弱的小堡寨疾驰而来。

当火箭发出后,

下方的锦衣亲卫近乎同一时刻,全部张弓搭箭,抛射而出!

射得猝不及防的小小堡寨内,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同一时刻,

更有一大宦官,双袖之中放出两道青色匹练,呼啸而来;

另一个方向,

更有一白衣剑圣,指尖持剑气,迸发出恐怖剑意席卷而出。

正中央,

更有平西王府第一大将梁程,

挥手下令,

锦衣亲卫冲堡!

马阳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座小小的军堡,

就自己这点老弱病残,

就自己这个刚立功就被排挤出来的小小黔首出身百夫长,

何德何能,

能受用起这般阵仗!

下一刻,

他又看到了更让自己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看见了一名身穿着银色玄甲的男子,持一把断刀,而那男子后方,撑着一面大燕平西王王旗!

千言万语,

在此时马阳心里,

只能汇成一句带着绝望的话:

“造孽啊!”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如果,能称之为战斗的话。

军堡内的楚人,死伤过半,剩余的,直接缴械投降,守将直接放弃了抵抗,目光呆滞。

但已经进入军堡内的锦衣亲卫,还在那里故意地将刀口进行着互相撞击,时不时地在“呼呼哈哈”几声,继续营造着一种鏖战的氛围。

平西王爷这一次,竟然不是走在最后的。

他走到这座军堡的门口,

后头,

身着几层甲胄手持大燕马刀的皇帝,艰难地迈着步子,终于跟上,然后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冲上前,一脚踹开了军堡的大门。

在皇帝踹开门的刹那间,

军堡上挂着的大楚火凤旗被剑圣砍落,

魏公公极为激动地,立上了大燕黑龙旗!

远处,

史官握着笔,

在稿册上无比庄重肃穆地记录道:

“盈安元年四月初一,帝东巡至渭河;

值楚奴大举犯境,军情如火,势如危卵;

帝披甲亲执白刃领军冲杀于前,

鏖战昼夜,

退楚奴,破一城!”

(本章完)

第925章 楚风

星空灿烂;

解下两层甲胄的皇帝,斜靠在这座小军堡的垛子上,在其身侧,立着那面大燕黑龙旗。

马阳被两名锦衣亲卫押了上来,按跪在皇帝的面前。

这位新晋楚国百夫长,精神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呈现出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在不久前,他还是一个敢于向燕人哨骑主动出击的果敢硬汉,眼下,却被击垮掉了所有勇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承受界限,超过这一界限后,就会崩溃,马阳就属于这种情况。

平西王缓步走来,其身上的玄甲因被薛三加入特殊材料重新锻造过,在平日里,是黑色的,但在火烛映照下,会泛起银辉。

和早年平西王不喜着亮丽甲胄甚至不喜骑貔貅那会儿不同了,

现如今的平西王身边嫡系兵马众多,还有剑圣阿铭等贴身护卫,已经有了抖擞起来的资本。

明明只是踹了一脚门这会儿却依旧无比疲惫的皇帝,

仍然在此时抬起头,

打量着这位自己人生中生擒的第一位……嗯,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位“敌方大将”;

同时,皇帝丝毫不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秀的索然无味,反而依旧在疲惫的身躯上洋溢着一种兴趣盎然;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了不得了,就是这,姓郑的也是担了很大的负担同时也给予了相当高的理解才能成行。

“知道朕,是谁么?”

皇帝问道。

边上站着的王爷,瞥了一眼问出二傻子一般问题的皇帝。

皇帝自己却浑然不觉。

马阳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但又很快陷入了迷茫。

而这时,

平西王伸手,掐住了马阳的后脖颈,将其面庞,直接拍在了土砖上。

“砰!”

再抬起后,

鲜血飞溅,

还洒到了皇帝的甲胄上,给了这崭新的甲胄见血的机会。

虽然脸上像是开了染料铺,但马阳真的是清醒了过来。

“你知道他是谁么?”

皇帝指着郑凡问马阳。

马阳嗫嚅了几下嘴唇后,还是开口回答道:“平……平西王。”

在这里,没人敢假扮平西王的,这一点,马阳坚信。

皇帝很满意地点点头,

再度指着自己的脸,

问道;

“那朕是谁?”

马阳疑惑地摇摇头:

“不……不知道。”

“……”皇帝。

马阳出身平民,他还真不知道“朕”是皇帝专属的自称;

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他脑子虽然清醒了,但却和冷静没什么关系,也没能快速地想出到底是谁能在平西王爷站着的时候继续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

“这不成,你得知道朕是谁,你毕竟是朕活捉的第一个敌将,听好了,朕,是大燕的皇帝!”

……

“马阳,我看你是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

你说什么?

攻打你军堡的是平西王的锦衣亲卫?

你还看见剑圣和一个炼气士腾空飞掠上来?

你还看见平西王本人扛着王旗冲阵?

你甚至还说,

你被燕国的皇帝活捉了?

畏敌潜逃回来你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借口,你怎么不说你看见漫天诸佛降临你的军堡把你军堡给征用了呢!”

马阳匍匐在地,没有辩解。

自打坐着筏子飘浮回来被楚军接回后,他就一直是这种姿态,问什么,就答什么,其余的时候,只剩下木讷。

这时,

一名身材伟岸穿着蟒袍的男子走入这座军帐;

先前正训斥马阳的将领见状马上跪伏下来:

“参见王爷,王爷何故………”

眼前这位,正是大楚皇帝的兄弟,现如今掌管渭河沿岸皇族禁军的熊廷山。

在熊廷山身后,则站着一位俊秀公子,不是谢玉安又是谁?

前几年的燕楚几番大战下来,

双方将星都有不同程度的陨落,

但楚国这边的损失无疑更大许多;

且燕国能有平西王的顺势崛起,完成了新老交替,而楚国这边,则大将帅才方面,就难免开始捉襟见肘。

为帅者,不仅得具备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同时还得具备让手下军队信服你的威望;

故而,早先时候,楚皇是让谢家家主谢渚阳去掌管的渭河防线,而当谢渚阳率谢家军入梁赵之地作战后,极为重要的渭河防线,则由熊廷山去接手。

在年尧战败被俘后,大楚军方,基本只剩下这两位能扛旗的人物了,青黄不接得厉害。

熊廷山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谢玉安,问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倒可能是真的,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折,是平西王陪着燕国皇帝东巡至雪海关,现在再算算时候,他们从雪海关出来,再到镇南关地界来逛逛,也不算稀奇。”

“这样也不稀奇?”熊廷山问道。

身为皇帝,竟然亲自上了战场,而且只是对一座新建立起来只有二十个老弱病残的小军堡下手,这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燕国皇帝和平西王二人相识于微末,我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可能真不仅仅是史书上那般曾经君臣相得如今君臣猜忌的这种纯粹关系;

说不得,里头还真有些真情实意在;

若是那位燕国皇帝说想亲自嗅嗅军旅气息,那位王爷可能真会来满足他。

这就和这位百夫长所说的‘疯话’,对上了。

锦衣亲卫,剑圣,炼气士,王旗,皇帝……

民间有句话,叫陪太子读书,

以后可以再加下半句了,

伴皇帝攻城。”

熊廷山沉声道:“燕国皇帝和燕国的平西王,这会儿就在对岸?”

“八九不离十了,怎么,王爷打算做点什么?

他们既然敢来,自然就是有恃无恐的,说不得整个镇南关的铁骑,都已经在上谷郡候着了。”

“这世上,哪里有十分稳妥的事?”熊廷山反问道。

谢玉安笑道:“年大将军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莫与我提年尧。”

很显然,现如今在燕国皇宫内当上太监管事的年大将军,已经成了大楚的两大国耻之一;

另一位国耻,就是在奉新城负责安保的前屈氏少主屈培骆。

熊廷山走出帐外,看着天上的星辰,眉宇间,全是忧色。

“王爷,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么?”

谢玉安走过来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大楚和燕国之间的对决,已经不在当下,而在五年后了。

原本,咱们是有机会趁着燕人虚肿之际,将这尊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下四空的存在给掀翻的,可惜了,乾人那边出了大岔子。

攻守易位,是彻底的攻守易位了。

当下,我大楚再怎么折腾,都是输,不如等等。”

“皇兄在调教大楚的未来,我懂,但他燕人,也在休养生息。”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谢玉安倒是看得很开,

“眼下是真没机会了,看以后吧。”

“以后,就有机会了?”

“至少能拖一拖。”谢玉安挥挥手,转过身,“我自家里带了些好茶叶来,王爷不一起来品一品?”

“没这个兴致。”

“那就可惜了。”

谢玉安缓步离开。

梁地大捷后,谢家在楚国的地位,空前提高,以前大楚贵族觉得谢家是贵族序列里上不得台面的存在,但现如今,伴随着皇帝一步步对传统贵族势力的压缩,已经远远不复当年之勇的贵族们,开始本能地向谢家身边靠拢,希望借着谢家这一棵贵族之家仅存的硕根大树挡一挡风雨;

也因此,谢家现如今可谓是大楚诸多势力中,当之无愧的一极。

但谢家依旧本分,甚至比以前,更为本分。

声势是被立起来了,却没动什么其他心思,至少,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

不仅如此,谢家少主在从梁地回来后,又回到了郢都楚皇身边,颇受重用,皇帝更是许之以公主,待得成年后完婚;

这一次,

谢玉安是被皇帝派遣过来巡检渭河防线的。

所以,

熊廷山地位尊崇不假,但如今的谢家少主,还真没那个必要去害怕和畏惧他。

回到自己帐篷内的谢玉安没去泡什么茶,

而是靠在帐篷口,一边吹着自北面刮来的晚风,一边看着自己帐篷内挂着的那张地形图。

一个镇南关,一个范城,

燕人的两根爪子,早早地就刺入到了大楚的体内,让半个楚国,翻个身都极为艰难。

今夜的事,

则更说明了一种让楚人有志之士心里黯然绝望的事实;

皇帝要玩,

王爷就陪着他一起闹;

这意味着燕国内部的分裂矛盾,大概率在皇帝和那位王爷的共同默契和努力下,达成了一种和谐与稳定。

乾楚两国肉食者所期待的燕国内乱,怕是发生不了了。

又是什么,

能让他们做到这一步呢?

又有什么,

值得他们做到这一步呢?

怕是,

只有那一样了。

这是一场演戏,

看似荒唐,

实则是演给整个诸夏之人看的。

……

郢都,

新的都城,

但这皇宫,却显得有些袖珍。

当年熊丽箐入燕京城受封时,一句:“燕国皇宫比我楚国皇宫差的远”,引得燕国先帝放声大笑;

现如今,

大楚皇宫,是真的比不过燕京城的那一座了。

这种自帝王以身作则的清俭,确实给予了一众楚国臣子们新的希望;

但有些时候,伴随着北面那个邻居的一步步崛起,也能让人在面对这座皇宫时,心里产生唏嘘的感觉。

楚皇刚刚见完了臣子,正在用着一碗莲子羹。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

标志之一就在于,在他当上摄政王后,每年都有几个皇子和公主诞下。

这也是皇帝宣誓自己强大的一种风向标。

当然了,之所以这般辛苦耕耘,也是因为之前楚国诸皇子之乱以及之后几年的清算再加上颖都被毁时,嫡系熊氏天家血脉,凋零得实在是过于厉害,亏空落下太多,只能尽量去弥补。

三封自渭河发来的折子,此时就放在楚皇的面前。

但楚皇就着羹看的,却不是它们,而是一封来自于奉新城自己妹妹的家书。

可以看出来,自己妹妹对自己的感情,已经不剩多少了。

曾几何时,自己的这个妹妹还对自己产生过某种可能已经超越了兄妹之情的情愫;

眼下,却已经和自己成为了熟悉的陌路人。

造成这一局面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他曾拒绝了她,且强行让她下嫁屈氏;

也不是因为送雀丹的副作用被她知晓;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子了,自己这妹子看似娇憨可人,实则骨子里,有着一种类似母后的那种精妙算计。

“所以,很可笑,是吧?”

正在吃着羹的皇帝,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在自言自语。

好在这座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奴才在,所以并不会有人觉得诧异,但这画面本身,就已经很是诡异了。

皇帝的眼睛眯了下来,

他放下了碗,

开始掐印。

但他的嘴,依旧在张开说着话:

“她为什么这般冷漠了,原因,你是知道的,这不取决于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只要你还有用,只要你还能给她带来依靠,她就会依旧对你热情。

冷漠,是因为她现在对你不屑了,对大楚,也不屑了。”

楚皇继续掐印;

“她生了孩子,也是个公主,不过却是燕国的公主。

现在,

她已经不把自己大楚公主的事儿,当作什么骄傲了。

她骄傲于,她是燕国平西王的女人,还是平西王孩子的母妃,哈哈哈哈。

熊家皇帝,

这就是你的命,

你的命!

你自信算好了一切,你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地收拾这山河重新来过,还笃定会做得更好。

但你也不看看,

北面,

会给你这个机会么?

他们不仅没乱起来,而且还一次次地赢了下来。

他们,

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啊!”

楚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很是冷静地继续掐印,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泽,自其指尖开始流淌。

“折子,你看过了吧?

来了,

又来了,

真的又来了,

你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又在燕国上演了。

上一代的燕国铁三角,这一代,燕国又是龙蛟并驾齐驱。

熊家皇帝,

你拿什么赢,

你告诉我,

你拿什么去赢?”

楚皇开始将手印,一层层地打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加上去,都带来极为可怕的痛楚,但楚皇的动作,毫无阻滞。

“我看了好几代熊家的人了,好几代熊家的皇帝了,说实话,也就只有你,我瞧得上眼,之前的那些个,真就是普通货色了,与你们的祖先那几代,差得真是太远。

但可惜了,

命不在你,

你做了皇帝,做了天子,

但天意,

并没有属意你啊!”

楚皇开口道:

“天意,就一定能赢?”

而后,楚皇神色又一变:

“不,天意,似乎也赢不了了,但天意都赢不了了,凭什么觉得没有天意的你,还有希望去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当你选择将我融入自身时,你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在你获得更为悠久寿命的同时,你我之间的羁绊,就会越来越深,就像你那位……先祖一样。”

“我问的是,天意。”

“天意,不在了,天意,也赢不了,亦或者,天意得改改了,可能还会继续,但会和以前不一样。”

“你太……聒噪了”

“嫌我烦了?你现在还能压制住我,但等以后呢?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

“朕,不信命,朕只信,自己。”

“就像是那位燕国的先帝那样么,他似乎也是这样子的人,而你,似乎一直很推崇他,但……”

“但什么?”

“他死了。”

“是,他死了,但我……还活着。”

“不,你弄错我的意思了,他死了。

燕国皇宫里的那尊老貔貅,它保留得,比我要好得多。

你觉得,

那尊老貔貅,会看不上他么?

他本可以,与你一样的,真正的帝王之气,是我等灵体最需要的,也是存续的根本。

但,

结果,

他却死了。

就凭他死了这一条,

你,

这辈子都别想比得过他!”

“闭嘴!”

最后一道封印打完,

楚皇闭上了眼,

等再睁开眼后,

他又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继续一勺一口地吃了起来。

等吃完最后一口,

见底时,

楚皇才发现原本的青花小碗的底部,已经出现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缝,且裂缝里,还浸润出了血色。

将碗拿开,

自己先前拿着碗的掌心位置,也出现了一道道的细小伤口,浸润着鲜血。

楚皇将手掌贴在了御案上,

再拿起,

一道血手印,就留在了上头。

他握住了拳,

闭上了眼,

随即,手掌和眼皮近乎一起缓缓地张开,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好了。

他死了,

他死了……

忽然间,

楚皇拿起御案上的一根毛笔,对着自己的掌心,戳了下去,毛笔将自己的掌心直接洞穿,鲜血开始汩汩流出。

而他,

却感知不到丝毫的疼痛。

楚皇的脸上,呈现出一抹自嘲的神色,

喃喃道;

“身为帝王,本就该无所畏惧,端着天子之名,实则做的,就是最不敬奉天的事。

所以,

他,

不是舍得死,

而是连死,都无法让他去畏惧了。”

楚皇将毛笔抽出,

看着自己的伤口开始逐渐自我止血……

“我曾以为,是我楚国没有田无镜,没有李梁亭,没有那无往不利的铁骑;

但实则,

楚国和燕国差得最远的,

是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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