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想做的事

别过了司马光后,章越次日即要从洛阳入京。

天子召见自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在路途上多逗留几日,都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攻讦的口实。

当夜郭林,范祖禹都为章越饯行,践行时还多一名故人,也是当年同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孙过。

当对方向自己作揖参拜时候,章越差点都没将这位饱受岁月蹉跎的人,与当初那个太学时喜欢吃面,且吃面不嚼得同窗兼同寝联想在一起。

郭林,范祖禹不是没有老,但他们眼中无论过了多久,却仍有那股求学时坚定不移的劲,如此就不显老。

这就好似少年感这个词,有人到了四十几岁,仍可以看出少年的感觉,那么可以肯定这个人这些年一定没有吃过苦,感受岁月的沧桑。

除此之外就是读书,有所追求,让人抵抗岁月的侵蚀。

孙过就似毕业后,早早入社会摸爬打滚的同窗,将一身棱角被磨平了。

黄好义见了孙过的样子,没心没肺地扑哧一声就笑了。

养正斋里孙过当初与范祖禹最交好,与黄好义最不对头,

看到孙过混的平常,他黄好义心底当然是高兴。

多年后不见,众人坐下来借着章越的饯行宴,大家吃了一顿便饭。

孙过是最不如意的,当初他没有考取举人后,便回西京在留守府里兼差,说是兼差说白了就是一名书吏,还没有编制的那等。

范祖禹曾喊孙过来司马光的书局兼差,但对方却不肯。

范祖禹笑着道:“除了安中,咱们当初养正斋的几人倒是都齐了。”

孙过举着酒杯道:“咱们当初养正斋中就度之最是了得,我是早是看出来,还有安中,淳甫……我最不成器,结童入学,最后落了个白首空归。”

“今日我是厚着脸来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大家眼底是不是还有我这当年的老同窗。”

众人连忙劝住。

黄好义道:“孙大你放心,今日有三郎在这里,还会让你过苦日子不成吗?”

孙过抬起头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想,你还真会替我主张。

不过章越知道孙过性子,以往他在养正斋中家庭最是穷困,众人都有接济他一些,但他却对此屡屡埋怨。

不过章越又岂是要他承自己好处,只是担心不知他心底期待如何。

但只要是自己的故人,到章越如今的位置自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见章越有些犹豫,孙过立即敏感地道:“四郎,我今日是来大家叙旧的,提这些事算什么。”

章越一听心道,孙过这可是求人大忌。

黄好义道:“孙大,伱可莫要矜持,放低身段央一央,求人又何必端着架子呢?”

孙过顿时难为情,章越示意黄好义闭嘴,对孙过道:“四郎如今随我在西北,孙大你可有打算去西北?”

孙过道:“蒙三郎抬举,我只是故土难离。”

章越笑道:“那也是无妨,你既要在洛阳,我便给你安排好。”

孙过大喜起身道:“谢过三郎。”

孙过喜过又有些担心,生怕章越是不是敷衍自己。

章越对一旁的李夔吩咐了几句,让他取了文彦博的帖子,去西京留守府关照一下。

文彦博曾任西京留守,此事甚至都不用惊动他,只需事后告知便是。

孙过方才的担心如今才落了地,又觉得自己如此怀疑章越实不好意思,当即又是连连道谢。

章越见对方这神情,哪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笑着道:“都是自家弟兄,提这些做什么。换了我如今身处窘迫之地,你念在当初的同窗情谊,今日也会帮我一把的对吧,所以无需难为情,咱们之间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孙过听着章越这话心底真是受用至极,连饮了三大杯。

而一旁黄好义见了章越答允帮孙过,看着对方欢喜的深情,脸上又有一些不高兴。

当初让章越帮孙过是黄好义,如今孙过得了好处,却又心生妒忌。

章越看着孙过,黄好义不由想起穿越前同窗,也是觉得分外亲切。

当初的同窗,同样的起点,使大家以为彼此都差不多,但数年十年过去了,相差悬殊至极。

但什么朋友呢?

就是嫌你穷怕你富。

所谓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其实大家心底都是差不多,看见朋友过得比你好就妒忌,若比你差得多就忍不住想帮人家一把。

至于哪个朋友发迹了,想去蹭一蹭好处也是有的,人同此心。

哪怕九成是为了利益,但心底只要仍有一成当初的情谊也便够了。

当夜众人继续吃酒。

大家都吃得有些醉意,郭林忽私下找到章越。

章越有些意外,郭师兄这辈子从没有求过自己,莫非今日看了也忍不住找自己帮忙。

郭林道:“三郎,如今王相公的变法闹得天下沸沸扬扬,你看这到底是好也不好?所以我找你来问问。”

“原来如此。”章越听郭林提及此事顿时恍然。

郭林道:“你在熙河那边一直用兵,虽一直有武功,但陕西百姓的日子可是越过越苦了。我看司马学士数次叹息,哀民生多艰。”

章越言道:“自李元昊起兵以来陕西百姓确实极苦,但朝廷也是想一劳永逸解决此患。”

“师兄眼下的局面是必须的,想要解决此事就必须开出一条道,此中难免有些不妥当之处,但王相公与朝廷当今所为之变法,便是化解此中的阵痛。”

郭林道:“三郎,此中大道理我不太懂得,但是看如今越变法,百姓越苦,那青苗法放贷取息,各地胥吏强行摊派,还有奸官诱使百姓借钱。还有募役法也是扰民甚多。”

“若说变法,是为了朝廷开拓熙河,富国强兵我可以理解,但为何所有变法的痛楚都要那些小民来承担。”

章越道:“不仅是小民,富户大室也从中出力了,也从中承担了。你说变法让小民过得更苦,我不否认,但如今便是这个样子。朝廷没有钱,兵又不强,唯有变法可以筹钱练兵,再如何也好过国破家亡。”

郭林一愣,不变法就国破家亡,他还是难以理解。

他眼前只是生生地看见,百姓的日子的确实过得差了。

郭林道:“度之,你如今是龙图阁直学士,我只是一个修史的,你的眼光见识实在高我太多,朝廷的大政与方针,我看不明白,也不知如何揣测,但你一定是清楚的。”

“我只是觉得司马学士何等人,他的眼光见识亦不在王相公之下吧,但他偏偏如此反对。我想司马学士总不是奸臣,但王相公也不是奸臣,那么这件事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三郎,你说变法到如今到底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呢?”

章越道:“师兄,不到成功的一日,何谈利弊二字。但变法确实有不少弊处。”

郭林道:“三郎,你既是知道为何不言变法的弊处呢?若是能稍稍改善百姓的苦楚也是好的,你深得官家信任,又立了不世之功,只要你说话了,官家一定是会听的。”

章越闻言不由踌躇,他知道变法有弊处,之所以没有说,是因知道王安石的性格。

自己与王安石的交情,能比得上韩维,吕公著,司马光,更何况自己与王安石的关系连个路人都不如,一旦自己言变法弊端,肯定是卷铺盖走人,皇帝都搭救不了自己。

章越道:“师兄,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郭林道:“三郎,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不敢强求什么,我记得我们当初在往昼锦堂抄书时,我说咱们师兄弟二人一条心,无论是你还是我,能够走出这片大山去,去看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广都可以。”

“你如今看到的,见识到,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但我很欣慰,因为三郎你看见的便是我看见。”

章越笑道:“师兄还记得啊,是啊,我一直记起咱们在乌溪的日子,想起那条向西地流的山溪,还有苗家的三娘子!”

郭林闻言脸倏地苍白了,一句苗三娘,让他失了好一会神。

“师弟啊,师弟,这么多年的你还是这般,我一直以为我这些年早已忘了她,但经你一提我方知我一直没忘记。”

郭林狼狈地言道。

章越捧腹大笑,看着师兄这个样子,是啊,无论是过了多少年,那个人也是如此深刻在记忆中。

郭林道:“就如同那条西溪般,你说世上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但光阴不会复还了,人还是应该乘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趁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章越咀嚼着郭林这番话,“师兄,你是在说后悔当初没娶苗三娘么?”

郭林道:“有些,有时候想想哪怕是被称作登徒浪子,也好过这一辈子在悔恨度过好。我是太守规矩,男女之防。”

章越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太患得患失罢了,只是有时想想害怕失去的,是不是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

郭林道:“师弟无论你如何为之,师兄都站在你的一边,咱们师兄弟一条心,你去办了,便也是我去办了。”

章越点点头。

Ps:大家新年好啊!

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新年应该可以稳定更新了。

(本章完)

第736章 章质夫

离开洛阳后,章越坐着马车,从骑一路东行,最后夜宿于八角镇。

这里离汴京已是很近了,当初王安石所游的西太一宫便是在此。

这时听得前面官员向自己禀告言,京东路转运判官章楶奉命在八角镇外三十里处迎接。

章越入京前,一直在路上想入京是一番什么样的局面,会有何等规格的安排。

如今到了抵达汴京时,经过与郭林,孙过一番长谈,章越实有些放下了这些,听说是章楶来迎自己后,也不出意料。

当初自己荐章楶入韩绛幕府里作事,之后章楶与章直联手平定庆州之乱后,经过章惇不惜余力的举荐,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

章楶如今两任迁转后已出任为京东转运判官这等重职,算是成功地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也远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升官速度要快多了。

而章楶来代表朝廷在八角镇迎接自己,定也是王安石作出的安排。对于王安石和章越来说,章楶能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章越想到这里,掀开了车帘,他在马车上看着汴京郊外的景色,心思万千。

如今经过洛阳之行,他知道郭林,范祖禹两位故人已经有了很好的出路,作自己喜欢的事,已经令自己非常的欣慰了。

对于自己的前程,章越这一刻反而有些看淡了。

又驶了一段路马车停下,在路亭边章楶已是率领十几名官吏迎接在此。

其实似章越这样立下的大功的边帅,每十里一迎也不为过。

章越下了马车,章楶上前参拜。章越笑道:“质夫你我不必拘此大礼。”

章楶道:“节帅,楶是代表朝廷来迎勋臣,不尊重不足以体现节帅之尊贵功高。”

章越笑了笑当即与章楶在路亭里歇息,这里也是早早备上酒菜,十几名地方官员及乡老在旁作陪。

章楶代表众人敬了章越三轮酒,用了几筷子菜后,章越辞别众人与章楶再启程上路前往八角镇。

每十里便有一处酒宴,都是章楶率领地方的官员及乡老们向章越敬酒后,再上马继续前往下一处。

到了八角镇官驿下榻后,此处又有一番更盛大的酒宴。

宴上章楶对章越道:“明日到了郊外,枢密副使蔡枢相会率官员亲迎节帅。”

枢密副使郊迎这已是很高的规格了,对于章越所立的功劳也是恰到好处,章越口头推辞了一番,说自己实是担当不起。

章楶自是代表朝廷辞掉了章越的推辞。

对外走完了流程,外人也是纷纷告辞,章楶与章越二人说些要紧话,这才是重头戏。

似章越这样立了大功的将帅回京,第一个要面君。

如果这个人是宰相的嫡系心腹还好,如果不是,那么宰相就要担心你是不是要在皇帝面前讲我的坏话啊?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不少,立下大功的边将进京后,向皇帝进言铲除权臣。

在明朝的历史上就是这般,刚刚平定安化王之乱的杨一清回京向皇帝奏对时,突然当面揭发刘瑾的罪行,最后除掉了刘瑾。

在唐朝似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宰相,都是隔绝内外的好手,用层层手段把天子与百官们隔绝起来,将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换上自己人。

到了宋朝,皇帝采用转对,轮对等奏对方式,将赐对的范围从待制以上官员扩大到朝官,这也在无形中削弱了宰相的权力。

王安石当然不可能隔绝内外,但在章越面君前叮嘱一番还是必须的。

此事由在两边都说得上话的章楶来办再好不过。

第二个就是去枢密院。

章越在众宰执面前谈论制夏攻羌方略。

没错,是王安石等所有宰执们一起排排坐,听你讲课。此去就相当于参与制定国策,以后大宋对西夏,对青唐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战略态势,伱这一次的发言至关重要。

在章越进言之前,必须与王安石有所默契,这也是章楶来此的用意之一,他要探探章越口风,免得与王安石的全盘计划出入太大。

章越这一趟进京最要紧的就是这两件事,当然还有后续赏赐等等。

不过赏赐不会太重,因为官家之前认为木征,董毡没有生擒,拒绝掉了王安石等宰相的拜贺。皇帝都没有接受,也有让下面的将帅们再接再厉的意思。

章越大概不会有什么赏赐,但跟随他进京的蕃将及功臣都会有犒赏。

下面章楶与章越的对话,就是代表了王安石。

章楶一下子就开门见山地问道:“越哥儿,听说你这一次去洛阳见了司马学士?”

章越点点头道:“是,见了一面。”

章楶道:“此事王相公知道了。”

章越道:“我既光明正大地去,便没打算瞒着人。不过还请王相公放心,在君前奏对时,我不会与官家言一字不利于新法之言。”

章楶闻言欣然,章越是朝中公认的有德君子,他说过的话,作出的承诺都是能兑现的。

章越既说不会讲一个字不利于新法的话,那就真的不会讲。

章楶对此深信不疑,王安石也是相信的,如此自己回去后向王安石转述也可以交差。

章楶问道:“不知制夏之策上,越哥儿有什么高见?”

章越从袖中取出了一纸道:“这是我在熙河两年建言的十策,我的方略都在此中,你可以拿回去参详。”

章楶看了感叹心想,什么是明白人,章越这样的便是明白人。

难怪章越非王安石心腹出身,却能够获得节镇的权位,除了他个人能力出众外,更要紧的是他始终是个明白人,在不依附于宰相下,却又能良好地处理与宰相的关系。

如果不是个明白人,就算能力强到逆天,别人也不敢用你。

章楶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感到这一趟的差事办得着实太轻松了。

章楶亲自给章越斟酒,他心底对这位同族兄弟的佩服已是上升到了一个新层次。

章楶给章越斟酒后道:“越哥儿,以往我对你有不敬之处,你却不计较,还荐我至韩宣相幕下,今日我向你感谢也是赔罪。”

章越笑道:“我荐你给韩宣相也是唯才是举,不论亲疏的,若非知道楶哥儿你善于边事,我也不会引荐的。”

章楶叹道:“这番出人头地的机会不是说给就给的。”

“越哥儿心胸开阔,乃我所不及,他日必鞍前马后报答,说实话当初惇哥儿对你也是看走了眼。”

章越听到‘惇哥儿’三个字,脸突然一沉。

章楶意识到这点立即道:“越哥儿,凭良心的说,惇哥儿当初对你办得事着实不地道,我得知经过实在是有欠妥当。”

章越微微一笑,随着人地位的改变,当初的对错也会改变。

“怎么了,他如今后悔了吗?”章越问道。

章楶道:“后悔没后悔我不知道,我以往与他长谈过,他言过王相公有一篇文章是《读孟尝君传》,告诉我等择友要慎,似孟尝君那般平日交往鸡鸣狗盗之徒,如此贤士又怎么会出入其门呢?唯有敬而远之。”

“他常与我道大丈夫在世切不可心软,心软则一生受人拖累,此生难以得志。若要建功立业,就要远离那些没有出息的人,哪怕他是你的至亲兄弟以及好友也不例外。”

章越闻言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不过随即他又克制住了。

远离没有出息的人……

章越听得这话怎么感觉说得便是自己。

没错,自己当年是不求上进,不肯下功夫读书,还拿着兄嫂的钱财,整日在外花天酒地,恐怕从那个时候起,章惇便看不上自己了吧,恨不得将自己当作一个累赘就这么丢掉。

章越不是当年的少年,怒火只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软肋,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帮助。他平复情绪道:“也是,正所谓砥砺岂必多,一壁胜万珉。这是古人常言的。”

“惇哥儿向来眼高过顶,当初我又怎配被他看上,至于血脉亲情在做大事人的眼底,自也是不放在眼底了。”

章楶道:“其实越哥儿你如今在西北这一番功业,族中上下都是由衷为你高兴。”

“惇哥儿此去湖广为察访官,我曾去饯行,临行前他曾对我道,刘琨常恐祖逖先著一鞭的心情,我如今是知道了。”

……

顿了顿章楶道:“是了,惇哥儿对子正非常牵挂,时常来信询我子正的近况,当初他在京师时曾托我约见过子正,只是子正没有答允,此事便没了下文。”

“他这人便是这般,对于有才具的人,他是非常看重的。”

章越冷笑,当初自己大哥对章惇多好,即便是家里被赵押司逼得最艰难的处境,仍是处处为章惇说话。

结果呢?至今章惇对自己大哥又如何?

“越哥儿……”

见章楶还欲再言,章越已无谈兴了道:“不提这些,楶哥儿,对于此事我永不会谅解章子厚,但盼你以后也莫要再在我面前提及他的事,我们章家或是说章家这一房与他章子厚永无瓜葛。”

章楶长叹一声道:“越哥儿一切依你,以后我不说便是。”

ps:大家新年快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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