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诸子(三更求月票)

此人之来,似乎无声无息,众生不可见,无论是天资聪颖如李琼玉。

亦或者说此刻身负人皇气运,为人间界气运最鼎盛者的李威凤,竟都不曾注意到这个人的到来,不曾侧目,不曾驻足,如同无有众生相,于是目光难以窥见他的到来,唯独齐无惑抬眼见人世间气运磅礴,浩荡而来。

开口相邀,道:“有朋自远方来,还请进来吧。”

那人推开门进来这里,是一名不甚高大的男子,一头乱发,身穿布衣,赤着双足,身上有灰尘气,狼藉,但是却是眉目沉静,眼睛带着一种经历诸多事情之后的沉着。

却是十余年前阔别,再不曾见到的佛前金蝉。

不知为何,前来寻找这个道人。

齐无惑似乎并不意外,他为金蝉倒了一杯茶,而后邀请他坐下,这眉宇沉静,比起往日更为坚定的金蝉坐在这道人的身前,一佛一道,沉默了许久,金蝉看着眼前年长了的道人,道:

“道长,不问问贫僧,这十余年间,去了何处吗?”

道人回答道:“我想,你来寻找我,就是为了继续我们当年的论道,不是吗?”

僧人微微笑了,语气沉静道:“不,不是如此。”

“贫僧来这里,只是为了讲述一番在我和道长你分别之后的经历,真正的佛法,真正的道,是不需要论的,如此真实且圆融的存在,本来就自然彰显于你我的身上,又何必要以言语的修饰和技巧,来争论出个上下呢?”

“就由贫僧来谈论我所经历的事情吧。”

金蝉开口谈论自己的经历。

在当年,齐无惑拦截了金蝉之后,谈论三乘佛法之道,原本,以金蝉的经历和道行,哪怕是齐无惑,也修想要在短时间内将他驳斥,但是那个状态的齐无惑,是刚刚初次踏入到了御清之境的领悟当中的,和天地冥冥合一。

于是堂堂的佛前金蝉便是败下阵来。

佛心出现了裂隙。

之后一路狂奔数万里,心中的焦躁和烦闷,终于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的经历,并非是虚妄,一身的佛法修为也不是假的。

他不相信齐无惑所说的东西。

至少,他不完全相信,但是他却也不能够否认这个道人所说东西是有其道理的,于是他在山巅之上,盘膝而坐数十日后,做出了新的抉择——他要亲自去尝试一番。

不可以轻易地认可其余人的道理。

也不能够故步自封,不去接受其他人的正确。

佛前金蝉,自然是该有这样的心性。

于是他遮掩了自己的实力,放弃了彰显佛门的诸多神通,取而代之的是以双脚丈量大地,潜藏了修为,去行走于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去体悟一个个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而后散去了佛门的诸多修饰,只以最朴素的佛理开解他们。

他曾经化去了邪祟,也曾经让人悔改。

他唤醒了欲要弑父弑母之子的良知,也曾经将一位受到亲人欺辱的孩子带出了危险的地方。

他行走人间十余年,见到了无数往日认为,除去诵经并无其余玄通的普通人的心神之中闪光的一面,因此而见到了佛法于常人心神之中的可能性,因此知道,佛理才是超度一切有情众生的核心。

理即佛,而非单纯的崇信。

在谈论起来这些的时候,这个僧人的神色慈悲而温和,他的双目之中闪耀着的是人性之光,而非是单纯的,被这个时代的佛门认为的,超脱于苍生之上的佛性,更不是曾经的无上太古凶兽金蝉的野性。

在他谈论佛理和法脉的时候。

九座石碑之中的一座自然而然的泛起了流光,人们发现上面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文字,这些文字去除了诸多玄妙和故作玄虚的东西,只留下朴素的道理和修持的理念,还有无尽的欣喜。

曾经凶兽,佛前金蝉,不知不觉,已进入了这人间气运之中。

那一株御清之种泛起涟漪,伸展身躯和枝叶,似乎承载这佛法的重量,不曾被这重量压倒,而是要继续蔓延舒展开来。

人们期待着看着九座石碑之中的一座浮现出来的文字确定下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是忽而顿住了。

舒展着的枝叶停滞。

守藏室飞檐翘起,飞檐之下的青铜铃铛先前本来已经不断鸣响着,欢呼着,雀跃着,此刻却是重新安静下来,那僧人讲述完了自己的经历和领悟,却又道:

“贫僧也已经确确实实,以身行证明,佛法之玄妙,不在于诸多的教派规矩和戒律之中,不在于对于诸佛的诵唱之中,而在于这玄妙之理本身,这样的理脱离了诸佛,也同样具备有普度众生之伟力。”

“但是——”

他的话音一顿,道:“贫僧也实是好奇,也想要知道,佛法是否广大屋里那个,神通无边,不只是可以渡化寻常百姓,哪怕是已经身坠无间,诸恶之种的人,也可以被佛法解脱。”

道人看到了这个神色坚定的僧人眼底,浮现出了一丝丝得意洋洋和恣意。

知道佛前金蝉行走人间,传授诸法,普度苍生,其实所作所为不在于普渡苍生本身,而是在于尝试自己的佛法是对还是错,因为现在证明了他的佛法确确实实可以不必受到一十七脉佛法的约束,因而得意且轻狂。

道人第一次开口道:“伱想要继续做什么呢?”

这僧人道:“自然是继续践行佛法!”

他伸出手掌,五指并拢住了,以此掌心,对着苍天,另一只手则是竖立在身前,道:“先前所渡化的,只是寻常良善百姓之苦;而渡化百姓之时,贫僧身上,尚且还有无上修为在,根本不曾真正的体悟佛之奥义。”

“而今,唯将此身修为逼迫而出;而前去寻诸恶之人,去渡化诸苦。”

“刀剑之危,已见之也。”

“而今是时候见证人心之险恶,且看看,以我佛法之奥妙无穷,可否渡化这诸恶,以证明佛法之无量!”

黑袍道人听闻这话语,见到这僧人眉心隐隐骄狂,于是道:“以道友之境界,不必如此。”

“不如此,如何证明佛法无量!?”

“道友此行,是去试探人心人性最为隐幽黑暗之处,或许会遭遇反噬。”

于是僧人乃自放声大笑,双手合十,双目之中,神光坚定,丝毫没有半点的迟疑,道:“若是如此可以让贫僧见到佛法的极限,那么这些所谓的反噬,不也是践行佛法之时必要的经历吗?”

佛前金蝉将自己的修为逼出来,化作了一颗圆润无暇的舍利子。

暂且留在了齐无惑这里。

临行之前,僧人询问道人道:“道友觉得,贫僧会懊悔吗?”

“还是说,我仍旧会以此心此行,践行佛法之无量呢?”

道人只是道:“我也不知道,但是道友既然有这样的佛心,去人间践行一番,却也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他抬起头看了看人道气运,道:“现在就像是大日刚刚升起,距离鼎盛还有很长的时间,贫道会在这里等你回头。”

佛前金蝉,佛心坚定,却终究还有太古凶兽之野性,道:

“贫僧是不会后悔,不会回头的。”

齐无惑手中托举着那一枚佛门舍利子,看着眼前这位为了践行佛法,将此一身功力都逼退了出来的僧人,道:“那么,这一枚舍利子,贫道会为你保留着,十余年后,等你再行走一遍世界回来,你我再谈论一次。”

“好!”

“此行我有三宏愿,人性之恶,莫过于贪财,好杀,淫色。”

“贫僧虽然没有了法力,却也可以靠着佛法和法理,改变这些。”

身上已没有了修为的僧人再度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这一次,他前往了现在人间还没有归于一统的两个国家的地方。

那是现在人世间诸矛盾冲突最为激烈的区域。

各国的权贵余党,暴怒残杀的法外狂徒,山贼匪类,都汇聚在这里了,人性的善恶皆以一种其余时代都不会有的方式彰显出来,这僧人一步步走来,来到了这两个国家间隙的一座城池当中。

他寻找了许久,最终僧人找到了自己要渡化的人。

这是一座,由恶人统治的城池,整个城池陷入了各类的旋涡之中。

他让一个偷盗了一辈子的贼放弃了偷窃其余人的财物。

让一个杀戮和斗殴的恶人,放弃了以武力伤害他人。

佛前的金蝉越发觉得佛法无量,而作为妖兽之真身的本体,却也因此滋生出来了极大的傲慢,他不是在努力地改变什么,而是在为了证明佛法的无量强大而以这些人的善恶为尝试,他完成了两次宏愿,最终——

而僧人来到了青楼之前。

这里有这个国家最魅力的女人。

也是最危险的女子。

美丽无双,艳丽地如同毒蛇的花魁,她可以和满足她要求的男子睡一觉,鱼水之欢,但是不要金银,不要珠玉,在共度春宵一夜之后,则会斩下那男子的一根手指为惩罚。

纵然如此,因为她的美貌,仍旧有男子愿意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这一座城的城主,只剩下了三根手指。

骄傲的僧人选定了目标。

他要渡化这个美丽艳丽而危险的女子。

……………………

时间缓缓流逝着,在那佛前金蝉所化的僧人离开之后,石碑之上的气息也散开来,终究没有成型,而以御清气息的树苗未曾彻底伸展开来,齐无惑得知了一个消息。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转世身,没有去修行佛法。

他年岁已经渐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孝顺而认真善良的少年人,和丘一样的年纪,选择了遵循父母的期望,去读书,耕读传家,又和他的青梅竹马约定下了婚约。

齐无惑被邀请前去参与他们的婚约。

黑袍儒雅的夫子见到了十七岁的药师琉璃光如来转世身,后者丝毫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这也是药师佛的渴望,而年幼时候的佛心佛性,伴随着成长,似也蒙尘,他神色温柔地牵着自己的妻子和青梅竹马。

谈论着未来的生活,身边有着父母,好友,春日花开,秋日花落。

这是多么美好的时期啊。

父母还健在,身体还健康;自己还年轻,血液在体内奔涌着,带来了仿佛无穷无尽般的力量,旁边是自己的妻子,是年少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多么美丽,未来的日子欣欣向荣,一片美好。

仿佛一切都充斥着希望。

如同人生的最开始。

人们在开心笑着,脸上带着发自于内心的幸福,道人在门外面看着这些,那个眉宇清秀温柔的佛陀转世跑来了,为齐无惑送来了些瓜果和茶点,脸上谦恭有礼。

谈论起未来的时候,眼底都是光。

齐无惑看着他,道:“你的佛珠呢?”

今日的新郎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道:“您是说,当年您救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的佛珠吗?还在呢,这是救命恩人给我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忘记……”

虽然说是这样,但是他是想了好久才找到了这佛珠。

被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崭新收藏着递给齐无惑,道人将这佛珠重新交给了少年,道:“这本来就是你的,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他喝了茶,发自内心地恭贺这一对新婚的夫妻,而后离开了。

这少年挽留道:“恩人,您不再坐坐吗?”

黑袍道人顿了顿,还是遵循着某种默契般,温和开口询问道:

“你觉得,这样的人生,幸福吗?”

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自是幸福!”

“亲朋好友在旁,父母高堂康健,还有意中人成婚,一切都如此好!”

“人生之美,莫过于此!”

齐无惑笑了笑,温和且认真地祝福了他们。

少年人和他的妻子一起送道人离开,离别的时候,询问那道人还会来吗?

齐无惑脚步顿了顿,回答道:“我不能轻易离开城里面。”

“那么,十七年吧,十七年后,我会来再见见你的。”

那个少年人认真道:

“我会等着恩人你的!”

他们目送道人离开,然后转过身来,重新回到亲朋好友的祝贺,回到了如此幸福的生活当中去。

齐无惑回到城里面。

那一株树苗晃动,清气升腾起来,时间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丘,和药师佛的转世身,名为明的少年,两个少年人同岁。

一个毅然决然走向九州。

一个则是温柔地驻足在家乡。

谁都是对的。

道人想着。

就仿佛践行佛法的金蝉,像是奋发的李威凤,像是踏着疆场老去的李翟。

像是红尘之中的你我。

这个世界里面每一位有意志的生灵都在走向自己的道路,时间如此之快地流逝了,齐无惑没有去施展神通,止住自己的容貌变化,而是任由这气息吐纳,和这人间共老。

他看着九碑和石碑之下的人们,垂眸安然。

风起人间九州里,十万年逍遥红尘。

道人的黑袍垂落,他鬓角黑发扬起,在十七年后的风中落下时,业已斑白。

道人今年,五十有一。

西门大冲和他的青梅竹马成亲了。

理所当然,生下了一个孩子,是道人亲自赠送了名字,起了个【豹】。

名唤【西门豹】。

九座石碑上的文字越来越多了。

而这一年,游历于外的明心寄回来了一封特殊的信笺。

他说,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子。

一个散漫,懒洋洋的,却又仿佛天然契合于道的孩子。

那个孩子,姓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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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56章 一十七年春秋,五炁圆满,汝复归来

道人明心,在这前前后后三十四年间,已在人间闯荡出了偌大的盛名。

早已证真人之境界,其手段奇高,已经有人说,他的道行其实已经足以历劫登仙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曾踏出最后那几步而已,其实本身的手段,神通,都已经不再是真人这个境界所能够涵盖得了了。

这些年来,基本上每年都会有三五封信送来。

齐无惑展开信笺,看着明心真人的来信,在开始的时候,一如既往地问候了道人的身体状况,谈论这一路行来悟道的诸多感悟,最后谈论他是怎么遇到这个弟子的。

‘在原本宋国的地方,弟子走入一山中,因而今天下未定,山间亦有匪徒,阿庄本是山下村落镇子的居民,后被掠夺上山,弟子前去寻他,原本以为他会受苦,却未曾想到,他靠着一张嘴皮子,便说得那些山贼云里雾里’

‘这小家伙说是要教导山贼如何成为懂得道的山贼。’

‘说,贼也有贼的道德。’

‘称【盗亦有道】。’

‘那些个贼人贼头儿,本来只是些强人,溃兵,仗着自己有些武力,做些抢人财物的事,不必说是百姓,便是他们自己,也是有几分看不起自己的,这小家伙如此赞誉他们,且指出了什么盗亦有道,这些个贼人皆是将他引为知己。’

‘且下意识遵循了这小家伙指出来的盗圣之道。’

‘待得弟子前去寻到他的时候,这小家伙也已做到了这山贼的二把手。’

‘委实令弟子觉得啼笑皆非,后弟子将这些贼人皆抓下山来,送入官府论罪发落,这小家伙反而因为种种缘由,得以脱身,闲散随性,逍遥度日却又有一番气度,是我道门之才。’

‘家中无人,弟子施展些微手段,倒是引得他瞠目结舌,有艳羡之心’

‘弟子将要带他来见您。’

‘明心谨奉上’

一个闲散的少年人吗?

而今双鬓斑白,眼角处已经有了皱纹的黑袍道人把这一封信放下,就在桌案上对折,折成了一只飞鸟,张开手掌,任由这一只飞鸟振翅地飞起来,绕着守藏室外大树飞来飞去。

齐无惑看着外面的人世,冬日阳光温暖,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到了些微的暖意。

娲皇娘娘和羲皇皆在。

老青牛在晒太阳,燃灯道人洒扫。

不知不觉。

齐无惑已经是这藏书守当中,看上去最为年迈的人了。

龙女现在已经逐渐混熟了,此刻坐在了收藏室翘起的飞檐之上,一手托腮,看着下面双鬓斑白的老者,不由地叹了口气,道:“道士啊道士,你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呢?”

“道士啊道士,这么些年来,你的道行怎么反而越来越低了呢?”

时间已过一十七年。

一身黑袍,玉冠束发的道人齐无惑无奈摇了摇头,对于飞檐上坐着的龙女也只是温和点了点头,而后踱步走在阳光下,望稷门的方向走去,路上的人们有遇到他的,都会主动的行礼打招呼,神色都无比的崇敬恭敬,尚且没有靠近稷门,就已经可以听到谈论道法的声音。

远远看着,一股一股人道气运,文脉之气,冲天而起。

何其昌盛!

这些年轻的人们见到道人走来,脸上都露出了恭敬神色。

皆停下来了谈论和讲述,起身行礼,口中称呼道:“夫子。”

“您来了。”

身穿黑袍,双鬓斑白的道人颔首,神色温和,道:“继续谈论便是,不必在乎我。”

“是。”

其余人们都回应,继续坐下谈论,但是这位老夫子在这里,他们又怎么能够如先前那样的轻松随意?一个个神色皆有些郑重,脊背笔直,谈论对于道的理解之时,语气也变得比起先前更为郑重许多。

道人无奈一笑。

这些人——

有些是当年就听闻他讲道的,也有些是这些年长大的少年人。

西门大冲已是一名三十四岁的男子,向齐无惑行礼之后,等到了双鬓斑白的老者坐下来,西门大冲方才自己落坐下来,坐着的方位也不如先前那样,而是侧身对着道人,神色谦恭。

他已经退去了当年的少年燥气。

身材高大,眉宇沉静凌厉,谈论道和法也是已经有了自己的领悟,修持之道,是需要一步一步来的,西门大冲于数年前自然领悟,道韵流转,拥有了类比道门观主一级的修为境界。

约莫是【先天一炁】的层次。

这似是寻常。

但是如西门大冲这样认真修持的人,大多都已经有这样的境界。

在三四十年前,已经足够在一州一地开辟道观,收徒弟子的先天一炁,而今虽然不至于是已成为随处可见之人,却也确实是没有了如当年那样罕见,一州之地,人人体内有气,能让这气流转,自成为一体系的,算是百里挑一。

先天一炁,则是需要认真修持,算得千里挑一的境界。

但是,一州之地,竟然有数千当年【道观观主】,【寺庙主持】这个境界的人,全天下之多,则更是不可计数,而往日在道门之中,已经可以占据一峰之地的真人,比起往日,亦如井喷一般涌现。

和数十年前相比,这几乎是让人恍然如梦般的巨变。

如今想来,当年道人经历过的中州之劫,这个时代再度出现。

恐怕不再需要地祇们的辅助,甚至于人间界的气运大阵都不必彻底打开,曾经观主级别的高手到处都是,一坊里面都有个好几个,一城小则数十坊,大则百余坊,这些纯粹的观主高手,却还是可以兼容人道气运。

这已是一股极强的力量。

天界常态化的天兵也就是这个层次了。

只是,这些年来,人们渐渐发现,修持之艰难,先天一炁层次攀升至真人已是极难,而尚且还没有天资纵横者能够靠着道经抵达往日仙人般的境界,就仿佛有一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屏障一般。

风吹过人间,道人双鬓斑白,平和注视着这九座石碑。

九座石碑之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文字,或者浅淡,或者凌厉,只言片语,不成篇章,单纯看来,却是气象不足,但是若是将它们联系成一整个整体来看,却已是有几分蔚然大观。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啊。

眼前的御之树已经长大许多,但是树枝却还没有伸展开来。

如此终究只可以称之为是树苗,还没有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和伸展开树枝,没有绿叶如荫,还不足以庇护其下,还不足以遮风挡雨。

无声无息,人道气运却似乎遭遇巨大的冲击,一道气机,劈波斩浪一般地冲击过来,道人并不回头,只是自然而然侧了侧脖颈,然后抬起手,五指微笼,抓住了那一道撕裂气运而来的茶盏。

鬓角白发扬起落下。

茶盏之中的茶水流转一次,没有丝毫流出来。

“我真不知道,你的境界,到底是在提高,还是在降低。”

声音从后面传来。

青衫文士懒洋洋地靠着一棵大树。

看着眼前盘膝而坐的齐无惑——这道人的境界之前似乎突破,而现在他的气息却比起十几年前还要弱,伏羲挑了挑眉,走在齐无惑身边,盘膝坐下,看着眼前石碑,道:“十几年了,伱这些【剑器】还没有铸造出来。”

道人的回答仍旧沉缓而有力,道:“快了。”

青衫文士道:“我必须要再提醒你一次,你之前已出手,拦截了御的一招暗牌,现在南极长生大帝已经默认你有这样的手段,下次他遇到能解决你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会干脆利落地出御境一招。”

“人间界一统,气运大盛之后,那种量劫般的不稳气运波动就会停下来,等到那时候,那就意味着,南极北极和我交手,也很难以引爆这气运,吞覆人间,也就是说,人间界气运鼎盛且稳定之时,就是人间界和天界再度接触的时候。”

“就是南极长生会去寻你动手的时候。”

“现在的你,境界似乎是地仙,实力是真君,状态却还在下滑。”

“御清之炁,留驻人间,你又如何抵挡得了南极长生?”

“而今李翟那小子攻城略地,已只剩下了最后一国的一座城池负隅顽抗,等到他成功,就意味着,你距离生死危机,就更近了一步,当然,你若是愿意永远留在人间,再也不出去,倒也由着你。”

齐无惑没有回答了,他看着眼前的九座石碑。

青衫文士看着论道众人,语气平淡道:“还差一丝丝火候,而今他们虽然有所领悟了,但是却还不够,还是差了一丝丝,方才可以蜕变,自外而来的压迫力,逼迫他们蜕变而出。”

齐无惑没有回答。

他内观自身,五炁之中,人之炁也已近乎于圆满,连带着鬼之炁和地之炁也逼近于这个境界,距离最终的圆满,也只是差了一丝丝而已。

复有十几日的时间来,明心带着那个他口中虽然疲懒,却是性格洒脱,近乎于道的少年人回来了,前去守藏室,拜见了那道人,姓氏为庄的少年人穿一领灰色袍子,像是一座铁塔,头发乱糟糟的,也不喜欢束起来,却奇妙的,没有让人厌恶的邋遢,反倒是给人一种洒脱之感。

或许,如此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少年人明亮剔透,灵性过人的双眼。

而今看上去青年模样的明心伸出手,在这少年头顶轻拍了下,道:

“唤师叔祖。”

师叔祖?

这个少年人上上下下看着这位祖师,见到他身穿黑色文士袍服,神色平和,双鬓已白,眼角已有皱纹,神色平和,玉冠束发,发丝之中已多有银白,神色气质温醇庄重,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双手一拱,洒脱道:

“宋人庄二狗,见过这,这位师叔祖!”

出身于寻常者,多取贱名,以求个好养活。

而今已赫赫有名的明心,喜真人抬手一巴掌呼在了这狡黠的少年后脑勺上,而后臂弯搭着拂尘,对那双鬓已白的道人深深一礼,道:“师叔,这孩子有天之慧根,尽数得了道门逍遥之意,弟子估计难以教导。”

“还请师叔可以收下他为徒弟,教导他。”

道人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自他的眼中看出了些微狡黠,笑了笑,道:“这个孩子不该由我来教导,你带着他,行走天下,他自然而然会有所领悟的。”

明心顿了顿,道:“至少,请师叔为他取个名字。”

“……好。”

鬓角已白的道人招手让这个少年人过来,说是要去推占卜算一卦,在入内的时候,这个眼底狡黠的少年人自然是没有那样规矩的,一双眼睛左右看来看去,忽而微微一顿,道:“这是……什么?”

他的视线从前面那个双鬓斑白的男子身上移开来,看向一侧。

在那里叠好,放着一叠深蓝色道袍,一根木簪,旁边还挂着一柄剑。

这毫无疑问是道门清修者的装扮,那少年人疑惑道:“这是……”

前面的黑袍夫子回过身来,道:“那个啊,那个是我的。”

“您的?”

这少年人看着眼前气质温和庄重的男子,一身黑袍,气机温醇,肩膀上似乎承担着无尽的分量,又看了看一旁的道袍,配剑,自有一番洒脱之气,那黑袍夫子看着蓝色道袍以及一柄剑,道:“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穿过这一件衣服,提起这一把剑了。”

少年道:“是吗?”

“那您什么时候重新穿上道袍,提着剑呢?”

黑袍夫子于是笑起来,道:“哈哈,我也不知道啊。”

“或许,是很遥远之后的时候吧。”

“提起剑,或许可以让天地六界震动。”

少年人翻了个白眼,道:“吹牛!”

黑袍夫子没有在意这少年人的恣意,只是让他摇了一卦,而后解卦,解卦的时候,这个少年正坐于前,却还是有些稳不住似的,时而看看外面的风景,时而发呆,时而走神,若非是旁边还站着明心,早就已经往后一躺,直接摆了。

明心端庄站着,倒像是比起那少年人还要认真和关心,道:

“师叔,如何了?”

黑袍夫子温和看着眼前的狡黠少年,温和道出了他一生的命格:

“取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无忧。”

“当名为【周】”

庄二狗懒洋洋的拱手行礼,心里面想着。

乐天知命,无忧之人么?

他很喜欢这个批命,故而倒是郑重了些:“弟子庄周。”

“谢过师叔祖!”

明心在这都城之中,多有久留,所以这位少年庄周却也是在这城池里面溜达,常常前去九座石碑之前,见到那位师叔祖也常在那里,不由好奇,道:“师叔祖,这石碑之上,什么时候可以写满?”

“很快了。”

“有多快?”

“须臾之间。”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面,有一骑自极遥远之处狂奔而来。

来自威武王李翟的回信——

人间界最后一座城池,业已攻克!

而在这个消息抵达于此的时候,庄周忽而微微有所感觉,他转过身看着白发的师叔祖,似乎感觉到了些微的不同,但是却似乎又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眼前的师叔祖忽然变得更为圆融了起来。

齐无惑双目微垂,内观自身。

一十七年春秋之后,他一身五炁,终于全部圆满。

皆已臻至于无上境界。

人间气运轰然流转,立刻便有第二件事情出现在了面前。

铸造最后一座九鼎。

这最后的一座九鼎,分量和象征的意义,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哪怕还未曾开始,未曾完成,也已经将人间气运推升至于更高的层次,九座石碑之前,这些谈论着修行和道韵的人们也越发热烈。

御清之树晃动,生气勃勃。

九鼎之前文脉已臻至于极盛,现在只差一个契机,只需要外力一触碰便要爆破,便要自内里孕育了一十七年的繁华和底蕴尽数喷涌而出,化作无边灿烂,是所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而若是,这他山之石,本身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玉呢?

鬓角斑白了的夫子在前,年少的庄周在后面懒洋洋的走着,人道气运流转,夫子脚步止住了,庄周好奇,也顺着视线看去,见到了城门口的人们散开来,有欢呼和倾慕的目光——

行走过了列国,已名动天下。

三十四岁的丘,带着他的弟子们,再度出现在了夫子的面前。

………………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

主之以【太一】,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庄子·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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