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善后安排

三月初一,梁芬带着僮仆,在五百亲军的护送下,赶着大车小车出城,至城外别业居住。

当天下午,邵勋入城,直接住进了都督衙署。

说是衙署,其实也是居所,前面办公,后头住人罢了,就是稍微有些简陋,难怪老梁不爱住,而是居于自家在城内的府邸。

梁府其实已经空空荡荡,且挂上了悬券,连宅子带里头尚未收获的瓜果菜蔬、牲畜药材等等,作价五十万钱,可谓贱卖。

从这里也可看出,老梁这人十分干脆,说走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也不留下任何首尾。如此手段,怪不得能在八王之乱时期苟活下来,且步步高升呢。

要知道,很多官员都死了啊。

不光是尚书令乐广、左仆射羊玄之这种朝堂高官,还有许多声名不显的小官小吏,甚至他们的死伤更惨重——唔,侍御史庾琛也活下来了,这都是人才啊。

入夜之后,邵勋在府中置宴,招待了几个人:南阳内史乐凯、南阳王府大农韦辅、中尉梁臣,以及一位名叫皇甫昌的人。

乐凯不用说了,以前难说是南阳头号家族,现在则已经坐实了,无论是名气、财力还是关系网,都是南阳当之无愧的第一。

此刻见到邵勋时,言谈甚欢,不住地问为何没把外甥带过来,老夫人既想念女儿,也想念外孙。

梁臣则有些拘谨。不过在喝了几杯酒后,也慢慢热络了起来。

邵勋曾得人密报,梁臣曾与梁芬有来往,互相叙了辈分,关系不一般。

不过他只是记在心里,并未理会。

梁臣与梁芬拉关系、叙宗谊,有可能是为了攀附,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有人告密,这很好,但作为上位者还需好好把握住,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对某人采取措施,暗中查访就行。

如今看来,梁臣与梁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多密切,仅仅只有面上的那份族人联系罢了。

梁家是个大家族,若认为族人都是一条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有些时候甚至是仇人。

邵勋想起了当年自长安撤退后,朝廷派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梁柳。

此人乃皇甫谧从姑之子,曾任阳平、城阳太守,后被司马颙残部所杀。当时司马颙残部内,就有始平太守梁迈。

大家族子弟分仕各方,搞成这样并不奇怪。

梁臣在这件事上没有问题,他的问题出在别的方面。

而说起梁氏,就不得不提起皇甫氏。

二族郡望都是安定,互相间联姻不少,比如梁柳母亲就是皇甫谧的从姑。

皇甫昌乃前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子。

这个名字,邵勋有所耳闻。

河间、成都二王攻洛阳时,那会司马越还在长沙王阵营中,皇甫商、皇甫重兄弟同样依附于长沙王。

大战开始后,皇甫重被河间王派兵围困。

皇甫商间道入关中,持诏西行,打算让围攻皇甫重的几位太守罢兵,行至半路时被从外甥告密,死。

皇甫重孤立无援,后派养子皇甫昌突围而出,至洛阳求援,未果。

当时邵勋还在金墉城,却未能见得此人一面,只隐隐听说他说动了几个官员,想要搞什么事情,最后无疾而终。

皇甫昌显然也想到了此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邵勋一眼,遥举酒杯。

邵勋有些奇怪,难道你当时策划了什么阴谋诡计,想要谋害我?

不过这都是旧事了。

彼时立场混乱,今天是盟友,明天是敌人,背刺成风,有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放下酒杯后,沉吟片刻,成功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遂道:“古人有教‘明德慎伐’,今南阳大兵归家,事止于此,可谓善之又善矣。”

说着,他轻轻起身,背负双手,在厅中慢慢踱着步子,道:“今却有一桩难事。”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几人。

乐凯却比梁老登会捧哏多了,立刻问道:“明公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我等参详一下,或可分忧。”

邵勋微微颔首,说道:“昨日在营中,听得南阳土客之争,其情其景,令人悯恻,寝食之际,未尝暂安。”

说罢,叹了一口气,道:“土人流民,皆是百姓。我亦知其间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今只愿土客百姓相安无事、且自安息,使耕农不废、储峙有常罢了,诸君何以教我?”

其他三人都把目光投到乐凯身上。

乐凯其实事先考虑过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看到邵勋没有遣返关西流民的意思后,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来赴宴之前,他甚至与各家代表有过一次短暂的磋商,眼下这些人已各自派出仆役,携带书信,赶回本家报讯了。

乐凯倒是不介意再让出些土地,反正这几年他们家捞了不少,土地、庄客、部曲数量暴增,宛城南边的永饶冶也被他们家深度渗透,倒腾了不少质地精良的军中器械。

乐家部曲拉出来,卖相还是相当不错的。

有百余骑军。

有身披铁铠、手持大槊的千余精锐部曲。

还有外间很难见到的强弩之类的器械。

都是最近几年攒出来的,其中工匠、役徒超过五千人的永饶冶居功甚伟。

自家两個弟弟,一为新蔡内史,一在朝为给事中,他本人则是南阳内史。

乐家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但却是那种实力超过名气的地方豪族。

搭上陈公,好处太大了,暂时出点血,将来一定能成倍捞回来,他一点不介意。

但其他人却未必和他一条心了。

你家妹妹先嫁成都王为妃,乐家捞好处。

刚刚有点颓势,妹妹又摇身一变,成了陈公府上的乐夫人,还为他生了长子,乐家继续捞好处。

合着你乐家一直赢是吧?我们有什么好处?

所以,这事情其实挺不好办的。

土客矛盾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南阳的土客之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遗留在河南的王弥贼众,不过一两年时间,都能给你整出土客矛盾,更别说南阳这种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积弊了。

但陈公都问了,他也不能不积极表态,于是说道:“明公率军南下,消弭了一场大乱,此谓不战之功。对南阳士民而言,此谓不劳而定,善莫大焉。值此板荡之秋,自当相忍为国。仆以为,或可丈量田地,分给流民,以安其心。”

“哦?怎么个丈量法?”邵勋问道。

“以王如之乱为界,界后侵占之田地,一律纳出。已为关西流民所占者,不在此限。”乐凯说道。

对南阳、襄阳等郡国而言,王如之乱是一件大事,极大摧毁了地方上的秩序。

大量自耕农、部分地方豪强甚至少量士族,就那么消失了。

大乱之后,还有不少人南渡,乘船前往江州、扬州定居。

如此一来,空出来的田地其实很多,陆陆续续都被南阳士族豪强侵占了。

但人口锐减之下,他们其实也耕不了那么多田,于是很多荒地又被关西流民捡起来耕种。

乐凯的意思是,让南阳士族豪强吐出王如之乱后兼并的土地,分给关西流民,算是一次让步。

邵勋听完之后,觉得颇有可行之处,于是点头应允:“弘绪可代我与诸族商谈,静候佳音了。”

“谨遵明公之命。”乐凯应道。

与南阳代表议定,邵勋又看向三位关西人,道:“三位近日走了几个坞堡?”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由韦辅说道:“总计二十余。”

“户口几何?”

“一万四千余家。”

“家中可得足食?”

“勉强糊口罢了。”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可以预料的。

即便有梁芬帮忙照拂,当面临南阳土人强烈反弹的时候,关西人肯定也是先从土人撂荒的边边角角的土地开始耕作。

这些土地为什么会被撂荒?

南阳屡经战火,最早可追溯到赵王伦时期,后来又有张昌之乱波及,勉强平定后,再迎来王如之乱。

这片土地并不太平。

户口锐减之后,人少地多,南阳土人自然捡最上等、最肥沃的田地耕种了,关西人只能捡他们剩下的,再加上撂荒的因素,可想而知收成不高。

饿肚子是正常的。

“我欲招募一批关西百姓至汝南诸县耕作,约以国法,治以军律。”邵勋说道:“先募五千户、续募一万户,尔等可能为我行此事?”

沔北诸郡的关西流民太多了,十几、二十年积累下来,已有六万余家,甚至都有不少从小出生在南阳的“关西人”了。

他打算稀释一番,一方面减轻土客矛盾,另外可以在汝南生造基本盘,加强对当地的控制。

汝南是豫西最后一个尚未大规模清理的堡垒,一定要把这个大郡变成事实上直辖的领地。而且汝南的荒地比南阳多,很多地方一直到唐代都是原始地貌,从未开发过,正合安置流民。

说到底,自耕农才是基本盘啊。

他要直接统治,不要间接统治,更不要联统。

一万五千户只是第一批,后面看情况他还会招募第二批、第三批。

但南阳的关西人他不会全部弄走,那样既不现实,也不合理。其间道理,懂的自然懂。

“明公有令,无不从之。”韦辅、梁臣、皇甫昌三人齐道。

(本章完)

第491章 私事与公事

淯水蜿蜒流淌,一路向南。

淯阳,顾名思义,位于淯水北岸。更准确地说,整体南北流向的淯水在此拐了个弯,淯阳位于河流西北。

过此河向南不远,便是新野县境了。

方今天下,乐氏主要有两大聚集地。

其一乃河内乐氏,比如曾任刘汉河内太守的乐仰便是了。

其二乃南阳乐氏,居此数百年,先前籍籍无名,门第不高,后汉年间方才发迹,但也没什么名气,直到曹魏年间才真正光耀起来。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相对“年轻”的世家大族,强大起来不超过百年。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南阳这么一个夹在南北势力中间的地方,未来绝对不会好过,乐家逐渐没落是大概率事件。

即便现在,乐家的未来还是不太确定。

万一南北交兵,他们会遭遇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就当下而言,南阳乐氏蒸蒸日上,家势甚至远超尚书令乐广时期,正迎来他们最黄金的年代。

正所谓近乡情怯,越靠近淯阳乐氏老宅,乐岚姬的情绪就越不稳定。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时不时就偷偷抹眼泪。

邵勋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

岚姬反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怀中,偶尔回上一句。

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穿过一道石桥之后,岚姬突然喊停。

邵勋牵着她的手,下到了路边。

蔡承以目示意,邵勋看了看不远处的庄园,挥手示意马车离开。

乐岚姬站在一片洁白的杏花林边,纤手一指,高兴地说道:“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就有这么一片林子,没想到现在还在。”

邵勋也有些惊奇。

南阳乐氏的庄园居然没被人围攻过?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思考角度的不同了。

乐岚姬高兴地走进了杏花林中,轻轻摘起一朵花儿轻嗅着。

邵勋则在思考,乐家到底练了多少私兵,有点东西啊。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说,淯阳全县就是乐家手里的大号庄园,他都敢信。

所以,别看诸王秉政之时,在洛阳杀士族官员如杀鸡,就连乐广都被司马乂弄死了。但如果乐广当时溜出京城,返回淯阳,司马乂还真弄不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维持家业,士族成员还是要一拨拨地前往洛阳,为地方上的家族建设添砖加瓦,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简单来说,杀士人易,除根难。

南北朝搞了三百年,才削弱出一批勉强能令皇室接受的猴版世家,任重而道远。

“前头可是小娘子?”杏花林边缘有十余户守园人,为乐氏耕种着大片菜田,一老者眯着眼睛,问道。

乐岚姬怔了一怔,慢慢地似乎回忆起了此人,试探道:“张典计?”

“正是老仆。”张典计喜不自胜,匆匆行了一礼后,对闻讯出来的人大喊道:“小娘子回家省亲了。”

林中鸟雀扑飞而起,叽叽喳喳,旋又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静静看着这个眼圈微红的妇人。

守园人们被亲兵远远拦着。

乐岚姬仔细看了一圈,除了少数几人外,大部分都不认得了。

她回头看向邵勋,道:“妾小时候喜欢出外玩耍,最喜欢来菜园了。”

“莫非来偷瓜吃?”邵勋笑道。

乐岚姬白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邵勋又看向那些在交头接耳的守园人,他似乎听到了关中口音,顿时若有所思。

乐氏看样子也收拢了一批关西人,但数量应该不多,且是那种没有组织或走散了的人。

成群结队过来的关西流民,往往会聚集成坞,互相抱团,不会被南阳土著接纳。

二人继续向前。

过了杏花林和菜田后,入目所见皆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田间粟苗长势良好,有农夫荷锄而至,听闻乐家小娘子回来后,纷纷跪倒在地。

离谱的是,当他们听到“陈公”二字时,居然傻傻愣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很显然,在淯阳,“乐小娘子”大于“陈公”。

庄客部曲,对于主家有着根深蒂固的畏惧、敬服,这是一代代强化下来的。

乡野农人,有的甚至不知如今是什么朝代,一辈子没走出过这座庄园的十里范围外。

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主家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服从主家命令,几乎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了。

相比较而言,那些跟着主家成员外出打过仗的都算有见识的人了,而他们很显然是更加核心的部曲。

庄园外有不少零零散散的村落,居住着不少百姓。

此时听到呼喊声,纷纷出门张望。

有人收起竹箩里的桑叶,出门眺望。

有人放下缝补到一半的衣服,倚门相看。

有人将鸡鸭赶进舍中,在篱笆后够着头。

田间的农夫、院中的妇人、放牧的孩童……好大的场面。

邵勋信步徜徉着,目光随意扫视。

农人养着家禽,甚至是大牲畜,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主家寄养的,都非常不错,毕竟东西是实打实的。

院子前后栽种着许多果树,此时陆陆续续开花,煞是好看。

田间种满了粮食、麻子,田埂上栽满了桑树。

小河之畔,牛羊成群,怡然自得地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生产经营很是得力啊!

难怪当年乐氏派人打理广成泽,一下子增产了好几成呢,光看他们对自家庄园的经营,就可窥得一斑。

庄园很快便到了,邵勋甚至见到了隆隆运转着的水碓。

水碓之旁,还有起炉打铁的匠人,不断制作着各种农具乃至兵器。

庄园大门之外,乐氏部曲远远散开,将人群向外赶,让出了中间一大片空地。

邵氏亲兵倏然而至,将人群连带着乐氏部曲一起向外赶,继续扩大空地。

空地很快就被涌出的人群给挤满了。

乐凯搀扶着一位年迈的妇人,被众人簇拥在正中。

妇人满头白发,时不时拿绢帕擦拭眼睛。

见到邵勋、乐岚姬二人前来时,先抑制住思念之情,对邵勋行了一礼,道:“陈公临门,乃乐氏之幸,还请入内。”

“老夫人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轻声说道。

“阿娘!”乐岚姬脸上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顾不得失仪,直接冲了过去,抱住了母亲,痛哭流涕。

老夫人倒是场面人,轻轻劝慰着女儿,然后邀请邵勋入内。

刘灵大步当先,带着两队甲士轰然入内。

邵勋则与乐凯在门口闲聊了一会。

“淯阳是個好地方啊。弘绪将田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我家相形见绌了。”邵勋笑道。

“明公说笑了。”乐凯谦虚道:“我家其实算不得什么。泰山羊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这些簪缨世族,方才经营得法呢,我家这是小场面罢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知道乐凯说的是实话。

邵氏现在也有不少土地、庄客了,但人才匮乏,经营得有些粗放。或许,这就是暴发户与老牌世家之间的差别。

不过也无所谓了。老钱有排场,新贵有锐气,他对家里那点产业也不是很上心,几乎没怎么关心过。

他花费最多心思的,其实还是他一手创建的军队,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眼见着亲兵基本都已入内,护卫他而来的义从、银枪二军亦在不远处屯驻下来,邵勋便与乐凯把臂入内,状极亲近。

院中有不少少男少女乃至孩童,隔着亲兵,远远打量着他。

经乐凯介绍,那都是乐氏族人。

邵勋对他们笑了笑,其他人还没什么,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却羞红了脸。

害羞过后,却又继续悄悄打量着他,似乎在看这个名闻天下的陈公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似乎——也没什么嘛!

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少女说了什么,立刻让一堆人吃吃而笑。笑着笑着,又捂住了脸,好像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窥破了一样。

与少女相比,少年们的目光就炽热多了。

作为男人,他们肩膀上承担了更多东西,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帮着打理家业,对这个天下有更深刻的认识。

他们看到了院外那如林的长枪。

他们看到了满院子的明光铠。

他们看到那个如同熊一般的威武壮汉,在陈公面前点头哈腰。

这就是权势!世间最甘美之物,让人迷醉不已。

或许,攀上陈公,能让自己的未来一片坦途,更加光明。

考虑到宛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们的目光更炽热了。

陈公若想稳住南阳,必然离不开乐家。

这次带着姑姑回家探望老夫人,名为走亲戚,实则离不开军政之事。

他这种人,从来就没有单纯的私事啊。

南阳乐氏固然是以治学闻名,但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哪个家族只有文人没有武人的。

泰山羊氏那么出名的文学世家,亦有羊聃这种暴虐武夫。

陈公前来府上拜会,是对乐氏信任的象征。

南阳乐氏,也必将是陈公稳固南阳的柱石。

这是一次好机会,如果能抓住的话,或许能让乐家走出南阳,扩张到襄阳乃至许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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