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笑傲江湖(比试 上)

向问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将卷轴卷起,动作缓慢而沉稳。丹青生道:“且慢!”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卷画,岂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上,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内力涌将出来,将他手掌轻轻弹开。

向问天却如一无所知,将卷轴卷好了。丹青生好生诧异,他刚才扯向问天的手臂,生怕撕破图画,手上并未用力,但对方内劲这么一弹,却显示了极上乘的内功,而且显然尚自行有余力。他暗暗佩服,说道:“老童,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我四庄主之下。”

向问天道:“四庄主取笑了。梅庄四位庄主除了剑法之外,哪一门功夫都是当世无敌。我童某无名小卒,如何敢和四庄主相比?”丹青生脸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道:“你为甚么说‘除了剑法之外’?难道我的剑法还当真及不上他?”

向问天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话锋一转,道:“二位庄主,请看这一幅书法如何?”

将另一个卷轴打了开来,却是一幅笔走龙蛇的狂草。

丹青生奇道:“咦,咦,咦!”连说三个“咦”字,突然张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宝贝来了!”

这一下呼叫声音响极,墙壁门窗都为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椽子上灰尘簌簌而落。

只听得远处有人说道:“甚么事大惊小怪?”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和疑惑。

丹青生叫道:“你再不来看,人家收了起来,可叫你后悔一世。”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威胁。

外面那人道:“你又觅到甚么冒牌货的书法了,是不是?”

门帷掀起,走进一个人来,矮矮胖胖,头顶秃得油光滑亮,一根头发也无,右手提着一枝大笔,衣衫上都是墨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幅书法作品。他走近一看,突然双目直瞪,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呼呼喘气,颤声道:“这……这是真迹!真是……真是唐朝……唐朝张旭的《率意帖》,假……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书大开大阖,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窜高伏低,虽然行动迅捷,却不失高雅的风致。

丹青生道:“这位是我三哥秃笔翁,他取此外号,是因他性爱书法,写秃了千百枝笔,却不是因他头顶光秃秃地。这一节千万不可弄错。”

易华伟微笑应道:“是。”

那秃笔翁伸出右手食指,顺着率意帖中的笔路一笔一划的临空钩勒,他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移动,神情如醉如痴,对向问天和易华伟二人固是一眼不瞧,连丹青生的说话也显然浑没听在耳中。

秃笔翁向向问天愕然而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换甚么?”

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不甘,眼睛紧紧盯着向问天手中的包裹。

向问天摇头道:“甚么都不能换。”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秃笔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秃笔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笔法!”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说出了这个条件,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希望能够打动向问天。

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叫道:“不行!”黑白子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微微摇头,眼神中透露出对秃笔翁这个提议的不满。丹青生则是满脸焦急,他深知这石鼓打穴笔法的重要性,也明白向问天他们的目的可能并非如此简单。

秃笔翁道:“行,为甚么不行?能换得这幅张旭狂草真迹到手,我那石鼓打穴笔法又何足惜?”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脸上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向问天摇头道:“不行!”依旧是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给秃笔翁一丝希望。

秃笔翁急道:“那你为甚么拿来给我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忿怒,仿佛向问天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向问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庄主只当从来没看过便是。”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因为秃笔翁的激动而有丝毫动摇。

秃笔翁道:“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没看过?”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向问天道:“三庄主真的要得这幅张旭真迹,那也不难,只须和我们打一个赌。”向问天见秃笔翁如此执着,知道时机已到,便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秃笔翁忙问:“赌甚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丹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疯疯癫癫。他说赌我们梅庄之中,无人能胜得这位易朋友的剑法。”丹青生指了指易华伟,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和调侃的笑容。

秃笔翁道:“倘若有人胜得了这位朋友,那便如何?”他转头看向易华伟,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

向问天道:“倘若梅庄之中,不论哪一位胜得我风兄弟手中长剑,那么在下便将这幅张旭真迹《率意帖》奉送三庄主,将那幅范宽真迹《溪山行旅图》奉送四庄主,还将在下心中所记神仙鬼怪所下的围棋名局二十局,一一录出,送给二庄主。”向问天有条不紊地说出了赌注,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秃笔翁道:“我们大哥呢?你送他甚么?”他的心思转得很快,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想要为大哥也争取一份好处。

向问天道:“在下有一部《广陵散》琴谱,说不定大庄主……”

他一言未毕,黑白子等三人齐声道:“《广陵散》?”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黑白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丹青生的嘴巴张开,秃笔翁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白子向前走了一步,神情激动,问道:“你真的有《广陵散》琴谱?”

向问天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真的。在下知道大庄主爱琴,所以才以此为注。若是梅庄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易兄弟,这部琴谱便归大庄主所有。”

秃笔翁冷静下来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自嵇康死后,《广陵散》从此不传,童兄这话,未免是欺人之谈了。”

向问天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有一位知交好友,爱琴成痴。他说嵇康一死,天下从此便无《广陵散》。这套琴谱在西晋之后固然从此湮没,然而在西晋之前呢?”

秃笔翁等三人听到这话,彼此茫然相顾,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解这句话的意思。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似乎在努力探寻向问天话语中的深意。

向问天道:“我这位朋友心智过人,兼又大胆妄为,便去发掘晋前擅琴名人的坟墓。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他掘了数十个古墓之后,终于在东汉蔡邕的墓中,寻到了此曲。”向问天讲述着这个离奇的故事,语气平稳,仿佛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秃笔翁和丹青生听了,都不禁惊噫一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秃笔翁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情。丹青生也是一脸震惊,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黑白子则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敬佩的神色,说道:“智勇双全,了不起!”

向问天打开包袱,动作不紧不慢,取了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广陵散琴曲》五字。他随手一翻,册内录的果是琴谱。他将那册子交给易华伟:“易兄弟,梅庄之中,倘若有哪一位高人胜得你的剑法,兄弟便将此琴谱送给大庄主。”

易华伟伸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微微点头,说道:“好。”

丹青生看着易华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这位易兄弟精通酒理,剑法也必高明,可是他年纪轻轻,难道我梅庄之中……嘿嘿,这可太笑话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视,似乎并不相信易华伟能有多么高强的剑法。

黑白子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开口道:“倘若我梅庄之中,果然无人能胜得易少侠,我们要赔甚么赌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谨慎,似乎在为可能出现的结果做着准备。

易华伟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神情,说道:“童大哥爱说笑话,区区末学后辈,怎敢和梅庄诸位庄主讲武论剑?”

向问天道:“这几句客气话当然是要说的,否则别人便会当你狂妄自大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秃笔翁似乎没将二人的言语听在耳里,口中喃喃吟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二哥,那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这三句诗,便是杜甫在《饮中八仙歌》写张旭的。此人也是‘饮中八仙’之一。你看了这《率意帖》,可以想像他当年酒酣落笔的情景。唉,当真是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好字,好字!”秃笔翁一边吟着诗,一边摇头晃脑,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已经沉浸在了张旭书法的意境之中。

丹青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此人既爱喝酒,自是个大大的好人,写的字当然也不会差的了。”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牙齿。

秃笔翁接着说道:“韩愈品评张旭道:‘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此公正是我辈中人,不平有动于心,发之于草书,有如仗剑一挥,不亦快哉!”说着,他提起手指,又临空书写起来,写了几笔后,转头对向问天道:“喂,你打开来再给我瞧瞧。”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仿佛那《率意帖》有着巨大的魔力吸引着他。

向问天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微笑,说道:“三庄主取胜之后,这张帖便是你的了,此刻何必心急?”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在调侃秃笔翁的急切。

黑白子善于弈棋,思路周详,未胜算,先虑败,他又问:“倘若梅庄之中,无人胜得易少侠的剑法,我们该输甚么赌注?”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向问天,等待着他的回答。

向问天道:“我们来到梅庄,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风兄弟只不过来到天下武学的巅峰之所,与当世高手印证剑法。倘若侥幸得胜,我们转身便走,甚么赌注都不要。”向问天的声音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洒脱和自信。

黑白子道:“哦,这位易少侠是求扬名来了。一剑连败‘江南四友’,自是名动江湖。”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向问天摇头道:“二庄主料错了。今日梅庄印证剑法,不论谁胜谁败,若有一字泄漏于外,我和易兄弟天诛地灭,乃是狗屎不如之辈。”他的表情严肃,语气斩钉截铁,显示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决心。

丹青生听了,大声说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房间甚是宽敞,我便和风兄弟来比划两手。风兄弟,你的剑呢?”他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易华伟一较高下。

向问天笑道:“来到梅庄,怎敢携带兵刃?”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

丹青生放大喉咙叫道:“拿两把剑来!”他的声音洪亮,在房间中回荡。

外边有人答应了一声,接着丁坚和施令威各捧一剑,脚步稳健地走到丹青生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剑奉上。丹青生从丁坚手中接了剑,看了一眼,说道:“这剑给他。”

施令威应道:“是!”然后双手托剑,走到易华伟面前,微微低头,将剑递了过去。

易华伟伸手稳稳接过那柄青铜剑,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稍稍一掂,便知这剑重七斤十三两,其形制似泰山石敢当像手中的那柄镇山剑。

易华伟眉头一挑,左手捏出泰山派“捧日诀”剑礼,剑尖斜斜指向东南方向,摆出了泰山派剑法中“岱宗如何”的起手式,整个人瞬间气势沉稳,如泰山般岿然。

对面的丹青生见状,酒糟鼻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手中那三尺青锋陡然一抖,竟抖出三朵墨梅形状的剑花。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随着剑风扑面而来。

丹青生纵声长笑,大声喝道:“看我这招‘泼墨披麻’!”

话落,剑走偏锋,身形随着剑势而动。霎时间,剑光闪烁,如同在宣纸上肆意泼墨一般,看似杂乱无章的剑影之中,实则暗藏着三十六式披麻皴法的精妙剑招。

易华伟双目微微眯起,紧紧盯着丹青生的剑招。泰山派的“五大夫剑”应势而出。只见他手中的青铜剑剑脊如古松的虬枝般横拍而出,“铮铮”几声清脆的声响,将丹青生那水墨般的剑影尽数挡在身前三尺之处,成功化解了这一波攻势。

秃笔翁站在一旁观看,忽地激动地拍案叫道:“妙哉!这招‘苍松迎客’用得古拙大气,倒有几分蔡邕《笔论》中‘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的意趣!”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丹青生的剑势陡然发生变化。只见丹青生的剑尖快速颤动,瞬间颤出九点寒星,正是他那“青山隐隐”的杀招,这一招来势汹汹,剑招凌厉,直逼易华伟要害。

易华伟眼睛微微一眯,脚步快速连错,巧妙地调整着自己的站位。手中的青铜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使出了一招“石破天惊”,这一剑直取丹青生的中宫。剑刃与丹青生的剑身相擦,迸溅出点点火星,强大的冲击力竟将丹青生逼退了半步。

“四弟小心!”

黑白子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着战局,此时突然出声提醒。

只见丹青生脸上紫气隐隐浮现,原本带着醉意的双眼却愈发清明。猛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当空划出一个浑圆的轨迹,剑风强劲,竟激得墙上悬挂的《率意帖》哗哗作响。这一式“醉写乾坤”暗合张旭狂草的精髓,剑路看似癫狂,毫无章法,实则法度森严,暗藏诸多变化。

易华伟见此剑招,呼吸不由得骤然急促起来。迅速调整状态,泰山派的“七星落长空”剑阵应手而出。只见七点寒芒闪烁,分别刺向天枢、摇光等诸穴,每一处剑尖都精准地抢在丹青生变招之前,截住了他的剑招去势。

“叮!”

一声清越如同龙吟般的声响响起,丹青生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易华伟手中的青铜剑点中了丹青生手中长剑的剑锷三寸处。

易华伟收剑入鞘,微微抱拳,说道:“承让。”

这时,众人才看清,丹青生胸前的衣襟不知何时已被剑气划出了一个“泰”字,裂口的边缘焦黑,如同遭到雷殛一般,而这正是泰山派绝学“天门云梯”的独门手法。(本章完)

第804章 笑傲江湖(比试 中)

秃笔翁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霍然起身,手中的判官笔在掌心快速转出一个笔花,大声道:“好个泰山剑法!且看我这套《肚痛帖》!”

话音刚落,手中判官笔尖微微颤动,骤然绽开三点寒芒,却是以《肚痛帖》开篇的“忽肚痛”三字连笔,笔锋凌厉而又不失灵动。

易华伟将青铜剑横于当胸,剑身微微倾斜,青铜剑脊上隐隐映出判官笔游走的轨迹。那笔锋转折之间,横扫如同戈戟用力劈空,直刺恰似银钩倒挂,尽显凌厉之势。

“第一式‘横槊赋诗’!”

秃笔翁低沉的喝声在室内响起。随着喝声,手中的判官笔陡然化作丈八蛇矛之势,平推而出,笔锋所指,正是易华伟的胸口要害。

易华伟目光如电,剑走偏锋,一招“云海玉盘”斜削向判官笔的笔杆七寸处,青铜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逼目标。

然而,秃笔翁并非等闲之辈,就在易华伟的剑即将触及笔杆之时,判官笔突然凌空倒转,笔毫瞬间散开,如同狼毫一般。紧接着,秃笔翁手腕轻抖,竟在易华伟的青铜剑身上写出个“杀”字篆文。随着篆文的出现,青铜剑顿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有千斤之重,易华伟的剑招也随之滞涩起来,如同陷入泥潭一般,难以再向前推进分毫。

黑白子坐在一旁,轻抚着棋盘,低声自语道:“三弟这手‘以字入武’的功夫,怕是将《裴将军诗帖》的碑刻笔意化入判官笔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话音未落,秃笔翁手中的判官笔已再次发动攻势,化作第二式“铁画银钩”。笔锋过处,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易华伟连退七步,以避其锋铓。在后退的过程中,目光始终紧盯着秃笔翁的判官笔,就在秃笔翁的笔势最盛之时,易华伟剑尖突然一动,直贯笔势最盛的“钩”处。

“铮!”

金铁交鸣声瞬间响起,声音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秃笔翁只觉虎口一阵发麻,心中一惊,没想到对方的剑劲竟如此强大,竟似泰山压顶一般,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秃笔翁心中虽惊,但并未慌乱。连忙变招,使出“永字八法”。判官笔点、横、竖、钩连环击出,招招相连,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易华伟眼中精光暴涨,不敢有丝毫大意。泰山“十八盘”剑法应势展开,剑路如同登山古道一般,九曲十八折,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每每在秃笔翁的笔锋将成未成之际截断其势。

两人的招式不断变化,你来我往,激烈异常。当剑势转到第十八折时,秃笔翁忽然长啸一声,手中的判官笔猛地一挥,泼墨般写出张旭狂草。

笔锋过处,剑气纵横,在空中竟凝成“剑气纵横三万里”七个墨色大字。

易华伟见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不退反进。手中青铜剑突然化作泰山摩崖石刻上的“纪泰山铭”,一招“岱宗如何”直取狂草笔意中气韵断绝的“里”字末笔。

“咔嚓!”一声脆响,紫檀笔杆应声而断。秃笔翁只觉手中一轻,身体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几步。怔怔地望着手中半截判官笔,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断口处正是张旭原帖中“里”字最后一竖的飞白处,这一细节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易华伟剑尖轻颤,地上碎成十八段的笔杆竟自动拼成“甘拜下风”四字,这四字赫然是泰山经石峪金刚经的隶书体。

“好一招‘快活三’!”

黑白子猛然拍案而起,大声赞叹道,“将泰山登山道最险要的三段盘路化作连环三剑,更暗合《张迁碑》的波磔笔法,妙哉!”

一时激动之下,手中的玄铁棋盘不知何时已布满裂纹,显是观战时下意识运功所致。

丹青生原本正坐在一旁,手中拿着酒碗,突然摔碎酒碗,叫道:“三哥怎会败给泰山剑法?定是那小子……”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秃笔翁正痴痴地盯着地上断笔拼成的字迹,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秃笔翁喃喃自语道:“二十三年……自师父仙逝,再无人能破我的《裴将军帖》……”

声音中透着一股沧桑与感慨,仿佛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

就在这时,向问天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凝重的气氛:“二庄主,该您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北角的帷幔无风自动,隐隐约约似有琴弦轻颤之声传来。

易华伟眉头一挑,想来,屋外弹琴的就是大庄主黄钟公了。

“易兄弟剑法果然高超,好!那就让我来讨教一下易兄弟的剑法。”

黑白子直视着易华伟,话音刚落,手中的玄铁棋盘陡然发力,挟着一股森冷的气息凌空罩下。

那玄铁棋盘上的九宫格纹路,在瞬间渗出丝丝冰晶,寒意顿时弥漫开来。

易华伟神色镇定,不慌不忙,手中长剑斜挑而出,剑尖在棋盘的“天元”位上轻点三记。就在这轻点之间,那由玄天指凝成的冰魄真气,如同一条无形的冷蛇,迅速沿着剑身急速蔓延,直侵易华伟的手太阴肺经。易华伟只觉一股寒意从手臂传来,心中暗自警惕。

“泰山有松,名曰五大夫。”

易华伟忽然诵出一句古辞,声音清朗。随着这声古辞出口,剑势陡然一变,变得苍劲有力。剑锋掠过那冰晶之时,微微震颤,如同灵动的手指,在冰面上刻出松针的纹路。这正是“五大夫剑”中的“虬枝挂雪”之式。

黑白子见此,瞳孔微微一缩,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迅速翻转手中的棋盘,十八枚冰棋子激射而出,每一枚棋子的轨迹都暗合着围棋“三六侵分”的杀招。

冰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冰冷的弧线,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逼易华伟。

“叮叮叮!”

易华伟手中的青铜剑瞬间舞作一团青光,剑影闪烁。精准地控制着剑的轨迹,每一粒冰棋子皆被剑脊拍中棋面星位。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撞击声,冰晶爆裂开来,冰屑四溅。

丹青生突然惊呼道:“冰棋子落处……是《快雪时晴帖》的章法!”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满地的碎冰在阳光的折射下,在青石地上映出王羲之真迹的残影,那字迹的神韵仿佛在冰光中若隐若现。

黑白子左手二指并拢,玄天指劲再度凝聚,凝成三尺冰刃。目光锐利,直视易华伟,说道:“易少侠看这招‘玄冰劫’如何?”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剑室的温度骤降,一股寒意仿佛能冻结空气。那冰刃过处,竟在虚空划出纵横十九道冰线,将整个空间俨然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棋枰。易华伟身处其中,顿觉四肢百骸如坠冰窖,连睫毛都凝出了白霜。

“岱宗夫如何?”

易华伟一声长啸,声音响彻剑室。随着这声长啸,剑招突然一变。青铜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剑尖拖出的火星在那冰网上烧灼出“十八盘”古道的纹路。

这正是泰山派失传已久的“石敢当”破阵式,传说当年碧霞元君庙祝曾以此剑法大破契丹冰河大阵。

剑招一出,一股雄浑的气势弥漫开来,仿佛能冲破这寒冷的禁锢。

在冰网轰然碎裂的刹那,黑白子双掌合击,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碎裂的冰晶突然重新凝聚,化作八面冰镜。每面冰镜中都清晰地映出易华伟的身影,而且镜中的幻象各自执不同剑招,向着易华伟袭来。

这竟是围棋“八仙过海”的幻形之术,虚实难辨,让人防不胜防。

向问天一直关注着战局,见状,心头一紧,手中的酒杯突然炸裂。

易华伟见状,闭目垂剑,双耳微微颤动。集中精神,凭借着敏锐的听觉,试图听破这七虚一实的幻象。片刻之后便找到了破绽。青铜剑倏地刺向东北角的冰镜,剑身裹着火星,如同一道流星,穿透镜面。

剑尖精准地点击在隐藏其间的玄铁棋盘“三四”位上。这一式“日观晨曦”暗含着独孤九剑“破箭式”的精髓,却是借泰山观日台的云海剑意施展出来,剑招精妙绝伦。

“喀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那玄铁棋盘应声裂作两半。其中半块在跌落之时,被剑气激起,正嵌入梁柱之中,刻成“中正”二字。

这二字的笔意,正是当年泰山经石峪被雷击毁的《金刚经》残碑笔意,古朴而又大气。

黑白子受此一击,连退七步,脸色苍白。那玄冰指劲反噬,使得他的须眉尽白,颤声道:“这一剑……可是暗合《郑文公碑》的方笔之妙?”

易华伟还剑入鞘,就在这时,檐角的冰凌恰在此刻滴落,在他脚前汇成“止戈”卦象。

东北角的帷幔后突然响起裂帛之音,七弦齐断,声音如鹤唳般尖锐。然而,却见易华伟的剑穗无风自动,巧妙地将最后一道音波引向铜鹤香炉。那炉中的青烟竟在瞬间凝成钟磬文“承让”二字。

丹青生原本一直紧握着手中的酒坛,此时酒坛砰然落地,西域葡萄酒在冰面上蜿蜒流淌,如同一道血色的痕迹。盯着冰面倒映的“止戈”卦象,突然大笑起来,说道:“二哥的玄天指竟化了这许多冰,倒省了镇酒的冰窖!”

易华伟退开两步,站定后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谦逊的神情,口中说道:“得罪!”

丹青生转头看向黑白子,说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是武林中一绝,三百六十一枚黑白子射将出去,无人能挡,何不试试这位易兄弟破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向问天,见他微微点头,又侧头向易华伟瞧去,只见易华伟神色平静,丝毫不动声色。

黑白子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剑法高明之极,当今之世,恐怕只有那人方能胜得过他。瞧他二人神色之中有恃无恐,我便再使暗器,看来也只是多出一次丑而已。”

想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我既已认输,还比什么暗器?贻笑大方罢了!哈哈哈~~”

秃笔翁只是挂念着那幅张旭的《率意帖》,快步走到向问天面前,双手抱拳,求道:“童兄,请你再将那帖给我瞧瞧。”

向问天脸上挂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只等大庄主胜了我兄弟,此帖便属三庄主所有,纵然连看三日三夜,也由得你了。”

秃笔翁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连看七日七夜!”

向问天毫不犹豫地应道:“好,便连看七日七夜。”

秃笔翁心痒难搔,在原地来回踱步,片刻后,走到黑白子身边,小声问道:“二哥,我去请大哥出手,好不好?”

黑白子略作思考,然后说道:“你二人在这里陪客,我跟大哥说去。”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丹青生见黑白子离开,便转头看向易华伟,笑着说道:“易兄弟,咱们喝酒。唉,这坛酒给三哥糟蹋了不少。”说着,他拿起酒壶,倒酒入杯,动作娴熟。

秃笔翁一听,顿时怒道:“甚么糟蹋了不少?你这酒喝入肚中,化尿拉出,哪及我粉壁留书,万古不朽?酒以书传,千载之下,有人看到我的书法,才知世上有过你这坛吐鲁番红酒。”

丹青生举起酒杯,向着墙壁,半开玩笑地说道:“墙壁啊墙壁,你生而有幸,能尝到四太爷手酿的美酒,纵然没有我三哥在你脸上写字,你……你……你也万古不朽了。”

易华伟看着这一幕,不禁笑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能尝到这等千古罕有的美酒,那更是幸运得多了。”说着,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向问天在旁陪着喝了两杯,便就此停杯不饮。而丹青生和易华伟却酒到杯干,越喝兴致越高。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各自喝了十七八杯。

就在这时,黑白子终于出来了,看了看易华伟,说道:“易兄弟,我大哥有请,请你移步。童兄便在这里再喝几杯如何?”

向问天一愕,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说道:“这个……”

眼见黑白子全无邀己同去之意,心中暗自思忖,终不成硬要跟去?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在下无缘拜见大庄主,实是终身之憾。”

黑白子见状解释道:“童兄请勿见怪。我大哥隐居已久,向来不见外客,只是听到易兄弟剑术精绝,心生仰慕,这才邀请一见,可决不敢对童兄有不敬之意。”

向问天道:“岂敢,岂敢。”

“请!”

易华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黑白子走出棋室。

两人穿过一道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书画,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很快便来到一个月洞门前。

月洞门门额上写着“琴心”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致苍劲,易华伟心中猜测,这当是出于秃笔翁的手笔了。

过了月洞门,是一条清幽的花径,两旁修竹长得笔直,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径的鹅卵石上生满青苔,一看便知平素少有人行。易华伟跟着黑白子沿着花径前行,脚步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花径的尽头是三间石屋。屋前屋后七八株苍松,枝干弯曲,高高挺立,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黑白子走到石屋前,轻轻推开屋门,然后低声道:“请进。”

易华伟一进屋门,便闻到一股檀香,香味淡淡,萦绕在空中。黑白子对着内室说道:“大哥,泰山派的易少侠来了。”

话音刚落,内室走出一个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身着一袭素袍,步伐稳健。走到易华伟面前,拱手道:“风少侠驾临敝庄,未克远迎,恕罪,恕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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