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秦家的府库,李追远是不会去的。

看得见、摸得着、带不走、用不了,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哪怕是祖宅内的连廊、花园、假山、池塘,眼睛稍那么一瞥,就能瞧见天材地宝。

想当初虞家被妖兽作乱,折腾得乌七八糟,后来邪祟破封而出,更是将建筑推为残垣废墟。

而秦家祖宅里的一切,则被邪祟们打理得井井有条。

它们,是真的很看重这个家,时刻拾掇着,期待它能有再被住满的一天。

进门没多久,走着走着,李追远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操控祖宅内升起了云雾。

都遮了,都盖了,眼不见心不烦。

“呼……”

“呼……”

背后,谭文彬与林书友也都同时舒了口气,都觉得小远哥做得对。

就光这么走走看看,就已是对自身价值观与劳动观的一种强烈冲击与扭曲。

它会严重降低你接下来的奋斗欲望,也会大大贬值你以后的收获快乐。

要是能躺着等到能继承的那天,倒也无所谓了,可偏偏他们现在没资格停歇下来,仍得继续江上争渡。

林书友:“彬哥,我今天算是体会到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了。”

谭文彬指了一下陈曦鸢,对阿友道:“你可真会给咱们脸上贴金,刘姥姥在老家好歹也是个地主呢。”

林书友点了点头:“是哦,咱们小远哥开局全都靠捡。”

谭文彬:“包括你也是捡来的。”

林书友:“……”

陈曦鸢其实很想去秦家府库里参观一下,但她也识趣儿地没提这个要求。

不过,有一说一,秦家确实很明显的比自家在底蕴上要高一档,外面的引道花圃是自家祖宅里的花园,而刚才所见的秦家花园景象,在自己家得是专门被看管维护起来的药园。

以此类推……自家府库里的宝贝们,很可能会被秦家当作装饰品,摆放在各个房间里,估摸着能有资格进秦家府库的,不会多。

奶奶没骗我,爷爷也确实无法反驳。

云雾覆盖后,道路还是清晰的,手里有钥匙,不用担心迷路。

外宅应该是秦家人居住的地方,但并不绝对,即使是外宅区域,也会有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的邪祟栖息地。

并且,一些祖宅内的功能性区域附近,往往有较为强大的邪祟依附,这意味着,某些特定的邪祟,还会参与到过去秦家人的日常生活与修行中。

然而,真要是互惠互利也就罢了,但这里的所有邪祟,都处于镇磨状态中,它们在被岁月赐予消亡。

也就是说,秦家祖宅里的邪祟,是一边看家一边给秦家人提供助力一边还在自杀。

完美规避了天道的禁忌。

要不然,其性质,只会比虞家饲养妖兽更为凶险恶劣。

林书友小声道:“彬哥,我有点想不通啊。”

谭文彬:“这种状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具体阐述。”

陈曦鸢:“就像是,小弟弟让穆秋颖,把所有大瓢虫运送进南通桃林,让清安帮忙镇压。”

林书友嘴巴张开,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曦鸢。

这个比喻,恰当得匪夷所思。

陈曦鸢:“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林书友:“你怎么偷偷变聪明了。”

陈曦鸢:“我以前很笨么?”

林书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曦鸢:“那是哪个意思,我一直觉得,咱俩不是差不多么?”

林书友:“谢谢。”

第一次回祖宅,最先要去的地方,必然是祠堂。

祠堂位于祖宅的正中心位置,在一座湖泊中央,四条白玉廊道横跨湖泊,通向四方。

在众人行走在廊道上时,身旁湖面上,翻出密集的水泡,一只巨大的龟脑袋缓缓浮现。

它身上腐朽了近七成,体格庞大,从龟脑袋的体积推算,它的本体,差不多正好能填满这座湖泊。

龟壳慢慢升抬,位于龟壳之上的秦家祠堂逐渐上移,这四条白玉廊道呈现出向上的倾斜,给人一种正在朝天宫觐拜的感觉。

李追远对它微微颔首。

龟脑低垂,礼敬回应。

来到祠堂门口,方觉祠堂之大。

别家龙王门庭祠堂巍峨宽阔,是因为里面供奉着的是龙王牌位;秦家祠堂这般,是因为秦家需要摆进去的牌位比较多。

李追远走入祠堂内。

东屋供桌上的逼仄牌挤牌看久了,见到这种正式的,反倒不习惯了。

这上方台位,可以用“层峦叠嶂”来形容,每一座牌位的体积,都像是村里先富起来人家修出来的门牌坊。

其上先刻名,再录生平,下摆生前武器以及一套衣冠。

这可是龙王生前所用武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

一路上都在避免自己受刺激的李追远,这下只能闭上眼。

调整好心境后,少年上前,准备上香。

李追远已经是除了阿璃外,表现最好的一个了。

陈曦鸢、林书友以及谭文彬,目光都在一件件龙王兵器上使劲逡巡。

这次,连润生也不例外。

秦家龙王主要走的是武夫体魄路线,就算到后期,双拳就是最好的武器,但前期所佩戴之物,也定然不是什么凡品。

润生就看见了好多件让自己感到心痒痒的钝器。

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登山包里拆卸放置的黄河铲。

林书友也下意识地双手朝后,指尖在背上的金锏上搓了搓。

谭文彬没好意思把自己生锈的剑甩出来。

和上面所摆放的武器相比,他们手里历经艰苦所得到的兵器,像是个孩童玩具。

李追远持香行礼。

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行礼,躁动飘飞的内心,也终于得到宁静。

祭祀完后,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出祠堂。

少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点了点头。

回到家了,自然该去阿璃以前生活过的院子看看。

对阿璃而言,她并没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但还是带路了。

院外,阵法结界密布,如果李追远手里没有钥匙,想破阵而入,也得花费很长功夫。

走入院中后,发觉里面称得上清幽雅致。

正屋的门开着,门槛后面,摆着一张精致的木凳。

李追远脑海中马上就能想象出,当初小小的阿璃,坐在木凳上,将双脚放在门槛上的画面。

对过去的阿璃而言,是住在龙王祖宅,还是住在太爷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遇到自己前,女孩的世界一直处于绝对封闭中。

许久未住人的房子,再如何富丽堂皇,也终究留不住人气。

李追远没在这里太过逗留,礼节性的流程走完,下面,该去和这里的邪祟“商谈”了。

要找,就去找此中地位最高的邪祟,李追远先前在动用祖宅内阵法时,就明晰了四角方位。

找这四个就行,让它们来帮自己挑选与安排,可以封印带出去的邪祟。

可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院外出现了一道戴着白色面具的黑影,黑影手里持着一盏红色灯笼。

它明明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可在李追远的感知中,身前似是空无一物。

这说明,此邪祟的隐匿能力,达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好似游走于现实与虚幻。

持灯者微微屈膝。

随即,持灯者转身,带路行进。

李追远决定跟上去。

行进中,雕梁画栋渐渐消失,如山野幽林的质感铺面而来。

持灯者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可以用幽寂来形容的院子。

这座院子以及其四周的环境明显是后加的,是为了满足特定人的居住需求所做的增设。

李追远猜到,这座院子会是谁住的了。

少年扭头看向女孩。

女孩目光平静。

持灯者手中的灯笼里,红光幽幽。

一幅幅画面,传递入李追远的识海。

少年没有做抵抗与排斥,将这些全部是“侧面描述”的画面接收,拼凑出了一整段经过。

阿璃的父亲和翠翠的一样,在母亲怀上她时就走了;母亲将自己与父亲节省过渡而来的生机透支榨干,才将阿璃生出。

阿璃的生日,就是自己母亲的祭日。

这对柳玉梅而言,就像是一场永无尽头的诅咒。

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亲族,在自己睡梦中,全部离去;

自己的儿子与未来儿媳妇,在自己睁眼时,献祭出了生机与天赋;

她得强迫自己振作,从两家门庭里,挑选出最有资质的家生子亲自培养。

而自己的儿子,与那个小姑娘,见不得光,受不得风,小小年纪,却早已成枯柴,只得幽居于这座院子里苟活、腐朽。

从秦叔刘姨与柳奶奶的感情中可以看出来,柳奶奶并未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施加给他们过。

但其实,对她而言,一边看着秦叔与刘姨接受教导、茁壮成长,一边想着自己犹如活在枯冢中的儿子,这又是何等的残酷。

更何况,在那期间,柳奶奶还得面对来自这座江湖,对衰落龙王门庭的各种下作恶意。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阿璃停下脚步,手从少年指尖滑落。

她不愿意继续靠前。

李追远没有强求,也没回头询问,而是继续向前走。

翠翠是个坚强乐观的小姑娘,虽然她小时候也会很艳羡别的小孩有爸爸,也曾幻想过自己有爸爸的场景,可生活需要人乐观,不想沉浸在没意义的空耗里,就得走出去。因此,现在的她,并不存在对父亲这一角色的执念。

而自幼遭受着比翠翠沉重千万倍苦难的阿璃,在这方面,成熟得只会比翠翠更早更深刻。

你不能拿“你连你父母的事都无动于衷”来苛求她,只为了满足一场自认为理所应当的道德需求,让女孩主动撕开自己的血痂,血淋淋地再表演给你看。

阿璃可以不过来,可李追远是必须要过来的。

不去近距离接触这些,怎么能对刘姨账册里那足以将《邪书》都折磨疯的怨气感同身受?又怎么能理解代入,这两座龙王门庭深处,数十年来所积攒的委屈与愤怒?

李追远经过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区域,像是因为有人经常在这里久坐,坐出来的痕迹。

持灯者给予的画面中,秦叔经常会坐在这里,一坐半宿,不发一语。

而每次秦叔过来时,一墙之隔的院内,也会有一与秦叔近乎同龄的男子,搬来一张凳子,面带微笑,隔着墙,与秦叔相对而坐。

秦叔是他的替代者,换言之,秦叔现在过着的,是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身为正统秦家人,能被留下来继承秦家复兴希望,同时也是被祖宅内邪祟共同认可的秦家少主,他本该有一段恢宏精彩的人生。

他可以点灯走江,镇压同辈,力争龙王,可以为母分忧,再造门庭,可以在江湖上,谱写出一段虎父无犬子的佳话。

但伴随着年少时的那场献祭,这一切,都离他远去。

对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可他与秦叔“相对而坐”时,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没有丝毫怨念,更像是在鼓励。

甚至,隐约中,能感受到一抹歉疚,歉疚于秦叔得代替自己,承担门庭传承的责任与压力。

李追远走到院门前,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没上锁,只是套在门环上意思了一下。

少年将手,放在了门锁上。

李追远不知道,曾经住在院子里的二人,是否后悔过年少时的那一举?

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无有后悔余地。

因为当年那一战,出征的秦公爷与秦柳两家长老子弟,无一人而归。

他们无疑是成功了,可他们无疑也是耗尽了所有力量,不仅是两家骨血生灵、龙王之灵,乃至这其中,两个孩子贡献出的天赋与生机,亦是补完那块拼图的最后两小块。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院子里二人的生活,一直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中。

之所以一直硬撑着,大概也是清楚,他们的存在,对母亲而言……是一种互相折磨却又无法割舍的寄托。

李追远目光看向院门外的一座石台上,那里至今仍摆着一盏青铜灯。

秦叔点灯走江前夜,曾来到这里,将这盏灯点完;秦叔走江失败,归来二次点灯认输后,重伤垂危的他,应该是爬到了这里,将这盏自己曾亲手点在这里的灯,掐灭。

随着这些画面,不断在少年识海中闪烁,李追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已经养出人皮且蓄养出一定情绪的他,逐渐共情入这段氛围。

秦叔的自责很深,在他看来,他辜负的不仅是主母,更有院内那位。

秦叔的走江失败,对这两座龙王门庭而言,等同是崩塌的丧钟。

秦柳两家的传承与两家祖宅内的邪祟,都开始计数起柳玉梅所剩的寿元。

院子里的二人,目光对视,再次像年少时那般,布置起阵势。

他们,其实不是夫妻,可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又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夫妻。

年少时的那场大祭,让双方之间,魂命相连,两体共生,不分彼此。

男人再次割破自己的掌心,挤压出仅剩的那一点点鲜血与生机,对女人露出歉然的笑容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女人指尖牵引,不仅将这一份生机主动接纳,也将秦家最后的一丝骨血以风水之术引入自己体内。

他们二人这一生的意义,像是来完成使命。

在幼年时,为那场大战做最后的添砖加瓦,于末期,再为两座龙王门庭在这世间留下最后一条血脉。

然而,诅咒仍在继续,落在了阿璃身上,一直绵延到自己的出现。

少年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将这把铜锁取下。

李追远没进屋子,而是转过身,在这台阶上坐了下来,面朝门外。

以前,觉得柳奶奶是一位受了太久委屈与气愤,恨不得能放手同归于尽的老太太,现在,少年觉得柳奶奶还是太过善良了。

抬头,望向天空,虽被云雾阻隔,可少年的目光还是锁定向了那头顶的一片虚无。

都说你赏罚分明,功德加持,可为何没落在这两家身上?

秦柳先辈与龙王之灵们,要是知道自己舍身取义后,留下来的孤儿寡母过的是这般日子,又会作何感想?

真就是欺负人家死得干干净净,没有像大帝那般忤逆你的意志长期存活于世是吧?

少年身上,冰冷淡漠的气息不断溢出,他犯病了。

但这一次,李追远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他甚至在放纵。

在记忆中,他开始翻阅刘姨的账册。

蟒山之下,刚刚恢复些许平静坐回石桌旁的白色华服老者,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他在撕人皮……在撕人皮!”

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少年的脸。

李追远目光上移,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阿璃,她还是走过来了。

少年眼里的冷漠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泛红。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女孩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微笑道:

“冷冰冰的报仇有什么意思?报仇,还是得带点情绪才能收获快乐。”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持灯者,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持灯者不语,也停止了给少年传输画面,再次屈膝行礼,不作回应。

看到与记录这些,它已算是犯了忌讳。

从它本源磨损程度能看出,它大概率是被秦公爷带回秦家镇压的邪祟。

李追远换了个问题:

“带我去找,在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持灯者没有移动,只是又一次地对李追远屈膝。

李追远:“带我去找这里说话最管用的穷亲戚。”

持灯者转身,重新带路。

李追远被带到了秦家藏经阁。

这是一座独立的高楼,其内部空间,会比现在看起来的,还要大不知多少倍。

可惜,里面的功法秘籍,自己不能去翻阅。

少年走到门前,藏经阁的门自动开启。

待少年进入后,门又闭合,将其余人都挡在了外面。

第一层,都是基础功法与秘籍,分类众多,越往上,秘籍应该越珍贵。

这里的价值,不逊于秦家府库,而在顶尖势力眼里,这里,才算是秦家真正的底蕴所在。

李追远开口道:“我就不往上走了,你下来见我吧。”

楼梯上,传来下楼的声音:“秦家重体魄,功法玄妙,确实比不过柳家,您懒得上去,也很正常。”

一双眼眸空洞、身着青衣的男子,手持一盏蜡烛,缓缓走下。

李追远:“我还没去过柳家祖宅。”

青衣男子脚步怔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

李追远不做隐瞒:“因某种特殊变故,我点灯走江前,并未从家里分割到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少奶奶,不会犯这种错误。”

“嗯,此事与奶奶无关。”

“可是,秦家本诀与柳家本诀,你都掌握了。”

“机缘巧合。”

“天意如此。”

李追远往青衣男子面前走了几步,透过面前的化身虚妄,少年眼眸里倒映出一尊体格巨大的古邪,它的触须无数,更是能无尽延长。

“你看出什么来了,对吧?”

“您智慧过人。”

“是你没打算做掩饰,带着目的在与我接话。”

“自入秦家以来,我就负责看护这座藏经阁,至今为止,这座传承重地,只出过一次纰漏,曾有人潜入这里,阅览誊抄了一整本《秦氏观蛟法》。”

“在你的眼皮下?”

“嗯,就在我的眼皮下,他是很多年前的一位秦家长老。”

“秦家的叛逆?”

“不是,他死于在江湖镇压邪祟的一场动荡中,可他的遗体,却比战死的消息,更早一步回到秦家。

他身份高,可阅览藏经阁内的一切,并有持笔留痕之权。”

李追远猜到是谁了。

控尸,并不算什么难事,但能将遗体操控得栩栩如生,骗过秦家的禁制、阵法、秦家人以及秦家邪祟,且面不慌心不跳地在这里快速阅览感悟完一整套秦氏观蛟法……甚至,他誊抄的那部,还是感悟进阶版。

只有那位能做到。

魏正道,曾以这种方式,来秦家祖宅,偷书看。

以此类推,柳氏望气诀,大概也是这样得到的。

难怪地下室里那两本书,不是写在佛皮纸上,佛皮纸带进来有异香,容易被人察觉。

青衣男子:“您看到的,就是他当年誊抄出去的那一份么?”

李追远:“应该是。”

青衣男子:“一饮一啄自有天意,您的出现,算不算是当年窃书之人,对我秦家的补偿?既然还了,那就不是偷了。”

李追远:“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论调。”

青衣男子俯身:“请您恕罪。”

李追远:“我需要你帮我安排一件事。”

“您请吩咐。”

“我这次回家,要带走家里的一批穷亲戚,你帮我做一下挑选。”

“您应该清楚,将祖宅里的邪祟带出去,意味着什么。秦家祖训:凡邪祟,进宅后不得外出。”

“秦家都要没了,守着祖训有什么用?”

“祖训,还是有道理的,它至少能确保秦家清誉仍存。”

“那上次我家奶奶,带回世俗的邪祟箱子,不是从秦家取出的,而是从柳家。看来,我是选错老家回了。”

“既然那边已开了先例,我们这里萧规曹随,就不算坏了规矩。”

“祖训呢?”

“被破坏了的祖训,就没意义了,柳家那边的邪祟做得,我秦家的邪祟,也做得。”

李追远不禁怀疑,当初柳奶奶在柳家,也是说秦家那边邪祟被自己带出来了,才让柳家邪祟同意被带出的。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祖训是一种底线,你的仇人都没底线了,你再坚守着,就没意义了。

哪怕自己不拿柳家举例,这位书房先生,也是会同意的。

“您有此等魄力,我等很欣喜,您也应该清楚,此举将引发的弊端与危害,在此,我不做赘述。

但请您惜身。

您的未来,不可限量,可不争一时之朝夕。”

李追远:“没办法,那个人当年不仅偷走了书,还偷走了我的朝夕。”

说完这句话,李追远仔细盯着面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空洞洞的眼眸里,闪烁出深邃的光火。

“天……意……如……此。”

他猜到了些什么。

不愧是掌管藏经阁同时也是这里说话最管事的邪祟。

李追远:“你怕了么?”

青衣男子身体散开,一条条触须的影子不断延伸,将这里舞动出纷乱的光影。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藏经阁里每一层回响。

恐怖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

李追远抬头,看见了头顶一片令人绝望心悸的黑,对方也不再是以声音,而是以魂念向下传递:

“请恕我失态之罪。”

“看起来,你挺高兴?”

“我们,是邪祟,而邪祟,又是谁做的判定?”

“我理解了。”

“请您惜身。”

“帮我安排好,我要带走的邪祟。”

“这件事,您得去那一角……”一条触须的影子指向一个方向,“那头蟒山下的白虎,能帮您妥善地完成这件事。”

“你不是这里说话最管事的邪祟么?”

“我是,因为我是进秦家祖宅最久的存在,但那头白虎虽然在我后面进来,却是整个祖宅里,最能打的。

如果它能帮您安排,一切都会进展得很顺利,倘若它能与您同出,纵使路途再遥远崎岖,也都会很安静。

只是……”

“只是什么?”

“它的脾气,不太好,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心高气傲。”

“你的意思是,它和你们有区别?”

“它不像我们,无论是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将一切完全寄托在秦家的故事上。

它也看重这故事,并恪尽职守,镇压着祖宅内所有刺头,确保这数十年来,秦家的平静。

但我发现,它除了故事之外,进入秦家,还有另一层目的。”

“什么目的?”

“它在躲避。”

“躲避?”

“它对外界充满恐惧,宁愿选择留在秦家持续镇磨本源直至消散,也不愿意走出这座府邸。”

“你觉得,我会请不动它?”

“如果是其它的事,它一定会帮您去办,毕竟,如若没有您的存在,继续将秦家的故事讲述下去,这座祖宅里的邪祟,将分崩而出,这座祖宅,也将不再是它渴望的庇护。

可您若是想让它帮您安排出去……它可能会十分抗拒。

因为无论它本尊是否离开祖宅,哪怕只是让您带走祖宅内的其它部分邪祟,只要您在世俗引爆,造成祸乱。

那天道,将无法再容下秦家的存在,它亦得失去这处容身之所。”

李追远点了点头:“谢谢。”

原来,这尊古邪先前提出的“祖训”,是在做铺垫,暗示自己这座祖宅里,会有一尊最强大的邪祟,会抗拒和反对自己打算将邪祟带出的决定。

古邪:“您太客气了。”

李追远:“我去见见它。”

少年走到藏经阁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里这么多的藏书,以及一路向上延伸不知具体有多少层的楼梯。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浮现出笨笨和谭文彬俩干儿子,在这里读书学习的温馨画面。

古邪:“您在为秦家的未来发展,做规划么?

我不是在读您的内心,是从您的眼眸里,看见了展望。”

“这么好的一座藏经阁,没人看,终究是可惜了。”

古邪身躯浓缩,重归化身,变回青衣男子,他手举着蜡烛,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

“主人。”

能让藏经阁重新充盈,是它的夙愿,更是它的价值,亦是秦家故事中,独属于它的分支。

“我没想收服你。”

“至诚则至撼。”

“你能打架么?”

“我不善战斗。”

“那你擅长什么?”

“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制造动荡、酿制惨剧。”

李追远点点头,伸手推开门时,自少年身上,不小心掉落下一本书,一本《无字书》。

落地的《无字书》,“吧嗒吧嗒”,快速翻页,向少年追去,像是一条被主人遗落进狮笼里的宠物狗。

不幸的是,少年粗心大意,毫无察觉,径直而去的同时,还将门关闭。

《邪书》:“……”

古邪站起身,走到地上这本书面前,弯下腰,伸手,翻开到第一页。

第一页画面中的女人,蜷缩在床角,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瑟瑟发抖。

古邪开口道:

“呵呵呵,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让我臣服认主,简直可笑至极!

我且在你身边,精心布局,以小谋大,炮制下这滔天祸害,等你发现遗落、折返取回这本书后,定让你悔不当初!”

……

李追远带着众人,在持灯者的引领下,走向莽山。

“彬彬哥,事情不一定顺利,我本想着这次只来秦家祖宅即可。现在弄不好,还得再去一趟柳家祖宅,路途上会耽搁不少时间,导致我们去琼崖后,与下一浪时间离得太近。”

谭文彬拿出地图,开始规划起路线与时间。

他知道小远哥的意思,如果去琼崖陈家时,把下一浪牵扯进来,那事态对双方而言,很可能就都不可控了。

持灯者停下脚步,莽山就在前方,它不敢进入。

林书友:“里面的那尊邪祟,这么凶么?”

陈曦鸢:“小弟弟不是说了么,是祖宅里最能打的邪祟。”

林书友:“最能打的邪祟,到底有多能打?”

陈曦鸢:“我不知道,没打过,大概,打过了也没机会告诉你结果。”

李追远走入莽山地界,巨大的蛇躯正在缓缓蠕动,这是一座活着的大山。

不过,这条可怕的巨蟒并未向下方众人发动攻击,反而主动将自己的蛇鳞揭开,弥漫出一股令人迷醉的酒香,这是主动在示好。

众人走到山洞口,润生站到第一排,谭文彬与林书友在后,陈曦鸢的手,搭在少年少女身上。

李追远红线外溢,连接到所有人身上。

很快,大家伙儿的内心想法全部向少年汇聚,都在期待与忐忑着,这尊最能打的邪祟,到底有多么可怕。

然而,还未等众人正式进入,里面却传来了惊恐的大喊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吃我!!!”

(本章完)

第492章

不要吃我。

山洞里,是现如今整座秦家祖宅内最强大的邪祟。

可它却因为自己等人的靠近,失态到这般地步,像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吃”这个字很关键。

自己等人里,有人让它回忆起当年相似“环境”,激发出内心深处的恐惧。

李追远心里有了答案。

但还是得做个排除法。

陈曦鸢心里得到了小弟弟的指令,她很听话地松开双手,往后退。

“不要过来,不要吃我!”

山洞内的惊恐语气并未降低。

答案验证。

润生、谭文彬、林书友,包括阿璃,全都自心底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大家集体后退,将少年一个人留在前面。

李追远将红线断开,主动向前走去。

进入洞内的少年,举起手,轻轻转了一圈。

巨蟒会意,蛇躯蠕动,落在渺小个人面前,像是山体挤压,很快,洞口封闭。

李追远单独来到洞穴深处,这里的布置不算奢华,却称得上精致。

有客厅有房间,都是从蟒躯上开凿出来的,连家具用的也是蛇骨。

而光源,则是巨蟒蜷缩在内部的硕大蛇眸,抬头看时,像是一轮专为自己升起的血月。

一位身穿白色华服的老者,蜷缩在桌下,单手抱着桌脚,身体剧烈颤抖。

他,只有半截身子,整个人像是被竖切走了一半。

横切面上的肉丝,本能地向外不断蔓延,像是在发豆芽。

可一次次外放探出,又一次次枯萎回缩,身体自我修复的机能还在,可这具躯体,却始终无法复原半分。

也不晓得这种状态具体持续了多久,但能顶着这般铺张浪费的前提下,依旧能坐到秦家祖宅内邪祟的第一批次交椅,足以说明这位老者的强大。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它想,它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死自己,包括洞穴外自己的所有伙伴。

不过,李追远清楚,当自己在祖宅门口展现出天赋,且正式踏入祖宅后,这里对自己而言,就不存在直接的生命危险。

先前让大家伙儿呈防御阵型,不是怕它忽然翻脸,而是普通人的一个简单翻身,都可能不小心压死床上的一只蚊虫。

现在,没必要了。

关系交往中,当你发现对方是在畏惧你时,你将得到自然而然地放松。

只是李追远还想要更多,他打算趁热打铁,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顺势推行下去。

魏正道提前给自己砍光了一片森林,好在,自己时不时地,还能从地上捡起几颗烂果子。

老者似是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身前。

李追远察觉到,当老者的独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老者的气势,正以惊人的速度回升。

它怕的,不是自己,而是魏正道。

李追远决定,为它再次披上虎皮。

少年眼眸里的情绪消散,冰冷的淡漠升腾,主动呼应那种犯病时的感觉。

“啊啊啊。!!”

老者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颤抖得更为厉害。

魏正道活了很久,他的人生分为好几个阶段。

来秦家祖宅偷书时,应该是魏正道的前期,因为那时的魏正道还在做着知识的原始积累。

而眼前这位老者,也就是白虎,它所遇到的魏正道至少走完江成为龙王了。

所以,藏经阁里的古邪与这老者,虽然都与魏正道接触过,但并非接触于同一个时期,古邪也说过,白虎在这秦家祖宅,是后来者居上。

李追远走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

而少年的这一举动,进一步加剧了老者的恐惧,它居然趴在了地上,打起了摆子。

李追远:“抱歉。”

少年站起身,离开座位。

餐桌餐椅对进餐的暗示性太高了。

少年已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没想进一步加深压迫。

病情被压制下去,目光恢复柔和,李追远开口道:

“起来吧,我们聊聊。”

良久,老者再次抬起头,看向少年,它慢慢单手撑地站起身,但这次,身子是站起来了,气势并未攀升。

李追远:“坐。”

老者坐了下来。

上方,蛇眸目光空洞,似在发呆,它只提供照明,不敢下意识地细看。

李追远:“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老者:“您……不认得我了?”

这是试探。

怕是怕到骨子里,但骨子里同时也刻着骄傲。

李追远确定,自己绝不是什么魏正道转世或者指定传承者。

哪怕是在清安面前,少年也坚持,他是他,我是我。

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先抓住当前主要矛盾。

李追远抬起手,轻轻摩挲自己的额头,缓缓道:

“有些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曾经的那个他,或许在某个地方沉睡,或许在哪里被封印,或许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封印,更或许,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李追远什么都没回答,但老者的瞳孔却因此放大。

这种问题,也不需要明确回复,它会自己脑补出适合自己的答案。

沉默了片刻后,老者再次开口问道:

“那您……现在是?”

“李追远,秦柳龙王门庭传承者,你的家主。”

“家主……家主?家主。家主!”

老者的神情,从疑惑到忐忑,过度到平稳后,又立刻扬起为惊喜兴奋。

解读出来的意思大概是:

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家主,那你就不能吃我了哦!

曾经被端上餐桌的经历,折磨它到现在,少年眼下掌握着可以帮它解开恐惧枷锁的钥匙。

李追远将秦家祖宅的钥匙取出,放在了桌上,点点头,道:

“只要你乖。”

“我……乖……”老者脸上洋溢出强烈喜悦,用力点头,“家主,我乖!”

接触到这里,就可以了,该适可而止。

狐假虎威的精髓,在于时刻谨记自己现在还是只狐,别真把自己也给骗了,彻底入戏。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可不是那种人畜无害可随意逗弄的猫狗。

你得为自己预留好,以后人家可能回过味儿后的余地。

李追远:“帮我办件事。”

老者起身离座,准备跪下来。

“站着。”

老者半屈着单膝:“家主,您吩咐!”

李追远:“我要带一批家里的穷亲戚,出去串个门,必要时候,会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个大户。”

老者眼里的畏惧再次浮现。

它听懂了少年的意思,它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一旦让祖宅里的邪祟在俗世中暴动,秦家这片净土,就将不再被天道允许存在。

可它的本质恐惧源自于魏正道,这么多载岁月留在秦家祖宅,除了也是受秦家故事影响外,也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畏惧。

仿佛,外头全是魏正道。

这世上,没人更没邪祟能共情它当年的经历。

对历代龙王而言,击败与斩杀邪祟不难,可想根除且防止死灰复燃,很麻烦,越是强大诡异的邪祟,越是难彻底湮灭。

邪祟,也晓得自己的特点,即使失败被镇压了,也能以时间换未来卷土重来的机会,毕竟,击败自己的龙王有寿。

当初曾不可一世的白虎也是这般想的。

哪怕它被那个可怕的男人给击败了,它也依旧敢用带着恨意的虎眸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以此来彰显自己的骄傲。

直到,它被那个男人端上了餐桌。

那个男人,就坐在餐桌边,举起筷子。

白虎当即就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在被分解,像是一份食材,被处理、清洗、腌制、烹饪、摆盘、上桌……

男人举止优雅地进餐,它则像一团被逐渐剥离的毛线团,看着自己的存在逐渐被缩减。

它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邪祟……根本就没有以后,落入腹中的灰,也无法复燃。

强烈到极点的骇然与惊恐,让它传承自上古的神兽血脉得到进一步刺激复苏。

“砰!”

男人手里的筷子断了。

它自由了,它脱困了,像是一颗丸子在被从盘子里夹出时滑落,滚出盘面,滚落下桌。

即使如此,它也依旧没有反戈一击的勇气,当时它脑子里的唯一念头就是:逃!

它冲破了层层禁制,撞开了一道道阵法,将残躯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它成功了,它逃脱了。

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它回过头,以独眼回望。

看见那不知道在身后多少远处,仍旧在餐桌边坐着的男人,正双手拿着一块黑色的帕子,轻拭嘴角。

李追远没去和老者对视,而是低头,查看着自己的手指。

少年晓得老者会同意的,它躲在这里是为了避开外面的恐怖,而如今,恐怖自己长腿进宅走到它跟前了。

“家主,请问,您打算吃的是哪种大户?”

“一座,历史上出过三位龙王的龙王门庭。”

“可需营造最大声威?”

“够用就好。”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它盯我盯得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大家放出来。”

老者抬头,向上看去。

上方的巨蟒吓得闭上眼,洞内像是关了灯,一片漆黑。

而后,巨蟒反应过来,马上睁开眼,可因为对老者的本能畏惧,它在颤栗,蛇眸闪烁,洞内不停地明明暗暗。

老者皱眉,它晓得少年指的是谁,可你这条小蚯蚓,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独手握拳。

“轰!”

巨蟒身体剧震,大量鲜血溢出,似火山喷发时的熔岩。

老者:“请家主放心,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给您安排好,先让它们自我封印,再由家主您来亲自贴封。”

封印邪祟,很费事,但如果它们能不反抗甚至主动自我封印,难度就很低了。

可少年还是摇摇头,道:“这封印,我就不加了,万一到时候真要用,还得我自己来解,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个时间与机会。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老者咬了咬半边牙,诚恳道:“家主,我不合适,请您另选那两位。”

李追远:“你是怕你关键时刻会犹豫,想着我要是出了意外死了,反而可以让你得到更大解脱?”

老者:“是。”

李追远:“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应该会有人很开心,像是埋在心底的一根刺,被彻底拔除。”

老者:“……”

李追远:“你应该这样想,我死不死,你都已经被吃掉一半了。

如果你见死不救,我真死了,你的另一半身子也不会恢复,万一我死里逃生,你剩下的这一半,未来也注定保不住。

所以,你只有坚定地选择帮我,才是永远不亏。”

老者:“家主,我明白了,我会陪同您去,请您放心!”

李追远指了指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钥匙:“你用完还我。”

只有掌握秦氏观蛟法的人,才能通过这把钥匙开启祖宅内的阵法禁制,但有它在手,于祖宅各处所受的压制也会降低很多。

老者将钥匙拿在手中,随即,转身,独臂挥出一拳。

“轰!”

这座山,开了一个洞。

相当于在巨蟒身上,开了一个大口,洋洋洒洒飘落下一片片巨大的带血蛇鳞。

老者走了出去。

李追远看着老者的背影被云雾淹没。

在老者看来,曾被魏正道端上餐桌,是它这一世的心悸。

可换个角度,能从魏正道餐桌上逃脱出来,又何尝不是对它昔日实力的肯定?

魏正道那家伙,李追远很懂,那是一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

他不会把饭只吃一半故意留下剩饭剩菜的,他只会将饭桌上的所有,吃个干干净净。

李追远怀疑,面对突然从餐桌上脱困逃跑的白虎,魏正道心里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大概率,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做一点遮掩与修饰。

比如,端起身旁的酒杯浅浅抿一口,亦或者拿出条帕子轻轻擦擦嘴。

巨蟒忍着剧痛,将先前关闭的洞口重新开启,让李追远可以原路返回,没必要从老者打开的洞口出去,再绕山半圈。

老者对待巨蟒的方式,就是秦家祖宅内邪祟间的最正常生态,不用去可怜和替它感到委屈。

哪怕它们的立场现如今是与秦家一致,可邪祟终究是邪祟,它们中哪个当年在外面不是兴风作浪、噬人无数?

秦家人,可不是靠爱与仁慈感化它们的。

李追远与同伴们汇合,对大家点头道:

“事情很顺利,等着打包特产吧。”

远处,第一道强烈的气息波动出现,意味着第一尊邪祟完成了自我封印。

很快,是第二道。

白虎的执行效率,非常高。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散步似的再次走回藏经阁。

刚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家主,你的书,遗落在这里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道:“是我大意了,居然还没发现。”

少年走上台阶,推开藏经阁的门。

青衣男子空着手站在那里,他手里的那根蜡烛,不见了。

《无字书》,安静地躺在地上。

李追远弯腰,将书捡起,习惯性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情景布局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正常女子闺房,变成了婚房,红纸、红纱、红幅、红屏风……

一身红色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端坐在红色的婚床边,手里端着一盏红烛。

青衣男子,给《邪书》,滴了蜡。

李追远:“怎么,你现在喜欢这种风格了?”

青衣男子开口道:“家主,我没动这本书。”

李追远:“嗯,除了变得喜庆了一点外,确实没什么其它变化。”

青衣男子轻抚胸口:“这就好,我生怕家主怪罪怀疑我别有居心。”

李追远:“怎么会,我很信任你,你现在是我的奴仆,我不信你有那个胆子,敢背叛我。”

青衣男子空洞洞的眼眶里,火光微微闪过,似是在会心一笑。

“家主,那边应该快好了。”

“嗯,我也该走了。”

“秦家有您,必能得到振兴,我很想念,当年忙碌的感觉。

呵呵,秦家人擅体魄,虽每一代里都不乏精修擅长其它领域的人物,能将分支分脉不断推演提升,但大部分秦家人……”

青衣男子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无声含意:你懂的。

帮这帮武夫找书看书讲书,能不累么?

可累,也充实,反而更能凸显出自己的价值与作用,在秦家的故事里,拥有更多的笔墨与画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刚转身又止步,

问道:

“你是怎么被捉到,带回秦家镇压的?”

青衣男子的手握成拳头,砸响着自己的脑门,边砸边摇头苦笑:

“我虽擅长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可当年那位秦家龙王爷……

唉,

他没能看得懂我,我也没能看得懂他。”

“呵呵。”

李追远把《无字书》收起,走出藏经阁。

谭文彬他们,已经在开始搬运了。

自我封印好的邪祟,被老者打入蛇鳞中,蛇鳞再一折叠,就是一个正常大小的黑色箱子。

不沉,很轻,但无论是扛还是提,只要稍有接触,就能感知到可怕的压力,耳畔像是听到恶魔般的细语。

当初在大学时,李追远在柳奶奶住处走阴上三楼,就有过相似经历。

好在,如今的大家伙儿,都能扛住这部分邪祟影响的正常外溢,但得记得叮嘱何申和他手下的司机,别去触碰这些箱子。

唯一的一口白色箱子,是老者的,由李追远亲自将它抱起。

祖宅门口的那张大木筏,被堆放得很高很高。

润生在前面,将藤蔓缠绕在肩,开始拉行;谭文彬与林书友伴行于两侧,防止滑落;陈曦鸢一个人站在箱堆顶部,将域展开进行固定。

李追远与阿璃拖在最后,当二人跨过大门门槛时,身后传来邪祟们的齐声回响:

“恭送家主!”

李追远扬了扬手中的钥匙,秦家大门关闭。

这次来,除少数地方,其余区域都被自己故意做了云遮雾绕,李追远希望以后可以正常地回到这个家,拨云除雾,好好地走走看看。

少年将女孩的手牵起,追上前面的搬运队伍。

“走,阿璃,我们去琼崖。”

……

当下,是海南的旺季。

过海峡时,轮渡那儿,需要排队。

后半夜,车队卡车都上了船后,何申请大家下车去往船二楼,那里有一排排椅子,大家可以躺椅子上睡觉休息,到点了会有工作人员通知,再指挥司机分批次将车开下船。

谭文彬拒绝了,让何申带着司机师傅们去休息,他们继续留在车上。

一路上,众人对这批货的重视何申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司机们上去后,没过多久,何申就提着从上面打包下来的面和粉,分与众人。

谭文彬嗦了口粉,又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汤水一下肚,整个人都有种化冻的感觉。

何申给谭文彬耳朵上夹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咬在嘴里。

谭文彬:“申哥,你以前跑过海南?”

何申:“跑过,那时候自己一个人一辆车,跟打游击似的,哪里有钱挣我就跑哪里,这冒险岛,我来过好多次了。”

谭文彬:“冒险岛?”

何申:“嗯,每年有周期性的,这里会因为缺运力,导致运费涨一大截,你要是运气好,进来了,就能接到肥单。

但这个说不准,有时候等你把车开上岛,因为同样进来的车多了,反而运费一下子就降得很便宜,想找个合适的单子离岛都不容易,跟赌博冒险一样。

我就运气不好,次次来,次次白折腾,后来才下定决心,搞专门的运路,主要走西域。”

何申现在身家不菲,是看在同乡好友以及谭文彬这里运费给得很高的面子上,才亲自带队。

其实,刚与他接触时,谭文彬就在何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匪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固定运输线路和帮派抢地盘很像,有时候得真刀真枪地打出来。

“对了,彬彬,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警察。”

何申舔了舔嘴唇,吐出口烟圈,笑了笑。

谭文彬把粉吃完,取下耳朵上的烟点燃:“申哥现在手底下有多少辆车了?”

何申两只手,比划出了一个数字。

谭文彬:“这么多?”

何申:“靠车挣到钱,拿钱再买车,现在路修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好,这买卖,还能继续滚雪球。”

谭文彬:“申哥,别光买车啊,车在路上开还是太慢了,买飞机呀。”

何申:“哈哈哈!”

到港时,天蒙蒙亮,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谭文彬对陈曦鸢问道:“这是温暖的海南么,怎么感觉和南通也差不多么,还有点潮。”

陈曦鸢:“再往南就好了,海南并不是所有地方一年四季都气候宜人。”

车队由北向南,继续行驶,中途经过五指山时,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休整。

润生与谭文彬留守车队,与司机师傅们一起吃午饭,下午谭文彬还得去请师傅们洗脚。

出来一趟,赶路一直很急,得犒劳犒劳,接下来还得付空车费,让何申带着他们在当地继续等待归程。

事情顺利的话,带出来的这么多卡车邪祟,还是得再送回秦家祖宅的。

李追远与阿璃还有林书友,在陈曦鸢的带领下,步入山中,陈姑娘的洞府,就在这里。

很久之前,陈曦鸢就说自己洞府里的东西随小弟弟选,还嘱咐谭文彬来拉货时,多叫几辆卡车。

眼下,倒也不急着看,走时再来取走这份慷慨礼物也可以,可计划再好,真正落实时是否会出变故,谁也无法预料。

于陈曦鸢而言,在正式通知自己爷爷之前,能先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给小弟弟看,能让她得到最后的心安。

抵达两座小山夹缝处,这里设有阵法,从外面看,里头平平无奇,可进去后必然别有洞天。

陈曦鸢说,以往陈家的每一代走江者,都会被分到这座洞府,资源不断拉出再补入,地契上不断做更名。

李追远的脚刚踩进去,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碧波荡漾的美景,小湖后面的洞口,古木参天、落英缤纷,俨然一派古代文人笔下,专属于山中仙人居住的避世仙境。

只是,李追远在此时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

“里面有人。”

阵法,前不久刚被启动过,那人做了处理,可陈曦鸢过去很少回自己洞府,在海南时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当音乐老师,后来又住在南通。

进来的人,处理了阵法痕迹,却也无法避免地抹去了“灰尘”。

而且,从“灰尘”变化中得知,那人进来后,还未出去。

陈曦鸢马上站到众人身前,林书友则迅速后退至众人身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洞府内传出: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老头子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人,能如李家主这般,将阵法参悟掌握到如此细微地步。”

从洞府内走出来的人,是陈平道。

他腰间系着一只酒葫芦,个头不高的同时还有点驼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本地老头子。

陈曦鸢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平道:“爷爷年纪大了,想孙女了,就来孙女住处看看,睹物思人,不可以么?”

陈姑娘身上的域展开,云海弥漫,隐隐夹杂雷霆之声。

她清楚自己爷爷的强大,所以不敢有丝毫松懈,待会儿只要自己爷爷一动,她必然第一个扑上去拖住爷爷,好给身后的小弟弟制造机会。

李追远伸手,手背在陈曦鸢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陈曦鸢往左侧挪步,让出身位。

可李追远面前,还是陈曦鸢域的范围,依旧是被云海遮挡视线。

李追远:“收收雾。”

陈曦鸢:“哦,好。”

雾气收敛,李追远得以与远处站着的陈平道对视。

“陈家主,是在这里等孙女,还是在等我?”

“是真的在等孙女,我不知道曦鸢去了哪里,也不晓得她何时会回岛,曦鸢手上的那只笛子,能隔绝掉我的所有探查推演。

最重要的是,我没想到李家主,明明已经距我陈家地界这么近了,竟还会特意到这里走一遭,李家主,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么?”

陈曦鸢欲言又止。

李追远的红线,绑定了陈曦鸢。

陈曦鸢刚刚想开口警告自己爷爷,小弟弟这次从秦家带来很多特产,结果,小弟弟通过红线阻止了她。

带来的东西,是得让陈平道知道的,要不然就白带了,但在此之前,也不妨多观察观察陈平道在非被胁迫状态下的真实态度。

李追远:“我是陈家主你请来的客人,为什么要害怕?”

陈平道闻言,目光后移,似是在思忖,是不是柳玉梅,也来了。

要不然,无法解释少年此时的底气,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明摆着要盘自己的意图。

陈平道:“李家主,能否再通融两日,两日后,正好是老头子我的七十大寿,寿宴结束后,老头子我,会给李家主一个解释。”

陈曦鸢:“你今年六十九,明年才七十。”

陈平道笑道:“呵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明年过寿时,万一爷爷我人不在了呢?

倒不如趁着这会儿还喘着气,提前给过了,正好家里人也有个由头,能好好聚一聚,否则变成遗像摆在供桌上,只能看着你们喝酒说话干着急。”

目光从陈曦鸢脸上挪开,再次落在少年身上,陈平道轻甩衣袖,将双手负于身后:

“请李家主,再宽容老头子我两日,就两日。”

李追远:“陈家主,要不要我和你打个赌,这两日里,必出变故。”

陈平道:“难道李家主,就不希望看到这变故出现么?有些事,与其让它在背后偷偷被酝酿,倒不如在眼前看着它发生。

李家主请放心,你既是老头子我请来的客人,那在琼崖的一切安全,自当由老头子我来负责,但有变故,老头子我必站在前面挡着。”

李追远:“那我就提前恭祝陈家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平道:“若是可以,请李家主那日早点来家里,吃杯酒。”

李追远:“看时间。”

陈平道:“曦鸢,过来,爷爷和你说几句话。”

陈曦鸢没动,依旧站在少年前方。

李追远:“去吧,毕竟是家里人。”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退出山缝。

林书友跟了出来,不住地深呼吸。

陈老爷子虽然刚才并未出手,可阿友心底的压力,还是非常大。

确认小弟弟离开且走远后,陈曦鸢才主动走向自己的爷爷。

陈平道:“曦鸢,爷爷和奶奶是舍不得你,所以才打小就对你说,以后找个上门女婿,继续生活在陈家。

你找个年纪小的吧,爷爷也能理解,童养夫怎么说也能知根知底。

可你能找小的,不代表你能做小的啊?”

陈曦鸢无视了爷爷开的这个玩笑,直接问道:

“就算我信你是无意间在这里碰到的小弟弟,那你刚刚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还要等什么两天后?”

陈平道摸了摸鼻子,道:“你没懂,但那小子已经听懂了我的意思。”

陈曦鸢:“我不想夜长梦多,我希望这件事,能早点解决。”

陈平道:“曦鸢,你就这么急着想看你爷爷死?”

陈曦鸢:“爷爷,是你先打算让小弟弟死的。”

陈平道解开腰间酒葫芦,拔出塞子,喝了口酒,发出一声“啧”后,砸吧了几下嘴唇。

陈曦鸢:“爷爷,你已经拖得够久的了,你如果越早能认错,代价就能压制得越小,甚至你才可能不用去……”

陈平道:“我没错!”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

陈平道手指着头顶:“错的是他!不信你可以去亲自问问你口中的那个小弟弟,看看他怎么回答你。”

陈曦鸢咬紧嘴唇。

陈平道先是目露疑惑,随即面露恍然,道:“曦鸢,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陈曦鸢眼底泛红,嘴唇被牙齿咬出血。

陈平道:“那他对你,可真坦诚。”

陈曦鸢:“就算爷爷你和这世上所有人,包括这天,都说他错,在我这里也不管用,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陈平道又连续喝了好几口酒后,才将塞子压回去,笑着道:

“无论对错吧,事情已经发生了,爷爷我就算想低头认错,难道就空口白话?还是说,往地上就这么一跪,任杀任剐?

曦鸢啊,甭管是想认错,还是想息事宁人,空手去,都是不合适的,你总得提着点什么。

所以他听懂了,他愿意给爷爷我时间,让爷爷去把歉礼,提过来给他瞧瞧。

嘶……爷爷就奇怪了,那小子这么聪明,是怎么能忍着我家这个宝贝傻孙女,一直在他跟前晃悠的,他不会胸闷无言么?”

陈曦鸢:“什么礼?我陪你一起去提。”

陈平道:“你不能去,有危险,会死人的,爷爷我说不定,都没命能提回来。”

陈曦鸢:“那更要一起去了,我的域,最近变得更强了。”

陈平道走到陈曦鸢面前,稍稍直起腰,伸出手,勉强够着拍到了自己孙女的肩膀:

“爷爷,就这么死掉了,不好么?”

陈曦鸢身子绷直,双手攥紧。

陈平道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这么喜欢跟着他,爷爷要是真的死在他手上了,你们以后还怎么继续愉快地在一起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