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道者行人间,名声已起,与民更始

今日这大日忽掩的异相,在百姓口中不过只是个颇为新奇的经验,是谈资,而在稍微有些道行的人眼中则是奇怪无比,明真道盟里面询问恳求有先天一炁的道长亦或者说更高层次的真人前来解答,这一次奇异天象含义的【求解】卷宗都堆满了。

先天一炁的道长观主或有尝试解答的。

修到人间真人层次则都是一言不发。

而那些虽有人仙,地仙之才的隐士高人,地祇水官们,则更是打听都不打听。

行事作风,就和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情发生一样。

便是有人上门询问,也是直接装傻。

什么?太阳被吞了?玄武七宿大亮?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我不知道啊!

修为越高则越是忌惮,越是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怎么还会凑上前去打听?

只是余波却仍旧不曾断绝,隐隐然间,仿佛整个天地的风气都好了不少,谁都不想要给那一帮子狠人盯上,而在中州,伴随着各处的支援,中州终于是从先前的灾劫之中缓了口气,伴随着其余各地的人员流通,中州正在慢慢恢复元气。

白发的少年道人仍会去城中治病救人,而闲下来的时候则是在缓缓调理自身。

元神之上的真君甲胄也已去了,眼下不曾有北极驱邪院和磅礴大势,他仍旧只是个寻常的少年道人,先天一炁,道基亏损,被斩去了三甲子之寿,能否修持到真人层次都还是两说,炼炁之时能够明显感觉到自身的亏空和虚弱。

而先前中州之难时,齐无惑汇聚中州山川地祇人道气运而成玄坛大醮,斩出那一剑的前提,是以灵宝之法,炼山川地祇之痕迹为画卷,剑出,而画卷也成就,先前的那一张白纸卷已经变得更大,其上密密麻麻,便是中州数千里的风光。

天然成就,无论来历还是造诣,都可称呼一句鬼斧神工。

却是天下第一画师都难以画出的风光。

不过那把炼阳剑和小孔雀倒是吃了个饱的。

少年道人持剑看过,原本的炼阳剑是一柄古剑的模样,悬挂于吕祖楼上,被风吹日晒雨淋,之后数次的吞饮血肉,化作了散发血色的模样,隐隐不详,而现在吞了那帝君之血,剑身之上的血色退去,常态之下,隐隐展露出一种淡金色的光明正大。

而小孔雀则是回来之后就吃撑了,直接一口气睡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小道士明心发现了小孔雀发生的变化,非常开心地跑出来:“齐师叔,齐师叔,你看,云吞它长羽毛了!”小孔雀还是懵懵懂懂的,走路都有些打拐,但是确确实实长出了羽毛——先前的小孔雀有的是一身的绒毛,现在,有了数根很长的尾羽。

炽烈如金,灿然如火。

而齐无惑竟然在和小孔雀玩耍的时候,发现它似乎可以施展出些许神通。

还是火属之神通,可以张开口吐出一团金色火焰。

其高温足以轻易地融金化铁。

就算是先天一炁都隐隐有种被炽热地高温烧灼地要崩解的错觉。

少年道人都有些惊讶,疑惑道:“你到底吃了什么?”

小孔雀则是不肯说,只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新羽毛,就是远远地看过去,眼下还是只幼鸟的小孔雀,越发地像是三黄鸡幼崽了,岳士儒也好奇不已,他在道宗之中,也曾经翻阅过许多的典籍,但是从没有见过哪只孔雀灵鸟,竟会掌握烈焰神通。

孔雀之属,多以木属为根基,可治病疗愈,解毒祝祷。

这般霸道的火焰根基,却又是从何而来?

他很想要抓住小孔雀,好好地研究一番,但是很可惜,小孔雀齐云吞可不肯被他触碰,这小家伙很是宝贵珍惜自己新长出来的羽毛,除去了齐无惑以外,谁来都不给碰触,就是玩得很好的小道士明心,也只给触碰了一次。

手感细腻温暖。

那一日晚上小道士明心梦到大日如火轮转不休。

第二天早上顶着个好大的黑眼圈。

然后莫名其妙地就学会了很久都学不会的起火玄坛。

“齐真人,您今日是要……”

这一日岳士儒见到少年道人起身离开道观时候,没有背着药篓,倒是有些讶异。

少年道人回答道:“是去见一见‘故人’。”岳士儒点头,看到少年道人离开的时候,那柄炼阳剑就在腰间,似乎是不肯入剑匣之中,也不肯重新被悬挂在了吕祖楼上,祖师让他下山的目的之一,除去了寻找一位应梦之人。

就是寻此剑带走,而后选择能运转此剑的剑主。

眼下这二个师门任务,倒似是不必再寻找了,此剑先前震散了先前吕祖以神通法力留在剑身之上的文字,显而易见已经做出了选择,不过说起来,自己也是时候要离开这炼阳观,继续巡游天下,如其余的师兄弟们一样,寻找那个应梦之人了。

此事也得要和真人,道长他们说一说才是。

岳士儒心中若有所思。

少年道人离开了炼阳观中,以遁地之法直入了地下极深之处,地祇们运用遁地术,是依靠着地脉进行快速的移动,现在齐无惑已抵达了地脉这个层次,却不曾停留下来,而是再度往下,以地祇遁地之法,踏入了更深层次的区域。

是地脉之下,为诸煞气秽气流转之地。

所谓【地煞】者也。

先前天地大阵被破坏了,导致了整个中州在内七大节点的秽炁二者产生的偏移,这往往会在之后数百年间,乃至于数千年的时间里面,对于这一片区域的生灵带来各种各样的影响,是以需加以管控,而管控却并非是寻常之事。

此地诸浊气煞气,逸散在外,足以令寻常生灵癫狂,遑论是要在此地缓缓调理这地煞。

少年道人缓步走来,已可感受到极端燥热之气。

在前方煞气如熔岩,纠缠浑浊,化作了巨大无边的气海,时而亦有煞气和人之怨愤妖之不甘混合在一起,欲化作魔物孽障穿透地脉,前往人世,却又被一股磅礴气机死死地压制住了,最终溃散,重新汇入了地煞之中,就在这如烈焰熔岩,又如诸邪念瘴气之海的中心,一条苍龙沉沉而立。

有十八条锁链困住了这苍龙。

虚空中有五雷之一的地祇煞雷流转。

每三日五雷轰顶。

每七日万剑穿心。

自有雷部斗部之麾下及四值功曹麾下的天官来此记录,此龙需得要承受八百年的惩罚,调理中州的地煞以恢复原本的盛况,才有可能被放出去,就算是被放出去,也得要去北极驱邪院充当前锋厮杀在最前面,直至死于此路。

自有功曹现身出来,欲要呵斥这少年道人,道:“此地乃地煞之重地!”

“关押要犯,汝是何人,胆敢来此!”

“还不速速退去?”

少年道人道:“在下中州鹤连山地祇。”

“来此,见一见泾河龙王。”

这负责中州的功曹微微皱眉,彼此交换视线,又去上表天书。

四值功曹仙官在天庭之中,得了这消息,本是打算直接决绝,让麾下的天官将那地祇赶出去,但是不知为何,提笔欲要写下文字,灵性隐隐不安,最后沉默许久,还是听从了自我灵性的提醒,回答道:

“无妨,不过是如人世间探监一般的事情,给他一炷香的时间。”

中州地煞之处,那位功曹讶异。

倒是好奇往日颇为严苛的上官,今日为何肯网开一面,于是微微一拱手道:

“那么,鹤连山神,请吧。”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

少年道人走入了这刑场之中,看到地煞之气几乎凝练成了实质——人世间有修行剑法的流派,只需要在此地淬火,便可令宝剑的质地再上一个层次,可知此煞气之烈,齐无惑走入其中,功曹则是在外等候。

煞气微动,那仿佛石雕,镇压了这煞气的苍龙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看向眼前少年道人,无悲无喜。

“原是道长前来。”

“恕吾不能相迎。”

“无妨。”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敖武烈,只是一月多的时间,这个年轻的苍龙就从一开始的飞扬跋扈,极为轻慢,变成了眼下这样的气机,总是灾厄才能塑造人,齐无惑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中州之事的起源是天庭的东华帝君。”

“已被北极驱邪院斩杀。”

“此事也已降级,转交给了天枢院处理。”

敖武烈那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猛地绽出了异色,此地的地煞之气都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翻涌起来,少年道人微微点头,而后起身,他来这里,只是想要告诉敖武烈这一件事情而已。

事情已经告诉他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里久留。

敖武烈的声音沙哑:“伱,等一下。”

少年道人回过身,神色平和:“还有何事?”

敖武烈沉默了下,道:“吾父在数日前,曾经去往妖国,送我的一位堂妹,前往龙族其余支脉,但是实际上也是向吾之堂妹求来了一物,是她爹曾经用过的降魔之器,吾父希望以此物能压制住中州魔瘴之气,才有此行……”

“但是终究失败了。”

“现在吾父已去,而吾被困在了这里,需要八百年后才能出去,这件宝物,还请道长你送到吾妹那里,其名为敖清,此刻身在妖国,这宝物之上自有她的一丝丝神识,道长拿到了之后,就可以寻到她。”

敖武烈微微张口,龙珠之上大放光明,而后从龙珠内送出一物。

是齐无惑在中州之劫时见到敖流曾用过的宝物,能放出雨丝如织,将那些被邪气瘴气侵染的妖魔都捆缚起来,不能妄动的宝物,现在看到原型,却像是一张网似的,但是每一根丝线都散发出澄澈流光,颇为不凡。

敖武烈道:“交给旁人,吾不放心。”

“那么,就有劳道长了。”

敖武烈微微颔首,引动锁链鸣啸,这锁链直入了这整个中州的地脉,就仿佛是将这苍龙捆缚在了中州无数大山之上,极为沉重,八百年间都必须要维持此姿态,又忽有流光,天空之中,剑气鸣啸起来。

外面功曹道:“山神且出吧。”

“已到了每七日行刑的时候了。”

少年道人微微一拱手,袖袍微扫,将这龙族的法宝收入袖袍之中。

是应下了这一番请求。

而后离开,背后能够听到了万剑齐出,刺穿鳞甲,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以及敖武烈强撑着的闷哼,鲜血之气落下,激发地地煞流转,越发澎湃,那地煞之气如熔岩,翻涌滚动,似乎要将整个苍龙敖武烈都吞噬其中。

渗入心口血肉,发出腐蚀之声。

少年道人知敖武烈之心性,没有久留,步步走出。

而等到了他离开之后。

敖武烈身躯颤抖,终究再也忍受不住那比死亡更大的痛苦,身躯颤抖,发出一声声痛苦到了极致的嘶吼和咆哮,五雷轰顶,万剑穿心,龙族血肉可维系其身不死,每到了伤势快要好过来的时候,就会迎来第二次,以致每一次的痛苦都会加剧。

而同时身躯都会被镇在地煞之上,每时每刻都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腐蚀之痛。

活着的代价,比起死去轮回,痛苦万倍。

齐无惑缓步走出的时候,看到了前方灵妙公率诸地祇而来,其中都是这中州一地的地祇之首,山神之首,以及大土地公,只逊色于泾河的水官之首,应也是想要将幕后真凶已经伏法的事情告知敖武烈,只是没想到已有人前来。

见到那双鬓白发的少年道人时候,皆面色微有变化。

或者惊惧,或者愧疚,或者复杂无比,也有想要讨好者。

众生百态,皆不一而足。

少年道人单手抬起,以作道礼,微微颔首。

未曾止步。

亦未曾开口。

只从他们身前步步离开,道袍流转,清净自然,如是而已。

…………………

而这时候,在那京城之中,有穿着红衣绣着麒麟的文官数人跪在地上,上表呈道:

“启禀圣人皇。”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有赖君恩,而今天下四海升平。”

“圣人皇斋戒沐浴七日,皇天后土,亦感圣人之心;而四海百姓,皆感激流涕,上书言,圣人皇亦要注意圣躯,不可为百姓而过于感伤,伤及圣体,有损国事,岂不是因为小慈而弃大事而不顾?”

“而今因圣人之恩德,中州之难,也已平缓。”

“万事万物,皆已重回正轨,然家国大事,不可以不重也。”

“臣,请圣人皇结束斋戒。”

“另,大祭之时的年号【圣德】,臣,私以为不可,【圣】则太高,远离百姓也。”

“当重续大祭,更改年号为【仁德】。”

“以为中州百姓祈福,以为中州百姓庆贺。”

“是为与民更始。”

“与民,同乐!”

来此的众多官员皆叩首,口中道与民更始,曰与民同乐。

那位穿着白衣的人皇微微抬眸,淡淡道:

“允。”

于是太子下午便得到了消息,说是圣人皇要重新开始当时的大典,于是他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来走入内室之中,打开木匣子,手掌抚摸着那一卷被收好了的卷轴,心中既是有早早离开了中州之地的庆幸,又有一种即将面临机会与挑战的紧张。

“终于要交上去了。”

“大鹏赋!”

(本章完)

第181章 甘为刀!

“欸欸欸?岳徒孙你要走了吗?”

“这么着急?”

小道士明心一早就知道了岳士儒要离开的消息,原本还是颇为兴致勃勃的样子,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蔫了下来,一整个上午都无精打采,都在考虑要不要把三黄鸡给做成一道炖鸡汤了,惊得那三黄鸡扑棱着翅膀飞到道观的一侧檐角上。

岳士儒禁不住笑道:“小师叔祖不必觉得有什么。”

“修道者终有一日云游天下,离别也是应有的事情。”

“他年,你终究也会明白。”

道人看了一眼年已近于先天一炁极限的老道人,此番大战,终究伤及了元气,而先天一炁是没有资格领受天帝符箓的,岳士儒没有说什么,老道人只是微笑摇头,所以这个年轻的道士就只笑了笑,道:“我辈修者,本该如此的。”

“多谢真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是还能有重逢之日的话。”

“希望能不愧真人这一救。”

岳士儒拱手,又对那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道:“炼阳剑既然选择了真人,晚辈也就不提及了,只是得要留个证,以证晚辈确确实实是来了这炼阳观,而不是不履职责。”他本来打算是要留下一道剑意的,都已经取出了信笺,但是那炼阳剑却忽然鸣啸。

伴随铮铮然剑鸣,却是剑气鸣啸。

剑身之上的炼阳剑三字也被逼迫离开。

化作灵光,烙印于这道门的玉笺之上,森然有光,如剑长鸣。

这三字乃是道门无上灵纹玉笺,落于此剑,便是吕纯阳给此凶悍如魔的凶剑留下的束缚和锁链,也是和吕纯阳的因果,此剑自然退去三字,也是代表着斩断因果,自此再不受吕纯阳的束缚了。

岳士儒明了此意,心中慨叹果然是神兵利器,竟然通灵至此。

想到此剑传说。

又需慨叹,凶剑强横如此,真人果然非凡,竟能够让此剑臣服,心悦而诚服。

难道也是通晓某种剑仙修行铸剑之无上法门?

正要收起此信的时候,少年道人却是抬手止住了岳士儒的动作,而后向他讨来了此玉笺,而后道:“……你们道宗的吕祖师,我也有话想要给他说,所以还要有劳伱给他送去了。”

岳士儒道:“真人有命,弟子安敢不从?”

“不过只是另跑一趟罢了。”

少年道人回过经阁之中,这一段时间他听闻了岳士儒的讲述,已经知道了他的祖师就是齐无惑需要寻找的吕纯阳,是和玉妙师姐一个境界的,修为约莫是在地仙层次,而后遇障了,踏破了就有望神仙之才,可堪真君之名,且还能往下走。

应该也是在写对联时见到的那位道人。

齐无惑提笔,从岳士儒那里已经知道了所谓的梦中之文字。

知道那位师兄认得自己的字。

于是沉吟许久,提笔蘸墨,用相同的文字,写下了两个文字。

其名曰——

太上。

提笔的时候。

虽文字依旧,但是一路行来,已做过的抉择,让这两个字自有一股从容平淡,而后缓缓隐没,唯独有缘法之人才可以见到,而后将此信收好,交给了岳士儒,后者好奇询问道:“前辈是给我祖师传信,难道是真人的师长祖师也认得我家祖师?”

毕竟祖师活动的岁月距今至少千年之前。

当年那血河剑派声震一时,也曾和祖师交锋。

眼下也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

而眼前的少年道人,才不过十六岁,相差何其之大也、

少年道人温和回答道:

“嗯,若是所料不差,应是有旧。”

岳士儒了然。

有旧,看来这位齐真人的祖上和吕祖师也是有些关联的。

拱手笑道:“必不负真人所托!”

旋即又朝着明心,老道人一并拱了拱手,转过身,是道人,踏芒鞋,穿道袍,背衣篓,持天蓬铃,降魔剑,拄青竹仗,走下山去,口中长笑:

“若得三宫存玄丹,太一流珠安昆仑。重重楼阁十二环,自高自下皆真人。”

“玉堂绛宇尽玄宫,璇玑玉衡色兰玕。瞻望童子坐盘桓,问谁家子在我身!”

岳士儒口中念诵黄庭之经,走了几步,几处转折,就走入了红尘城池之中,混入人海,不在了。

小道士明心双手托腮惆怅,叹了口气。

却见齐师叔仍旧洒扫之后,翻阅道藏,见到老道人仍旧看着老书,劈木为琴。

三黄鸡都仍旧一如往日的迈着步伐走在墙角。

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可一点都不道士。

拍了拍脸,也站起身来,去打坐炼气。

道观之中,也和岳士儒来时无异。

人来也,不过一副碗筷,一张桌,与往日无异。

人去也,不过一声祝祷,一抚琴,又何必怅然。

天地一夹缝,众生来去何妨何伤。

不过一句自然而然。

……………………

坊市参差,万物齐备,人来挥袖如云,人去声势喧嚣,京城上好繁华!

神武朝乃是继承最初人皇之位的国度,且占据最中央之人间浩瀚土地,其余人族诸国相较于神武来说,不过只是弹丸小地,不值一提,而今神武朝欲有大祭,各家国度早已派遣使臣卫队,要来此朝中观礼。

只是因为中州突有灾劫,这才导致了事情往后不断地拖延,一连拖好好几日的时间。

这一日才真的来了。

足足才早上三更,就已经忙活起来,大道之上今日是不准百姓行走的,各坊各市今日皆封住了,只有等到了祭祀大典的极致,会有烟火升腾,百姓齐齐捧着花朵涌出来,这才是那皇家气度,人皇之浩瀚磅礴。

御道之上已经被清洗地一尘不染,每五步点一火烛,亮如白日。

哪怕是一点点的灰尘都不会被误过去。

而各家的王爵王侯们的宅邸则是一夜无眠,都在准备着,整个人族的皇城之中,隐隐约约有着一股无边肃穆之情绪,让人心中都感觉到了皇权的威严,而这一步一步,其实都是类似于道门科仪,佛家仪轨,是一种以此来强化皇权,进一步纯粹人道气韵的礼仪规程。

望气士们抬起头,能够看到那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化作了神灵般的存在。

庇护俯瞰这人间。

其威严无比,周身环绕有天星无数,麾下则是群山群岳,万物苍生,一切皆簇拥于其身旁,更因其余国度前来朝拜,隐隐然呈现出一种群蟒拜龙,亦或者【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气象。

“我们这位人皇,气度和气魄都很足啊。”

懂得占星之术的浑天监察院占星师们慨叹着。

如此盛大的事情,浑天监察院自然有责任去卜算何时才是真正的吉日吉时,但是眼下却是做不到,前几日的十一曜之首出了变化,四隐曜在天穹消失不见,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推断出现了很大的偏移。

或吉或凶,不一而足。

或言于人皇为凶。

又有言为天下大吉。

难以断言,此刻才是神经紧紧绷住了——纵然是圣人皇陛下下令进行的大祭,但是眼下要是真的出了问题,浑天监察院还是要背着这个责任。

毕竟,圣人皇陛下可不会出错。

那出错的不正是只有他们这些浑天监察院的占星师?

是以那位老者一直到了现在,看到群星隐没才稍微安下心来——

应该无事了吧……

当整个人间皇朝的京城都在井然有序地推动大祭的时候,在那死寂的天牢之中,却也有客人拜访,这位客人披着兜帽,在一位弓着身子的老者指引下,走过了一层层关押着天下大贼的牢狱,最终走到了最深处一层。

那里是一间不错的屋子。

至少对于牢狱之中的人来说,是很不错。

有桌子,有床铺,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类的书卷,而屋子里面以锁链捆缚着一名身材高大,有双刀眉,气质英武的青年,身上满是伤痕,本该有的强横气机却已散去了,只是气机虽然散去,自小熬炼出来的强横体魄,却是仍旧还在。

听到有谁来,他缓缓抬眸,眸子里面似乎暗淡浑浊。

那位客人掀起兜帽,露出了清冷的面容,眸子尤其大而柔和,其光若深夜,温和道:

“七哥,许久不见了。”

被捆缚在这里的七皇子微微抬眸:“琼玉?”

“你为何在此?”

琼玉道:“琼玉被接到宫中去陪着皇后,也曾见过‘因忤逆而被困在了冷宫’的七殿下,但是几番试探下来,我猜那个七殿下并非是真正的七哥,几番推断,在这城中有三处可能困着七哥的地方,这天牢最深处的暗室,或许就是其一。”

被捆缚在这里的七皇子李翟眸子微抬,嗓音沙哑:“你怎么敢来的?”

琼玉言简意赅道:“今日大祭,外面也被吸引了注意。”

“另外,我爹当年多少还留下了些香火人情。”

“呵,香火人情……”

七皇子笑了几声,下意识看向那位老狱卒,从其身感知到了淡淡的残留兵家煞气,似乎早就已经猜测到了,道:“不过他果然是用替身来代替我了,正常,皇家之中的丑事,大多秘而不宣,不过你来这里,难道说是放我出去?”

“哈哈哈哈,琼玉妹子你不会这么好心吧?”

“若我说,是呢?”

李翟稍微眯了眯眼睛。

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有些意思,皇宫里面的那个替身只能瞒过一时,不能瞒过一世,最好的方法就是出个意外,让‘七皇子’死去,然后慢慢收回兵家权位,但是我有下令,得不到密令的话,所有的兵家子弟都会帮四哥……”

“太子,皇帝,还有文武两派支持的四哥。”

“这局面已经很乱了,但是毕竟还算是稳定,你和二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你是要我出去,再让朝堂之中的局面更乱一些。”

“而后趁乱取利么?”

七皇子看着眼前如弱柳扶风的少女:

“当年的大伯曾经说他很遗憾你不是男儿身,看起来你果然够狠。”

“不过,我要告诉你,现在那位人皇,恐怕也是替身。”

七皇子回忆起来当时发生的事情,神色几份复杂:“我那一刀的反噬来得迟了些,也弱了些……当时我就反应过来,但是终究是已经迟了,所以自始至终,他从不曾信任过任何人,哪怕是他的儿子。”

“猜得到。”

琼玉的声音平缓,七皇子微有差异,眼前少女回答道:“七哥你持刀入禁,皇帝毫发无损,但是宫中人员有变化,《将苑》有说,但凡是将都要有心腹,爪牙,为将都如此,何况是人皇?”

“我素来习惯将对手往最精明狡诈的方向去想。”

“七哥你要怎么选?要在此终老,还是出来?”

七皇子李翟缓缓道:“把我放出来吧……”

琼玉颔首,旁边那个耳聋口哑的断腿老者打开了这密室。

七皇子被放下来,身上兵家杀气散尽了,他揉了揉手腕,身上伤势不轻,却不损他的气质,如同伤虎,抖擞身躯,忽而笑了一声,道:“琼玉,我知道你们在利用我,可我也甘愿被你们利用,当做一把刀。”

“但是你记住,非汝之刃,乃天下百姓之刃!”

“今日大祭在何处?我要亲自去见见我那位父亲,去见见这文武百官。”

“就让我来亲自撕裂这所谓的人皇之气。”

“撕开这堂皇大世!”

他起身,朝着那断腿的老者叉手一礼,如同军中,声音沉重平缓,一字一顿,如有战场之上,狂风而起之肃穆:

“请给我一套甲——”

“玄铁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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