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寂静大圣堂

海雾舰队来了,倾巢出动。

在过去的整整半个世纪里,这支鼎鼎大名的诅咒舰队都始终是悬在寒霜人头顶上的一柄利刃——它是寒霜女王的遗产,是半世纪前那场大叛乱之后永不消散的阴影,它如万仞冰山般伫立在冷冽海上,寒冷坚硬的外壳内隐藏着不死的海盗将军那令人难以捉摸的心智。

每当提起它的时候,寒霜城邦的人都会忍不住压低声音。

几乎每一个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半世纪前的寒霜叛乱之所以能够成功,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反叛军之所以能战胜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王舰队,依靠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正义”和“庇佑”——他们之所以胜利,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女王最强的主力舰队当时根本不在寒霜本岛。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当初海雾舰队会离开,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年的寒霜女王到底从深海中了解到了什么真相,人们只知道一件事——时至今日,那支舰队仍在以女王的名义行动。

半个世纪以来,强大的海雾舰队就如幽灵一般徘徊在这片北方海域,不是没有城邦尝试剿灭或收复这支舰队,可他们从未成功,而从另一方面,虽然不死人驾驭的诅咒战舰横行冷冽海,但在大多数时候与他们遭遇的船只都只需要缴纳钱财便可免除灾祸,相较于跟海雾舰队正面开战所导致的损失,这点“买路钱”更像是一笔仁慈又划算的税款——北方诸城邦宁愿花钱买平安,也不会自冒风险去替寒霜人偿还那半个世纪前的债务。

但寒霜人自己知道,海雾舰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就像个诅咒,甚至已经成为许多寒霜人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传说预言”——

只要海雾舰队的旗帜还在飘扬,寒霜女王对这座城邦的统治就没有结束,只要海雾号的引擎还在转动,半世纪前那场大叛乱的清算就迟早会降临这座城市。

诅咒与传说口口相传所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海雾舰队的冰冷阴影便在这年复一年的传说加持下不断变得愈加可怕,哪怕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也无法忽视这份压力。

李斯特抓着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关节都有点泛白。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种诡异难言的安静更是笼罩了整个码头。

这位防务指挥官知道,有关海雾舰队的情报不需要保密——那支庞大的舰队就大大方方航行在寒霜旁边,而且到现在还在不断靠近寒霜本岛和匕首岛,最晚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住在海岸线附近的居民只需要推开窗户,拿起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一眼,就能看到那些朦朦胧胧的舰影——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城邦了。

“海雾舰队……海雾舰队突然出现,会和匕首岛上的事情有关么?”一名亲信军官说道,“会和那艘突然出现的‘海燕号’有关么?”

“我宁愿它们有关,这样我们起码只需要面对一个难题,”李斯特咬了咬牙,“但更糟糕的可能是,这是两个麻烦……”

另一名亲信军官语气有些紧张:“海雾舰队会趁火打劫?趁着寒霜本岛受到未知力量威胁的时候……”

“现在下什么判断都为时过早,执行命令是第一要务,”李斯特打断了部下们的胡思乱想,语速很快地说道,“立即安排封锁事宜,向周边城邦和航线上的船舶发出戒严信号,岸防炮阵地全部待命……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

寒霜城邦腹地,就如绝大多数海上城邦的布局一样,那庄严高耸的大教堂就伫立在城邦中地势最高、位置最居中的地方。

当地人把它称作寂静大圣堂,或直接叫它“大教堂”。

它是一座古老而威严的建筑,通体几乎全部由各种灰黑色砖块砌成,各式各样的尖塔和修长建筑组合成了它的本体,每当冬日大雪飘飞的日子里,这些层层叠叠的尖塔在天空飘雪的背景下显得朦朦胧胧,便如雾中林立的墓碑和黑色利剑般指向天空。

有初来寒霜城邦的外地人见到这座教堂,他们常常会第一时间感觉这教堂过于阴森压抑,甚至觉得它有些可怕,但对于几乎全民信仰死亡之神巴托克的寒霜人而言,这座黑色大教堂却只有威严和圣性。

当地人坚信教堂那些林立的尖塔是沟通死亡领域和尘世的桥梁,而当大雪纷飞的日子到来,死亡之神的使者们便会隐藏在那些林立的尖塔和屋顶之间,用他们洞悉万物的眼睛注视城邦,及时接引那些因各种原因迷失徘徊的亡灵返回安息处。

因此寒霜人又将大雪纷飞的第一日视作“迷途已久的亡魂上路的日子”,他们会在这一天关闭墓园,暂停对新死者的送灵,为的就是给那些已经迷失已久的亡魂留出足够宽敞的道路,让他们能及时前往寂静大圣堂。

今天就是大雪纷飞的日子。

周边的墓园关闭了,大教堂也不再接受除神职人员之外的普通人出入,雪花不断飘落的中庭步道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以至于除了脚踏雪地的声音之外,连雪花从树梢落下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楚。

头戴宽边帽、一袭黑衣的阿加莎穿过教堂内的中庭大门,进入觐见长厅之后又向深处走去,最终抵达了主教所在的冥思圣堂。

和普兰德一样,寒霜的最高教会代言人也有两位——“守门人”是城邦安全的维护者,主要负责世俗事务,城邦主教则主要负责文职工作,以及负责和上层神权力量的沟通。

冥思圣堂内,两侧墙壁上密集排列的壁龛中烛火摇曳,无数灯烛散发出的苍白光芒让房间里颇为明亮,圣堂尽头则是一座高高的石台,然而那高台上却不见圣像或座椅,只摆放着一口外观古朴的黑色棺木。

那就是城邦主教所处的地方。

阿加莎迈步来到高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开口说道:“我回来了。”

棺木中寂静无声。

阿加莎耐心等了几秒钟,声音又提高一些:“伊凡主教,你听说海雾舰队出现的消息了吗?”

棺材里还是没有动静。

阿加莎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看四周,略微犹豫之后终于抬起手杖,在棺材旁边敲打着:“在吗?”

连续敲了三次,终于有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在,别敲了,尊重一下老人。”

阿加莎收起手杖:“……你在向死亡之神冥思祝祷的时候睡着了?”

“我冥思过于投入,没有听到来自尘世的声音。”

“但你的呼噜声却能透过棺材板传入尘世。”

“啊?那么大动静?”

阿加莎叹了口气:“伱果然睡着了,主教。”

棺材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钟,才有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打破沉默,那黑沉沉的棺盖稍微向旁边滑开了一点,但也只漏出一道缝隙,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随之显得清晰了一点:“你的心很乱,阿加莎,看来城邦里的情况不妙。”

“我在返回大教堂的路上收到了海雾舰队靠近城邦的消息,”阿加莎慢慢说道,“这个消息恐怕很快就会……”

“海雾舰队的事情应该交给海军和市政厅那帮人头疼,你关注的是超凡领域的平衡和城邦内的安宁,”寒霜城邦主教,伊凡·罗蒙索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先说城邦内的情况吧。”

阿加莎闻言点了点头,暂且将海雾舰队的消息放在一旁,随后表情严肃起来。

“壁炉大街42号出现了新的一处被‘原素’污染的现场,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有一个由‘原素’组成的赝品在那栋建筑物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不久才崩解消失,此外,现场还发现一位明显遭到认知干扰的平民……”

“认知干扰?”伊凡主教打断了阿加莎的讲述,“什么样的认知干扰?”

阿加莎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在调阅了当地街区的人口登记资料之后,我们发现那个赝品的‘正体’其实六年前就已因海难去世了,但事实是,在赝品活动期间……那位与其一同生活的女学徒始终不曾发现这明显的异常之处,甚至直到赝品崩解消失,调查人员进入现场,她还认为她的老师就在楼上休息。”

阿加莎说到这顿了顿,又继续开口:“而且……我们的发现不止这些。”

“不止这些?”

“一股第三方力量——身份不明,但实力极强,他们似乎也在调查原素的事情。他们中的战斗人员在附近的小巷中击杀了两名实力不俗的异端神官,其调查人员则在精锐守卫者组成的小队抵达之前便搜索了那栋建筑——遗憾的是,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找到,甚至无法确认这股第三方力量来自何处。”

棺材中沉默下来,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伊凡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阿加莎轻轻吸了口气,“你还记得三号墓园中出现的那位‘造访者’吗?”

“……祂又出现了?!”

“是的,又出现了,而且不止出现了,祂还留下一封……‘举报信’。”

(本章完)

第349章 伊凡主教的秘密

阿加莎拿出了那封举报信——这份外表看着只是用最常见的信纸写成、外面套着寒霜本地某个小工厂生产的信封、连墨水都明显普普通通的信函是从三号墓园送到她手上的,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那位老看守不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阿加莎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东西竟来自一位不可名状的上位超凡存在。

她甚至无法从这封信上感知到任何超凡力量——但在做过简单的几样测试之后,她已经确认了这东西确实出自那位上位超凡之手。

黑沉沉的棺材里传来了一阵衣物摩擦声,厚重的棺盖终于缓缓打开了,伴随着一股奇特的熏香气息,一具被绷带包裹着、仿佛木乃伊般的躯体从里面缓缓起身。

这便是寒霜城邦的主教伊凡——他在很多年前便因一次事故失去了完整的形体,但巴托克的伟力让他的生命延续至今,在大部分时间,他都要待在冥思圣堂的“灵棺”内,只有在举行重大圣事时才会出现在公众眼中,但即便如此,他仍是寒霜有史以来最受欢迎和信赖的主教。

这位主教在超凡领域的建树和渊博学识是毋庸置疑的。

他在棺材里坐起身,接过阿加莎递过来的“举报信”,唯一露在绷带外面的左眼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整个人沉默许久。

阿加莎忍不住打破这份沉默:“您……”

见多识广、学识渊博的大主教闷声闷气地开口:“我再缓缓。”

阿加莎等了一会,又问道:“您缓过来了吗?”

“……你确认就是这个?”主教伊凡抬起头,那只略微泛黄的眼睛中带着困惑,“你有没有……”

“它看上去确实普普通通——但当我尝试通过灵界视角来观察信函上的文字时,当场失去了十五分钟的记忆,”阿加莎知道这位主教想说什么,她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它缠绕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这份朴素的外表……或许只是那位访客的独特趣味。”

伊凡主教沉默片刻,似乎还在缓,随后才慢慢开口:“这封信上提到的内容……令人不安,你已经见到了那艘‘海燕号’,而如果信上所述真实,那海燕号只是个开始,甚至匕首岛的失控也只是个开始……不管是城中的邪教徒还是‘原素’造成的污染,不管是‘海燕号’的回归还是匕首岛上的异常,一切都指向深海,指向半个世纪前的潜渊计划。”

“我已向市政厅发出警告,并申请调阅那些封存了半个世纪的秘档,之后还会去教堂图书馆一趟,另外我已经安排人手加强对全城搜索,去抓捕那些躲躲藏藏的邪教徒,”阿加莎说道,“但这还不够,我们起码要确认匕首岛上现在是什么情况——更大的污染源看来就在那座岛上。”

伊凡主教略作思索,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一切都指向潜渊计划的话……此刻出现在寒霜附近的海雾舰队似乎也可以解释了。”

“……您认为,这一切都是寒霜女王当年计划的一部分?”阿加莎皱了皱眉,“是因为她当年给那位‘钢铁中将’留下了什么命令,所以海雾舰队才会在今日出现?”

“我不确定,”伊凡主教摇了摇头,随后突然抬头看着阿加莎的眼睛,“阿加莎,在伱的认知中,寒霜女王是个怎样的形象?”

阿加莎犹豫了一下,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一位曾经伟大的统治者,却在短暂的辉煌统治之后被深海中的力量侵染蛊惑,堕落为一位危险的‘疯王’,因为她的一意孤行,寒霜与深海中的恐怖建立了联系,她的可怕计划哪怕过了半个世纪,仍然需要被彻底封存,禁止被任何普通人知晓——她的一生既悲剧,又危险。”

“很标准的答案——作为年轻一代,又有足够权限接触半个世纪前的部分资料,你的总结算是很到位了,”伊凡主教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你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一切。”

阿加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主教。

“我经历过——那一年,我二十六岁,还是码头区小教堂的一名普通主教,你知道吗?那座小教堂就紧挨着潜渊计划的试验场,我甚至曾给一些士兵和军官举行过祝福仪式,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士兵和军官是因为要和‘潜水器’接触,才来教堂接受赐福的。”

伊凡主教慢慢说着,他的嗓音低缓,仿佛自回忆的河流中涓涓流淌出一股支流,那些久远的,不能对普通人讲述的事情,一点点从那交叠的绷带下面娓娓道出。

“起义军攻破宫殿之后,有关潜渊计划的大部分资料都被封存了,再加上之后斩首现场发生的海崖崩塌事件所导致的恐慌效应,潜渊计划的有关资料更是被销毁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哪怕是你这样有权限的‘守门人’,能接触到的资料其实也只是其中最粗浅的部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其实当年寒霜女王在城邦卫队发难的前一夜就曾来到那座小教堂,并让我为她举行了送灵仪式……你会怎么想?”

阿加莎猛然瞪大了眼睛。

“她被称作‘疯王’——确实,她在最后几个月的举止跟‘疯狂’真的没什么两样,在整个计划已经彻底失控,每天都有人失踪、死亡、发疯的情况下还不断推进项目,甚至关闭宫室,把最后还愿意进言的大臣幽闭起来,命令宪兵封锁港口,抓捕那些想要逃离寒霜的人……有这些举动在先,后面的起义军便顺理成章,她注定不可能在自己女王的位置上善终……

“可即便如此,我也认为她其实根本没有‘疯狂’过……她很清醒,甚至……”

伊凡主教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回忆那些久远的事情让他的头脑不堪重负,也可能是在寻找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自己在当年所感受到的那份诡异,足足几秒种后,他才继续说道:“甚至,就像是整座城邦里唯一还清醒的人。”

阿加莎不知不觉间已经身体前倾:“为什么这么说?”

“她走进教堂,没有带任何随从,眼神清澈,仿佛早已洞悉自己的命运,她自己来到巴托克的圣像前,为自己点燃了熏香,然后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这样。”

伊凡主教抬起胳膊,仿佛还原着半个世纪前的那一幕。

“她拍了拍我,说:‘醒一醒,全城就你还睁着眼睛了——来帮我做件事,我快死了。’”

阿加莎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有些不畅,就好像半梦半醒间的呼吸暂停一般,随后下一个瞬间,她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只能问出自己最直接的困惑:“全城就你还睁着眼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伊凡主教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在绷带下低沉发闷,“她让我醒一醒——但我一直醒着,而且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向我解释任何事情,只是吩咐让我遵照命令行事……她躺在了停尸台上,就像死者一样,随后……我给她举行了送灵仪式。”

“活人怎么举行送灵仪式?”阿加莎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你那个仪式……真的完成了?”

“活人当然不能举行送灵仪式——我只是按照她的吩咐完成了整个流程,理所当然的,仪式结束之后也没发生任何事情,”伊凡主教摇了摇头,“我认为仪式是没有意义的,但寒霜女王好像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她就那样离开了,离去之前交待我一件事情……”

“一件事情?”

“她让我不要把那一晚的事情说出去,否则起义军绝对会要了我的命——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距离第一支城邦卫队袭击军火库还有整整二十四小时。”

阿加莎沉默下来,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低声开口:“你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我跟谁也没说过,”伊凡主教淡淡说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主教。”

“但你后来成了城邦主教,已经没有人可以因为当年的‘牵连’审判你了,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我是打算带进坟墓的,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伊凡主教抬起头,浑浊泛黄的左眼静静注视着阿加莎的眼睛,“我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女王早已知晓起义军的行动,甚至对自己的死亡欣然接受,这个事实能震动很多人……但除了本身的震撼性之外,它没有任何意义,潜渊计划仍旧会被封锁,城邦的稳定秩序才是对绝大多数市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已经被处死的女王在最后想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伊凡主教停顿片刻,轻轻呼了口气。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潜渊计划结束了,女王时代结束了,一切尘埃落定,最起码……过去的五十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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