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1章 程颢进大牢

包绶觉得家里很无聊,没人陪自己玩耍。

而沈家就不同了。

在沈家有姐姐,还有芋头,甚至还有闻小种。

所以他一得空就往沈家跑。

他带着芋头在沈家四处转悠,累了就坐在屋后的台阶上,双手托腮, 看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屋顶上的斑斓。

芋头也想学他,于是两个孩子就双手托腮,静静的看着这个午后的世界。

“……世间当有天理,上下之分,尊卑之义,理之当也,礼之本也”。”

“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 无所逃乎天地之间。”

“贪欲引来野心, 这便是武人造反的根由,当存天理,灭人欲!”

包绶听了个半懂,见芋头一脸懵懂,就解释道:“这是说儿子要听老子的,臣子要听官家的,谁不听就是没天理,就是人欲……灭人欲是什么意思?嗯……不许有欲望?”

程颢的声音传来,“贪嗔乃是欲,淫念乃是欲,一切私心引来的纷扰都是欲,当灭之!”

包绶小脸一红,“原来说的是不该有的欲望啊!某却是说错了。”

“可你说了这么半晌,某就问一句,人没了这些贪嗔, 那是什么?”

沈安的声音听着很是平静, “人生下来就是在挣扎,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就如同你读书是为何?别说是为了明道理?你做官是为何?别说是为了果腹……

你提及的这些某是赞同的,可某却觉着这些都是假大空。”

“为何是假大空?”程颢显然有些怒了。

“人活着就是吃喝拉撒,能吃羊肉为何要吃猪肉?能娶一个漂亮的妻子为何要娶一个无颜?这个可是淫念发作了?若不是,那是否该娶一个丑陋的女子,如此方能压制人的淫念……可若是如此,这便是欲盖弥彰!”

包绶摇头晃脑的道:“大哥这话说得好,芋头,某问你,让你每日不能吃肉,你可愿意?”

芋头摇头,“不要。”

“这个世间处处都是纷争,小到一人,大到一国,纷争之下欲望如何能灭?天下人都想上进,有人循规蹈矩,有人不择手段,连韩相也会冲着官家咆哮……人都有欲望,就如同吃饭喝水般的正常。你说要把不该有的欲望都灭掉,如何灭?靠着一套学说?大哥……”

“别,沈龙图,下官不敢。”

里面的沈安突然躬身,程颢赶紧避开。

沈安苦笑道:“你弄这些东西出来有何用?就算是你弄出来了,大宋人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可谁会去信守?来,你告诉沈某,谁会去信守这一套?”

所谓灭人欲,不是把人变成菩萨,灭的是不该有的欲望,比如说淫念,比如说贪念,或是野心……

谁听你的?

是人就有欲望,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你用自己来作为模子,想把所有人都套进去,你喝多了吗?”

“你这一套最终只会成为某些人的面具,他们自认为学了你的这一套就变成了君子,用这一套来遮掩自己的腌臜心思……”

这一套以后流行一时,可教授出来的学生也不见有多君子。

“贪嗔本来就有,只是要知道控制,你用学说来引导,想法真是不错,可在沈某看来,所谓的学问引导,还得加上从律法上去着手,用学问去熏陶,用律法去限制人的贪欲溢出……把人的贪欲限制在一个范围之内。”

程颢冷笑道:“你这是人性本恶。”

“人性本恶不对吗?”沈安皱眉道:“人性本来就这模样,你非得把人都想成了菩萨。人要吃喝拉撒,要繁衍后代,这是基本的贪欲和本能,只要这些贪欲和本能在,所谓的灭人欲就是一个假大空的说法。”

“你说天理,你说君臣父子,那某问你,君王后宫的女人数十上百人,这是不是邪念?臣子一心钻营,这是不是邪念?”

程颢面色苍白,“是。不,君王是为了传承……”

卧槽!

沈安真想打开他的大脑看看里面的内容,“君王弄了后宫只是为了传承?

“臣子钻营是不是邪念?”

沈安一步步的进逼。

程颢摇头,“不是。”

“为何不是?”沈安笑道:“他们为何想升官?你别说他们想升官只是为了大宋,为了陛下,那样某会看不起你!”

程颢低头。

他被沈安一下下的引入到了另一个圈子里,不可自拔。

“某想升官发财,某想娶美人,想夜夜笙歌……这是某的本能!记住了,这是本能,而你却想压制这些本能。伯淳……”

沈安认真的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这些贪欲牢不可破。你想单独用学说来引导压制人性,那只是一场空,必须还得加上律法。”

程颢觉得有些昏沉。

他一路昏昏沉沉的回到了武学里,进了值房就趴下了。

他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睡,满脑子都是天理人欲的观念。

“……明日休沐,咱们去哪?”

“去吃一顿吧,寻个好地方,好好的吃一顿。”

“吃一顿钱就剩的不多了。要不……咱们直接去青楼?去寻个女子。”

“也好,回头想想去哪家。”

程颢一下就醒来了,压制的火气就冒了上来,冲着外面喊道:“外面何人?”

两个倒霉的教授被抓住了,可程颢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不许去青楼?

许多人都在青楼出入,你要求几个教授洁身自好,这个说不出口啊!

他最后只能摆摆手,那两个教授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了。

这便是贪欲!

这二人都有妻子,可依旧想去青楼玩女人。

这就是超出了人的基本需求之外的欲望。

可你能压制它吗?

程颢若有所思。

他在思索着。

武学的操练震天动地,七百学生跑起来,让程颢觉得大地在震动。

他看到了几只蝗虫在边上蹦跳。

蝗虫蹦跳到了校场上,左前方就是轰然而来的学生。

几只蝗虫呆傻的在那里看着,七百人滚滚而来,七百双脚踩踏而来。

程颢觉得这几只蝗虫很蠢。

它们在那些大脚中蹦跳着,想避开被踩死的厄运,可躲了一个,下一个却又接踵而至。

几只被踩死的蝗虫没人关注,只有程颢,他在发呆。

“蝗虫去那里做什么?”程颢看到校场中间的那一丛草,心中一动。

“它们为了吃食而去,最终却灭于无妄之灾。”

这就是贪欲,吃。

这个贪欲该不该有?

该有。

“可就不能等一等吗?”

程颢渐渐有些魔怔了。

“可等一等……它们并不知道会被踩死,所以不怕人,当然不会等。”

“那些满脑子歪门邪道的人,他们怕谁?”

“这样的人可能引导吗?”

程颢突然走向了曹佾,拱手道:“下官心中不安,想告假数日。”

曹佾看着他,认真的道:“老程,你别和安北玩那个,否则你会被他绕晕了。还有,经常听你说什么贪欲贪欲,某告诉你,别想着去把这些给弄没了,那就是个笑话。”

“是。”

程颢一路去了开封府府衙,寻到了熟人。

“某想去大牢里。”

“你疯了?”

“某没疯,某只是想去看看那些人犯,想听听他们的心思。”

几番争取,最后程颢如愿以偿的进了大牢。

牢里自然条件没法说,程颢被安排和两名重犯在一起。

两个重犯其中一人看着彪悍,目光冰冷,叫做章中。另一人看着很是和气,叫做鲁大。

章中是犯了杀人罪进来的,他是泼皮,为了挣钱抢地盘,和一群泼皮开战,以一当十,杀了五人,重创三人。

而鲁大看似和气,却是个残忍之极的家伙,这人入室偷东西,被主人发现后,竟然持刀把主人一家子全给杀了。

“给某端水来。”

“给某按按脚。”

一番折腾之后,程颢算是入伙了。

两个注定活不久的重犯整日唠叨自己的过往,程颢就在边上靠墙站着。

“别人家吃羊肉,凭什么某连猪肉都吃不起?看着青楼里的美人却没钱进去,这个世道不公!”章中大概知道必死,所以说话也毫无遮拦,“官家那么多钱财,为何不散些给某?”

程颢忍不住了,说道:“官家的钱财都给了朝中,若是散给天下人,一人也没多少钱。”

现在官家穷的一批,若是把他的钱财分一下,天下人一人还得不到一文钱。

“凭什么给那些人?全给某一人岂不是更好?”

“就是。”鲁大也不屑的道:“老子只管自己吃饱,旁人管某屁事。”

程颢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作响,这句话不断在回荡着。

(本章完)

第1682章 游学,错觉

原来人就是这般吗?

程颢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脑子里很是混乱。

不,这只是重犯!

重犯不是常人!

可他随即又扪心自问。

章中想过人上人的日子,这个是不是邪念?

好像不是?

这样的念头能否引导。

程颢张开眼睛, 说道:“你这是贪婪。”

章中斜睨着他,“某这是贪婪?”

“对。”程颢侃侃而谈,“一日三餐能吃饱就够了,可你却还想着吃羊肉,想着去青楼,却是不该。”

“老子想什么还得听你的?”

章中眼中多了些不明之色, 他看了鲁大一眼,鲁大点头, 眼睛渐渐红了。

程颢兀自不知, 继续说道:“要革除那些妄念,否则你会在这些妄念中沉沦,不得安宁……”

两个阴影罩住了他,程颢抬头,“你等想作甚?”

章中笑道:“给某脱裤子。”

程颢哦了一声,鲁大狞笑道:“把自己的也脱了。”

“为何?”程颢猛地惊醒,手脚并用的往后退去,喊道:“来人,来人呐!”

“按住他!”

几个狱卒狂奔而来,随即就是暴打。

……

程颢出来时有一只眼睛是青肿着,他站在外面,看着阳光,突然就笑了起来。

“原来某就是沈安口中的腐儒吗?是了,对着那等凶恶之徒,某却想着去开解他。若非是有人在, 某今日怕是会死在里面……”

“迂腐啊!”

程颢死里逃生之后, 突然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 往日那些天理人欲的思路都丢弃了。

但他却觉得格外的宁静。

他回家收拾了东西,随后去了武学。

“你要辞官?”

曹佾正在喝酒,闻言一口酒水就喷了出来。

“是,下官自觉学问浅薄,不足以在武学教授学生,想出去走走。”

曹佾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如此你自己去操办。”

辞职得有程序,程颢只是来告知一声。

武学司业辞官,这事儿在汴梁还是引发了些议论,当程颢来到沈家辞别时,沈安也有些纳闷。

他觉得程颢怕是被自己给打击到了。

作为杂学宗师,他小看了自己对程颢的打击。

程颢看着精神很好,甚至有些放松过头了,竟然笑眯眯的,“你说的那些话,某回去仔细琢磨了许久……受教了。

只是某觉着这个世间应当还有别的法子能解决此事,能导人向善,所以某准备去游学,去各处看看,按照你说的去躬身,和世间万物亲密接触。”

“好!”

沈安的欢喜也不加掩饰,“任何学说和规矩都应当以人为本,闭门造车,这样出来的学说先天不足。

你能想着去游学,某很欣慰,来人!”

外面庄老实进来,沈安吩咐道:“去拿了两千贯纸钞来。”

庄老实看了程颢一眼,领命出去。

沈安的钞能力再度发动了。

程颢起身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这人一开口就是两千贯,程颢真的有些懵。

“没什么不可的。”沈安笑道:“沈某有钱……还有,你可知某为何愿意对你另眼相看吗?”

程颢摇头,“以往你对那些人……譬如说吕诲等人,你从来都是不假以颜色,甚至能动手就不争执。所以某不知。”

“因为你至少敢于直面自己的错处。”

能让老程反省自己的思想,沈安觉得这是个极大的成就。

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各家学说延绵千年。

沈安希望程颢能改进一番自己的学说,以后说不得能光耀千古。

两千贯,沈安毫不心疼的就给了程颢,程颢誓死不收。

沈安最后怒了,“按住他!”

于是老程就被陈洛和姚链给按住了,沈安把纸钞放进了他的袖口里,“回头等你归来,就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存放在某这里。”

未来的理学大佬,在经过一番脚踏实地的游学考察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沈安对此很是期待。

程颢为人很是大气,出发前有人为他践行,他很是坦然的说了沈安对自己的启发,甚至连沈安强行塞给自己两千贯纸钞的事儿都说了。

“沈龙图……果然是个君子!”

这是程颢的评价,随即他就被灌醉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些,吃了早饭后,就背着包袱,牵着马在人群中往城门而去。

等出了城门之后,他回身看着汴梁城,暗自下定了决心。

“某一定会焕然一新的回来!”

他转身准备上马,一个矮瘦的男子走到了他的身后,手中有东西闪过,程颢背上的包袱就被割开了一条缝。

男子并拢食中二指往里一探,再出来时就拉出了一个更小的包袱。

男子转身就跑。

他的一系列动作是如此的轻巧,以至于宿醉的程颢压根就没发现。

等上了马背上后,包袱上的那条缝隙敞开了些,里面的东西顺着往下掉。

其中竟然有把小刀子,一下戳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人立而起,程颢的骑术还行,夹紧马腹来了个潇洒的姿势。

“好骑术!”

有路过的人赞了一句,程颢心中不禁微爽,等马蹄落地后,他发现不对劲。

某的包袱怎么那么轻呢?

他缓缓回头,看着落了一地的东西。

“某的钱袋!”

他下马收集东西,所有的东西都在,就差了钱袋。

他把包袱解下来,当看到那条缝时,不禁仰天长叹。

“没有钱,让某怎么去游学?”

他在城外想哭!

可早上他才将对妻子说了,说是自己会出去一年,妻子也给他打气,说是别担心家里。

现在让他灰溜溜的回去,那真是没脸啊!

“哎!这位郎君,你这匹马不错啊!”

一支商队来了,掌柜走南闯北,一看程颢的模样就知道这是遇到难题了,于是就盯住了他的马。

程颢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这个……”

双方快速砍价,稍后程颢看着自己的马跟着商队远去,再看看手中的钱钞,觉得人生就是这样的无情。

“走吧!”

阳光下,程颢昂首前行。

……

而在城中,沈安不计恩怨的开导程颢,甚至送了两千贯程仪的事儿也传的沸沸扬扬的。

“那孩子本来就是个君子!”

大宋头号‘沈吹’包拯在政事堂里信誓旦旦的为沈安背书。

“他是君子……”韩琦不禁想笑。

曾公亮也是如此。

富弼比较厚道,只是轻抿嘴角。

“当年老夫一见那孩子就觉着是个好苗子,纯良啊!”

包拯吹嘘的口沫横飞,宰辅们却各自低头开始办公。

无趣啊!

包拯正准备坐下,外面进来一人,说道:“诸位相公,官家召见。”

众人一路进宫,见到赵曙时,他看着有些发愁。

“京东路胡西呈有奏疏,说是京东路出现了飞蝗,铺天盖地……朕心中忧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飞蝗?”韩琦眼中多了警惕,“陛下,这些年的蝗灾就没少过,不过胡西呈稳重,能让他这般珍而重之的上疏,臣以为怕是不轻。”

赵曙点头,“朕知道他的稳重,所以才这般头疼。如此……”

他看着宰辅们,想寻摸一人下去。

“京东路不远……”

他看着包拯,然后略过。

老包现在就是新党的定海神针,但凡有大规模冲突,他的作用无可替代。在朝堂之上,每当两边开干时,他一般不出头,只等新党气馁时,就用那张嘴开喷。

这种战斗力爆棚的大将,赵曙担心他顶不住烈阳,所以最后……

“陛下,臣请去。”

富弼出班主动请缨。

“陛下,臣请去。”

韩琦看了富弼一眼,冷笑一声。

赵曙不禁乐了,“这等天气去京东路,这一路可不轻松。”

这等时候,等到了地方时,估摸着人都被晒黑了。

关键是韩琦下去……

富弼笑了笑:“韩相下去倒是好,只是……没好马啊!”

就你韩琦的这个体型,什么马能驮着你去京东路?

韩琦的眼中凶光一闪而过,“老夫前阵子寻了沈安,让他去请了舍慧出手,为老夫打造马车,比你什么马都快!”

“出云观?”

富弼心中一震,旋即有些羡慕。

出云观的舍慧是个痴人,自从改行去干延炼的活计后,弄出了许多好东西。

那些好东西有人也想弄些,可舍慧却压根不带搭理的。

他是方外人,外加有沈安撑腰,谁都不怕。

啧啧!

舍慧亲自出手的马车啊!

众人都有些羡慕,连赵曙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弄一辆,好歹女眷出宫时用得上。

韩琦得意的道:“沈安说了,那马车保证在官道上平稳行驶,人在里面能悠然喝茶看书,比马都快。你在马背上吹风,老夫在马车里喝茶打盹,哎!这日子……真是人惆怅啊!”

老东西!

富弼的两眼几欲喷火,恨不能上来和嘚瑟的韩琦互殴一场。

“可做好了吗?”赵曙有些心动。

“好了。”韩琦得意的道:“沈安说这几日就得了,催一催,马上就能到手。这年轻人就是义气无双,老夫当时寻他说了此事,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可见心中对老夫颇为敬重……”

不要脸!

富弼只是冷笑。

包拯的神色却有些古怪。

他想到了家里停放着的那辆马车。

韩琦还在吹嘘,“老夫何等人?当然要投桃报李,马上就带着他回家,家里的字画任他选了三幅。”

包拯低下头……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虽然身体还行,可沈安却说最好弄个马车,若是遇到下雪下雨的天气,就坐马车去上衙。

大宋官员都骑马,但包拯这等老臣自然可以坐马车。

那马车真是不错啊!

试坐过一次的包拯不禁暗自赞叹。

至于韩琦以为沈安是为了自己而弄的马车,包拯觉得让他有个错觉也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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