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第172章 引见

第172章 引见

《燕歌行》这首诗流传甚广,乃讽刺轻开边衅,冒进贪功之将领。

一诗指出边策弊端,可见高适对边塞战事下过一番工夫研究,颇有见地。

此时他坦言写诗讥讽的是安禄山,薛白却有些不确定这是诗的本意,还是高适故意迎合自己。若是故意迎合的话,他又是何以确定自己对安禄山不满的?

“好你个高三十五!”薛白遂板着脸喝道:“安禄山乃我的外甥,你竟敢写诗讽他?!”

高适当即执礼,正要多说几句,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薛郎不必吓唬我,我到长安时日虽短,却恰巧听说了你与王将军大闯教坊之事。”

薛白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喜欢安禄山之事已能被有心人看出来。

他遂问道:“那伱是为了附和我才这般说的?”

高适莞尔道:“我十年前写的诗,如何是为附和薛郎?”

这话很有急智,堂上几人不由笑了笑。

笑过之后,高适脸色又渐渐严肃下来,说起早年间北上幽蓟之事,叹怜东北边军的艰辛。

他更崇拜的还是横扫突厥的信安王李祎,写诗投于李祎,希望能到其幕下做事,可惜没得到答复。在蓟门与王之涣交游,最后失望南归。

王之涣亦是薛白颇喜欢的诗人,可惜如今已不在人世,高适说着亦是唏嘘不已。

而后话题一转,又说起别的见闻与好友,李白、杜甫、张旭、李邕、张九皋……可见高适往来的皆是当世名士。

此人与岑参相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闻强识,文武双全。但少了几分年轻人的狂放,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潦倒与沉郁,与薛白却是极有话说,从边塞谈到政局,再评点各方人物与风土人情。

高适虽从未入仕,或许经验不足而不能独当一面,但若是在幕府做事,却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佐才。

薛白不由心想,倘若能礼聘他就好了。

此事想想就很荒唐,要礼聘高适为幕,至少得举荐他一个朝衔,也就是请朝廷封个小官,哪怕只有九品,还得给俸料钱,那他自己首先得是一方节镇。

再看双方年纪,只怕高适很难活到那时候了……倒是可以观察一阵子,看是否将其引见到王忠嗣幕下。

他脑中思忖着这些,高适则眼看谈论得差不多了,终于将话题转到他今日来的正事。

“子美言天宝六载的春闱他能中榜,多亏了薛郎,我亦愿参加天宝七载春闱,不知是否有荣幸与薛郎为同年啊。”

这是一句带着些玩笑之意的自嘲,他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已经变得有些世故了,但终究是没能做到完全放下身段讨好一个束发少年。

“高兄也要参加今科春闱?”薛白略略沉吟,问道:“方才高兄自称是河北人氏?”

“是,渤海高氏,我如今定居于宋州。”

薛白心中愈发摇头。

籍贯河北、定居河南,总之就是一个关东的寒门子弟。

高适也算是有出身,他祖父高侃生擒突厥车鼻可汗、镇抚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封平原郡开国公,陪葬于乾陵,重振了渤海高氏的声望。

但那是太宗、高宗朝,如今不一样了。高家只有军功出身不够,若没有迁到关陇与世家大族联姻,子弟再不上进,很快就人走茶凉,无人问津。

且高适还写诗讽刺过开元二十四年的那场大败,当今皇帝算是很大度的,没有因一首诗而生气。但当时张九龄极力主张斩安禄山,惹李隆基不快,高适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显然与圣人对立了。

大唐科场最难进士及第的就是这种人,管你是否诗名远播,才华横溢。

薛白既知不可能,干脆直言道:“我为高兄引见几位朋友如何?比起科举入仕,有别的路更适合高兄走。”

高适滞愣了片刻,眼神中有过各种情绪,末了,认认真真道:“我想再试一次。”

“何必呢?”

“我虽不才。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本以为位列公卿指日可待。一转眼,年已四十又四,这些年我隐居宋城,耕读自养,但还是……心有不甘。”

“我懂高兄。”

男儿学成文与武,志在家国天下,薛白太懂了,没有让高适再多说,遂道:“过两日,我要往杨国舅处投行卷,高兄可愿一道去?”

他完全没把握能助高适进士及第,但愿意陪他一试。

高适闻言,与薛白对视了一眼,有些落寞的眼睛似乎渐渐有了亮光,那是进取的光。

~~

李嘉祐其实不需要薛白帮衬也能中进士。

他出身于赵郡李氏东祖房,位列七姓十家,世言高华。家境优渥加上他天资聪颖,性情豪爽,擅长音律,年少时就在长安颇有才名了。

不出意外,天宝七载的春闱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崔翘,而把持国政的李林甫显然也能决定最后的名单。这两位,李嘉祐早就投了行卷打点好了。

之所以来拜会薛白,无非是因好友皇甫冉信中推崇,来结个善缘。

因此,薛白与高适说话时,他就坐在旁边笑,偶尔说上几句风趣幽默之言。

李嘉祐胆子很大,明知薛白、高适有些话不合时宜,也敢跟着谈论,而且什么人都敢骂,还就着《燕歌行》之诗,从圣人要让张守珪拜相一事,点评起圣人所用过的宰相。

李嘉祐这人有见地,有才气,还讲义气,为人狂是狂了些,但大唐狂妄的人多了,这也不算是缺点。

众人聊到后来,李嘉祐也是兴致高昂,抱拳说了一句“盼与薛郎能成为同年”,便将话题转到他最喜欢的乐曲之事上来。

“先不说这些仕途钻营了,我听说薛郎正在排一出戏,何时可一赏啊?”

薛白道:“算时间,也许春闱之后,曲江宴上能见到?”

“哈哈哈。”李嘉祐道:“到时你我三人金榜题名,曲苑观戏,人生两大喜事。哦,高三十五与董先生久别重逢,你我一见如故,又是一大喜事。”

名门子弟笑得开怀灿烂,高适有些无所适从,遂沉默了下来。

李嘉祐是热心的,接着便向薛白举荐董庭兰。

“既然薛郎在排戏,不知可需要乐师?董先生擅琴、筚篥、胡笳,技艺名动长安。”

“哦?”薛白很给面子,当即介绍了他要排演的戏曲,还清唱了两句。

董庭兰本不屑于薛白的戏曲,此时一听那白嗓便皱了眉,然而渐渐地,他脸色也是变了。

“薛郎此处可有琴?老夫弹一曲与薛郎探讨如何?”

“好,董先生这边请。”

三人移步,走了一段路之后,远远听到了曲乐之声,其中掺杂着鼓声。

董庭兰眼中终于浮起震惊之色。

他不由后悔起来,来之前话说得实在太满了,诸如“老夫无意进取,唯愿云游天下,何必请小儿举荐”云云。

此时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他遂瞥向李嘉祐,对方正在看他,狭地笑了笑;再看高三十五,为人就好得多,只是拍了拍董庭兰的小臂,以示激励。

今日来访的三人中,高适最希望得到薛白的帮助,但薛白能帮他的反而最少;董庭兰恰恰相反,来时就没指望薛白的援手,但其实薛白能给他的帮助最多。

世情有时便是如此难遂人愿。

~~

数日之后,曲池坊。

新落成的纸作坊当中,薛白、杜有邻、元载三人正边走边谈。

“马上就是冬至了,赴京备考的举子越来越多。我们打算,在曲池坊提供宅院供寒门士子读书……”

元载侃侃而谈着,引着两人往后方走去。

纸坊之后,便是一座刊印坊,有木匠们正抱着梨木,一刀一刀地雕刻着,用于印书。

雕版印刷是当世已有的工艺,只是暂时还没大规模地盛行,想必随着竹纸的推广,也能更快地普及开来。

薛白倒是想试试活字印刷,但从成本与必要性上而言,眼下还不算太需要。比如他们如今在刊印的便是给贫寒士子备考看的集注,也就是前人对科举经文的见解、注释。

这是世家子弟之所以超越寒门的一大关键,那么,当大量的集注书籍发到寒门举子手上,他们将一点点缩小差距,有望在科场出头,杨党图谋的就是这样一股政治声望。

但杨銛若是太过聪明,他就不会这么做。以他的身份,很容易觉得没必要冒大风险去赢这种未来的声望,觉得薛白包藏祸心……依常理确实是这样,毕竟人都不能预知后事。

好在杨銛不聪明,而元载野心勃勃,杜有邻亲近薛白,推动着杨党走上这条疯狂的道路。

“凡表态愿为我们效力的,这些集注都能发。”元载指着正在刊印的书籍,眼神颇有锐气,又道:“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部分寒门士子文章更进一步,哪怕春闱不能登科,对我们的名声却很有利……”

薛白拿起一本印好的《礼句章句义进》翻了翻,道:“依我之意,这一科还是得让三五个寒门举子高中,方显国舅的实力。”

元载道:“至多三个,科举终究是操纵在哥奴手中。”

杜有邻道:“杨钊既要任御史中丞,也该做些事了。”

“此事我们与国舅商量吧。”元载微微踟躇,对让杨钊出力不太有把握,道:“此事上,还得与右相府达成默契才行。”

“他能与我们达成默契?”杜有邻颇为怀疑,“那可是‘野无遗贤’的哥奴。”

元载道:“我考虑过,野无遗贤,哥奴顾忌的是寒门举子呈上指斥时弊的策问、草野之士泄漏当时之机。而非他刻意要打压寒门,他嫉贤妒能,更怕有才学、名望之士。若能用孤寒士人取代世家子弟的名额,他当愿意看到。”

杜有邻皱眉道:“若要哥奴让出几个名额,我们又要给出什么条件?”

“此事,让杨钊先去试探如何?”元载向薛白问道。

薛白点点头,权力场上化敌为友不丢脸。

“可以,但不必急在一时,待国舅之后又在哪件事上触动了哥奴的利益之时再谈。”

“薛郎考虑得周到。”元载笑道,“可是已有了想提携的士子?”

“高适,高三十五,元兄可听说过。”

元载竟还真听说过高适,有些为难,沉吟片刻,问道:“引荐给丈人如何?”

“不急,先试试科场吧。”

“哈。”元载一听便笑了,道:“那我与薛郎打个赌?”

“不赌。”

“好吧,那薛郎打算如何帮高三十五中榜啊。”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计划,道:“首先,不能将他引见给王将军。”

这般一句废话,元载听了却是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好在你没有与我打赌。”

~~

时至冬月,已有一部分乡贡随着地方押解的税赋到了长安,青楼酒肆里又多了文士聚会抨击时事的声音。

大雪没有掩盖长安的繁盛。

而在春闱之前,朝廷还有两桩大事,一则灭了小勃律国的高仙芝将回京献俘,二则在陇右战功赫赫的哥舒翰、安思顺也要回朝述职。

他们都是胡人,更是大唐的将军,还是天宝六载最闪耀的几颗将星。

薛白其实有些好奇,如今李林甫举荐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那等哥舒翰回朝面对王忠嗣、李林甫之时会如何自处。

而他能为高适指的上进之路也简单,即结识哥舒翰。

科举终究操纵于李林甫之手,那高适要中榜,必然需有李林甫的好感,而李林甫青睐之人当中,哥舒翰是最有可能赏识高适的。

据他所知,哥舒翰也该快回长安了。

这日,薛白带着高适到青门酒肆饮酒,说是带他认识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我也不知高兄是否已经识得,高兄好友之中,可有人是天宝三载及第,且在家族兄弟中排行二十七?”

“岑二十七?”高适当即便笑,“王大兄昌龄、杜子美与他亦是好友,开元末,王大兄便与我说过这位小友;天宝三载,我与太白、子美漫游梁宋,便听说他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年少杰出,我当向他讨教……”

“你二人必定会成为知己。”薛白笃定道。

高适道:“王大兄、杜子美皆如此说。”

“薛郎!”

说话间,岑参已步入酒楼。

薛白抬手打了招呼,心想今日竟能亲自引见“高岑”相识,平平常常的场景,往后只怕是诗坛中的佳话,当让他们留下诗作才行。

“薛郎难得邀我饮酒。”

“为你引见一位知己,与你一样都是对边事十分了解……”

此时,酒楼中有一名正在独饮的大汉听得“边事”二字,回过头看了这三人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不屑于这些夸夸其谈之辈。

这大汉是个西域人,四旬年纪,身材高大壮阔,高鼻深目,须发卷曲,凶神恶煞。

他已喝饱了酒,招过小二,问道:“你家的美姬能嫖宿吗?”

“小的这是酒楼,你若想要嫖宿,往平康坊循墙一曲去吧。”

这西域大汉也不啰嗦,丢下酒钱,自走进寒风,依旧敞着外袍,丝毫不怕冷。

他穿得不好不坏,腰间却挂了个大大的荷包。

恰有街角的两个无赖汉见了,当即便招呼六个同伴尾随上去,待这大汉走进巷曲,八人当即前后围堵上去,巷曲里便响起了惨叫之声。

“我的荷包……”

却是这西域大汉在须臾间一人打倒了八人,随手扯了他们的荷包,拍了拍为首一人的脸,问道:“平康坊太远,哪里还能嫖宿?”

这无赖头子是个小年轻,名叫曹不正,此时眼珠一转,便道:“我阿姐就可嫖宿,她生得可美。”

“好,带我去你家。”

曹不正连连答应,心里却是打着歪主意。

他是有个阿姐,名为曹不遮,长相平平,且性情极为泼辣,其实她才是他们这伙无赖真正的渠帅,想必将这恶汉带回家中,阿姐必能用酒药翻了他。

长安城暮鼓已响,夜幕降下,西域大汉随着曹不正走进了开明坊的一间小宅中,果然有个女子正在院中饮酒,见了他也不怕,笑嘻嘻地逗弄他。

“哪来的杂胡,生得倒是壮,陪老娘喝酒,若灌醉了老娘,不收你嫖资。”

“好!”那西域大汉说灌就灌。

~~

永宁坊,哥舒翰宅,大堂。

身材高大到有些夸张的管崇嗣正坐在那,俯视着右相府的管家苍璧。

苍璧确有宰相府管事的气势,半点不怵这杀人不眨眼的大汉,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都知道,今日是哥舒翰归京,打算请他到自家主人处一晤。

王忠嗣显然不该如此,但此事便可看出,他对陇右形势、士卒情况的关心远甚于对自身生死的关心。

但亲兵部下都已到府邸,哥舒翰本人却不见了。

管崇嗣、苍璧知道哥舒翰是避着他们,坚持要等。没想到这一等,竟是真等到了次日天明,等到了圣人下旨召见哥舒翰。

“哥舒将军人呢?”

“不知道。”

“……”

直到中午,为找哥舒翰忙得焦头烂额的众人才得到消息,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将军因在开明坊强抢民女,天亮时被押到了长安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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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3章 世故

长安县衙。

县令贾季邻大步赶到县尉公房,只见颜真卿正在写判书。

“如何回事?”

“曹家姐弟又惹麻烦。”颜真卿皱眉道,“拐只肥羊回家想宰,在酒中下莨菪子……”

这就是安禄山开的头,数次设宴在酒中放莨菪子诱杀契丹人,连长安的无赖都开始学了,契丹人还能上当。

曹家姐弟家住长安县,平素犯事却常到万年县东市一带,这次在长安县辖地出了事,倒是苦主的身份。

“谁与你说这个?”贾季邻道,“你可知这‘肥羊’是何人?”

“他一直不肯自报姓名,我正使人查。”

“哥舒翰!”贾季邻面露焦急,“方才他已在班房闹开了,午时他要入宫觐见,不可耽误了。”

“原是这般回事。”颜真卿恍然大悟,看着天色道:“午时要觐见,巳时二刻他才报身份,耽误不得啊。”

“既知如此,还不将他放了?!”

“县令不必急,正因此案涉及朝中重臣,才务必查清楚,否则让圣人以为长安县办案含糊。”

贾季邻听着言之有理,这才关心起详细案情。

曹不遮想闷翻了哥舒翰,结果他端起酒碗就摁着她灌酒,硬是将她灌倒了,且一觉睡到了天亮。

若只是这般,确实是哥舒翰的罪责更大,但他的供词却也并非没道理——“她说的‘若灌醉了老娘,不收嫖资’,这是讲好的事。”

贾季邻思忖到最后,想出了足够的情理判哥舒翰无罪。一转头,颜真卿却是写好了判文,一丝不苟地把双方各项触犯唐律的罪过记下,数罪并罚。

“清臣,依我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我表面上还是得给他面子……”

正在此时,有衙吏匆匆赶来,禀道:“县令、县尉,宫中来人了!”

~~

“什么?伱,你真是哥舒翰将军?!”

曹不正倏地站起,瞪向眼前须发卷曲的西域大汉,犹觉不信。

“你怎那般寒酸呢?”

“我寒酸?你还打劫我。”哥舒翰仰天大笑,舒展筋骨,活动脖颈,道:“不过,你家酒色不错,饶了你。”

“将军……”

曹不正犹想说话,却被曹不遮一脚踹到一边。

“怂卵,他是哥舒翰又如何?个长安县还没王法了不成!”

这姐弟二人是胡姬生的孩子,真正的杂胡,但这性情却颇对哥舒翰的味口,他哈哈大笑,自随着衙吏往外走去。

贾季邻迎上前,笑道:“哥舒将军,失礼了。”

“一场误会。”哥舒翰笑着揽过他,低声道:“把姐弟俩也放了吧?小事化无。”

“好,好。”

颜真卿却道:“只怕哥舒将军也不宜干涉长安县断案。”

“哈哈,颜少府真是秉公断案,有本事你就一直押着。”

哥舒翰说罢,径直扬长而去。

旁人都以为他是放下狠话,却少有人留意到他临走前,轻轻拍了拍颜真卿的背。

出了长安县衙,上马之际,哥舒翰留意到有个少年郎悠悠闲闲从北面走来,有点面熟,原来是昨日在酒肆喝酒吹牛的小崽子。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的放荡,不由笑道:“小郎子,岁月匆匆,莫沉溺酒色,夸夸其谈。男儿当习文武、求功业,哈哈哈!”

笑声未了,他已经驱马走远了。

薛白驻目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自嘲地笑笑,一路进了县衙,自去寻颜真卿。

“老师,听说你将哥舒翰拿了?”

“倒不如说是他来长安县坐了坐。”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臣想得很简单,右相与王将军的过节,臣夹在中间难做,想着倒不如去嫖宿一晚,天明就来觐见。没想到那小娘子不是妓子,闹出了事,请陛下治罪。”

哥舒翰说的确实是真话,他根本就不在意事情闹得大或小,无非是表明一个不牵扯这些朝争的态度,在外只管打仗,回长安了就只管依着性子来。

倘若圣人真的想杀王忠嗣,他豁出前程也愿意为王忠嗣求情。但眼下这情形,彼此走得太近了反而不好,倒不如疏远些。

李隆基听着他的解释,目光落处,只见这个胡将的脸上既有老实坦诚的态度,又不刻意掩饰眼神里的狡黠之感。

这种小小的狡黠是西域胡人常有的特点,不掩饰反而显得更真诚。

“起来吧。”李隆基不以为意地抬手,“你也不是初次犯这种毛病了。”

“谢圣人。”

哥舒翰家境优渥,父亲是安西副都护哥舒道远,母亲是于阗国公主。自小就喜好赌博酗酒,性格豪迈疏阔,恣意不羁。他四十岁时父亲去世,遂奋发图强,到河西从军,作战勇猛,一路升迁。

他希望自己所剩的人生过得好,因此不像王忠嗣有那么多忧国忧民的心思,若圣人让他攻石堡城,他不会顾忌要死几万人也一定会攻下来。等打完了仗,他便纵情声色,不加节制。

能打仗、图进取、有私欲、真性情,且不参与太多朝政,听话好掌控……他这些特点,李隆基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对这个大将十分喜爱。

“把朕的地图拿来。”

“遵旨。”

李隆基说的是“朕的地图”,言语中的豪气,其实说的是“朕的疆土”。

手指在石堡城附近指点着,他开始考较哥舒翰的军略。

他要巩固石堡城,增兵青海湖,募兵至十万,反攻吐蕃,收复黄河九曲……让大唐的疆土不断扩张,更加成就他这圣明天子的功业。

之所以一定要任用安禄山在范阳、平卢,李隆基亦是有所考虑,西面作战之时,东北便该力求稳妥,而安禄山最了解胡俗。

王忠嗣就不能体会这种雄才大略,牢骚很多,石堡城难打、蓦兵不宜、安禄山有异心。而今日一见哥舒翰,李隆基当即已决定换一个更好用的陇右主帅。

大唐的名将多得是。

是日,哥舒翰入宫时还只是陇右节度副使,走出宫门之时,已是陇右节度使,兼西平郡太守,朝衔鸿胪卿……

~~

元载走过坊门,忽然回过头看向坊门边灯笼上写的“延寿坊”三个字,微微笑了笑,才赶向王宅。

王忠嗣正在前院踱步,眉宇间忧思忡忡。

“丈人是想见见哥舒翰?”元载上前问道:“但不知为何?”

“若他将代替陇右节度使,岂有不当面交接的?”

“那也该由圣人安排。”元载道:“丈人岂有私下相见之理?”

王忠嗣自有更在意之事,与元载这种只关心性命前程之人无甚好说的,自顾自思忖着陇右形势对整个大唐社稷的影响,脸色愈发凝重。

他在陇右多年,认为在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制度日渐崩坏的情况下,过度开疆,与兵锋正盛的吐蕃正面相搏,实非上策,这也是他回京述职想劝谏圣人的。

翁婿二人便这般无言地站在院中,一个想着“劝谏”,一个想着“延寿”,直到天色渐暗。

宵禁之前,管崇嗣终于回来了。

“将军,我并未见到哥舒,他没有回永宁坊宅院。”

“还在宫中?”

“不知,想必他在避着将军。”管崇嗣摇了摇头,之后却又看了元载一眼。

王忠嗣遂独自转回书房。

管崇嗣快步跟上,小声禀道:“但哥舒将军让人传话,‘请将军放心,总好过把陇右交在旁人手里’。”

王忠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暮光中的西北浮云,似看到了陇右的山川,无奈地点点头。

~~

开明坊,曹家小宅院。

哥舒翰翻身下马,伸手一推,发现院门是虚掩的,径直便进去。

在井边提水的曹不正回过头,讶道:“哥舒将军?你真来了?!”

听得他这话,哥舒翰马上看向大堂,见里面已经亮起了烛火,随手把马鞭往曹不正身上一丢,道:“有人找我?”

本以为是右相府的人在堂中相候,但进堂一看,竟是一个眼熟的少年郎与一个四旬落魄中年正站在那。

“你们?”

“哥舒将军,有礼了。在下薛白,这位是高适,都是准备参加七载春闱的举子,想要向将军投行卷。恰好我老师任长安县尉,故而找到此处。”

“高适见过哥舒将军。”

哥舒翰愣了片刻,很快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曹不遮正警惕地站在一角,当即吩咐道:“去,端酒来,招呼这两位朋友。”

仿佛这里是他的家,曹不遮是他的外室妇一般。

“我听过你们的名字,也不必投行卷了,朝廷一年只几个进士。”哥舒翰道:“我保举你们到陇右幕下任职便是,坐,不必客气。”

薛白看向曹不遮转身出去时的背影,提醒道:“将军年纪不小了,酒色之事上,当有所节制才是。”

“这你就说反了。”哥舒翰道:“反正年纪大了,还有何好节制的?”

说罢,他想起白日在长寿坊还劝薛白进取,结果到了晚上,薛白反倒劝他节制。

高适都还没来得及表态是否愿意到陇右幕下,话题已被两人这般迅速地带了过去。

“将军潇洒,可否看看我们的行卷?”

“来!”

哥舒翰也不推却,接过两个卷轴,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了看。他虽是胡人,也是大唐官宦子弟,颇通文学,看得出诗的好坏。

薛白的行卷字数有些敷衍,只有一首五言绝句,名为《哥舒歌》,但细看之下,他竟挺喜欢这诗。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卷好这行卷,哥舒翰毫不客气地收下,往怀里摸了摸,发现没带什么值钱之物。又见曹不遮没过来侍酒,干脆起身,亲自给薛白倒了碗酒。

“你既然不愿到我幕下,我也帮不到你忙,请你一碗酒,谢你为我写诗。”

薛白道:“将军帮得了我忙,助右相与王将军握手言和,如何?”

“哦?”

此事正是哥舒翰心中所愿,此时才不再轻视薛白,脸色认真起来,而此前他不过是在逗这少年郎玩罢了。

薛白道:“有舍才有得,再罢了王将军朔方节度使之职,只保一个河东,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将军总是不肯明哲保身,李光弼劝了他许多次,就是不听。”哥舒翰叹息了一声,举起一碗酒鲸吸牛饮,一口而尽。

薛白与他刚刚相识,表明了彼此立场相同就足够了,不必说太多。

哥舒翰则缓缓展开高适的行卷,同时道:“我早已读过高三十五的诗篇,最喜欢那首《燕歌行》。”

高适有些意外,道:“惭愧,我不曾为国事尽力,只有这些抱怨之词。”

“不要丧气,我也是到了四十岁之后才有成就,不晚。”

话是这般说,两人家世却有不同。

哥舒翰低头看去,卷首是一篇五言律诗,题为《望陇》。

“陇头远行客,陇上分流水。流水无尽期,行人未云已。浅才通一命,孤剑适千里。岂不思故乡?从来感知己。”

看了这一首诗,哥舒翰目光闪动,末了,干脆问道:“高三十五,你可愿到我幕下做事?我已任陇右节度使,可上表为你请封朝衔。”

高适有些意动,转头一瞥,只见薛白正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小口酒,没有看向他,显然是不打算插嘴,任由他自己考虑。

若只要到边镇幕下做事,薛白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高适遂起身执了一礼,道:“可否冒昧请哥舒将军在科场上出手相助?提携之恩,我必铭记。”

薛白点了点头,放下酒碗道:“若高兄中了进士,还是可以到哥舒将军幕下做事。”

“好。”

哥舒翰竟不推托,收好高适的行卷,道:“此事我会找机会与右相明言。”

~~

数日后,李林甫也收到的高适的行卷。

展开一看,行卷上是一首排律长诗,题为《留上李右相》,其中颇有些赞誉之句。

前十六句谀颂李林甫的功绩,如“风俗登淳古,君臣挹大庭。深沈谋九德,密勿契千龄”,后十六句描述自身的穷困处境。

“薛白变了,圆滑世故了啊。”李林甫抚着卷轴上的诗作感慨道。

苍璧见主家心情不错,凑趣问道:“阿郎,既是高适的诗,如何是说薛白变了?”

“你当薛白只是在帮高适?这是助人亦助己,先是借哥舒翰之口,表明想让王忠嗣与本相冰释前嫌;之后又借高适之行卷,递上奉承之词,皆是示弱。马上要春闱了,他一心功名,不愿在此事上与本相有所冲突。”

苍璧有些发愣,很难相信“助人亦助己”这种话会出自阿郎之口,反应过来之后道:“这竖子,倒不如亲自到阿郎面前赔罪。”

李林甫摆了摆手,心知薛白圣眷在身没必要如此,眼下这般已足够了。

再结合杨钊最近常常跑来拍马屁,不难看出,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杨党在示好。

右相府如今在推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杨党其实也有资格拉拢哥舒翰,但表态可以不闹事,以换取几个进士名额。

如此,是否点高适进士及第?确可以好好斟酌了。

李林甫思忖了一会,吩咐道:“招崔翘来见本相。”

~~

冬月中旬,颜宅。

大堂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欢呼。

在猴子的故事结束了一个多月之后,颜嫣终于是等到了薛白新的文稿,展开来看了,这次说的却是一条白蛇的故事。

薛白原本是想写个宋徽宗的故事,脉络都想好了,就从其当端王时擅蹴鞠、书画、音律开始,写他登基,任用蔡京,再添些与李师师的轶闻,最后写到靖康之变。

但到最后,他还是作罢了。

春闱之前不必惹这种大祸,春闱之后也忙,何况还能靠故事劝谏李隆基不成?

此时他站在那,颜真卿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份,问道:“你近来未惹祸?”

“学生不仅未曾惹祸,还消弥了不少祸事。”

颜真卿大概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点了点头,道:“开了春,老夫将迁任监察御史,巡查西北。到时老夫不再在长安,你万不可再招惹哥奴。”

“学生明白了。”

薛白早知他要升官,却没想到他品级没有什么提升。但再一想,监察御史虽品秩不高但权限很大,这一趟巡查西北能迅速累积功绩,再回朝就很容易迁任朝廷大员了。比如杨钊从御史往上升迁速度就很快。

重要的是,从哥舒翰、颜真卿的官职变化就可看出,李隆基有意拓边、攻打吐蕃。

同时,随着东宫失势、王忠嗣的兵权丧失,朝中的纷争也暂时尘埃落定,接下来政务必然由李林甫全权主导,故而颜真卿有此提醒。

薛白不能再像过往那样趁着两股势力争权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王忠嗣、颜真卿离开长安,他也得尽快取得官身,脱离这个漩涡中心。

好在他确实没有再招惹李林甫,借着哥舒翰之事主动讲和了,韬光养晦,不丢人。

……

冬月大雪纷纷,使长安百姓的日子显得宁静起来。

哥舒翰没有在长安久待,接受了任命之后,马不停蹄地便赶回了陇右。

临行前,他向圣人状告王忠嗣在陇右时以功名富贵自傲,苛待士卒,圣人遂罢了王忠嗣朔方节度使一职。

……

到了腊月,高仙芝、封常清进京献俘,让小勃律王及其王后吐蕃公主在圣人面前跳了舞。

不久,又因为高仙芝与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之间的矛盾闹得满朝风雨。

此事确是高仙芝的错,在灭了小勃律国之后,越过夫蒙灵察直接向朝廷报功,此为官场大忌,夫蒙灵察扬言,若非这“啖狗肠的高丽奴”立了大功,必杀之。

薛白没有资格参与这些军国大事,这次很老实地没有掺和,他本与岑参说好要拜会封常清,也因此事而推辞了,似乎真的洗心革面、异常老实。

当然,此事也没有什么是他必须要去改变的。

李林甫使人盯了数日,发现杨党也并未拉拢安西将领。

但趁着这个时机,杜有邻在杨銛的举荐下迁任了吏部功考郎中,重新披上了红袍。

在天宝六载末,这是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巧的是,它距离杜有邻牵连大案而险些被杖死,恰好整整过去了一年。

待腊月过去,一转眼就到了天宝七载。

离春闱更近了。

抱歉~第二章还没想好怎么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了,今天真真不用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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