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1):悦人之

“哗啦——”“咔嚓——”

心荡神驰的破碎声从各个角落迸出,足足近千位听众的手中作出了选择。

而吕克特大师和他的几位学生,更是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鼓掌。

“艺术歌曲有史以来最凄美绝伦、感人肺腑的作品。”

吕克特一字一句地吐出评语。

显然,不光是钢琴与人声的音乐,这首原先由德国诗人缪勒谱写的长诗,同样击中了这位主评委的内心。

“舍勒《美丽的磨坊女》,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全部完美无缺。夜莺小姐所唱的每一首歌曲,亦皆为发自赤诚之心的泣血结晶,无任何虚假造作,无任何斧凿痕迹,诗与音乐的协和达到浑然天成之境。”

吕克特说完手中用力,折下了手中的花束,数位学生和追随者紧跟其后。

这是第一批作出了选择的评委。

他们的花束中,“不凋花蜜”含量本就是听众们的近百倍,而作为主评的吕克特,权重又是普通评委的十倍,恐怕能与近千位听众比肩而论。

近千位听众,又近千位听众,这一下,夜莺小姐胸前的号牌光芒大盛。

她蓝色衣襟的领口、袖口、裙摆的下沿和飘带,浓郁的红光欲要凝结滴落,而在那些过渡的衣物与肌肤地带,又呈现出一种美得无与伦比又难以言喻的淡紫色。

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和衣衫飘动,那些色彩在昏暗的舞台上拖拽出一道道残留的紫色星光。

靠着《美丽的磨坊女》,夜莺小姐将听众支持率拉到了接近40%,这已经和布谷鸟小姐势均力敌,而包括吕克特在内的数十位评委表态,直接让她在舞台上的光华占据了上风。

但是……

“老师,这些人依旧未作表态。”评委席上,名歌手库慈低声向吕克特开口。

“预期之内,他们在翘首渴盼塞涅西诺在第三轮拿出的作品。”大师淡金色卷发下的双眼平静地盯着台上演唱的下一位乐手。

早在五首《吕克特之歌》结束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五味杂陈,单说今天演唱的后三首《在午夜》《请不要偷听我的歌》《我弃绝尘世》,立意、编曲、演绎就无一不是登峰造极的水平,但偏偏基调和风格太“正”、太“严肃”了。

尤其后面登场的芮妮拉未经开口,汇聚的钟爱便轻易超过了安,这真是说不上来的可悲。

没错,自己成名在前,威望无出其右,可以再写点激浊扬清的作品,也可以影响一些学生或追随者,但是,今夜的评委有足足四十八位!

自己有更高权重,也有三位得意门生、三四位受教育恩惠者、五六位追随理念者,但剩余未表态的超三十五位评委,都是王室贵族、神职人员、讨论组考察者、以及和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商贾家族或“资深”媒体乐评人……

现今这些人将严肃的声乐艺术仅仅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或感官之道的取悦娱乐,他们对“爱是一个疑问”的理解,与这片国度曾经的人文精神已经渐行渐远。

马上4强选出后,决赛弟三轮就会开始,吕克特觉得那个理想的结局希望渺茫。

台上最后一位8强男高音演唱之际,突然有个赛场负责人员面带为难之色地跑了过来。

他凑到吕克特旁边,恭敬又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大师,现在这个情况有点难办……”

被打断深思的吕克特眉毛一挑:

“哪里难办?”

负责人员噎了口唾沫,朝乐池后面的黑暗处瞟了一眼。

那里站着已经演唱完毕,正在等待宣布晋级结果的男男女女,其中发着鲜红光芒的就只有两位女高音,而其他人……如果不是现在站立处相隔较近,如果是处在听众席,以正常的视力根本看不到那儿还站有他人。

带着捧场意味的掌声响起,最后演唱完的男高音谢幕后,也走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就是……这次……其他的人好像太黑了……”负责人员小声说道。

吕克特听着眉头一皱,旁边的几位评委也深思起来。

是了,这名歌手的决赛,如果选手想要角逐冠军,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约定俗成的最低资格门槛——“微芒可见”!

换句话说,你受到的爱慕不说有多强烈,但至少要能将号牌稍稍点亮,在这片昏暗的深夜舞台上,不能让听众完全连你的脸和轮廓都看不清!

这个门槛其实不难达到,一般来说,赛程到了这一轮,有个百余位听众或一两位评委为你折花,就能“微芒可见”了,所以在往年,这个俗约被提得很少,如果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也别想着能进8强提名了。

但今年,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光芒实在太盛,听众和评委们的倾心实在太过集中!此消彼长之下,其余人完全陷入了“比烂”的惨境中。

——这进入8强的其他歌手,多多少少还有那么十几二十人折花,凑近还能看见一点“夜光”,而其他人恐怕在没光的地方完全处于“隐形人”状态……

“直接宣布两人最终对决,提前取消其余人角逐资格。”吕克特作出决定。

这位新月诗人并没有压低自己中气十足的声音,一时间整个露天歌剧厅都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那四位参赛的男性歌手,这下站在黑暗中彻底傻眼了。

“可是!”赛场负责人员瞪大双眼提醒道,“大师,这两位选手都是女士啊……”

正常进程是8进4、4进2,这没错。

但要注意的是,年度名歌手的产生是男女各一位!进到“2”时已经是最终结果了!

如果这样作决定的话,岂不是……

“今年大赛取消男性名额便是。”吕克特淡然道,“南国历来的俗约须当遵守,第三轮直接进入两位女性名歌手的最终对决,诸位可有意见?”

这他妈的也可以!?男性歌手们这下欲哭无泪,在心底惨叫连连。

你芮妮拉女高音很强,跟我一唱男高音的有什么关系啊啊啊!……

“诸位可有意见?”吕克特再次重复。

他本来就懒得再听另外那些人又唱一轮了。

赛场负责人员讪笑着给其他评委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些神职人员和王公贵族们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当最终对决名单被宣布时,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

这场极具观赏性的视听盛宴,也进入了最白热化的对抗阶段。

一袭束胸白礼服,行步间血红火焰飘舞的芮妮拉小姐,再度带着笑意走入乐池。

提裙行礼,张臂献吻。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直接从歌剧院露天顶部的那些狭缝中挤出,响彻缇雅城外界的云霄。

游吟诗人塞涅西诺带着迷醉微笑,报出了他为这场比赛最新创作的作品:

“《悦人的圣礼》。”

他于钢琴前坐下,稍稍调节座椅距离,但并未提腕进入演奏状态。

芮妮拉小姐直接以魅惑的声线,无伴奏清唱出了一段宣叙调,其似乎有一些介于D调或A调中心的影子,但过多的半音进行,让其带上了一丝游移的暧昧感:

“林泽的仙女们,我愿她们永生。

呵,多么清楚,

她们轻而淡的肉色在阳光下飞舞,

空气却睡意丛生。

莫非我爱的是个梦?

我的疑问有如一堆古夜的黑影,

终结于无数细枝,而仍是真的树林,

证明孤独的我献给了我充盈的自身——”

在台下静静聆听的范宁,此时转动着钢笔笔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塞涅西诺在比赛关键节点上准备的《悦人的圣礼》,为什么前面的听感就这么熟悉?

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部作品。

难道是歌曲文本?某种风格?某种布局?或者说……某种素材的变形运用?

“……幻象四起,最纯净的一位水仙,

又蓝又冷的眼中像泪泉般涌流,

与她对照的另一位却叹息不休,

宛如夏日拂过你羊毛上的和风?”

或许音乐到现在还不甚露骨,但芮妮拉所展现出的新奇诱人的形状和情态,足以煽动起在场大部分听众的欲念与干渴。

在一长段慵懒的宣叙调后,随着她“和风”一词音节咬下,那台钢琴终于被奏响。

塞尼西诺左手八度落键,随后右手带出了一连串迷离的全音阶琶音。

“一切都烧烤得昏昏沉沉,

看不清追求者一心渴望的那么多情缘,

凭什么本领,竟能全部逃散不见,

于是我只有品味初次的激情,挺身昂直,

在古老的光流照耀下形单影只。

百合花呀!你们当中有最纯真的一朵,

除此甜味,她们的唇什么也没有传播,

除了那柔声低语保证着背信的吻!”

芮妮拉在娇笑,她双手微微背后,胸脯颤动,声线把前面的曲调处理得非常精细,那些乐音一点一点地逐渐增强,慢慢升到高音,尔后以同样方式缓缓减弱,下滑至低音,令听众们如醉如痴,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聆听,以品尝其带来的馥郁甘甜。

一批接一批的人折掉了手中的花束,她身上的血色火焰烧得更亮。

这音乐到底有什么门道?

范宁紧紧地握着钢笔,脑海中极速思索起来。

在延长的低音挂留和弦上,塞涅西诺开始在钢琴的极高音区,敲出闪闪发光的零碎音符。

“我的胸口有作证的处女可以证明:

那儿有尊严的牙留下的神秘的伤处……

从惯常的梦中,那纯洁的腰和背脊——

我闭着双眼,眼神却把它紧紧追随——

你快重新扬花,在你等待我的湖上!

我以嘈杂而自豪,要把女神久久宣扬,

还要用偶像崇拜的画笔和色彩,

再次从她们的影子上褪去衣裙!”

钢琴高音区的挑逗敲击声和低音区的半音阶跑动,组成了叫人难以抗拒的欢爱洪流,就像大锤抡起又砸下般眩晕猛烈。

范宁懒散倚靠在座位上的身影倏然坐直。

《唤醒之诗》!

自然不是自己的《夏日正午之梦》第一乐章原作或改编作,但是,塞尼西诺的这首《悦人的圣礼》,同样体现了“绯红儿小姐”的神性色彩。

包括钢琴伴奏中以降mi-fa-sol-la-xi-升do骨架构建的全音阶体系,也是通过“d小大七和弦”的污染素材变形而出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悦人的圣礼》和《唤醒之诗》的音乐语汇存在某种知识同源性,而根据范宁的残留印象,赛涅西诺所撰写的这个诗歌文本,很多片段和表述方式都出自于《原初秘辛》——自己曾经在北大陆查处那一“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集会点时,所缴获的涉及“池”之密传的禁忌书籍。

范宁在思索中,手指开始敲打桌面。

“哦,林泽的仙女,

让我们把变幻的回忆吹圆!

我的眼穿透苇丛,

射向仙女的颈项!”

女高音的旋律往上跳跃十度,再颤抖呻吟般以减七和弦逐渐下滑跌落,如此高难度的片段,芮妮拉不单没有力不从心,反而游刃有余地笑看着神迷意夺的听众们。

“当她们把自己的灼热浸入波浪,

把一声怒叫向森林的上空掷去,

于是她们秀发如波的辉煌之浴,

隐入了碧玉的颤栗和宝石的闪光!”

钢琴进入间奏,芮妮拉歌声一停,立时掌声四起,持续八小节之久。

掌声平息后,她继续唱下去,唱得非常轻快,悦耳动听,其节奏之轻快,连塞涅西诺在键盘上灵活跑动的手指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

“我赶来了。啊,我看见在我脚旁,

数位仙女因忧戚而憔悴疲惫,

在嫩白的手臂互相交织间熟睡;

我没解开她们的拥抱,

而是一把攫取了她们,

奔进这被轻薄之影憎恨的灌木林!”

风姿绰约的芮妮拉在台上倾泻着灵感,范宁则在思索推测有关可能性。

他不认为愉悦倾听会能在今晚的赛事中直接弄出什么事情,因为这里不仅有大量特巡厅和教会的非凡精英,还有吕克特这种级别的高手坐镇,但是……芮妮拉意欲夺冠,明显是后续密教计划的筹备一环,特巡厅有些动作明显比自己更早,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偏偏又开始“低调做人”起来了?

现在这事情与自己最直接的关系,除了与夜莺小姐的竞争外,就是《唤醒之诗》的污染同源性问题。

“音乐表演是一种仪式。如果在一周后的“花礼祭”上,仪式的主持者是芮妮拉和塞尼西诺等人,他们将《悦人的圣礼》改编成管弦乐加合唱的方式来呈现,或干脆,就用我的《唤醒之诗》作祷文,那么随着仪式的执行,我此前好不容易占据的知识高地,会不会被“绯红儿小姐”反过来探讨拆解,回归被动?……”

“那样一来,机理不明的“大吉之时”,南大陆的莫名蹊跷之处,还有琼与“绯红儿小姐”的抗衡,有些事情是不是可能会走向失控?……”

“看来,我不仅该当争取这场名歌手大赛的冠军,以及“花礼祭”的仪式音乐资格,若想在这场污染抗争中保持优势,还必须要对“池”之秘密有更深刻的拆解研究,加快《夏日正午之梦》的创作进度……”

范宁的听觉被更积极地调用起来。

舞台上,钢琴与人声的层层扬升,将这首《悦人的圣礼》所表现出的干渴意境,逐渐推向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儿,玫瑰在太阳里汲干全部芳香,

这儿,我们的嬉戏能与燃烧的白昼相像。

我崇拜你,处女们的怒火,啊,欢乐——

羞怯的欢乐来自神圣而赤裸的重荷!”

“她们滑脱,把我着火的嘴唇逃避,

嘴唇如颤抖的闪电!痛饮肉体秘密的战栗,

从无情的她们的脚,到羞怯的她们的心,

沾湿了的纯洁同时抛弃了她们,

不知那是狂热的泪,还是无动于衷的露?”

听众们欲念与胃口昂扬,十指抓扼以盼,那剩下的三十多名评委也听得满面红光,心中不断呐喊叫好,接二连三折下了手中的花束。

其实,塞尼西诺的钢琴伴奏并非写得像舍勒那么浑然天成、完美无缺,而是带有相当的即兴风格,但其色彩过于梦幻迷离,布谷鸟小姐又富于魅惑,将旋律唱得干渴撩人,一时间,剩余的钟爱与倾心,全部像麦捆一样被收割到了她的身上。

毫无疑问,在大赛结束后,这里面有相当多的人,要去以符合他们胃口的方式去寻欢作乐、纾解干渴了。

“当我快活地征服了背叛的恐怖,

“我的罪孽是解开了这些女神,

“纠缠得难分难解的丛丛的吻;

“当我刚想要把一朵欢笑之火,

“藏进一位女神甜蜜的起伏之波,

“同时用一个手指照看着另一位,

“那个没泛起红晕的天真的妹妹,

“想让姐姐的激情,也染红她的白羽!”

在乐曲高潮的结尾处,塞涅西诺用特别的倚音+大和弦奏法,让每一片振荡的色彩都显示出了其独特的胃口与快感,这时听众们口干舌燥地起立,将花束尽皆折下,就连评委席上也是如此。

原本留存剩余的,于乐迷手中挥舞的光芒,此刻全部汇集到了布谷鸟小姐身上,眩目的红色强光染透了她的白色衣裙,将听众们的灵魂和情欲彻底点燃。

“你知道,我的激情已熟透而绛红,

每个石榴都会爆裂并作蜜蜂之嗡嗡,

我们的血钟情于那把它俘虏的人,

为愿望的永恒蜂群而奔流滚滚!”

芮妮拉小姐将最后一个降E音自由延长,足足停留了超过十息的时间,还不等钢琴的尾奏结束,如醉如狂的掌声和欢呼转眼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第三轮第一场,这首《悦人的圣礼》长诗一演绎完成,所有剩余的钟情和迷恋,就全部被这位布谷鸟小姐收割于身了!

现在就连芮妮拉在台上的每一次腾挪踱步,都会在原地留下一个火花上扬的燃烧的脚印!

与全场如洪峰过境般的狂热不同,范宁就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双手抱胸轻轻靠在他角落的席位上。

深沉和渴慕是造就神性转变的潜在阶梯,但辉光的侧影不只一道,每个生灵擅长驾驭的攀升路径也不止一道,必须承认愉悦与欢爱也同样可以。

范宁最擅长的永远是灵感与理性相结合,去拆解一切见闻中的艺术法则,这正是“无终赋格”所教导的。

他开始回味、拆解着这音乐与诗歌背后蕴含的赤红秘密,试图为自己的语汇提供参考。

“人类所述是可以隐喻神性的,我最初的思路没错,第四乐章命名为‘人类告诉我’没错.”

“他们的思路值得借鉴,借人类之口说天使之秘,这无疑是‘在动态中升得更高’,比如在《骷髅歌》里,人的食色性香、一对一的欢爱、现实生活中的华宴,‘二十六颗悦人的果实,七种责罚,九座花园,四桩悔事’.这既描绘了不同的欢爱方式和场景,又隐喻了人的苦痛与忏悔,这算是对‘池’所做的一些简短的讨论”

“而到了《悦人的圣礼》,叙述口吻为之一变,情欲的场景从现实花园变成了更超验的幻境,交欢的对象成了半人半神的仙女,甚至还变成了一对多的放纵,这就无疑是针对‘池’的、不加掩饰且极其详尽的论述了”

“隐喻神性的思路一定不错,不过这是我的对手告诉我的,我自己的攀升路径并不一样,如何让我的学生夜莺小姐去隐喻神性,我还需要去听听她如何告诉我”

“文本,尤其是文本很重要,后面的乐章如果要加入人声,该如何作选择呢.”

正当范宁拆解着这些充满情欲气息的“池”相灵感时,一道稍显沧桑年迈、情绪五味杂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也让大厅在几秒内逐渐安静下来。

是吕克特大师开口了,他凝视着舞台偏后位置、全身沐浴在红蓝光华中的少女:

“夜莺小姐,大家的花束都已经折完了。”

“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你觉得还有没有继续唱的必要?”

(本章完)

第411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2):诗人之

“我输了吗?”

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响起,安从后方轻步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仍旧清澈,笑容恬然纯净。

“.…..是。”吕克特大师声音低沉,手中的钢笔已经合上笔帽。

作为主评委的他,此刻也只能复述全场四千多双眼睛所见的事实:

“大家的花束都已折完,所以结果便是如此了。”

“这样啊。”夜莺小姐轻轻点头,衣衫飘舞间在黑夜中划出残留的蓝紫色丝线。

之前唱完《美丽的磨坊女》后,她将听众的支持率拉到了40%比40%齐平,而吕克特大师和数十名评委的率先表态,一度让她身上涌现的光芒胜过了演唱《骷髅歌》的布谷鸟小姐。

但随着第二轮《悦人的圣礼》的一出,布谷鸟小姐直接收割完了剩余的全部爱慕,于是,听众折花的情况变成了40%比60%,评委折花的情况变成了13比35。

虽然吕克特大师作为主评,还有一束抵十束的加成,但也无法逆转过来局势了。

很难说是布谷鸟小姐在第二第三轮的先手优势起到的作用,因为这些迟迟未表态的后部分听众评委,心中的主意就是等着将花束折给《悦人的圣礼》,哪怕是夜莺小姐在前,他们恐怕也仍旧会等到后面。

芮妮拉噙着笑意,站立在几米远外,等待着工作人员正式宣布今年的名歌手,深红的火焰在她身上熊熊燃烧。

“那么,请你考虑一下是否还需要演唱?”

吕克特再度提问,其余评委脸色如常,并未表示异议。

从比赛规则的正规流程而言,每一轮比拼的结果,自然要等该轮参加的选手都表演完了才能正式确定,夜莺小姐有马上弃权的权利,也同样有让听众和评委见证她走完这一轮的权利。

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最终结果已经没有被改变的空间了。

是否还需要唱?……

夜莺小姐提着裙摆,轻咬嘴唇后开口:

“如果是老师陪着,我想唱完再结束的。”

众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夜莺小姐的老师啊……

其实不光评委,听众绝大多数也根本没留意过舍勒所坐的位置,甚至不确定他来了没有。

瓦尔特实现“唤醒之咏”后,众人推开排练室门扑了个空的事情,已经成了缇雅城今年的名场面了。

“有这想法你们不早沟通好。”评委席上的卡莱斯蒂尼主教笑了起来,“时间都过去四五个多小时了,决赛又没有限制过你们的钢琴伴奏人选,现在才把水平更高的人换上来不是白费力气……”

“我主要想的不是要去夺冠呢。”安的神情开朗、礼貌又坦然,在想起老师的一贯行事风格后,又笑着摇了摇头,“估计,算了,也行——”

但下一刻,少女脸色的表情突然怔住了。

只见舞台最前方那个右侧的角落,一道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陪你吧。”

敞着白色衣衫的范宁从无光的昏暗中信步走出。

听众们的窸窸窣窣声刹那间停止了。

老师你……

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子里掠过了一阵甘甜的酸痛。

尽管开朗乐观的她心情仍旧不坏,尽管当前并不是什么需要拯救的“危机”或“困境”等严重境地……

但当那几个简短的词,从那熟悉又饱含忧郁的嗓音中说出时,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童话故事里从天而降的英雄给横抱了起来!

十秒,当范宁从侧面台阶登上舞台,并走到了较中间的位置后,反应过来的南国听众才终于开始给予热情似乎的掌声。

在散场前再多听一部舍勒的作品。

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件很乐意的事情不是么?

工作尚未结束,评委们仍旧正襟危坐,履行着他们在职责范围内应拿出的态度。

芮妮拉则有些百无聊赖地退后几步,坐在了明暗交界处的椅子上。

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先唱呢,反正结果也不会又太大出入,现在这样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先手欺负人……布谷鸟小姐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台下持着已经折弯的失彩花束的听众们。

“老师,你之前有一直在听吗?”安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两人今晚唯一的交流。

“有。”范宁的脚步没有停留,脸上仍在继续刚才的若有所思。

在熟悉的人眼里,他看起来也和行旅时一样,走到钢琴旁边后,把帆布包随意扔在琴脚,又将那把随身怀抱的“伊利里安”在舞台上平稳搁好。

瓦尔特满脸羞愧地站起让开,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师妹没有夺冠,总觉得要是自己的钢琴能与指挥水平齐平,可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范宁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甚至没怎么去认真调整座椅和踏板。

在深思的灵感洪流之中,他的右手直接于#C键上轻抚落指,左手随即带出一串典雅而感伤的琶音。

“天啊我……”夜莺小姐全身的肌肤都微微战栗了一下。

那缕飘来的微风沁凉在肤又暗藏炽热,惹人心动又难以触摸,与瓦尔特那种雅努斯音乐世家出来的持重均衡风格截然不同!

对于大多数缇雅市民而言,每次听闻这位舍勒诗人的动静,都是以偏幕后的作曲家身份,实际上听他演奏或演唱的人没有几个,以至于不少人都在猜测其是不是在“扬长避短”.但今天这一出手,直接把全场听众评委、甚至夜莺小姐这个演唱者的呼吸节奏都给扰乱了!

预先已沟通好的标题,再次在后方的电灯阵列中显现:声乐套曲《诗人之恋》,春天(一),《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爱是一个疑问。”

才进行到第三个小节,至少有超50位的内行听众直接想到了这句经典教义。

舍勒弹出的这条略带凄美感伤的旋律是#f小调无疑,可他第一个使用的和弦竟然不是主和弦,而是#g小调的II级和弦!随后音乐在II级与V级和弦中交替,也迟迟不肯回到主和弦让人心安!

明明钢琴所织的是一张纤巧而闪烁着柔美和声的网,明明诗人在五月盛开的鲜花和迸发的爱情中沉沦,但这样的和声编排无疑是“一个疑问”。

似乎在故事的一开始,诗人就对这段爱情产生过不安与疑惑的情绪。

夜莺小姐将纷乱的呼吸调匀,脸上洋溢起甜甜的微笑。

发自内心的程度极高的。

她扶着钢琴一角,轻轻地进拍歌唱:

“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花蕾绽放,

爱情,那时,

也在我心里滋长。”

流淌的十六分音符将声部一分为二,串联出恋人在春日和风中的细语。

而大小分解和弦的色彩交织,就如葱郁树荫下的香味与光影。

“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鸟儿歌唱,

我向她透露了,

内心的思念与渴望……”

第一首歌曲的结尾,范宁的手指和踏板均未当即松开,和声更是停留在悬而未决的属七和弦,似乎预示了诗人的爱情也会如此这般没有完满的结局。

“完了.”有不少之前已经被捅过一刀的听众,因为这个属七和弦,心中再次涌起不好的预感。

实质上的比赛对决都结束了,这种事情就不要了啊!

下一刻,范宁在琴键上轻巧触键,奏出似跳非跳、似连非连的半连音符,就像断了线的泪珠接连落在地上的破碎声,夜莺小姐随即提息进拍:

“从我的泪水里,绽开无数花朵;

我的叹息融入夜莺的歌。

如果你爱我,亲爱的,

我会送你无数花朵,你的窗前会响起夜莺的歌。”

春天(二),《盛开的鲜花从我的眼泪中迸发》,四分与八分音符的组合先长再短,在范宁连音线条的衬托下,就像是眼泪在主人公的眼眶中打转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气氛稍显凄清低迷,但随即,范宁敲出接连跳动的断奏十六分音符,蓝裙少女嘴角噙着笑意,唱出了一连串活泼的像绕口令一样的句子:

“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我曾在欣喜中爱过它们。

但我已不再爱它们了,我只爱那个娇小、优美又纯洁的人!”

令人心神摇曳又无比叹服的,是钢琴与人声亲密无间的配合:夜莺小姐的所有快速音节,全部都唱在钢琴奏出的休止符里!

——钢琴“咚咚”地占据了两个十六分音符位,人声又“砰砰”地占据另外两个位置,就像两颗拥抱在一起的炽热跳动的心脏!

“所有爱情都来自她,她就是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

我只爱她一个人,那个娇小、优美又纯洁的人!”

在这第三首《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里,诗人认为他的恋人就是世间的一切,在所爱之人面前,那些曾经喜爱过的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已经逐渐褪色,他的心中只有优雅、纯洁、甜美的那位天使。

那就是他心中的玫瑰和百合,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集中体现。

这种奇特又真挚的告白方式,让所有聆听者不禁怦然心动!

已经有一部分听众感觉后悔了。

刚刚冲动之下,花束折得太早了!

范宁弹响一个持续整小节的长和弦,然后作较为规整的柱式反复,夜莺小姐在此伴奏下,唱起了一支类似歌剧中宣叙调的歌谣。

春天(四),《当我凝视你的眼睛》。

她的旋律没有过多复杂的节奏型,同音反复与三度的上下行类似说话的语调,且一字一音的咬词方式好似喃喃自语:

“当我凝视你的眼睛,

我的忧伤与痛苦便融解了。

当我亲吻你的嘴唇,

我的痛苦便痊愈了。

当我贴在你的胸前,

我感觉被绝妙的幸福所攫获,

但当你轻声低语‘我爱你’

我却禁不住要悲痛地哭了。”

人声一直作内心独白似的宣叙,钢琴声部也在进行平稳的配合,可在演唱部分将要结束之时,范宁指尖下却出现了零星的跳音。

夜莺小姐原本向着键盘站立,此刻却换了一只手扶琴沿,脸庞更加侧向了听众。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一丝对未来的惶恐莫名浮现心中,而钢琴进入尾声时,跳音的奏法已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如此一直减弱减慢直至消失。

相当部分听众真的感到后悔了,甚至,后悔的还有好几位评委。

这几人和芮妮拉不算是最接近的关系,只是由于自己所处的势力或流派,或刚刚一时间被撩拨的冲动而作了选择。

这真挚的少女和真挚的诗人之恋啊……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

明年,明年吧。

“对了,为什么都是春天?”一直凝然持笔聆听的吕克特大师突然问道。

刚刚一连四首的标题展示,用的都是春天(一),《xxx》,春天(二),《xxx》这样的格式。

“我不知道。”

“瓦尔特先生交代后台信号员的吧。”

“不过好像交上去的舍勒乐谱里只有后面的标题。”

旁边的三位名歌手学生库慈、尼科林诺、施密德斯的回答都不是很确定。

实际上,为了助于学生对于标题音乐的理解,范宁采用了前世一种音乐学观点的解读方式:16首《诗人之恋》套曲可视为主人公爱情的四个阶段,以春夏秋冬各四首组成。

春天的四首代表着美好的初见与爱意的萌芽,而自夏天开始——

范宁突然俯下身去,深踩踏板而轻落指尖,奏出一长串连绵起伏的绝美音流。

高低音的保持线条似血管般延伸而去,而填充在中声部的分解和弦,就像沸腾的血液在其中涌动。

夏天(五),《愿我的灵魂沉醉》。

比起日常生活,今天的安带有稍重的眼妆,此刻随着她歌唱间睫毛眨动,几颗晶莹的露珠不太引人注目地沾在了上面。

“我要把我的灵魂,

浸入百合的花杯,

让百合轻柔地吐出,

一首关于我爱人的歌。

这歌将震颤、悸动,

好像来自唇间的吻,

她曾经给予过我,

在那美妙的时辰。”

夏天是诗人坠入爱河的时节,这首歌曲堪称整套作品中情感释放得最强烈的一段!

但鼻尖已经微微发红的夜莺小姐,始终没忘记老师在乐谱前标注的Leise(轻声地唱)。

她克制着情绪没有跟着血液一起沸腾。

而是甘愿随着钢琴酩酊伴舞,让人声与绚烂凄美的音流相拥。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听众隔的距离毕竟太远,最初是几位眼尖的评委,在她的眼眸里看到了别样的东西。

而在范宁演绎出那令人愁肠百结的尾奏,仿佛要海枯石烂中永存不朽时,排数靠前的听众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位衣裙拖拽着蓝紫色星光的少女,明明在轻轻地笑,睫毛上却挂着晶莹的露珠。

“夜莺小姐怎么流泪了?”

“小姑娘哭脸了,估计她还是很在意夺冠的事情吧……”

“是我我也会哭的吧。”

有很多本就喜爱她,或后来钟情与迷恋悄然转向的乐迷,这时忍不住痛彻心扉了起来。

“唉这可怎么办呢。”

“你现在叹气个屁!刚刚我要你跟着我折花,你就是要说《悦人的圣礼》好听。”

昏暗的歌剧厅中,听众和评委们心情复杂。

但此刻却是无一人注意到右前方的席位角落。

范宁上台前所坐的位置,小饮水桌右边,稍偏下的一个放水杯的筒状木盒里,正有淡淡不起眼的粉红色光芒一闪一闪。

里面正是范宁很早弯折后,丢入再也没管过的那支“芳卉花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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