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破帽遮颜过闹市

听到声音后,楼船甲板上众人都扭头向岸上看去。

却见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伙人当街对垒,随时开打的样子。

其实在经济高度繁荣的苏州,这种情况并不算稀奇,毕竟利益越大的地方,争执就越多。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遇到了只当看戏。

此时从楼船上看过去,右手边那伙人平平无奇,领头人是个带着东坡帽,像是个朝奉的中年人。

但左手边那伙人的看点就十分多了,当中有二人。

一个是孝服红颜,头簪白花却打着一把彩色的伞。其容貌美艳不亚于众名士时常见到的名妓,视觉冲击力很强。

孝服红颜旁边另一个男子极为高大雄壮,站在人群里宛如鹤立鸡群,但带着个防雨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众人对此只想吐槽,你以为挡住了半张脸,别人就认不出你是林泰来?

在疑似林教授的雄壮男人身后,还有左右两个大号的布招子,上面都写着大字。

右边是:“奉正讨逆,廓清文坛!”

听说了前夜申府事件的人,对这两句都有所耳闻了,但今天现场却又多了另外两句。

就是左边另一个大布招子上写着的:“扶申灭奸,打倒叛徒!”

楼船上都是搞文字的,能看得出来,布招子上这几段字的气质似乎各不相同。

有的像黄钟大吕,有的像民间俗语。

林泰来是怎么能把这几段字,如此圆融混杂到一起的?

东坡帽朝奉打量过对面后,果断避开雄壮男人,朝着孝服红颜质问道:

“范寡妇!你们和义堂管区是十一都乡里,与我章元穆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伱却完全不讲江湖道义,跑到枫桥镇来扫了我的场子,究竟是何道理?”

他最近开了个私人小市场,卖鱼的那种。准备等官府把官办的横塘鱼市撤销后,直接接盘市场。

但就在刚才,和义堂人马突然出现,把整个市场都给捣毁了。

范娘子随手转着伞柄,答道:“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江湖之事,而是而是为了文学”

向来口齿利索的和义堂女当家,今日居然有点磕磕巴巴。

旁边雄壮巨汉低声提醒说:“是文坛!”

范娘子继续磕磕巴巴的说:“啊,对,不是文学。今日扫你章元穆的鱼市场子,是为了这个,这个苏州文坛大业”

章元穆:“.”

对自家鱼市为什么被扫这件事,自己已经够装傻了,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能装傻!

为了文坛?文坛你娘个头啊,你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而范娘子确实说不下去了,感觉在这个场合,满口文学文坛什么的也实在太羞耻了。

她瞪了眼身旁雄壮巨汉,恼羞成怒道:“你替我说!”

想身居幕后而不得的雄壮巨汉无奈站出来,对着章元穆喝道:“你是不是有个堂弟叫章元教,是县学生员?”

章元穆点了点头道:“是又如何?”

雄壮男人指了指背后的大布招子,喝问道:“认字吗?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最近有逆党以文会为名,以姑苏驿为据点,大肆在苏州城活动,妄图颠覆我们苏州申阁老的相位!

而本地有识之士联手组建了一个文社,名为更新社,以对抗这些文坛逆党!

尤其要打击的是背叛乡邻,投靠外敌的歪风邪气!

你堂弟章元教向姑苏驿投献过诗文,乃是从逆之人,该着揪出来打倒,以儆效尤!

我们更新社义士去了你们鱼市,索要投靠逆党的叛贼章元教。

但鱼市拒不交人,便只能把鱼市扫荡,以正文坛风气!”

章元穆:“.”

王老盟主驾临苏州,住在姑苏驿。

所以向姑苏驿投献诗文,以求褒扬成名的士子太多了,难道都是所谓的逆党?

你们说谁是逆党,谁就是?

还有,就算你们真心要揪出从逆之人,去鱼市找一个读书人又是什么道理?

谁家读书人平常在鱼市里?有本事去县学里抓人啊!

楼船上看戏的众人都是文坛名宿,但看到这里也不禁瞠目结舌,文坛还有这样玩法?

不过这林教授确实也是个精明人,并非胸大无脑的莽汉。

他从头到尾都只说笼统的说“逆党”,但不点明逆党究竟是谁的逆党。

布招上也只写“扶申灭奸”,而不是“扶申灭王”。

至于更新社,呵呵呵,懂得都懂,与复古派可以凑个对子了。

章元穆争辩不过,主要是也不知道怎么从文坛角度去争辩,忍无可忍的喝道:

“你林泰来已经被县衙除名,征往河工服役,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再敢胡搅蛮缠,我便报官,判你一个逃役,至少罚三年苦役!”

楼船上众人又意味深长的看向同席的冯知县,林泰来刚战完文坛,立刻就被县衙除名罚役,这可真是“巧合”。

这时候,岸上那雄壮男人“哈哈哈”长笑几声,抬头掀起了斗笠,露出了脸,朗声道: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那我林泰来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然后林泰来排众而出,独立在中间,傲然说:

“关于我被县衙除名之事,不想多谈,只有几句诗可以聊表心迹,献给那些想迫害我的人!”

随即又听到林教授声如春雷吟诵起来,吐字还十分清晰,保证在场观众都能听清楚: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义士囚!

打遍胥江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在场有文化人听完后,立刻秒懂!

难怪林教授今天戴着一顶破斗笠,原来都是为了配合“破帽遮颜过闹市”的诗意!

吟完诗后,林教授伸手接过铁鞭,进化为完全体,神色悲悯的叹道:

“既然阁下坚持不肯认错,为了整顿苏州城文坛风气,以及清除反申相逆党,在下万般无奈,也只好效法圣人诛少正卯之事了。”

身后的打手们一起吼道:“奉正讨逆!廓清文坛!扶申灭奸!打倒叛贼!”

章元穆眼见对面如此震撼,惊叫道:“你不要过来,我要报官!”

林泰来好整以暇的挥舞着铁鞭说:“我爱夜读春秋,作战讲究一个礼义。

我许你派一个人,去城里县衙报官,以全礼数!”

“不必去县衙了!”章元穆突然冲出十几大步,几个兔起鹘落,扑到岸边一艘楼船底下。

又对守卫在楼船底下的一干人叫道:“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一定都是衙役吧?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一定有官老爷在船上面!”

林泰来:“???”

这都能看出来?在江湖上混的人,果然都是有几下子能耐的。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直接开打,过了手瘾再说!

(本章完)

第112章 谁是刁民?

楼船外的喧嚣,甲板上早就听到了,但冯知县却看向了王老盟主。

“外面的喧闹,实在惹人烦!”王老盟主皱眉道:“烦请贵县将那些搅乱送行的丑类处置了,别让他再跳梁了!”

楼船外面衙役得到指令后,齐齐大喝道:“肃静!县尊大老爷在此!尔等不得无礼!”

听到竟然是知县本尊在此,要报官的章元穆顿时狂喜!真是天助他也!

你林泰来死定了!谁不知道县尊最近正收拾你!

而且横塘官办鱼市被撤销,并转移到枫桥镇的事情,听说也是县尊点过头的!

这么巧?林泰来也微微感到诧异,随便出来打地盘,居然也碰上了知县?

刚才看到大楼船,只以为是哪家富豪出来春游呢。

于是林教授和章元穆都被叫到楼船外,等候县尊审问。

林泰来对章元穆叹道:“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伱闯进来啊。”

章元穆:“???”

这应该是他的台词吧?你林泰来一个陷入死地的人,何德何能可以抢这句台词?

冯知县从顶层甲板下来,但仍然站在楼船上,对岸边居高临下,形成了一个户外临时公堂。

王老盟主还在上面“监督”,冯知县也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整顿”林泰来了。

再说人人都知道,自己要打压林泰来,可林泰来却公然这么跳,县尊的面子往哪里摆?

百里侯的尊严,不容屁民挑衅!

良好市民章元穆见到了青天大老爷,立刻自动进入了原告状态,泣血控诉道:

“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新开鱼市乐无边。

谁知那林教授,目中无法也无天,扫我鱼市毁我田。

我跟他来翻脸,险被他一鞭来打扁”

冯知县喝道:“林泰来!本官看得真切,你手持凶器,又在当街行凶!”

两边衙役立刻上前,将林泰来凶器也就是双鞭收走了。

林教授叹道:“在下在县衙当过书差,也有些功劳苦劳,县尊当真如此绝情?”

冯知县义正词严的喝道:“公法不容私情!你认罪否!”

林泰来指着章元穆,也告状说:“那么在下举报,他私开鱼市!”

开市场和自己开店做买卖,是两种概念,市场是要接受官府管辖并征收牙税的。

章元穆赶紧辩解说:“目前小人只是用了自家一处场子进行尝试,看看是否可行,还未来得及向官府报备!”

对此冯知县做出了很公正的处断:“念及民生不易,罚章元穆十两银子,五日内将鱼市向官府报备,接受审查!”

林泰来很焦急的说:“叩请县尊明察,不能如此结案!”

冯知县拍着船舷喝道:“本官如何断案,不用你林泰来指导!你也不用攀扯他人,你自己知罪否?”

林泰来高呼道:“听闻巡按御史正在苏州,在下要去向巡按上告!”

冯知县讥笑道:“案情事实明确,你这样上告只会被判为无事生非,打几十杀威杖!

如果不怕,尽管告去!”

“扑哧!”另一边的章元穆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什么官场小白,戏曲小说看多了吧,真以为八府巡按就一定向着你?官官相护知道吗?

林泰来朝后面挥了挥手,有两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再细看这东西形状,一大一小仿佛两个方口斗器。

林教授介绍说:“此乃从章家鱼市里抄出来的鱼斗,都是他们自行制作,并在鱼市使用的!”

当初林泰来刚穿越过来,并接管横塘鱼市时就知道了,鱼市里买卖并不是用秤的,而是用官方发下的鱼斗。

一大斗鱼当十斤,一小斗鱼当二斤半,官府按斗收交易税,十分便利。

众人一时没明白,从鱼市抄出鱼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也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林泰来厉声道:“所以这章元穆不但私自开市,还私制衡器在市场使用,实在罪不可赦!”

卧槽!对律法最熟悉的冯知县最先反应过来,瞬间就愣住了。

林教授这是想大开杀戒、大杀特杀吗!

后世历史课本上论及秦始皇功绩,必有一条“统一度量衡”,由此可见度量衡对大一统国家的重要性。

所以衡器标准制定,也象征着国家和官府的权力。

民间彼此做买卖,用自己制作衡器的无所谓,只要买卖双方认可就行。

但必须受官方管辖的市场不一样,要用官方发给的衡器,这是官府权力的象征。

私自开市还私自制作衡器,看似不起眼,不像杀人放火那样轰动。

但这肯定是罪,无非可大可小。

但如果有人不依不饶的闹,绝对能成大罪,往最严重里比喻,私铸铜钱是什么罪?

虽然现在私铸铜钱现象泛滥成灾,但并不意味着法律上无罪!

就连冯知县心里偏袒章元穆,也不敢公然说无罪!

林教授冷笑道:“章元穆私自开市,私制衡器,明显侵夺官府之权!

堂堂县尊又故意放任不管,面对良民义士的举报,又公然偏袒章元穆!

我这才明白,原来县尊以为,这章元穆才是真正的大明官府!”

章元穆经过林教授的解说,此时也明白过来了。

原本胜券在握的心情一下子就崩了,忽然理解“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是什么意思了。

瞬间脸色焦灼无比,紧张的望向县尊,现在也只有县尊能帮自己脱罪了。

为了开鱼市的事情,他给县尊送过银子的!

冯知县茫然的抬头四望,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在围观这次公审,自己刚才的话肯定都听见了。

“刁民!刁民!”冯知县愤恨的拍打船舷,愤恨的出口骂人!

那些做官秘籍里面,经常写“吴地刁民甚多”之类的话,今天算是又一次结结实实体验到了!

林教授问道:“县尊审案怎能带有情绪?到底说谁是刁民?”

冯知县咬牙切齿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指向另一边:“本官说章元穆是刁民!”

林泰来彬彬有礼的回话道:“有劳县尊明鉴,那在下就放心了。

像在下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热心文学,爱好诗书,认真准备下个月县试的良民,怎得会是刁民?”

你踏马的还想县试?冯知县直勾勾地盯着林泰来。

林泰来继续说:“只有那些不体谅父母官,动不动就越级上告,去巡按、巡抚、南京都察院那里,甚至还去京师告御状的人,才是刁民!”

冯知县不想再看林泰来,转头喝道:“章元穆!你知罪否!”

在枫桥镇也是一号人物的章元穆章朝奉,当即就瘫软了。

他明白,县尊已经放弃自己了。

“别别!”正当似乎要尘埃落定时,林教授突然又叫道。

然后又对冯知县说:“此事不必急迫,免得冤枉了好人,等县试过后再审也来得及!”

万一把案子定死了,知县摆脱了包庇嫌疑,又不认帐了怎么办?

冯知县再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刁民”,对衙役们喝道:“将重犯章元穆收监待审!”

有四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了章元穆,拖着他就往城里走。

然后冯知县真的感到恶心,起身就离开了。

等回到顶层甲板,冯知县又发现,王老盟主的脸比自己还黑。

“下官尽力了,奈何刁民太刁。”冯知县只能这样说了一句。

于是戚少保站出来打圆场说:“还是赶紧作诗吧!方才王元美才说了两句就中断了,叫我好生心痒。”

天都快黑了,送行再不完事,今晚就真踏马的要夜泊枫桥了!

王老盟主压下心里的烦闷,重新收拾心情,酝酿出感觉,捏着酒盅,又再次吟道:“罢醉枫桥酒,乾坤别自轻”

忽然岸上又传来叫声:“林教授!你说你创了个文社叫什么更新社,也不见有开社诗集!”

又有乐子人叫道:“这更新社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顿时引发了岸上人群的哄笑,干扰到了王老盟主的创作。

大概是刚才热闹吸引了很多人聚集,此时人群还没散去,大家又开始重新找乐子。

林教授现在也是个本地名人了,还是自带流量的那种,有被围观的资格。

随即又听到林泰来大声说:“我一个人难道还不够?

打斗是以一当数十,写诗也一样!毕竟我可是王老盟主指定的天下第三!

就比如此时此刻,我雨中望见枫桥,又念及一位姓戚的故人,灵思已然迸发!

心头涌现出两首绝妙好诗送给这位故人,想把它写到寒山寺墙壁上。”

有人问道:“能有多绝妙?”

林教授傲然说:“上下五百年内,不会有人比我更强!”

周围有不怕死的刁钻人,躲在人群里一起叫道:“林教授又要炒作了!”

“你们先听好了!”在文学方面,林泰来不屑反驳,喜欢直接用事实说话,张口就说:

“其一,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

其二,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君千里怅难同。他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

甲板上的王老盟主顿时感到,自己的送行诗又又吟不出来了。

当即岸上有人点评道:“这样功力的诗句,当今只有三十年前的王老盟主才能写得出来!”

又听到林泰来笑道:“这位兄台是懂行的!

不吹不黑,三十年前的王老盟主还是能靠作品说话。

但现在老盟主不行了,近十几年诗文只会写应酬作品和墓志铭之类的了!”

有人反驳道:“那高长江不是分析过,金瓶梅就是王老盟主写的?”

林教授刚要继续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楼船甲板上传来惊呼声:“王元美昏倒了!快去请医士!”

扭头去看去,却见冯梦龙他爹从二楼船舱窜了出来,飞快地向顶层甲板跑过去。

岸上不少人窃窃私语的议论:“果然,只要林教授现身,医士的生意都好。”

这两天状态又下滑了,想冲击个七八千字屡屡失败,唉,今天先发这5500字,晚上看看有思路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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