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正中下怀

汪乔年入朝的时间很短,对一些旧时官吏并不熟悉,哪怕有曾经的礼部侍郎,在朝堂快速变幻中,也是无从分辨。

他边上的郑友元倒是历经不少事,在毕自严未来之前, 他走近汪乔年,低声道:“汪阁老,撞死的是万历朝的礼部侍郎,王源覃,其余的,都是四朝以来的六科官员。”

汪乔年神色越发不好看,撞死一个礼部侍郎不说,还外加十多个科道官员,这让天下人如何看?沿路堵塞,逼死言官吗?

偏偏又在这年底关头!

朝廷现在有着大量的计划,会在年底之前陆续推出,以待明年强力推进,时间短,事情多,不能被打扰!

汪乔年知道肯定会有很多人着急赶过来,心里忧虑不安的同时,一股刺鼻酒味涌来,他顿时皱眉道“他们身上为什么有这么重的酒味?”

一个看守的差役道“回大人,据发现的巡防营士兵称,这些人本来就是醉醺醺的,摇摇晃晃从城西而来,他们听到大喊大叫, 以为是酒鬼闹事就没管, 等没了声音走过来检查才发现,这些人差不多都断气,死了。”

汪乔年脸角抽了抽, 这些人根本就是醉酒后激愤撞墙而死, 根本不清醒!

这要是传出去,非得将朝廷置于极其不堪的境地不可!

汪乔年心念翻转,果断道“严令,此时不得外传!还有,去请巡防营统领卢象升进宫。”

郑友元还是第一次见汪乔年在内阁发号施令,顿了下连忙道“是!”

郑友元刚要走,汪乔年又道:“加上刑部尚书,顺天巡抚。”

郑友元一楞,继而道:“是。”

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需要各衙门小心处置。

汪乔年没有去看郑友元,盯着十几具尸体端详,每一个都酒气浓郁,僵硬的脸上带着怨愤,不甘,一如过去那些仿佛有着无尽愤怒,无时无刻的不想着发泄的科道言官们。

“多事之秋,乱世之人。”

汪乔年默默低语,心头微沉。

内阁六部的大人们都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大明确实已经到了需要刮骨疗毒的地步,‘新政’是实现中兴大明的可靠之法,都在齐心,矢志的推动。但无时无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阻止,阴谋阴谋不断,现在连死谏都用上了。

“皇上驾到。”

曹化淳的声音在归极门外响起,惊的汪乔年慌忙出去迎接。

朱栩大步而来,摆了摆手,直奔十几具尸体旁。

大冷天,十几具尸体穿着倒是单薄,并排躺在地上,每一个死状都不同,但脸上都有着相同或者类似的表情——怨愤,不满。

朱栩深吸一口气,搓着手道“查清楚了吗?”

汪乔年站在朱栩身侧,道“具体还不知道,不过领头的是万历朝的礼部侍郎,王源覃,其他多是科道之人。”

朱栩面上平静,倒是不在意,被他杀的人那么多,还在意几个自己不想活的?

他认真的看了一圈,确定没有认识的,便道“是因为督政院修订的大明律吗?”

近来两个月来,朝廷的大动作不少,很难判断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王源覃留了血书,已经拓印过来,汪乔年递给朱栩,道:“王源覃应该是,死前还大喊了几句。”

朱栩接过来,打开看了眼,只见上面写道:君明臣贤,上天示警,社稷倾颓,万民水火。

后面还有两行,似乎是血不够多了,看不清楚。

实际上,这句话就是变相的在说,朱栩是昏君,当朝都是小人,天灾人祸都是上天的警告,接下来就会是社稷颠覆,天下万民都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汪乔年站在朱栩身侧,道:“皇上,臣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应该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朱栩一点都不在意,到了现在,还有什么流言蜚语能让他上心?

这个时候,一个内监匆匆跑过来,在曹化淳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化淳脸色微变,瞥了眼汪乔年,上前在朱栩身后道“皇上,有一些人跑去了长陵,正在痛骂不休。”

长陵,是太宗皇帝朱棣的陵寝。之所以是长岭,是因为太祖朱元璋的陵寝在南直隶,太远了。

汪乔年也听到了,目光微变。

这哭陵可不是好事情,更何况当今皇帝在世,你去哭太宗的陵寝干什么?

朱栩神色不变,背着手,道“多少人?”

“不少,据说有二三十人。”曹化淳道。

朱栩余光瞥了眼汪乔年,道“你怎么看?”

汪乔年步入朝局没多久,但也感觉到了里面的危机与凶险。明明朝廷都是一心革新,可做的越多反对声越大,朝野之间都是纷纷扰扰,没有个太平,吵闹不休,争执不断。

默然半晌,汪乔年道“皇上,臣认为,朝廷需戮力前行,不能被外界的舆情所左右,当果断力推,不能退缩!”

朱栩微笑,道“那外面这些事情呢?”

汪乔年沉声道“着有司查处,严惩不贷!”

“也算是个办法。”

朱栩看着眼前的十几具尸体,道:“今天就要商讨那些修订的律法,你有什么看法?”

汪乔年还没有说话,孙传庭就赶了过来,看着朱栩,抬手就道“臣认为,一步不退!所有律法,全数一致通过!”

朱栩眉头微动,看了他一眼,双手放到身前,慢慢的搓着。

汪乔年看着朱栩的神色,蓦然抬手,道:“臣附议!朝廷大政岂能被宵小要挟,今日必须展现内阁决心,杜绝一切的野心!”

这么说着,毕自严,孙承宗,靖王三人一前一后的也到了,连忙行礼道:“臣参见皇上。”

朱栩‘嗯’了声,道“先看看尸体吧。”

三人来的路上都已经听到奏报了,再看着已经僵硬的尸体,面上都是一阵变幻。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内阁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口诛笔伐,史书上不知道还会怎么写!

靖王知道了那封血书,请罪道:“皇上,此事是督政院疏失,请皇上治罪!”

朱栩看了眼靖王,又看向毕自严,孙承宗,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毕自严与孙承宗对视一眼,两人都眉头微皱,现在是两难,一个是舆情愤愤,一个是朝廷威严。

孙承宗看着朱栩,沉吟一声,道:“皇上,此事还需果断处置,这件事压下来,不能传出去!”

汪乔年看着其他四位阁老,都还不知道哭陵的事,瞥了眼朱栩,道“诸位大人还不知道,还有一群人冲进了长陵,正在哭天喊地,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毕自严与孙承宗,靖王,孙传庭等人神色再变,目光有些阴沉下来。

这分明是挑衅!要将他们内阁逼到绝路!

毕自严脸角有着一抹决然,道:“皇上,臣认为,不管是督政院修订的律法,还是其他政务,需要尽快颁布,并且严厉的申明态度,但凡有人造谣生事,祸乱朝纲,一律重惩!”

孙传庭摇头,道“京城还好说,大明这么大,根本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还得多管齐下。”

“如何多管齐下?”孙承宗道。

孙传庭抬手向朱栩,道:“皇上,臣认为,一面要加强对宵小的遏制,一面要扩大对‘新政’的宣传力度,同时对入仕之人更加严格的选拔,朝廷官员必须要站在‘新政’一边,钱谦益之事要杜绝!还有就是,臣认为,天下官员,都需要‘申明’自己的态度,尤其是朝廷高官,要在各种场合,向朝廷,向皇上展现坚定的决心!”

朱栩双眼眯起,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孙传庭。

这位倒是够狠,这个手段一出,只怕朝野各有一半的人会或明或暗的恨死内阁,恨死孙传庭。

毕自严,孙承宗二人皱眉,打击宵小,加大宣传‘新政’,从来都是片刻不停,对官吏的选拔也算严格,只是,这‘申明’态度,以往都是巡抚一级以上高官才做的事情。

全天下的官员要都是这么做,可能会引起预想不到的反弹。

同时,他们还想到了督政院拟定的那些律法,很多都涉及到对官吏的更为严苛的约束,尤其是‘财产公示’,配合着这一条,只怕天下官员都要造反。

汪乔年见毕自严,孙承宗不说话,忽然抬手道“臣附议,值此关头,更需要内阁展现团结一致,决不能给任何野心勃勃之辈机会!”

靖王瞥了眼孙传庭与汪乔年,心里猛的一动,向朱栩沉声道:“皇上,纵然有些条例还有商榷的余地,但眼下却不能商量分毫,臣请在内阁表决!”

孙承宗,毕自严这个时候猛然醒悟,靖王,汪乔年,孙传庭三个人已经占据了多说,表决的话就是三对二!

两人眼神有着一丝骇然,不是对律法,也不是这个表决,而是对比人数:三比二!这说明,作为内阁左右次辅,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内阁的控制权!

现在毕自严终于更深刻的明白,孙传庭对他的重要性,同时对待靖王,汪乔年是太过大意,疏忽了!

内阁的表决比数倒是在朱栩的预料之内,孙传庭,靖王,汪乔年到底是他的人。

只是,他们三个人齐心协力的表达了强硬态度,着实超乎了朱栩的预料之外。

不过也好,每次都是他费心费力,现在内阁要走上前台,他乐得轻松。

有内阁顶缸,心里想了片刻,他道“嗯,这件事就交给内阁处置,要处理的干净,利索一点,要兼顾京中京外,大江南北,动作要快,不能给一些人机会,各衙门要通力配合,不能搞单打独斗,更不能起内讧,彼此拖后腿……”

毕自严等五个辅臣纷纷抬手,一边听,一边又另一种感悟。

那就是眼前的皇帝对他们很不放心,一而再的交代,嘱咐。

有的人心里感慨朱栩的认真负责,有人不敢多想,有的人却心里怪异,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担心皇帝胡来,而皇帝则在担心他们不会做事!

朱栩说了几句,也察觉到,心里暗自摇头,道:“就这样吧,早点处置好,过年了,咱们都轻省一点,给来年攒点精神,力气。”

“遵旨。”一群阁老们应声。

这点小事朱栩也不放在心上,外面这些人胡来,倒是歪打正着的成全了他,将内阁更紧密的绑在了他的周围。

朱栩又看了地上的十几具尸体,转身走了。

毕自严等人目送朱栩离开,相互对视一眼,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

毕自严眉宇间有厌烦之色,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深感厌恶,不过同样清楚,在这种时候,这些事情是无从避免的。

暗自提了口气,环顾几人,毕自严漠然道“刑部,巡防营,顺天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郑友元站在他身后,道:“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估计快了。”

毕自严点点头,看向靖王道“王爷,这件事由督政院善后,家属那边安抚好,不能继续闹将下去。”

靖王看了眼毕自严一眼,道:“是,下官来安排。”

正说着,陈奇瑜,张问达,卢象升三人先后来到内阁,行礼后,都皱眉的看着地上的十几具尸体。

这些都不是普通人,王源覃不说,其他人都是言官,一个个算不得位高却权重,在给事中等的位置上待过,京城内外不知道多少同窗好友,同乡朋党,一旦消息散出去,不知道会惹来多大风波。

毕自严看向张问达,道“长陵那边,张尚书亲自走一趟,不管用什么办法,将人带出来,不能再出乱子。”

张问达知道事态有些严重,在更严重之前必须遏制住,抬手道:“是,下官这就去。”

毕自严又看向陈奇瑜,道:“顺天府也要做好准备,有些事,有些人,要坚决弹压住,在年前年后这个关头,谁闹事,就严惩谁,绝不要手软!”

陈奇瑜看得出来,毕阁老含着怒气未发,抬手道:“是,下官会做好一切安排。”

毕自严又转向卢象升,道:“皇陵是由巡防营看守,你们要承担起责任来!”

卢象升虽然接管了巡防营,但一直都异常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眼见毕自严有甩锅的嫌疑,他淡定异常的道:“是,下官领命。”

毕自严说完这些,又看了眼孙承宗等人,摆了摆手,道“尸体抬走,做好善后,其他人,随我开阁议吧。”

孙承宗,靖王,汪乔年,孙传庭都没有意见,处理完这些事情,是该到重头戏了。

五个辅臣,很是鲜明的分坐在两边,左边的是毕自严,孙承宗,右侧的是靖王,汪乔年,孙传庭,仿佛内阁的‘派系’已经泾渭分明一般。

毕自严对以往这个座位也不甚在意,现在却格外刺眼,看着靖王道:“督政院那边准备好了吗?”

靖王瞥了眼身侧的两人,很有底气的直接道“大人,小王认为没有必要再议了,直接表决,不用浪费时间。”

毕自严已经知道督政院拟定的一些律法条例,他希望对一些条款进行修改,至少现在要这样。但有了刚才朱栩的话,对面的三人显然都急切的希望果断通过,然后颁布出去,显示朝廷的坚定意志与团结一致,不给那些小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三比二!

这件事梗在毕自严心里,让他异常难受——今天的事情不会是结束,是开始,是他内阁权柄旁落的开头!

孙承宗一直冷眼旁观,自然看的分明,在他看来,内阁不能分裂,不能有派系,更不能乱!

目光在对面的三人身上扫过一边,孙承宗开腔道:“可以表决,但有些律法的执行必须经过内阁的批准,没有内阁的诏令,不得随意乱动!”

按理说,这确实是正常的顺序,不过有皇帝撑腰,他们显然都没有打算这么干,孙承宗现在提出来,还是想将权力收拢上去,直接的剥夺他们的权力!

孙传庭还好说,他负责都是内阁直属衙门,但靖王有督政院,汪乔年有大理寺,两人都不希望内阁插手,听着都皱眉,而后转向孙传庭。

这个时候,孙传庭的态度又变得格外的重要!

孙传庭对内阁的政治生态早就暗暗观察,哪里看不明白,目光在两边看着,心里思忖片刻,道:“下官赞同孙阁老之言。”

毕自严,孙承宗两人脸色稍缓,靖王与汪乔年面上微僵,双方四人对看一眼,而后迅速避开。

他们都不希望内阁分裂,更不会在内阁组成派系,相互对抗,那不是他们想要的,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

内阁议事堂安静了好一阵子,场面第一次出现尴尬,气氛凝结。

片刻,毕自严道“那就不用表决了,全票通过,依照程序颁布吧。白谷,你亲自走一趟,必要的话,本官再召集六部九寺的官员,训导一番,免生波折。”

这样就是想将第一次表决的尴尬给避过去,其他人也都没有意见,下属反对上官,怎么都难看,能避自然最好。

众人这个时候终于是明白,内阁需要沟通,需要团结,需要和睦,互相针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还会向着危险边缘发展,那就对他们所有人来说是真的不利了。

五个人对视一眼,都读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凝重的气氛瞬间一散,彼此露出和善的笑容来。

孙承宗见几个人都有这样心思,沉吟一声,道:“今日咱们都早点下班,也不要值班了,去我府上,喝杯酒如何?”

这明显是和事老,毕自严率先点头道:“可以,咱们累了一年,是该休息一下。”

靖王脸上还有些僵硬,笑着道“那打扰孙大人。”

汪乔年自然不会不答应,他在内阁应当是最弱势的,侧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今后,我们互成表字如何?”最后的孙传庭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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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真是历史。

(本章完)

第917章 圣德

内阁议事都是有内监完整记录的,内阁‘互称表字’的事情转瞬就到了朱栩耳朵里。

暖阁内,朱栩坐在软塌上,吃着早点,笑着摇了摇头。这内阁行事,总是慢一拍, 现在才相互亲近,是不是晚了些?

“皇叔,人家什么时候有表字?”小永宁坐在他对面,吃着包子,睁大双眼的看着朱栩道。

朱栩喝了口稀饭,翻着手边的奏本,没好气的道:“女孩子要什么表字, 修身养性,做好女红,等着嫁人吧。”

小永宁学着朱栩将包子吃下,喝了点稀饭,挺着身板道:“哼,人家是要做女将军的,才不会嫁人呢!”

朱栩看着她,笑了声,将手里的奏本递给刘时敏,道:“张国公到京了,先让他休息一下,然后传他与巩永固来见朕。”

刘时敏接过来,道:“是。”

朱栩又喝了点稀饭,看向小永宁,道:“行了, 没事被赖在朕这, 回慈宁宫去,该干嘛干嘛。”

小丫头是观察了两天, 见朱栩确实没有抓她做‘跑腿’后,这才敢来的,坐在那一本正经的道:“皇叔,人家能帮你忙的,舅公我可以帮你去请的,他老人家最疼我了。”

朱栩擦了擦嘴,哼了生,道:“少来,你要是出宫了,皇嫂肯定找朕麻烦,乖乖找别的地玩去。”

小永宁爬起来,伸着脖子,凑近朱栩,低声道:“皇叔,你不想见小婶吗?”

朱栩抬头看了她一眼,鄙视道:“你这种雕虫小技皇叔我十年前就对你娘使过了,想对付我,你还是省省吧。”

小丫头圆瞪着眼,小嘴鼓起,磨着牙,好一会儿有些悻悻的又坐了回去。

内阁那边今天估计是消停不了,朱栩不想惹麻烦,索性就在暖房里办公,眼见小丫头赖着不走,他就自顾的让人收拾好桌子,端来奏本,慢慢的翻开。

到了年底,奏本很多都相当琐碎,另一部分就是来‘哭穷’或者‘喊冤’的,‘哭穷’简单明了,要钱要粮,‘喊冤’的无非是推卸各种责任,躲避各种审查,就差是窦娥了。

对于这些,朱栩已经是驾轻就熟,拿起笔就批,甚至都不用看内阁的票拟。

小永宁双手托着腮,坐在朱栩对面,闷闷不乐。她最大的兴趣大概就是出宫了,其他的事情都是痛苦的煎熬,比如说,今天她娘会逼着她做女红,她早早偷跑来乾清宫躲避。

李香君一直站在小永宁身侧,小脸平静,颇有些温雅之态。

朱栩对两个小丫头视若无睹,不停看着奏本。

在朱栩看奏本的时候,孙传庭身后跟着十多个人,捧着十几道厚厚的‘律法’,不停穿越来穿越去,奔走着各种程序。

待盖上朱栩的大印后,就开始明颁天下。

不知道多少人翘首以盼,或者心惊胆战,或者冷眼旁观的在等着。

宫里的消息一明确,各处也飞速动了起来。

六部,宫廷,教坊,大理寺,督政院,顺天府等迅速运作,先是明确的废除了贱籍,匠籍等等,而后内阁颁布了《大明律》,六部各自颁布了六律,大理寺,督政院等也各有法规出台,飞速的在京城四面八方传播起来。

严苛的规定在朝野掀起巨大震动,不知道多少人狂喷不止,正准备用各种手段‘谏言’朝廷,要求内阁收回成命。

与此同时,宫廷,京城的青楼,教坊,京城里原本的军器局,工部作坊等等,不知道多少人痛哭流涕,仰天哭喊。

一入贱籍,那是生生世世,祸延子孙,现在,他们终于自由了!

她们不再是贱籍,与民无异,可以转业做其他了,他们的后代可以种地,可以参军,可以科举,做什么都可以了!

“你们知道吗?这是当今皇上的‘新政’!”

“皇上仁慈!皇上圣德!”

“皇恩浩荡,难道我们不应该去叩谢皇恩吗!”

“应该!”

“可是,皇上在深宫里,我们如何见?”

“就算见不到,在城门外叩个头总行吧?如此大恩,难道就这样过去了吗?”

“没错,去磕头,磕头!”

“我要在家里摆长生位,给皇上日日烧香,永远都不能忘记今天!”

“对,我也要立!世世代代都要立!咱们,咱们重新做人了!”

“这是再生父母的大恩,走,走,磕头去!”

类似的声音响彻京城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人齐齐向着承天门赶来,穿戴整齐,神情恭谨。

他们有的带着牌位,有的拿着香,有的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京城八面而来,涌入长安东西两门。

在北直隶,在籍的工匠有十多万,其他贱籍超过三十万,一下子就有一两万人蜂拥而来。

这么多人,让巡防营如临大敌,刚刚重新布置的卢象升听到也吓了一跳。承天门是进入皇宫最大的一座门,若是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带着人匆匆赶来,待知道消息后,摆了摆手,道:“不要阻拦他们,传信给其他衙门,宫里也要告知。”

“是。”巡防营的士兵一边‘护佑’着这群人,一边去通知其他衙门。

面对这么浩荡的人群,本还想来‘谏言’的朝野官员,全都愣住了,然后发现完全挤不进去,一腔热情挤来挤去的没了。

内阁召集了六部尚书等,一起在商量着朱栩大婚,大演武,大议以及明年的‘新政’计划。

郑友元匆匆跑进来,奏道“诸位大人,承天门外有上万的人在聚集,喊着要求见皇上。”

毕自严等人几乎本能就是心里一跳,升起不安来,面面相觑。

毕自严沉着脸,道“是要闹事的吗?因为什么?”

其他人的目光齐齐聚集过来,他们都知道当今的这位陛下的‘闹事’的能力的。

郑友元连忙抬手,道“不是,都是些原本的贱籍之人,他们是想要叩谢皇恩。”

毕自严神色微松,面露沉思。

对于削去贱籍一事,毕自严心里其实也有不同想法。大明境内的贱籍人数,怕是超过两百万,这些人都是‘免费’的,一旦削除,平添了不知道多少开支,并且还可能引起很多的麻烦事。同时,政策是一会事,能不能执行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来,哪怕朝廷没有了贱籍,可在实际过程中还会有,短时间难以彻底解决这件事!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毕自严摆手道:“皇上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内阁……你去吧,说几句,都打发走。”

这些‘贱民’自然不在这些大人物眼中,他们还有更多的大事要做。

郑友元作为内阁中书,就是要做这样的杂事的,与朱栩班房的内监通过气,他就快步的前往承天门。

朱栩收到的消息比内阁快,现在已经走在了郑友元的前头。

小永宁跟在身边,仰着头道“皇叔,我也可以去吗?”

朱栩看了她的装束,点头道“嗯,咱们亲民一点,到时候看朕的眼色行事,说几句话。”

“说什么?”小丫头瞪大眼睛,一脸的兴奋。

朱栩笑着道“大概意思就是,朕关注他们,担忧他们,为他们解决实际问题,今后也将与天下最底层,最广泛的臣民站在一起,急他们所急,想他们所想,为他们谋福祉,让他们过上好生活……”

小丫头拉着朱栩的衣服,急切的道:“皇叔,人家记不住那么多……”

朱栩打掉她的手,道:“记住多少说多少,你是小孩子,他们会在意在意的,不在意不在意的。”

小丫头眉头紧皱,顿时更迷糊了,只得自己拼命思索。

这个时候,李香君悄悄在小永宁耳边低语几句,小丫头听连连点头,拉过她,两人嘀嘀咕咕起来。

朱栩没有在意,向曹化淳道:“卢象升到了吗?”

曹化淳道:“已经通知了,应该在承天门等着了。”

承天门,也就差不多是日后的天.安门。因为要大演武,临时改建了一部分,更为阔达,壮观。

朱栩微微点头,单手负背,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

卢象升进京后,朱栩还没有与他细谈过,这次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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