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雪中宣麻

马车中。

章越半闭着眼,一旁韩忠彦,蔡卞二人同坐车中。

见章越额上有汗,蔡卞递了手帕上前,章越见了伸手一止。

蔡卞垂目道:“老师。”

章越闻声看了一眼蔡卞,却见韩忠彦故作坦然地将目光看向车窗外。

但见皇城根下。

军卒罗列。

禁军辅军对峙之中。

车窗外,皇城根下,禁军与辅军列阵对峙。一名禁军将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随手将酒囊抛给对面的辅军士卒。对方接过,毫不迟疑地痛饮一口,又抛了回去。

尽管刀枪都摆着,但彼此都刀尖枪头垂得很低,但仍有一触即发之势。

“韩大,长进了。”

章越语带讥讽地道。

韩忠彦道:“魏公,都到了此刻,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别埋怨来埋怨去了。”

章越指了指额头道:“埋怨?”

“尔等欲行兵谏之事,却将罪责都推到了我头上,今日之事恰如高平陵之变,我难逃一个司马懿的骂名!”

韩忠彦正色道:“魏公,怎说这话,发动兵谏都是蔡确党羽,枢密使章惇知而不报,甚至有意纵容。”

“罪责皆在这二人,史书上只会说魏公奉先帝遗命,拨乱反正,再造大宋!”

章越笑着看着韩忠彦,看向蔡卞问道:“元度怎么看?”

蔡卞道:“学生是以老师马首是瞻!”

“今日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师身不由己,但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章越道:“你们说你们身不由己,我看并非如此,说枢密使章惇是知而不报,明知有兵谏之事,却有意纵容,这我信。”

“但你们二人有无推波助澜?”

“还敢说是身不由己?”

韩忠彦冷笑道:“魏公,当初你将我和元度推举为东宫师保时,早安排到今日这一步了吧。”

“我等早与天子休戚相关了。”

章越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韩大你是得到皇太后授意的!难怪在定力寺中草拟诏书时,尔等众口一词。”

韩忠彦一怔,随即坦然道:“魏公所言不错,我确实事先禀明过皇太后。”

随即韩忠彦道:“魏公,今日之事水到渠成,你说自己身不由己,我与元度也是身不由己,作下这等事,岂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吗?”

“先帝变法二十年,岂能如司马光所言,说停就停的。”

“一旦罢了新法,没有人担当得起,甚至打下来的熙河路,甚至整个西北也要分崩离析!魏公属天下之望!今时今日唯有魏公登高一呼,方衬先帝托孤之命!”

章越闭目不语。

……

马车缓缓驶入宣德门,沿途守卫的士卒见车驾至,纷纷退避行礼。

章越踏下马车,晨光洒落在宫墙金瓦上,映出一片崭新的气象。他身着紫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宫城。

身后李清臣与张璪相继下车,三人肃然而立注视了一会皇城。

殿前司副指挥使刘昌祚,还有数名辅军将领见了一并慌忙上前参拜。

章越看向那些辅军将领,声音沉稳:“密院已调北辅军入城平叛。尔等即刻率部回营,若再滞留,一律以谋逆论处!”

数名辅军将领下拜道:““章公,我等不愿回营!只求北上河北,与辽人决一死战!”

章越眉头微蹙,语气稍缓:“这成什么话?”

“尔等昨日之举,本为朝廷进谏忠言,我自有主张。但若再滞留宫禁,便是僭越!”

众将领闻言,肃然拱手:“末将领命!必严束部众,静候魏公钧裁。”

刘昌祚看着章越几句话便稳住了兵谏,心道此番兵谏果真是章公幕后主使,一念及此,冷汗涔涔,生怕自己性命难保。

章越侧目看向刘昌祚,淡淡道:“官家、太皇太后、皇太后何在?”

刘昌祚连忙躬身答道:“皆在福宁殿。”

章越微微颔首:“你随我入宫。”

刘昌祚虽已是殿帅,但在章越这等重臣面前不自信,底气不足,当即俯首听命。

章越又对韩忠彦、蔡卞二人道:“你二人暂留宣德门,安抚百官,待我入宫面圣后再议。”

说罢,他整了整袍袖,与刘昌祚、张璪、李清臣一同迈步进宫,直趋福宁殿。

一路上章越看到不少内侍按刀捉箭,守在宫门要道上,显然也是要以备不测。当然他此刻入宫,也可能是被瓮中捉鳖。

不过章越心底没有犹豫大步而前。

到了福宁殿殿前,但见阎守懃和梁惟简各带着一帮内侍守在殿前,他们见了章越抵达立即入宫通报。

福宁殿内,高太后与向太后分坐两侧,皆未垂帘。年幼的天子由内侍抱坐于椅上,稚嫩的面容透着几分惶惑。

章越拜见后,高太后命内侍给三人赐座。

高太后不问张璪,李清臣,而是向章越问道:“章卿,外头有多少乱兵?”

章越道:“回禀太皇太后,臣除了刘昌祚外,不曾见有一兵一卒!”

刘昌祚闻言闭目心道,卒矣。

高太后看了一眼刘昌祚问道:“外头并非乱兵?那就是朝中有乱臣了。”

章越苦涩地一笑道:“臣昨夜之前一直在定力寺中打禅七,直到今晨方知大事。”

高太后会意看了一旁向太后一眼。

章越道:“臣以为如今并非算旧账翻老帐的时候。”

“这是中书草拟的草诏,还请太皇太后过目!”

一旁李清臣和张璪沉默,高太后略有所思地接过诏书看过后,不由哂笑指着李清臣,张璪笑道:“此皆应声作揖之流,作何大事?”

高太后对天子道:“官家,朝中有大臣要你作汉献帝呢。”

章越对一旁侯立刘昌祚道:“刘昌祚,你要谋反?”

刘昌祚被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拜下道:“臣万万不敢。”

章越对高太后道:“太皇太后明鉴,刘昌祚言他不敢。”

“臣也以为他不敢,刘昌祚在西军多年,甫一调入京师,绝不敢有此异心。”

“当然前指挥使燕达也不敢。”

刘昌祚仍是汗如雨下。

高太后对刘昌祚讥笑道:“还未改朝换代呢,倒是有人早早下船。”

高太后道:“那此草诏是出自何人之意?”

章越道:“众臣之意。”

“那章卿之意?”

章越道:“臣代众臣而至呈奉诏书。”

“那众大臣又为何齐至定力寺议诏?难道三省一院不在宫城内,而在定力寺中吗?”

高太后怒道。

章越不作声,身子微微后倾,一旁李清臣,张璪会意。

李清臣,张璪先后道:“启禀太皇太后,此番兵乱与魏公,与臣事先毫不知情。”

“本欲入朝,但为乱兵所阻,反是定力寺无人。臣思量了下,还是要魏公出来主持大局,平定兵乱。”

“正好遇到了众大臣们。”

李清臣,张璪言语间撇清了干系。

等二人说完,章越道:“先帝临终托臣顾问军国事,事到如今,臣不得不出面定乱。”

“若太皇太后觉得臣有嫌疑,不配主持此事。臣愿辞去一切官职,立即归老建州。”

向太后出声道:“魏公承先帝元丰之遗志,朝堂上还要倚重卿处理国事。”

“否则乱兵如何能退。”

说完向太后目光坚定地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看着向太后这般不由微怒。

章越转向向太后,恭敬道:“启禀皇太后,先帝变法二十年,朝堂大政多为先帝变法的延续,熙丰(熙宁元丰)臣僚皆奉此行之多年,一旦废改,国将不国。”

“臣以为只要朝廷仍承续先帝元丰之遗志,又何来乱兵乱臣。”

高太后道:“元丰遗志,而今可是元祐,新法不便,天下人心思变。”

“先帝一好恶,定国是,后经永乐城之败,早有对新法后悔之意,应军国事并老身权同处分,否则不会有以吕公著,司马光为师保之言。”

高太后明白章越等人都是继承先帝遗志下来的,之前都是受先帝提拔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延续元丰的路线,维护先帝的威望。

所以问题在如何阐述遗志上?

这是名分大义所在。

章越道:“回禀太皇太后,司马光早有言过,新法名为爱民,其实病民,名为益国,其实伤国。”

“这早就违背了先帝遗志。”

高太后正色道:“元祐之中也有元丰。老身早已允诺过卿家的。”

章越摇头道:“臣虽明白太皇太后的心意。”

“先帝遗志或许是微有所改,但此岂是司马光之意。论语有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坚定:“但司马光之前信誓旦旦言以母改子,妄自更改先帝遗志,甚至连三年之期也是不顾,大行改弦更张之道,又何尝是微有所改,微有所变。”

“甚至右仆射吕公著屡屡言之,更正之道,当需有术,不在仓促。司马光却置若罔闻。”

“御史刘挚等人更是变本加厉,大肆抨击新法,罢黜熙丰旧臣,全然不顾太皇太后'略示更张'之初衷。”

“今日扣禁军封赏,还言裁撤辅军,激此兵乱。”

高太后如今心底确实并无大改新法之意,但下面办事的司马光等人行事愈发激烈,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高太后道:“如今老身令不出宫城。”

“元丰元丰,天下且随你们去吧!”

说完高太后起身,章越捧诏道:“请太皇太后在诏书上用玺!”

高太后身形一顿,锐利的目光直视章越,似要看透他的心思。

李清臣适时出声:“符宝郎何在?”

符宝郎应声而出,恭敬捧出玉玺。高太后接过玉玺,在诏书上重重盖下,随即转身离去。

除了梁惟简搀扶着高太后一人离开,别无他人。

向太后目送高太后离去,神色复杂难明。殿内众人屏息凝神,仿佛玉玺落印的余音仍在大殿中回荡。

……

晨光初现,宣德门前的积雪渐渐化开。

章越对刘昌祚沉声吩咐道:“你立即去宣德门告诉他们太皇太后已是请皇太后处分军国事,让他们速速退兵。”

刘昌祚离去后。

章越整肃衣冠,向殿中的向太后与天子深深拜下:“臣罪该万死!“

向太后道:“章卿今日之举,乃子仪匡唐,何罪之有。”

章越仍伏地不起:“臣请辞相位。“

天子道:“朕亲眼所见,若非章卿定乱,局势早已不可收拾。章卿不必再辞!”

左右内侍扶起章越后,他缓缓道:“蒙皇太后,陛下有言,臣奉旨而行。”

“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皇太后依臣所请,召王安石,文彦博,冯京为平章军国重事,共商国是。”

向太后道:“如卿所奏。只是.“她略作迟疑,“之前罢黜大臣是否起复?”

章越道:“臣以为之前所罢的蔡确、韩缜、吴居厚、吕孝廉、贾青、王子京、张诚一、蹇周辅不用起复。”

“至于其他大臣请皇太后和陛下圣裁。”

向太后凝视问道:“章卿,国是以后将何处何从?”

章越肃然地答道:“启禀皇太后,陛下,先帝雄才大略,然亦有未尽之处,人谁无过,改之即是。朝廷可述先帝其志而不必完全述其事。”

“新法旧法之中似司马光,吕惠卿二人各执一端,所行之事皆是偏颇激进,可以用一时不可长久。蔡确,章惇虽为务实之臣,并尊先帝末命,有调和新旧之意,但威望不足,不能服众,难以团结上下。余臣瞻前顾后,见识浅薄,能为不敢为,为之不知其所为。”

“臣以为新法旧法之论以后不宜再提,党争之事割裂朝堂,以后选拔官员当以明明德为要。”

天子问道:“章卿,何谓明明德?”

章越温声解释:“回禀陛下,与一道德,一好恶不同,明明德出自大学,臣以为可用‘只筛选不改变’来阐述,作为朝廷以后选拔人才之策。”

“大浪淘沙,择其善者而从之即是。”

天子道:“朕明白了,这是儒家与法家之别。”

章越继续道:“至于司马光言要息兵以富民,臣不能苟同。”

“此论对内放弃变法,对契丹党项软弱退让,二者皆失,则国亦失民亦失。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既厉行节约,休养生息,整饬吏治,又灭突厥,吐谷浑,伏薛延陀,高句丽,武功全盛,此二者兼得,国家亦得。”

“先帝遗命灭党项,复幽燕,续新法。此乃先帝本意,也是先帝为之而未能成之事。臣请皇太后,陛下效此而为,如此宫中府中可为一体。”

向太后和天子徐徐点头。

正言语间,内侍匆匆入殿,喜形于色:“启禀皇太后、陛下,乱兵已退!其首领十余人自缚宣德门下请罪!“

向太后和天子都是大喜。

向太后长舒一口气后对章越道:“善后事宜,全赖章卿了。”

章越肃然拱手:“臣必竭尽所能。“

向太后微微笑道:“国事以后也要托付于卿了。”

……

宣德门。

日已近午,而这时北风大起,元丰年末最后一场雪已是落下。

吕公著为首的大臣们都已是聚集此处,宫墙上都是禁军驻守。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百官们仍是静候观望。

阎守懃手捧两道圣旨而出。

“有诏!”

众臣子们慌忙拜下。

阎守懃手持诏书趋前嗓音穿透寂静。

门下:

朕以冲龄嗣位,仰承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惧弗胜。太皇太后高氏圣体违和,御医累奏宜加调摄,暂释庶务。然军国机要,不可一日暂旷;朕年尚幼,未堪独断万几。

皇太后向氏,温恭淑慎,德备坤仪,昔在先朝,常赞其明达政体、协赞内治。今特命权同处分军国重事:凡三省、枢密院常程政务,悉听裁决;其边防急务、六品以上除授,仍与两府大臣集议施行。

俟朕春秋十五,即行亲政。

布告中外,体朕至意。

跪拜在雪中的大臣们知悉后皆是恍然。

刘挚等人面上惊怒交加,而梁焘闻言更是喉中一甜,几欲呕血而出。

而韩忠彦等人虽早有预料,仍是大喜。

身为百官之首的吕公著道:“臣领旨!”

圣旨是黄麻或白麻,可不经中书下发,但事后必须宰相补一道手续确认。

吕公著确认圣旨之后,百官才跟着拜受。

片刻后阎守懃取出第二道诏书。

……

此刻深宫之中。

章越擎伞缓缓步出。

章越望着漫天飞雪飘来,白日入宫时雪后初晴,现在又是一场风雪降下。

他忽而驻足,远眺殿宇连绵,掌中飘落的雪花,转瞬消融。

飞雪中章越漫步在皇宫中,有等遗世独立。

一人立于岁月长河之上,笑看风云。

过往多少惊才绝艳之人,那些流星般划过夜空的对手,光芒一时的英雄豪杰,在自己面前一一沉寂,悄然。

他仿佛听见冰层下黄河奔涌的轰鸣声,那是伪夏兴庆府的方向。

岁月长河浩浩荡荡,不舍昼夜,不知不觉自己已身立潮头,回首处是千山肃立、万军俯首。

雪下得愈急,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武英殿的匾额上。

殿中数十内侍正将那幅三人高的《熙宁开边图》又重新悬挂。

章越看着大殿百感交集,恍惚又见那每个深宫寒夜中持烛夜观的那个身影。

那副图上所涂的色块,还有‘复汉唐旧疆’的御批朱笔。

而今唯余自己独立风雪。

章越想到这里负手兴叹,飞雪扑入眼中。

……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朱漆宫门上,百官随着吕公著起身,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阎守懃手持第二道诏书踏前一步,声如金玉相击:“有旨意——“

宣德门下顿时衣袍翻卷,数百官员再度伏拜。

“门下:

朕绍膺骏命,祗荷先帝之托,夙夜兢业,惟惧弗胜。魏国公章越,器识深茂,风猷宏远,秉忠贞之节,负经济之才。昔在先朝,参赞枢机,屡陈嘉谟;及受顾命,翊戴冲人,克彰翊赞之功。

今特授侍中兼尚书左仆射,主判都省,提举详定各司敕令。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其军国重务,悉听裁决;六品以上除授,与枢密院同议施行。”

诏书声穿透风雪,当念到“特授侍中兼尚书左仆射“时,数名官员已是跪不住了。

“於戏!股肱良哉,庶绩其凝。尔其弘敷先帝之志,懋建中兴之业,使朝无秕政,野有颂声。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众臣听前后两道圣旨似有矛盾之处,其实不然。

此乃前后有序之制。第一道圣旨高太后将权力交给了向太后,第二道向太后又将大权下移至章越。

朝廷对章越的信任和器重可见一斑。

此番宣德门前宣麻拜相播告百官,意味经过一年的纷纷扰扰,朝堂上重归正规,再度回到元丰之政。

吕公著亦道:“臣领旨。”

再向吕公著下拜后,百官随之。

但见数百名官员伏地如潮,雪粒沾满袍袖。

而侍御史刘挚等人闻旨后,此时此刻也唯有不情愿地下拜,不由对左右道:“太皇太后何在?”

“吕公不面圣后便接旨,何尝大意。”

“我要面驾!”

刘挚大恨吕公著不作反对,便接受了敕命,不过他之言无人理会。

……

正在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从宫门处步出,众人皆知对方正是在福宁殿内与两宫太后定下乾坤而出的章越。

身着紫袍玉带章越目光如炬,扫过面前黑压压的百官——此刻的他,已是礼绝百僚的当朝侍中,文臣之首!

吕公著率百官行礼道:“拜见侍中!”

以吕公著为首的数百官员齐声见礼,声震九霄。

章越方欲言语,就听得官员道。

“鄜延路急报!”

“党项国主李秉常亲率大军犯我米脂寨!”

百官骤然变色。

这两年来在朝廷‘息兵以富民’的大政方针下,屡屡将章越当初熙河路拓边之事,解释为‘躁于进取,惑误先帝’或‘非先帝本意’,打起这等旗号曲解,下令‘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俾华夷两安’。

党项国主李秉常也看出宋朝试图进行战略收缩的意图,一面遣使屡屡请复疆土,一面主动率军进攻,打算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夺取宋朝领土作为事实。

面对契丹索要岁币继好,李秉常表面遣使纳贡,朝廷都觉得可以接受,禁止边将主动出击,只允许进行消极防御。

听着奏报,众臣心底一凝。

但见这名官员禀向吕公著,吕公著对对方道:“如今朝廷是侍中定国是!”

对方一愣连称不是,向章越重新奏报道:“鄜延路急报!”

“党项国主李秉常亲率大军攻米脂寨!”

章越立即道:“命鄜延路经略使徐禧率军御敌,力保米脂寨不失!”

此言一出,仿佛冰雪融化一般,永乐城之战后,朝廷对党项方面已是沉寂了近两年。

如今烽烟又起。

魏公一声令下,鄜延路的边军必将给予入寇之敌回击。

百官支持新法的官员闻言,无不振奋,一扫眉宇间长久积蓄的阴霾。

其余官员也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从今时今日起,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从此以后,朝廷对党项,契丹再也不是唯唯诺诺,忍让退缩。

不必再忍辱负重,我大宋炎炎赤旗,势将布于天下!

“谨遵侍中钧旨!”

这名官员含着泪应了,迅速飞奔离去。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比起第一次拜相时忐忑,如履薄冰,如今再度拜相的自己,大可不必重头再来。仅说面前数百名官员,泰半都受过自己的恩惠或是提拔。

之前五年宰相,八年执政,门生故吏早遍布朝堂上下!

又没了高太后的肘制,今朝大可放手而为。

想到这里,章越振袖负手前行,吕公著稍作迟疑,终是落后半步。这个细微动作如同号令。

百官左右分开,劈出一条道路供章越出宫。

随即李清臣,张璪等宰执跟在吕公著,其余官员纷纷列队相随。两侧官员如潮水分开,又似百川归海般汇入队伍。

但见章越身后的队伍越行越长,直出宣德门,数百名官员卷袖而行,恍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出宫而去。

队伍越长越长,如长龙入云,仿佛要冲破天际。

城门内外的殿前司的持戟肃立班直皆捶甲行礼。

铁甲相击声如战鼓,枪尖寒光连成一片。

班直都心道,章相公迟早有一日会带着他们平党项,收幽燕。

迟来的官员见此一幕,纷纷候在门边,等章越过后,又加入了队伍之中。

队伍更加壮大。

刘安世默然走在队伍,对一旁的刘挚和梁焘道:“大势人心都在魏公一边,我等再不辨明,迟早会落于众人的后头。”

刘挚和梁焘明白,他们这位好友,同为司马光旗下的铁杆,已然顺应时势作出决断。

他们不能反对,他们知道司马光召回的旧党,如刘安世这般之想的人不在少数。

王岩叟问道:“你当真信魏公可以带尔等,灭党项,收幽燕!”

“这是太祖太宗都没办到的事。”

看着城楼上落下的雪,刘安世道:“以往或不信,而今日我信。”

刘挚愤慨道:“章三利用蔡确章惇余党,激起兵乱,逼太皇太后退位。”

“这等乱臣贼子,便是灭党项,收幽燕,又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青史必骂之!”

刘安世闻言一笑。

……

等百官皆出了宣德门后,章越停下脚步回望宣德门城楼下的百官。

章越对百官道:“明日都堂议事,同商庶政,共议国是!”

“拜托诸公!”

人群散去时,吕公著玄色貂裘上已积满碎雪,这位三朝元老拱手道:“侍中终得龙跃云津,吕某请骸骨归乡.“

章越拉住吕公著的手道:“晦叔,这是哪的话。”

“我刚回庙堂,你这时离我而去。”

吕公著黯然道:“吕某主张上与侍中相左,怕是难以坐下,一起共商国是。”

章越道:“国是何物?《尚书》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岂是独夫可断?”

“出于众人之口,议于庙堂之上,哪有一人独断的道理。”

雪粒扑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吕公著摇头道:“我与君实都不是恋栈权位之人。”

“立于朝堂上能为天下苍生说几句实话,进几句忠言,足矣。”

章越知道,吕公著不计较自己绕过对方擅自制诏,也可以在之前拜相宣麻表示拒绝。

吕公著都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悦,他对国是始终以大局为重,没有自己私心,果真是仁厚之人。

吕公著道:“吕某之前在朝时,多有耽误侍中大事,还望侍中海涵。”

“还望侍中看在吕某的薄面上,对朝堂上那些反对新法的旧臣网开一面。”

原来吕公著意在如此。

章越顿了顿道:“以后旧臣们表态不再妄自诋毁新法,我不会追究。”

吕公著道:“侍中,你要继先帝遗志,灭党项,收幽燕,我不反对。”

“只是这钱从何来?”

“我与君实抨击新法,是不愿朝廷为了‘收服汉唐故疆’的这等宏愿,再苦一苦百姓了。”

章越看向吕公著笑道:“吕公,我非仓促继相位后,才谋划大事的人。”

“这些事情我早了然于胸,容我与你细细道来,你与我参详参详,再定去留之事好不好?”

吕公著见章越如此言语不由一愣道:“若侍中说得有道理,吕某当然愿助侍中一臂之力,名垂青史之事,谁不愿为之。”

章越抚掌大笑道:“那我就当晦叔你答允了。”

吕公著面对章越的自信,也是不由莞尔,始信章越弥合新旧裂痕的胸襟。

章越拉着吕公著道:“我们今夜秉烛夜谈,再来些上等斋菜。”

“吕公从漫长的史书而论,儒家法家皆有可取之处。”

“道家早就告诉你了,这道就在太极图中,高而抑之,低而举之。反者道之动。”

“几千年来老祖宗告诉我们,儒家法家就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在不断的切换中。”

若加上时间的维度,太极图中间的那波浪线,就好似一条长长的波形图。

“儒家法家,要么是处于波峰要么是处在波谷,在阴阳变化中,随着历史长河滚滚向前。”

“易经说了,一阴一阳谓之道。我汉家制度,始终是霸王道杂之。”

但见章越一收一放间,让吕公著目光看向远处。

风雪中,章越与吕公著边走边聊,二人的随从都牵马跟在他们身后。

无论吕家的随人还是章家的随人,都打心底地相信唯有章越一人,能拉着旧党和新党一起坐在一起商量,消弭分歧,共定出新的国是。

PS:本章部分参考自《绍述压力下的元祐之政》。

由书友小号也要有气势提供。

第1356章 画工还欠费工夫

元祐元年春。

江宁半山园。

榻前的窗棂外,一株病梅在寒风中摇曳。王安石披着旧棉袍从病榻上,手持银剪,正细细修剪着枯枝。

“司马十二真要尽数废除新法?”

“汴京来的太学生是这么说的。”侄儿王防言道。

“不仅要废除新法,对党项和契丹还要妥协,甚至连章相当年在京畿为御辽所设的三镇辅军也要裁撤。”

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断。王安石缓缓放下剪刀,灰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道:“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由着他去为之吧,若天祚大宋,则新法终不可泯。”

“日后必有能复之新法者,这些话不为外人所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王防闻言道:“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我让你焚毁的《日录》,可都办妥了?“

王防稍稍迟疑,然后道:“小侄已是烧了一部分了。”

王安石点点头,仍是不放心道:“熙宁七年时,老夫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发动党羽清查,追究旧事。”

“并阻扰老夫复相,这都是教训。”

“老夫当时岂有心与他争。后来老夫写日录,既是备以自省,也是他时去位,当以日录修缮后进予先帝。同时也是为了记变法始末,明是非曲直。”

“为何叔父后来不呈给先帝?”王防小心问道。

“先帝晚年.“王安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待平息后才苦笑道:“那时候君臣分歧已深,再呈这些徒增伤感。“

“老夫久病至此,时日已是不久。若司马光复相,他日这些日录留在你们手中,怕是一场祸害。”

王防闻言点头道:“这些都是丞相的心血。日后读史者看来方知丞相心血。”

“怎能见司马光编排是非,诋毁新法。”

王安石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

“只要新法利国利民,自会有人继承。何须这些文字佐证?”

“今日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烧了。“

王防无奈只能照办。

铜炉里日录的灰烬腾起青烟。

王安石看了一眼窗前的病梅叹道:

“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光。流光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

王防听着这句‘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不由更是感伤。

……

王防烧了半卷,片刻后有人道:“知江宁沈括来访。”

司马光拜相后,让沈括改任知江宁,却不补行枢密使之职,如同废掉了当年章越所设的行枢密院。

王安石当年对沈括这‘三姓家奴’行为很不满。

王安石命王防不必再烧,王安石到了客厅最后还是见了沈括一面。

二人相见,沈括面对王安石一揖到底道:“沈某见过丞相。”

“沈某当年所为无状,愧对丞相。”

王安石见了沈括道:“当年的事罢了,你也是一心谋国的人。”

“平夏城之战,你有功于社稷,如今也终于官至执政。老夫替你高兴。”

哪知沈括听了此言反而更是无颜以对,结结巴巴地道:“沈……某罢职,无一日……不思念西北战事。”

“司马……十二一旦罢去新法,朝廷在西北二十年的经营,皆前功尽弃。”

“沈某就算官至执政,又有何用?此生怕是没有一日不追悔莫及了。”

沈括之言令王安石一哽。

沈括所言,何尝不戳中他的心思。

王安石道:“老夫当初得知司马光等欲变尽新法时,也是愕然。”

“老夫熙宁为政纵有苛民之处,但章魏公继之已是改之,为何还有不便民,这是老夫如何也不明白的地方。”

“之后章魏公平凉之功,何尝不是彰显新法之得。”

沈括愤愤不平地道:“皆是司马十二所为,丞相以为司马十二到底如何人也?”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方道:“老夫与他相交几十年,知其贤良,而不敢有怨也。”

沈括很是失望,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王安石直到现在仍是称赞司马光的人品。

一旁侍奉的王防却知道,王安石话虽如此说,但当日知道司马光要废除新法时,并罢黜熙宁元丰旧臣后,王安石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他在将一整面的屏风上都是写满了司马光数字,由此可知胸中不平之气。

沈括听王安石之言,大为失望,当即起身道:“知丞相身子不适,故送药而来。”

“药已送到,沈某告辞。”

就在沈括告辞时,忽得知汴京有消息到。

……

“中使已至瓜洲,快马来禀皇太后召荆公为平章军国重事!学生听得消息立即前来报信。”

沈括听得王安石的门生所言,错愕得不能自抑。

却见对方道:“沈相公还有一道旨意是你的,皇太后命你即日罢去知江宁府的差事,入京叙职。”

沈括大是诧异。

连王安石也是蒙在鼓里。

对方笑道:“学生忘了说了,如今汴京处分国事的已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

“魏公已拜侍中,二次任相,主持朝局!”

“故请荆公入朝,共商国是!”

“啊!”沈括又惊又喜。

王安石沉吟片刻,反问道:“太皇太后虽年事已高,但身子还好,怎会突然让皇太后处分国事?”

对方道:“学生在渡口听得也不真切,听说是司马光要裁撤辅军,扣发禁军恩赏,最后激起兵乱。”

“太皇太后不能平定乱局,最后让魏公出面主持国事!”

沈括抚掌大笑:“天佑大宋!魏公终是回来了!

王安石点点头确认这一消息。

王安石这位老相国,想起与章越相识几十年来,数度与对方辩难的旧事。

当年那位宠着媳妇,留恋京师繁华不去的敕元兼状元,如今竟拜相要执掌他未尽的新法大业,还请他回朝共商国是。

学生笑道:“是平章军国重事。魏公毕竟没忘了,只有丞相在朝主持,此是真正的新法。”

沈括微微笑道:“荆公,先帝临终托孤魏公,果真没有托付错人。”

王安石转而道:“先帝向来有知人之明。”

“当年群臣上殿,先帝考察其才,十得八九。熙宁元丰之群臣,非古今所不可及。而是有史以来,很少有哪个帝王似先帝这般,知人善用。”

王安石脸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缅怀的神情。

沈括自己也是先帝一手提拔,对王安石的话深以为然。

一旁的王防喜极而泣,连连拭泪道:“有魏公在朝,司马光断不会废除新法。”

沈括亦道:“朝廷会继续对西北用兵,不必担心全功尽弃了。”

“先帝灭党项遗愿可成了。”

沈括想到这里,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入京,连连道:“我这就收拾行装!灭党项、收幽燕,先帝遗志可成矣!”

“丞相!你与我同船而去吧!”沈括问道。

王安石看向瓶中花枝摇头道:“此花似欲留人住,山鸟无端劝我归。”

沈括一听王安石的诗句,心道荆公罢相而归后,连诗句也是愈发精妙。

难怪魏公常言赋到沧桑句是工。

沈括问道:“丞相不愿入京吗?”

王安石对中使道:“老夫本意往汴京一行,看看朝堂上的新气象。但奈何久病,此生已是时日无多,便不入京凑这热闹了。”

“就此谢过皇太后的恩典,侍中的好意。”

沈括并不意外,见王安石这样子,确实有疾在身。

沈括道:“丞相保重!”

“存中且慢!”

王安石对王防道:“你将老夫的日录取来!”

王防称是,旋即抱了数卷书籍前来。

王安石对沈括道:“这是老夫所写的日录,记录了熙宁时老夫与先帝的奏对,还请存中入京替我转交给魏公!”

王防笑着将日录捧给了沈括道:“沈相公收好!”

沈括郑重其事地收下道:“丞相一片心血所在,沈某必交给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沈某转告魏公?”

王安石沉吟片刻,徐徐道:“老夫老病之身,怕是很难再替朝廷尽什么力了。”

王安石继续道:“老夫晚年自负三事,一是诗句,二是书法,三是为政治国还有一些可以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

“譬如老夫之书法,得无法之法,然尔等不可学,学之则无法。”

众人听王安石之言,一并点点头。

沈括也通书法,王安石的字歪歪扭扭,乍看下有些丑态,不过仔细一看,杂乱无章之间又有章法,有魏晋之风。

很多人想学也不得门径。

天下书法有数名家,章越算一个,蔡京蔡卞其二,苏轼其一,这几人要学都可以学个大概的样子。但唯独王安石的书法怎么学,也学不像。

王安石道:“治国何尝不是如此,师其神者达,摹其形者滞。”

“是了老夫记起一世,章公当年与言过,一位僧人路过西湖时作诗一首,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功夫。”

“魏公始终对老夫变法之道将信将疑,觉得错处良多,老夫也不以为意,但盼他以后继续走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到老夫的坟前,点上三炷香道上一句,画工还欠费功夫!”

说完王安石不再言语。

王防和沈括皆是洒泪。

沈括问道:“相公还有什么话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了,不复再言。

走出半山园后,沈括突然停步,回看镶嵌在江宁的山水中的半山园。

沈括对王防道:“其实若无丞相大刀阔斧的矫枉过正,焉有魏公的元丰之政!”

“沈某当年错怪丞相了。若今日章公在此,想必也会说这一句吧。”

说完沈括对着半山园长长一揖。

……

洛阳,春雪初霁。

诏书刚至府门,文家三代四代子弟早已按品秩跪满前庭。

真是簪缨世家,子孙绵长。

内侍看了一眼宣旨道。

门下:

朕绍承皇绪,临御宝图,涉道未明,罔知攸济。乃眷元老,弼亮三朝,功被生民,名重当世。天赐眉寿,既艾而昌,宜还师臣,辅我大政,已降制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可一月两赴经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与执政商量事,如遇军国机要事,即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其馀公事,只委仆射以下签书发遣,俸赐依宰臣例。

文彦博一袭紫袍玉带,俯身接过黄麻诏书时,眼神依旧锐利。

这位三朝元老看着诏书上“平章军国重事“数字,忽想起四十年前与富弼共议庆历新政的旧事——如今竟以八旬之龄重归庙堂,且特许“六日一入朝“的殊礼,实乃本朝宰臣致仕复起未有之典。

长孙文维翰及六子文及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文彦博。

“且去吃茶!”文彦博笑着拜受圣旨,然后让人赠了百金。

内侍喜笑颜开,这一次到文彦博府邸宣旨,宫中的人都争着前来。谁都知道文彦博笼络宫人,出手一贯大方。

内侍道:“皇太后有谕,太师虽致仕多年,但当年在西北与契丹周旋的军略、在庆历嘉祐间调和新旧两党的胸襟,正是当下朝局急需。”

文彦博闻言大笑。

内侍走后,自有文家盛情款待。

文家子侄恭维道:“许太师五日一赴起居,每起居日入中书,或遇军国重事,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

“此乃依王旦故事啊。”

“皇太后比太皇太后更看重太师。”

“不仅仅是皇太后,老夫此职,亦是侍中在朝所举。”文彦博抚须笑道。

一旁文家众子侄们都齐声笑道:“魏公高义。”

文彦博特许用宰臣、使相出使到阙例书判,确为殊荣。

文及甫更是与有荣焉,谁都知道自他牵上了章越这条线,他在文家的地位是水涨船高,甚至连他的妻子十五娘,也是在文家众多侄媳面前,倍受文彦博夫妇的关爱。

文及甫从文彦博的第六子,一下子成为文家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因文彦博拜平章军国重事,他也将拜为工部侍郎入朝。

文及甫搀扶着文彦博走入书房,十五娘上前斟茶,早有两日前,文彦博就知道汴京的消息,至任平章军国重事的圣旨出来时,文彦博都已晓得了任命。

书房暖阁内炭火正旺,文彦博斜倚在紫檀榻上。

文及甫与妻子十五娘侍立两侧,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爹爹,“文及甫捧着茶盏笑道,“章侍中此番主政,必将继续先帝开边之策。儿臣这工部侍郎之职,正好可为西北军需效力。“

章越在西北执行浅攻进筑之策,大修土木,以堡垒战术包围党项,捆索蛟龙。

工部侍郎自是一个肥缺。

文彦博微微笑道:“你道皇太后和侍中为何要老夫回朝?”

十五娘轻移莲步,为文彦博续上新茶。

文及甫道:“侍中要团结两党的大臣们,使之上下一心。”

“而侍中恰恰当今朝堂之上,唯一有这等威望之人。”

“这也是先帝方以托孤顾命之意。”

文彦博笑道:“先帝之托孤,非为守成,实为开拓。”

“蔡持正余党煽动作乱,侍中隔岸观火,韩师仆推波助澜,最后逼迫太皇太后将大权交出。侍中势大难免以臣权迫皇权,除非侍中有朝一日黄袍加身,否则就是取祸之道,甚至史书说侍中一句大奸似忠也不为过。所以侍中要我与冯当世,王介甫回朝,同他搭台唱戏。”

“王介甫肯定不会去,所以只有老夫与冯当世勉强在资历和人望上,与他分庭抗争。”

文及甫与十五娘恍然。暖阁内霎时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章度之权来自何处?”文彦博问道,“并非是他今日的侍中之职?两分来自西北战功,三分源于先帝遗命,还有五分来自元丰为政的天下官民间的口碑。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这二者老夫与冯当世资历虽深,但都远不如他章三。但这朝堂啊,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

接到敕命后,冯京是第一个抵京的。

冯京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河阳,所以接到圣旨后抵达得最快。

冯京与蔡确是儿女亲家,这一次蔡确余党叛乱,冯京坐镇河阳府,却迟迟没有应变举动。谁都知道蔡确的儿子蔡渭,冯京的女婿,正托庇于他的帐下。

后来太皇太后让出权柄,皇太后召冯京为平章军国重事,令冯京放下担忧的心思。

从三元及第,再到成为富弼的女婿,冯京何尝不愿在政治上有所抱负。

到了熙宁执政,一开始与王安石不和,到了后来又被吕惠卿所罢,到了章越为宰相,二人面上不和倒是心和,到了蔡确执相位时,冯京再度被罢出外。

马车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车帘上。

“老泰山,不是枢密使,而是平章军国重事!”蔡渭有些不平的道,“章三这是要架空你,让你有名无实。”

冯京放下诏书,缓缓抬眸道:“侍中的意思已很明白了,要参用两党,收拾人心,消弭党争。”

“真正的元祐元祐,便是元丰和嘉祐各取一字。诏书上所写‘昔照陵的学士,独卿一人存’,触动老夫心思,侍中真懂得攻心之道。”

蔡渭闻言一怔,忽见岳父眼角泛起微光。

蔡渭心道,自己岳父是仁宗时仅存的翰林学士,既是元丰嘉祐各取一字,建元元祐。

那么作为嘉祐时的翰林学士,冯京代表的就是嘉祐时的风气。

“元祐元祐.”冯京望向车外风雪,仿佛看见四十年前汴京琼林宴上的灯火,仁宗皇帝的知遇之恩,以及嘉祐朝时君臣上下融洽,其乐融融。

“元祐是取元丰之进取,嘉祐之和气……这才是章度之要老夫回朝的用意。”

蔡渭道:“老泰山,真要接受章三之请吗?”

冯京道:“章度之话都说得这份上,文潞公也会去的。”

蔡渭道:“潞公与侍中交情非浅啊,且不说两家有姻亲,这些年章越在西北拓边,文家拿着真金白银趁着低价从番人手中收购,置办下不知多少田土,仅熙州一地的棉田就有三分之一是他文彦博家里的。”

冯京看了蔡渭一眼,虽说自己没有去西北买田的。

但吴家,吕家,韩家,章家,自己的岳父家富家哪个在西北没有大肆购并产业。

蔡渭道:“元祐之道,如何继续元丰之开边国策,又不重蹈永乐城之失,还在辽国虎视眈眈下,对党项用兵,还要不使民生疾苦,使朝堂上重回嘉祐风气。”

“我只能说章侍中有些异想天开了,仅这两党分歧,要消弭党争就是痴人说梦!”

“从古至今党争之事,只有一方被彻底打倒,否则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章三凭什么?”

冯京道:“你说消弭党争是痴人说梦。但章度之敢用'照陵学士'四字相召,便是看准了老夫放不下嘉祐年间的君臣相得。”

“我见一见侍中再说。”

……

章越重回都堂。

以侍中兼尚书左仆射拜相,自从蔡确、章惇、韩缜先后罢去,司马光卧疾在府。

章越总摄宰相事,吕公著虽辅之,但人望功绩都不如章越。

不过章越都堂后,一改旧事,原先是宰执们每三五日一聚都堂。堂吏们抱着文书将诸厅各司禀告,蔡确在朝时,一贯是他得之专决,同列难争之。

司马光曾建议蔡确在都堂会议时,让每一事由宰执们各抒己见,不过蔡确对司马光不作理会。

而章越秉政之后大改其议。

冯京抵达都堂后,听说堂吏言语,章越将三五日一聚都堂,改为一日一议大为讶异。

他素来知道章越勤于政事,这一日一议的制度,也只有他方能身体力行。

冯京抵至都堂后,本是要在廊下等候宰执聚议之后再入内。

“当世!”

却见一身紫袍章越未戴幞头,雪落在肩头也浑不在意,竟亲自出迎至廊下。

冯京慌忙长揖:“岂敢劳侍中亲迎!“

章越执其手笑道:“公乃平章军国重事,三朝耆宿,章某迎一迎又何妨?“

章越道:“以往元丰故事,宰执三五日聚都堂一议。”

“我如今召众宰执们,每日都聚在都堂之上,让宰执们从容各抒己见,充分商量后,再决断其事。”

冯京明白三五日一议,事务多,宰相一言而决,除非大事才有商量机会。

一日一议,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让宰执各抒己见。

冯京迟疑地问道:“此是一时,还是长久。”

章越笑道:“作为元祐执政的故事,垂范后世,你说是一时,还是长久。”

冯京见章越恢复宰执聚议之事,不由动容。

冯京抵达都堂后,见右相吕公著,枢密使苏颂,尚书左丞李清臣,右丞张璪,枢密副使黄履围坐于堂上。

众宰执环坐共商国是。

他望着廊下鱼贯而立的堂吏们,每人怀中都抱着高及下颌的文卷等候接见。这一幕场景确实蔡确执政时所未见。

冯京目光回堂内,吕公著正与苏颂低声交谈,李清臣和张璪对坐审阅文书,黄履则向堂吏询问细节。这般景象,恍如二十年前韩琦主政时的中书省。

哪似当年堂吏们只能战战兢兢候廊下,待蔡确朱笔批阅后方敢挪步。

冯京知章越要消弭党争,若真正实行众相议事,倒真可以恢复到嘉祐时风气。

众相议事之后闲聊。

冯京对章越道:“嘉祐时,韩魏公主中书,若官吏问政令,魏公则道问集贤(曾公亮),问典故,则问东厅(欧阳修),问文学则问西厅(赵忭),唯有大事才出面裁决。”

“今日侍中此举真有嘉祐风气。”

章越笑道:“我话岂是随便说的,自今日始,恢复嘉祐旧制——每日聚议,众论佥同而后行。”

冯京道:“天子垂拱而治,群臣勤政协恭——这才是太平气象!“

这时堂吏恰在此时呈上鄜延路急报。章越却不急于拆阅,而是转示吕公著:“晦叔先观之。“

待众宰执传阅完毕,他才徐徐问道:“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众宰执们又恢复嘉祐时各抒己见的场景。

冯京望着堂外渐高的日影,眼眶渐渐模糊。

……

送走冯京后,章楶走入都堂。

但见堂外碎雪扑簌,而章越伏案疾书,紫袍袖口沾了墨迹也浑然不觉。

章楶静立案前,抬眼目光却落在那份墨迹未干的熟状上——“枢密副使章楶除陕西五路行枢密使“。

“质夫,“章越搁笔,溅起几点墨星笑道,“明日你便启程赴西北。“

章楶看着章越草拟的熟状心情激荡,但仍是问道:“这不是沈存中的差遣吗?”

章越笑道:“存中长于练兵制械,但灭国之战.非你章质夫不可!“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章楶眼中泪光闪烁。

章越看章楶这般,章越在西北执行的浅攻进筑战略,就是偷师自历史上的章楶。

他笑道:“质夫,你当年被闲置时,我不是一再与你言道留此有用之身,暂作蛰伏,日后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你此去接任行枢密使后,将全面接管西北防务,我问你灭党项当以何为首?”

章楶闻言情绪激动,灭党项之功,青史彪炳——这样的重任竟真落在自己肩上。

感谢苍天,将此名垂千古之功绩落在自己身上。

“侍中.“章楶刚要开口,章越已抬手制止向旁问道:“陛下经筵已毕吗?”

“尚未。”

他对侍从道:“备驾武英殿,请官家移步。“

章越转向章楶道:“质夫你随我向官家面呈此事!”

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章楶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章越深深一揖。

二十年沉浮,半生抱负,尽在此中了。

风雪中,章越与章楶二人持伞齐行入宫。

殿前下了一层薄雪,二位大臣在雪中留下两行脚印,不久看到武英殿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殿门内侍们都被冻得或呵手,或缩脖,或瑟缩身躯。

内侍们似谁都没有预料到,有大臣会冒着寒雪而至。

此刻内侍石得一一摆佛尘已迎出殿门外,冒着风雪等候着章越与章楶。章越回朝之后,向太后立即将之前被高太后被贬出京的石得一,李宪重新召回朝堂。

等石得一看见二人冒雪而至对内侍们骂道:“没眼色的奴才,没见到侍中亲至吗?”

几名内侍闻言忙打了伞迎上章越,章楶。

石得一亲自上前拂去章越衣袍上的积雪,迎入了殿中。

而此刻武英殿殿中早升起了铜炉,内侍正忙碌往铜炉里添炭。

而蔡卞,李宪随侍在天子一旁。

天子望着殿中三人高的熙河路地图,上面留着满满先帝的朱批御笔。先帝驾崩后,高太后不喜兵戈之事,命内侍将此图收起。

而今此图重见天日,犹待新墨!

章越引章楶拜见天子,然后向天子引荐道:“陛下,这是前枢密副使章楶!”

章楶郑重一拜。

天子扶起章楶道:“朕听先帝说过卿家,卿家雪藏十年,料来以待今日之事。”

“今日朕将国事托付于卿,必是得人。”

章楶闻言哽咽,仿佛看见熙宁年间那个在西北风雪中策马巡边的自己。

章越看向一旁蔡卞,蔡卞微微摇了摇头,这番话显然是天子自己言语,非他所教。

章楶道:“先帝在朝锐意进取,决意征伐,服我汉唐旧疆。”

“臣此生之志乃恢复先帝未竟之愿!”

天子闻言手抚《熙河开边图》道:“李克用留给李存勖三矢雪恨,朕虽不才亦不敢有片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之恨!”

闻言李宪,石得一都是唏嘘不已。

天子转过身对章楶道:“以后卿便是朕的曹彬,王朴,有何良策尽言之!”

章越对章楶点点头让他尽管直言。

章楶道:“昔王朴平边策以上,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今日有人言,王朴误国,不如先难而后易为之,灭北汉逐契丹复幽燕,而后南下岂如今百年受契丹之迫的窘境。”

“此为书生误国之论。国兴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东,次第不能易也。”

天子看向一旁的李宪。

李宪向天子点点头,旋即命添炭的内侍们退下。

天子示意章楶继续说。

章楶道:“攻取党项也是这般,熙河路为易,次泾原路,鄜延路为难矣。”

“本朝于鄜延路与党项败多胜少,所胜皆在熙河路,泾原路。”

“此番李秉常再犯鄜延路攻我米脂寨,我不该在此应他,而是……”

蔡卞递竹杖递给章楶。章越退在一旁,由章楶施展。

“陛下,“但见章楶袖袍一震,以杖往图上一扣:“而是出泾原路……攻灵州!”

君臣们的目光都看向位于图中央的灵州。

内侍石得一继续往铜炉里添炭,眼中看着君臣共论的一幕,安邦定国的贤相,绍述先帝之志的天子,如李世绩李靖一般的名臣。

见此君臣相得一幕,石得一看向图角先帝那“复汉唐旧疆“的朱批,此刻正被铜炉炭火映得通红。

……

雪夜。

风雪一阵又疾过一阵。

司马光卧于病榻,额上覆着冰帕。郭林捧着药盏侍立榻前,范祖禹正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资政殿大学士韩维除中书侍郎了。“郭林轻声禀道。

司马光闻言咳嗽数声,药汁从嘴角溢出:“章度之素来'谋之在众,断之在独'“他喘息着指向案头奏章,“三省看似新旧参用,可枢密院已尽是他的人。“

一面是枢密院,枢密使苏颂,枢密副使是黄履及马上要回朝的沈括,而行枢密使则在熙宁年间战功赫赫的章楶。

而是三省则是吕公著、司马光、取代章直的韩维、以及李清臣、张璪。

在三省上继续是新旧参用格局,而在枢密院都换上了章越亲信。

范祖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响:“侍中所言新旧调和,怕是要借嘉祐之名,行元丰之实。“

“听说武英殿里熙河开边图,已被重新挂起了,长此以后百姓多难,国事多艰了。”

郭林道:“我看不是,或许是取嘉祐时之君臣共心,元丰时之开拓进取!”

范祖禹道:“可是当务之急是要补救时艰。”

郭林看了一眼司马光脸色没有言语,他心道开拓进取比补救时艰难多了。

片刻门外禀告说苏轼,苏辙前来看望司马光。

苏轼,苏辙见司马光病容憔悴,长揖及地。

“侍中命我等来看望相公。“苏轼轻声道。

司马光道:“我已风烛残年,看望也是无济于事。”

“子瞻你难道忘了当年乌台诗案之事吗?”

苏轼道:“不敢忘,先帝在朝时,以一道德,一好恶压制异论,又用蔡确等人大兴牢狱,而相公回朝后,虽有广开言路之善政,但任由刘挚,王岩叟大肆批评新法。”

“这不也是乌台诗案?”

“当年新党除旧党,今日旧党逐新党,来日新党再起又当如何?这般循环往复,终非社稷之福。我看侍中调停党争,使上下团结一心,实势在必行之举,也是朝野人心所向。”

司马光则道:“元丰熙宁之臣中,多有似蔡确,吕惠卿,章惇皆小人也。以父子之意离间太皇太后与陛下,最后导致朋党作祸,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老夫实痛于此矣。”

“明日你替我转告侍中一声,必须要清算蔡确,章惇,追究他们这一次兵乱中罪责。否则……否则青史自有说法!”

司马光反将了章越一军。

苏辙则道:“相公,先帝遗志说得清清楚楚。”

“元丰以前辙与司马相公所论相同,但元丰以后辙去了陕西各路,去了熙河路,去熙州,方知当地棉田万里,番汉和睦之景。朝廷这些年在侍中主持下拓边西北,所得远大于所去,长久而论更是利于国家。”

苏轼道:“司马相公,轼在民间为官,免役法甚善。相公之前所言,尽废免役法,如鳖厮踢也。”

司马光躺在病榻上不解问道:“鳖安能厮踢?”

苏轼作了个踢脚的姿势道:“就是鳖厮踢。”

司马光会意过来,苏轼又在讲笑话揶揄自己,闷闷不讲话。

苏轼与苏辙苦劝了司马光半日,对方犹自不听。

……

次日,听苏轼苏辙劝不动司马光,章越又让张璪,安焘又拜访司马光,请他改变初衷,出山办事。

司马光愤然道:“灵夏之役,开拓熙河之事,由本朝而起,所据之地都彼田。”

“譬如甲夺乙田,未请而与之,胜于请而后与,若更请而不与,则两家必然兴斗也。”

“相公!”听到这话,兵部尚书安焘当即愤然而起道:“自灵武以东,皆中国故地,先帝兴师复之,相公何必借此喻先帝之非。”

张璪也不愿前来劝司马光,但违不过章越的意思。

不过他听司马光这话太离谱,忍不住道:“元丰所取都是中国故地,如兰州凉州原先西番地,原非党项所有。先帝复之,有此武功,岂可轻言弃之。”

司马光失语,一旁郭林郭林见状,默默将炭盆拨旺,他深知老师精于史笔,却对边陲地理不甚了了。

见司马光默然,安焘张璪也是无奈而返。

苏氏兄弟以及安焘,张璪之后,还有不少大臣前来劝司马光,如范纯仁等是自发前来,也有听章越所命。

……

其中就有刑部侍郎邢恕。

邢恕抵达都堂时,正值章越回堂。

却见门吏以杖叩地,邢恕与左右几十名官员尽数下拜,片刻后紫袍玉带的章越从容步入正堂,数十名身穿朱袍堂吏,一一都怀抱案卷跟在后面,尽显宰相威仪。

邢恕等候半个时辰,终轮到他入见。

章越高坐公堂上,邢恕立着向他禀事。

“启禀侍中,在太皇太后处分军国事时,恕就曾劝过司马公,自元丰庙堂上诸公没一人愿将国家整垮,一心一意都为了朝廷百姓,所害者在于各执己见。但以母改子之道,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侥幸成功,日后陛下亲政又会作如何之想?相公岂有为日后考量?”

“司马相公回答得倒是义无反顾,他日之事,吾岂不知?只为了赵氏天下虑,不得不如此。”

“恕当时反问,就算赵氏能安,司马氏日后如何?”

“司马相公当时答,光之心只为了赵氏,若不行光之言,赵氏日后如何未可知矣。”

章越听了邢恕言语,对司马光也是无奈至极。

原来司马光早预料到了自己日后历史上下场了。

章越对邢恕道:“司马相公也是的,真是义无反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邢恕道:“恕从学司马相公门下十几年,司马相公道德当世无双,他当然是忠臣。只是蔡相公,章枢相恨之入骨,以为司马相公是大奸似忠之士。”

“其实话说回来,在恕眼底蔡相公,章枢相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忠臣啊!可惜……可惜……”

邢恕说完忍不住潸然泪下。

章越给邢恕递上了巾帕,容其拭泪。

邢恕道:“昨日我又见司马相公,司马相公仍是那句话,熙宁元丰之臣多是奸佞小人,是他们离间了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还说……还说……”

章越道:“你尽管直言。”

邢恕道:“司马相公则道,若天祚宋,则新法……新法事必不成。”

章越听此不怒反笑,觉得司马光这人未免太过荒谬,太过可笑了,但笑之后还是忍不住以手重叩了一下桌案。

邢恕道:“还请侍中恕司马相公之罪。他既是执意不改初衷,侍中还是不必让人再去劝他了。”

“司马相公早已是油尽灯枯了,他既执政,早做好了以身殉社稷的打算,凡事必躬亲,大小庶务都要过问。访客见他身体羸弱,都以诸葛亮食少事烦为戒,但司马相公从来只道一句,生死,命也。”

章越听邢恕之言微微点头,他本就没有说服司马光的打算。

他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让朝廷持论中立者,通过说服司马光来表明他们立场态度,以决定以后的去留,到底是重用轻用。

听到邢恕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和叔,你也是不易。”

“你替满朝之人都说过好话,当初新旧两党分歧,你也是在其中说和,在劝说太皇太后之事,你也尽过力。”

“当初你叛我之事,就此揭过!明日去吏部领新职吧!”

邢恕起身向章越长长一揖,然后告辞离去。

章越扭头看向桌案上《日录》,正是沈括进京所呈,他不知王安石将此日录赠己的用意?章越拿起一卷,看见上面还有火燎的痕迹。

章越想到王安石相同的,还是有吕惠卿。

吕惠卿也写了四卷《日录》,他曾道,四卷之内,皆铺陈执政以后归美之迹,自明其忠。

章越看了一眼堂外的大雪,他对左右道:“将官员们的条陈收一收。”

“明日再议吧!”

说完后,章越关上门一人独坐都堂上,翻阅着日录,自言自语道:“画工还欠费工夫!”

自己当年有志于学,何尝不是读了王安石之文章。

那一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始终是自己读书励学的座右铭。

是日,雪夜都堂火盆前,章越手捧着王安石所书的日录,彻夜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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