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名家门徒

姜望跟着博望侯府采买的马车,安然混出临淄城。

其实也压根没遇到什么盘查。

倒是重玄胜调来带路的这名影卫,是一个让姜望印象深刻的熟人。

就是当初天府城太虚角楼开业时,那个大喊看到了道之真谛的……

看外貌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不然当时也不会被重玄胖选中。

真正在办事的时候,倒是沉默寡言,全程只带路,一句废话都没有。

重玄胜提到过,这些影卫都是他叔叔重玄褚良帮忙训练出来的。对于他们的能力和忠诚,姜望也相当信任。

碧梧郡就在临淄东面,相去不远。一路疾行之下,很快就赶到了目的地——碧梧郡郡治赤凤城郊外的一座庄园。

这是一个明月晦暗的夜晚,天空零星点着几点光亮。

占地颇广的庄园,像一只潜在阴影里的巨兽。

“公孙虞跟杨敬是好友,离开长生宫后,就隐居在这里。”影卫解释到这里,见姜望一脸茫然,补充道:“杨敬是碧梧郡郡守杨落的弟弟。”

姜望不知道的是,这个杨敬还参加过黄河之会名额的拔选,年纪轻轻就成就外楼,战力不凡,算得上碧梧郡第一天才。不过在整个齐国范围内就排不上号了,连大师之礼都没机会参与。

当然他也听懂了影卫的提醒,解释道:“我只是找公孙虞问几个问题,不会起什么冲突的。”

影卫幽幽道:“想必您此行不会持名帖拜访。”

“是……我此行需要保密。”

“那就很难不发生冲突了。”影卫显然是很有经验的,伸手递来一张庄园的构造布局图:“公孙虞来这里后几乎足不出户。不见外客,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这里。这座庄园是杨敬的产业,通常只在打猎的时节过来住一阵子,很是清静。公孙虞住的房间已经在图上标注出来了,您去拜访的时候,动静小一些即可。”

姜望接过这张图,一应信息的确翔实非常,情报方面是下过苦功的。边看边问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怎么称呼?”

“青砖。”影卫并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只道:“我在外面给您放哨。每一刻钟,有两声鸟叫,代表一切正常。连着三声鸟叫,就是意外发生,需要离开。超过两刻钟没有声音,就是我死了。”

这番提醒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唯独这个“死”字,他说得太寻常了……

就好像在说,饿了我会自己吃个饭。

只能说凶屠训练出来的兵,的确不一般。

姜望有心说一句,我就去聊一聊,不用这么紧张。但想了想,终是一声不吭,拿了庄园布局图,便翻身入园。

如此大费周章悄悄来到碧梧郡。

如何能说,不用紧张?

……

碧梧郡郡守杨落,是外楼巅峰修为。能在齐国这等霸主国任一地郡守的,自非一般的同境修士可比。借助碧梧郡印,战力更是不能等闲视之。

只有像阳地三郡这种地方,因是新附,才给了黄以行这种实力的人机会。当然他也一直是镇抚使,未来得及正位郡守。

不过,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外楼巅峰境界的郡守,意味着整个碧梧郡的官面人物,再无第二个能与他抗衡。

所以姜望潜进这处庄园,心态非常轻松。

不是说碧梧郡除杨落外没人是他对手,像贝郡有前相,石门郡有李氏,大泽郡有田氏……碧梧郡当然也有些隐居的人物,但是那些人物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处杨敬用于打猎时闲住的庄园,布置很用了些心思。假山回廊,很见格局。装饰并不豪奢,但都恰到好处。

姜望无心欣赏,按图索骥,很快就寻到了公孙虞所居的院落。

这间院子很小,布局风格古拙。一眼望去,简简单单,没有什么多余的事物。

夜色下的庄园安静非常,唯有公孙虞的卧房里亮着灯。

姜望想了想,也不做什么遮掩,直接推门而入。

一个高冠博带、气质古雅的男子,盘坐在一方石榻上。

有别于齐地很多地方,碧梧郡是有睡石榻的风俗的,也不知是怎样形成。

齐国一路扩张下来,成就东域霸主,中间不知并吞了多少国家,所以国内民俗各异,很多风俗都是找不到源头的。

这张石榻很大,大体可以划分两半。

公孙虞坐的那半边卷着枕被,而他的前方摆着一方矮桌。矮桌右侧堆着一摞书,都很见旧色,显然挑灯夜读已成习惯,非是一夜如此。

矮桌左上角则立着一只松树状的烛台,品质不凡。烛光静止,有一种温暖平静的感觉。

姜望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掩饰,所以他当然是察觉到了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卷书,书页摊开,隐约泛黄。

他是认出了姜望的。

云雾山上姜望以一记八音焰雀炸开云海,惊艳众人,他不可能忘记。

但他好像并不惊讶,只是静静看着姜望,投来疑问的眼神。

在声闻仙态的掌控下,整个房间的声音,不会流出去半分。

“你来这里多久了?”姜望问。

公孙虞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姜望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能够查到公孙虞现在住在哪里,怎么会查不到他什么时候住进来?

“我来找你,是有些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可以帮我解惑。”姜望直接说道。

公孙虞仍然只是看着他。

甚至于手里的书卷都没有动弹一下,静默得仿佛雕塑。

他可是名家门徒。

百家之中,最以辩才称雄,号为“唇枪舌剑”。

一个沉默寡言的名家门徒,实在不能说不是一种讽刺。

犹记得在云雾山的时候,这人还辩才无碍,口若悬河。这才过了多久,便已缄默如此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望隐约觉得,他要找的答案,或许就在其中。冯顾所知晓的秘密,公孙虞会全不知情吗?

“能跟我聊聊,你为什么离开长生宫吗?”姜望问。

公孙虞眼睑微垂,但仍是不回应。

姜望不想带给他什么压迫感,自顾在茶凳上坐了,翻转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说道:“我在十一殿下的丧礼上,没有看到你。”

公孙虞面无表情。

姜望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是十一殿下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放下茶杯,注视着公孙虞:“你觉得,殿下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遗憾?你想不想,帮他填补遗憾?”

公孙虞忽然笑了,那是带着苦涩的微笑,而他笑着摇头。

姜望一时不明白,他是为前一个问题摇头,还是为后一个问题摇头。

“十一殿下虽然走了,但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姜望说道:“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你所知道的吗?”

公孙虞静静看着姜望,忽然张开了嘴。他嘴张得极大,张得极不体面,叫人看得到他口中……只有半截断舌!

他的舌头断了!

一位名家门徒失去他的舌,就像剑客失去他的剑。

这是最该引以为傲的、也是最为倚仗的部分。

谁割了他的舌?

“谁干的?”姜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公孙虞只是看着他。

嘴已经闭上。

烛台后这位高冠博带的读书人,好像被那截断舌带走了所有的交流欲望。

姜望问道:“我们写字沟通,可以吗?”

公孙虞摇头。

“或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点头或摇头。”

公孙虞头也不动了,只看着姜望。

他的眼睛里,只有拒人于千里的沉默。

他什么也不想说,他什么也不会说。

姜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不知道冯顾死了?三尺白绫,吊死在十一殿下的灵堂。”

这句话好像终于对公孙虞有所触动,他伸手探入袖中……

取出一柄匕首来,轻轻一扔,丢到了姜望的脚下。

他左手提着右手的袖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今夜他最后的表达。

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什么都不会说。

要么离开,要么杀了他。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匕首,起身往前走。

这间卧房横竖不过十二步。

他和公孙虞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六步。

他要杀死公孙虞,用时不会超过一息。公孙虞反不反抗,都不影响这个时间。

一个是举世闻名的年轻天骄,一个是名家高徒、曾经也算是临淄城里崭露头角的人物。

在今天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

彼此几乎没有其它的交集。

云雾山一别后,各自都有太多的不同。

这世上本就是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人生。

只是姜望的波澜壮阔为天下传唱。

而他公孙虞的惊涛骇浪,都在那半截断舌里,被咽下在腹中。

一遍又一遍,独自咀嚼。

公孙虞轻轻闭上了眼睛,非常平静。

无悔也无怨。

但他只听到了一声轻响,那是匕首轻轻磕上矮桌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没有人影。

唯有那柄搁在矮桌上的匕首,说明那人的确是来过。

……

……

离开公孙虞居住的院落,随手解除了声音的封锁。

姜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沿着原路返回,跃出庄园,去与那个名为青砖的影卫会合。

鸟鸣一刻一响,不曾停歇,表示在青砖的监视之下,庄园外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庄园南侧不远,有一片山林,青砖就藏身其间,操纵鸟鸣也不显突兀。

姜望疾身如风,拂过夜晚,却在山林前忽然顿步。

手按在了剑上。

“我此来没有恶意,只是为了觅旧识。不曾伤人,不曾对庄园有所损毁。不信你们现在可以回庄园检查。”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请不要伤害我带来的人。”

“驭鸟的水准不错,但叫声太规律了可不行。”

从山林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身量中等、负弓提剑的年轻人,他锐利的眼睛瞧着姜望:“介绍一下,我是杨敬。”

那鸟叫声自是停了。

晦月光浅,长夜无风。

“在下姜望。”姜望保持着距离,主动拱手道:“今夜不请自来,是我冒昧了,还请杨公子见谅。如果有什么我能补偿的,阁下尽管说来。”

杨敬看着他,道了声:“久仰大名!”

林中有两名身穿劲装的修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青砖,走了出来。

瞧青砖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是吃了点苦头的。但好在没有伤残,修为也没有出问题。

“薄名不足挂齿。”姜望道:“林中还有二十八位朋友,不妨一起出来,也好叫我一并认识一下。”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黑影,从林中走了出来。

个个跨刀在腰,气质冷峻,隐隐结成军阵。

杨家能够在碧梧郡扎根这么久,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门,但也的确有不容小觑的地方。

杨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怎么猜到是我,而不是你惹的别的麻烦呢?”

“如果是我惹的别的麻烦,应该不会让我有察觉的可能。”姜望淡声解释了一句,又道:“请给我一个弥补冒犯的机会。”

“不必了。”杨敬抬了抬下巴,他手下的人便给青砖松了绑。

他看着姜望道:“我的朋友没事,你的人也没事。”

姜望诚恳说道:“感谢杨公子的宽宏。”

“我的朋友不愿意见客,希望不要有下次。”

“如有下次,我会先递名帖。”姜望道。

“不送。”

“那我们不打扰了。”姜望拱了拱手,便带着名为青砖的影卫离去。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看着这两人的背影,一名手下近前问道。

“不然呢?”杨敬叹了一口气:“那是姜青羊!”

“但这里是碧梧郡。”手下道。

“碧梧郡很小,天下很大!”杨敬摇了摇头:“看来也该给公孙兄弟换个住处了……”

……

……

“还疼吗?”走在路上,姜望问道。

青砖咧了咧嘴:“不算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您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他不会说出去的。”姜望笃定地道:“从杨敬今晚的架势来看,你们能找到这里,真是不容易。”

青砖很平静地说道:“胜公子交代的事情,我们怎么都会做好。”

姜望又想起了他夸张大喊道之真谛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是军伍出身?”

“啊,是。”青砖道:“在……凶屠大人麾下训练。”

“真是名将底下无弱兵!”姜望赞道。

青砖大概不太习惯被夸奖,转道:“咱们现在回临淄吗?”

姜望看了一眼天色。

叹道:“也只能回临淄了。”

(本章完)

第1390章 家

那天雨下得很大。

像是天上哪条河决了堤,水从天上往下倾倒。

事隔这么多年,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

她唯独印象深刻的,是雨很大。

当时是晚上,她正在房间里抄写齐律,白天玩疯了,晚上总要补一些功课,免得爹爹回来说教。

奶娘在旁边纳着鞋底陪她。

外间的雨声哗啦啦啦,时不时一道闪电照亮窗外,伴随着雷声轰隆。

以至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直到又敲了一阵,奶娘才起身去开门。

她也好奇地往外看,因为爹爹说要过几天后才回来的。

这么晚,会是谁呢?

她不怕坏人,没有坏人敢来她家,她爹爹就是专门抓坏人的。

奶娘开门的一瞬间,她只听到“砰”地一声响——

一团黑影跌进屋子里来。

那黑影仰躺在地,眼睛闭得很紧,嘴唇乌青,脖颈上有一个很大的刀口,血还未流尽……

爹爹回来了。

后来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乌爷爷好像愤怒地在骂着什么。

她全听不见了。

她的耳中嗡嗡嗡嗡,一会又是雷鸣轰隆。

她的眼前不是漆黑,而是殷红。

到处都是血……

那个血淋淋的、狰狞的刀口,这么多年来,始终暴露在她的眼前。

她总能看见。

他们说爹爹是自杀……

他们说天下最好的捕头,查案不力,畏责自杀。

而她只记得父亲说,青牌的荣耀,值得用生命中的一切去捍卫。

当很多的声音又开始争吵时。

林有邪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平静地坐起来,离开床榻,在一片漆黑中,走到了靠墙的条桌前。

她的“闺房”应该不同于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住处,满屋都是瓶瓶罐罐、各类卷宗、法家典籍、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证物”。

但并不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分门别类,排列得整齐有序。

父亲说,做事情一定要有条理。无论多么复杂的案件,只要把它所有的细节分门别类整理好,真相就一目了然。

她听话的。

她努力地学齐律,很多年不贪玩。

心跳得很快、很辛苦,她按比例配了一些药材,开始捣药。

木杵在石臼里……

笃笃笃,笃笃笃。

……

……

从公孙虞的表现来看,他明显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但既然他不愿意说,姜望也不想强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可以是对的,但这不代表别人就是错的。

以己责人,是魔中之魔。

也许不择手段的人怎么都能在公孙虞那里刮点什么信息出来,杨敬出马也不可能留得住他。但姜望如果愿意不择手段,他又何必辛苦来找公孙虞?

人和人的不同,总归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回到临淄的时候,天已微明。

在影卫的掩护下,姜望悄悄回到自己的宅邸,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个夜晚,他也的确一无所获。

他并不沮丧。

公孙虞的境遇,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身为名家门徒断了舌,身为长生宫主的心腹却选择隐居,这些不可能毫无因由。

他具体在什么时候离开的长生宫?长生宫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能够把公孙虞逼到这步田地的事情绝对不多。

答案就在苦痛中。

影卫的调查需要一些时间,北衙那边暂时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姜望在府里修炼了一阵,直到管家过来提醒时间,便施施然出了门。

左腰佩长剑,右腰系白玉,青衫磊落,自是临淄好少年。

马车是早已备好的,载上姜望,车夫便扬鞭直赴摧城侯府。

前些天李龙川就提过一嘴,让他今日去家里吃顿便饭。总归是已经答应了的事情,姜望自不会轻易爽约。

及至侯府前,马车停下。车夫虽新招来不久,也被管家专门训练过,懂得规矩,持了名帖就要上前。

摧城侯府里早有管事的迎出来:“是金瓜武士家的吧?”

见得姜望钻出马车,又忙招呼道:“爵爷!我家少爷早吩咐了,您来了就直接进去。”

管事的一边给姜望带路,一边叫人过来招呼老姜家的车夫。

也不是第一次来摧城侯府了,姜望轻车熟路地跟着往里走,没几步,一位额缠玉带的英武公子就大步走了出来。

“姜兄!”他热情招手,笑得灿烂。

姜望跟着笑了笑:“不是说就吃个便饭么,怎么还这么正式地出来相迎?”

“没办法啊。”李龙川故意酸道:“混官场可不得会拍须溜马么?我现在有了官身,不得不为前途考虑……您可是三品金瓜武士!”

酸人这一块,他比许高额还是差远了。

姜望压根不接他这个话茬,左右看了看:“今日还请了谁?”

李龙川拉着他的胳膊直往里走:“就你一个!”

姜望被他拉得大步疾行,还抽空问道:“说起来,咱们在哪里吃酒不是吃,怎么非得来你家?”

李龙川翻了个白眼:“我家厨子伺候不起你是怎么着?”

侯府庭院深深,李龙川是自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生就贵气。姜望白手起家,挣到如今的位置,却也不会露什么怯,一路嘻嘻哈哈地便走过了。

及至到了膳厅,姜望才察觉这顿“便饭”的不同寻常,几乎生出掉头就跑的冲动来。

膳厅里赫然坐着李老太君、当代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李韩氏、东华学士李正书……

倒不是见着长辈就心虚,问题在于,这膳厅里除了他们之外,就剩李凤尧和李龙川姐弟俩。

显然是家宴性质,而且还是最私密的那一种。

他这么仓促地撞过来,就很有些煞风景。

再者说,若是早知有这些长辈在,他哪里敢掐着吃饭的时间来?

不说天不亮就来候着,怎么也得提前一两个时辰,表现一下他姜青羊的知书达礼。

现在倒好,竟似一桌人都在等他。

除了李龙川,他当得起谁等?

故而诚惶诚恐,脚下发虚。

“好孩子。”李老太君笑眯眯地招手:“来来,坐我旁边来。”

李老太君坐在上首位置,她的右手边,坐着李正书,李正书再过去,是李正言夫妇。

李正言虽然爵位更高,但李正书更年长,在家宴里这样坐没什么问题。

老太君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坐着的是李凤尧,李凤尧再往左的位置,李龙川已经走过去坐上了。

显然那个空的位置,是留给姜望这个客人的。

在这位老太太面前,姜望实在没有拒绝的权利,虽然没能摸清楚头脑,还是一一给老太君、摧城侯夫妇、东华学士行了礼,乖乖地走过去,坐在了李老太君旁边。

堂堂星月原之战的最大功臣,敢问神临之下谁第一的人物,愣愣地坐在老太太旁边,像一只缩起来的小鹌鹑。

“今日是祖母大人的寿宴,她老人家想着叫你来坐坐。”李凤尧端坐着,轻声点了一句。

姜望赶紧起身,又对着老太太行礼:“我这,太失礼了!”

若早知今日是李老太君寿辰,他姜青羊再拮据,也不会薄了寿礼。现在两手空空就来了,叫外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样笑话。

“坐着说话。”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回座椅,嗔道:“才来临淄没多久,跟谁学的这些无用客套?是不是龙川?我李氏世代将门,可不兴这些有的没的!”

李龙川叫屈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客套,拿什么教他去?”

姜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又无奈道:“老太太不让我说,我怎么敢说?”

“好孩子,是我让龙川哄你来的。”老太太拍了拍姜望的手背:“年纪大了,受不得吵嚷,更不愿叫他们操办,铺什么排场。就想关起门来,自家人坐一坐。你不会怪奶奶吧?”

这话一出,李正书只是面带微笑。

李正言提杯的手顿了顿,旁边的侯爵夫人李韩氏,则是再也压不下眼中的讶色。

显然这一大家子,事先都不知道老太太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里话外,已是把姜望当自家人!

姜望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以石门李氏的地位,李老太君若要正儿八经办寿宴,只怕大半个临淄城都要惊动,姜望今天马车挤不挤得进来还是两说。

尤其是在雷贵妃案推进的关键时刻,在他被人通过车夫威胁过后……

老太太这是在给他撑腰呢。

“能陪着坐一坐,是姜望的荣幸……”姜望吭哧了半天,终于是道:“奶奶。”

“好孩子。”老太太笑逐颜开,吩咐道:“开席吧。”

等候多时的下人们,自是鱼贯而入,奉上各样珍馐。

宴上老太太不断给姜望夹菜,一会儿问问这,一会问问那。

整个饭桌上,就他们俩在说话。

其他人全都默默吃饭,只有老太太点到名字,才答上两句。

由此也可见老太太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的确是至高无上。

姜望有些不是很自在,但也无须否认,这段时间有些烦乱的心情,在这种家常叙话中,逐渐宁静了……

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跟父亲相依为命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这种长辈隔代亲厚的经历,他几乎没有过……

想来若是有奶奶在,也该是李老太君这般慈祥的。

不知不觉,宴至尾声。

老太太饮过香茗,慈和地看着姜望:“奶奶年纪大了,吃饱了就犯迷糊,便不拉着你翻来覆去说废话了,且让凤尧陪你去园里逛逛……”

“奶奶,您不用操心。”李龙川当仁不让站起来:“我带着姜兄去外间……”

他又坐了下去,默默给自己再盛了一碗汤。

老太太收回眼神,仍是笑吟吟地瞧着姜望。

姜望就算再迟钝,这会也看得出来老太太的意思,不由得大为窘迫。

倒是李凤尧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吧,青羊。”

“欸,好。”姜望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对几位长辈一一行过礼,便起身跟着李凤尧离开了。

李老太君自是一口一个好孩子。

李正书、李正言都含笑回应了。

不知是否错觉,唯独摧城侯夫人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姜望没有什么计较的资格,也不是会计较这些的性格,只闷头跟在李凤尧旁边走。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还有一些无所适从的尴尬。

天可怜见,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牵这样明显的红线,而对象还是冷艳无双的李凤尧……

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越看越是满意。

待得他们的身形消失,她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瞧瞧,多有礼貌的孩子。”她不轻不重地道:“可惜有些人,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

摧城侯夫人脸色难看,但毕竟不敢说什么。

祖母和母亲之间的暗涌,叫李龙川头大万分,恨不得把头埋进汤碗里。

李老太君轻哼一声,便将茶盏轻轻一推:“老太婆回院里去了,免得碍了谁的眼。”

李正书眼里噙着笑意,连忙起身搀扶:“娘,我送您。”

李正言亦赶紧站了起来:“兄长,我来送母亲吧。”

“可别。”老太太轻瞥了他一眼:“侯爷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失礼送老婆子?还请坐下。”

被迁怒的李正言无奈坐下。

老太太则在李正书的搀扶下,慢悠悠离开了膳厅。

李老太君一走,李韩氏便看向了丈夫:“侯爷,你评评理?”

李正言大感头痛,火速搬出万用句式:“老太太年纪大了,且由着她开心……”

他顿了顿:“再说姜望挺好的……”

“我不是说姜望不好,我也不是反对。”李韩氏不满道:“凤尧她总归是我的女儿吧?我都没怎么跟那个姜望接触过,老太太就已经这般……多叫人看轻呢?”

默默旁听半天的李龙川,翻了个白眼:“谁能看轻我姐啊?”

“有你的事吗?”李韩氏怒视之。

李龙川缩了缩脖子,继续喝汤。

“好了好了。”李正言劝道:“这事主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思,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咱们是谁能做得了凤尧的主?”

“喝完了吗?”李韩氏盯着李龙川穷追猛打:“喝完了赶紧的,不知道自己碍眼?”

“喝完了!”李龙川火速把碗放下,脚步一抬,便已逃遁。

李韩氏这才转回头,看着丈夫,委屈巴巴地道:“我这不是气不过嘛,别的也就罢了,尽可依着她。凤尧的大事情,她老人家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李正言压低了声音道:“这事是老太太不对,为夫知晓你的委屈……”

“咳。”他的声音恢复正常:“过两日我要去朱禾巡边,夫人可愿随行啊?”

感谢书友“我愿温柔待你”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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