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
夜风荡开李谪仙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语气复杂地念出了白衣身影的名字。
尘心立于屋脊檐角之上，白发白衣随风轻扬。
他垂眸望着下方的少年，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平静道：
“谪仙，如今连一声老师，也唤不出了么？”
李谪仙双唇翕张。
可那声称呼，终究是卡在唇齿之间，未能吐出。
他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天宁荣荣弃他离去。
而他的老师，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那一夜，愁肠百结，唯有烈酒浇喉，满腔郁愤啸作剑气。
他孤影伶仃，唯有剑与酒相伴。
尘心……
这位带他踏上魂师之路的领路人。
却吝啬于一句慰藉。
叫他如何不介怀？
“尘心前辈此来，所为何事？”
李谪仙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平淡如水。
尘心并未多言。
他缓缓向前探出手掌。
随着动作，一截古朴剑柄，凭空落入掌心。
一节节莹白古朴的剑体次第凝现，最终化作一柄四尺三寸的长剑。
剑格之上，七道血色纹路蜿蜒如血，昭示着“七杀”之名。
当七杀剑被尘心握于手掌的刹那……
庭院、李树、暗香浮动的梅树……
周遭一切色彩，骤然褪尽，归于虚无。
天地之间。
唯余尘心与他手中剑。
剑锋既出，其意已明。
李谪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股灼热的战意自他眼底迸发。
铮——！
一声清越剑鸣裂空而起。
李谪仙抬手，五指猛地虚空一握。
青芒乍现，三尺六寸青莲剑应召而出。
剑身之上，十二朵青莲栩栩绽放，以他为中心剑气激荡开来，鼓动得他一身白衫猎猎作响。
尘心目光落在青莲剑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亮起精芒。
他清晰地感受到手中七杀剑传来的战栗……
那是遭遇强敌的兴奋，更夹杂着一丝直面绝世锋芒的、微不可察的悸动。
“谪仙，你的剑……更利了。”
“然剑利，若持剑者不济，反噬其身，终是虚妄。”
李谪仙沉默以对。
他如惊鸿乍起，掠向屋檐上的尘心。
一枚紫色魂环瞬间缠绕上青莲剑剑身。
刹那间。
无匹的锋锐之气弥漫。
空气仿佛被切割，发出刺耳的哀鸣。
“第一魂技——青锋一断！”
尘心岿然不动。
目光甚至未曾凝聚。
他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七杀剑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线。
没有剑光四溢，没有劲风呼啸，唯有一声轻若蚊蚋的嗤响。
李谪仙那看似无坚不摧的一剑。
在触及那道“细线”的瞬间，如同泡沫撞上烧红的铁针，无声无息地溃散。
李谪仙只觉一股凝练至极的“点”之力，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魂技运转的节点。
后续变化戛然而止。
他被迫后撤半步，才卸去那股刁钻的力道。
尘心平静的声音，伴随着肃杀的夜风响起。
“此招立意于‘锋’，却失之于‘散’。”
“剑道三境：下剑斩人，中剑斩己，上剑斩夜。”
“下剑斩人，意在‘斩’字，而非虚张声势的‘慑’。”
“我心无畏，自能窥破你招中破绽，一击即溃。”
听着尘心毫不留情的指摘。
李谪仙眼中非但不见沮丧，反而燃起更为灼热的战意。
他并指拂过青莲剑，剑锋两侧骤然分化，一侧赤焰升腾，一侧冰霜凝结。
“青莲剑歌第二式——炽·霜之剑！”
一剑斩出。
赤焰剑气如狂龙咆哮，冰寒剑气似寒蟒袭地。
两道截然相反，却又相生相克的力量，纠缠成一道冰火螺旋，向尘心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气浪扭曲了空气，青石板上冰霜凝结。
面对这冰火交融的神奇一剑。
尘心，终于动了。
他并非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在剑道的韵律上。
他手中七杀剑依旧朴实无华，只是极其简单地向前一刺。
没有魂力光芒，没有繁复变化，唯有将“快”与“准”演绎到极致的纯粹剑意。
李谪仙声势浩大的冰火螺旋。
在尘心这返璞归真的一刺面前，如同被精准刺破的气球。
噗——
一声沉闷的爆鸣。
赤焰溃散如漫天流萤。
寒气崩解似飞雪飘零。
狂暴能量冲击波四散席卷，吹得庭院中梅瓣狂舞，李树枝桠乱颤。
“借火之烈，凭冰之寒，看似威猛无俦，实则舍本逐末！”
尘心的目光第一次锐利起来，如同实质剑锋直刺李谪仙。
“中剑斩己，斩的是心中纷繁杂念，斩的是对外道之力的依赖！”
“这一剑，究竟是你的剑，还是成了火与冰的奴仆？”
李谪仙眼神清亮澄澈。
毫不避退地迎上尘心锐利的目光。
他剑心通明，自有其道，岂会因他人三言两语便动摇本心？！
纵然是尘心也不行！
“错错错！”
“尘心前辈此言差矣！”
“天地万物，皆可为剑道资粮！”
“火非我，冰非我，然我能御之，能融于剑！”
“化外力为己用，这便是我的剑！”
“此乃驾驭！此乃包容！”
“何谈奴仆？！”
话毕。
李谪仙剑势再变。
从悄然垂落的夜幕中，窃来了一缕璀璨星光。
青莲剑挥舞之间，细碎而夺目的星屑萦绕剑身，伴随剑光，流转跃动。
这一刹！
青莲剑的极致锋锐被催发至顶点！
他大椎剑骨，有凌厉剑光喷薄而出！
剑锋横扫，所过之处，欲将空间都一斩为二。
“且看此剑！”
“青莲剑歌第一式——摇光！”
面对这惊艳一剑。
尘心依旧摇头否认。
“引天外星辰之力，看似触及第三境‘斩夜’门槛。”
“实则根基虚浮，如筑空中楼阁，已入歧途。”
尘心不再静待。
他举起了手中的七杀剑。
一剑刺入那片摇曳的星河。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炫目的光华对冲。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
那看璀璨的摇光一剑。
从剑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
漾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
星光迅速黯淡、熄灭、消散……
三章连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