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老卒(上)

这个小厅,乃是莱州都指挥使司下属承局办公所在。

莱州都指挥使司,是个新建的衙门。不少士卒连这衙门的正门开在哪头都不晓得,赵斌倒是真的熟悉,他溜溜地走来走去,好像哪里都有熟人。

这会儿王二百举着飕飕冒血的手指,问道:“可以按了么?”

几个军官看他都笑,也有人对赵斌道:“老赵,你找的阿里喜,可靠么?”

赵斌嘿嘿笑了几声,转而对王二百喝道:“换个手指,用朱砂按过!”

王二百老老实实地照办了,然后又拿着笔,画了几个押。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左近又聚了几个军官,有人哈哈地问道:“小子,手指断了吗?”

王二百举起手指给其他人看,示意并没有断,然后手臂被赵斌啪地一声打落。

“既然你成了我的阿里喜,那就得听我的啦!别理他们!跟我回去以后,你得练刀枪,练行军,练队列,这口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王二百点了点头。他性子实在,可不傻,当年在渔村里他就知道,上头官爷说的话,若是好话,十成里只能信三成,若是坏话,最好信到三十成,五十成也不差。

果然,刚按了手印子,就要我吃苦头了。

“我会使刀,棍子也行。”他道。

“哦?回去以后,使给我看看。”

“以前我们出海打渔,经常遇见海匪,还有走私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非得会使刀、棍,才能挣命。”

赵斌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都一样的。”

“队正伱说什么?”

“以前我在昌州的时候,出城办事常撞见马贼,也都是杀人不眨眼那种。有一次和马贼对砍了四五刀,才发现那个贼是我本伍的同袍。当兵活不下去了,他就偷偷去当贼……这世道,谁不是在挣命呢?”

王二百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问:“队正,那个马贼后来怎么样了?”

赵斌指了指自家的鼻子:“你看我,活着么?”

王二百露出严肃的神情,伸手去探赵斌的鼻息,然后手臂又被赵斌啪地打落。

“我既然活着,马贼自然已经死了!生死关头,哪容得犹豫?一刀过去,要么你死,要么敌人死!”

这话是在理的。王二百也常听牢城军的老卒讲起。

他跟着赵斌继续往外走。

而赵斌向几名擦肩而过的同僚点头示意,继续絮絮叨叨:“哦对了,军府会授田给你……我说,你也别挑了,知道我在移风镇南面那块地么?河沟边上的?”

“知道啊。”

“那块地的地势高了点,是旱地,不过,离水很近。过一阵腾出手来,我想办法搞一辆水车,再挖个槽,轻易就能灌溉几百亩的田。我自家的,还有我那些荫户的田,都能用上。你要是觉得可以,就选我家旁边的地。就一架水车足够,都能照应着!”

王二百在移风镇干了十几天的活儿,对周边地势倒是熟悉了,知道情况确如赵斌所说。那倒是不错的。

这位官爷嘴里的好话,竟然能信九成?

王二百点头道:“好!”

赵斌一下子就快活了许多,他拍着王二百的肩膀,继续道:“你也会有荫户的。不过,咱们这些屯堡里的兵,乃是二等。无论军械补充,还是荫户的配给,都得排在一等精兵的后头。所以,眼前还急不得。”

他看看王二百的神色:“我说,眼前有桩急事,倒真需要咱们办好。”

“官爷你说。”

“叫队正!”

“嗯,队正你说。”

“你那片地再往南,是片坡地,坡顶上那个望楼你不用管,坡地本身,只有乱草,正好可以放羊。你要是乐意,就在那边修个羊圈。我跟你说,羊也是很金贵的,得找地势干燥向阳的地方,还得通风、保暖。对了,还有栅栏。不过栅栏好办,回头我画个图,咱们把那羊圈先起了?”

原来是为了养羊,原来是看上我夯土板筑的手艺了。

……问题倒也不大。

这位官爷,哦不,队正先前对我也挺好的,他还给了我新的被褥呢。他是个好人,替他修个羊圈不算什么。

王二百重重点头:“我没养过羊,不过,羊圈可以修。”

“好!好!”赵斌重重地拍着王二百的肩膀:“我们要起个大的,能养一百头,两百头羊的那种!”

“队正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哈哈哈,小子,咱们回去!等羊圈起好了,我便去搞两头小羊来,明年后年,咱们就有一群羊,大家逢年过节,都吃羊肉!哈哈哈!”

赵斌得意洋洋地笑着,领着王二百往外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叹气:“可惜,还没想明白,羊从哪里来。”

正在这时,衙门外头忽然有十余名护卫涌入。

赵斌连忙和王二百一起退到院落边缘,随即又看见一名高大黑瘦的中年人撩着袍角,从正堂里快步迎出。

赵斌低声道:“出去迎接的,是莱州都指挥使史泼立!多半是来了个大人物,可能是我家……”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声音笑道:“估摸着史兄最忙的时间过了,今日出外,恰好经过门口,就想进来看看。史兄,这些琐碎事务上头若有难处,随时去找安民兄,别给他面子,别让他闲着,哈哈。”

“不敢。”高瘦中年微微躬身,随即闪在一旁:“节帅,请。”

“史兄也请。”门外进来一名轻袍缓带,腰悬金刀的年轻人。

此前随着杨安儿势起,山东各地瞬间山河变色,响应定海军号召,迁移到登、莱、宁海三州的军民百姓数量巨大,故而定海军的兵员充实很快。

但郭宁完全不打算效法朝廷之军,动辄拿出十万二十万的武装乞丐上阵。他一直压着将领们继续扩军的想法,而是继续优中选优,保证精锐部队的战斗力。

到两月底的时候,郭宁在莱州、登州和宁海州建立了三个都指挥使司,统合了三州原本的镇防军、牢城军,乃至一些比较配合的猛安谋克军,用以负责地方的戍卫。

三个都指挥使司下属的兵力都在三千上下,也配有相应的荫户、屯田。他们若上战场,主要作为精锐部队的羽翼之用。

三个都指挥使,莱州这边是靖安民兼任,宁海州是郝端,登州是马豹。郭宁又另外派了张信和刘成作为郝端、马豹的辅弼。靖安民所部,确实不如郭宁的河北溃军能战,这时候渐渐退居二线,也是理所应当。

郭宁真正用来打硬仗的军队,依旧在定海军节度使的直属之下,规模稍稍增加到了一万出头。主将也依旧是骆和尚、李霆、汪世显、韩煊、仇会洛和郭仲元六人,但各部分别得到了燕宁、高歆、张荣等山东本地豪杰的充实,战斗力只会更强。

在莱州都指挥使司这边,新建没多久,事情自然忙乱。各种实务,举凡人员铨选、军籍流转、军械的申请发放保养,粮秣辎重的储藏调配,全都落在这个衙门里。

因为名义上的正职靖安民事务繁忙,许多公务都由新任的副都指挥使史泼立负责。

史泼立是曾被杨安儿借重的宁海州大豪,地位和徐汝贤差相仿佛。但他不是徐汝贤那种富贵大豪,而是胼手胝足,带着地方百姓们熬过荒年之人。以作风而论,不像是杨安儿,到似那个久居深山的刘二祖。

郭宁压服了杨安儿以后,也顺势拿下了宁海州。史泼立倒也聪明,先派了一个儿子往莱州看看风向,眼看着军府渐渐扎根,有屹立不摇的势头,他也离开了自家据守的村寨,到了莱州。

郭宁一方面敬重这等穷苦百姓首领,一方面又不能放任他继续留在地方。于是索性给了个像样的官位,请他留在莱州,当上了正六品的莱州副都指挥使。

史泼立自然明白郭宁的意思,也觉得郭宁给出的待遇不错。

他名义上的上司靖安民,当年是涿州大豪,和史泼立颇能聊得来。所以这阵子大体来说,史泼立对自家的任命非常满意,虽然远谈不上对郭宁忠心耿耿,至少接受了他的诚意。

赵斌当然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他只盯着徐徐走在院落中的郭宁,满脸涨红。

“小子你看好了,这就是咱们节帅!当日郭节帅在中都东华门与胡沙虎厮杀……”赵斌压低了声音道。

“羊。”

“什么?”

王二百觉得,自家既然做了赵斌的阿里喜,就该替赵斌打算,于是他抬手指着郭宁,认认真真地道:“他是节帅啊,肯定有钱。我们不是没有羊么?你可以问他要两头羊,嗯,可能四头也没问题。”

赵斌伸出手,把王二百的手臂啪地打落:“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一下嚷的声音有点响了。

郭宁视线往这个方向一扫,笑了起来:“这不是赵斌么?”

(本章完)

第291章 老卒(下)

赵斌不敢怠慢,出列行礼。

这赵斌,真和郭宁挺熟的。当日郭宁在昌州乌沙堡为正军的时候,赵斌是乌沙堡长城东段据点乌月营的士卒。两座边堡历来协同作战的,所属的士兵也经常相互调动。两人认识的时候,郭宁还是个少年。

后来界壕被破,守军狼狈逃窜到河北内地,赵斌阖家被屠,被蒙古人撵到了保州金台驿一带。流窜数月后,得知郭宁招兵聚将,他便赶去投奔。

郭宁在中都东华门强攻胡沙虎所部时,胡沙虎喝问来者是谁,而郭宁令将士们自报己名,让胡沙虎死个明白。当时紧随在郭宁身边向前突击,最早报名的,分别是陈横、余孝武和赵斌。

这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也都有才能,此战后陆续脱颖而出,皆升做了都将。陈横和余孝武归在汪世显麾下,在守卫海仓镇营垒时战死。而赵斌……

郭宁上上下下看了看赵斌的打扮,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待要言语,莱州都指挥使司的下属,诸如军典、司吏,公使、左右承局、左右押官等,也都迎了出来,史泼立正准备替郭宁介绍这些人。

郭宁招手让陈冉过来。

“替我照应一下老赵,等这一场忙完了,我有事问他。”

“遵命。”

郭宁身边的近卫首领,各有不同的侧重,比如赵决是直接带领亲卫骑兵之人,陈冉则是负责军令军政,并兼顾一些迎来送往的事。当下陈冉出面,哈哈地扶起赵斌,与他闲聊几句。

郭宁转回身,面带微笑地对着史泼立的部属们。

定海军的吏员编制,最近也在扩充。这上头,地位较高的一批,主要是靠着移剌楚材的名头招引来的,地位较低的厘务官、监当官和普通吏员们,大都是从流民百姓中挑选出的。

这些时日,定海军的威势渐盛,但郭宁反倒愈发重视待人接物的亲切。也有可能是成婚以后,火气不那么旺盛的缘故。

他随着史泼立一一看过各处办公的场所,遇着熟人就聊几句:

“哈哈,这不是老黄么?海凝兄啊海凝兄,你什么时候从匠作司调出来了?这是厌烦了文书,决心投笔从戎了?这是……嚯,李禾!你脸上怎么回事?被家中狸奴抓了么?”

闲聊过了,他接着视察几桩正在流转的公务,问了问莱州这边沙汰士卒安置的进度,又少不得被几个手上有要事、难事的文官候着。那两个文官,明摆着是史泼立临时安排的,专门堵人要钱要物资呢。

看在史泼立的面子上,郭宁笑着同意了,然后让那两个文官再去催一催移剌楚材。

待到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郭宁又想起,史泼立的长子,这会儿就随扈出行,正在府外候着郭宁出来。于是他让倪一出去传话,让史家大郎不必再当值,进来陪父亲说几句话。

倪一还没走,史泼立赶紧拦着,说万万不敢因私废公。

郭宁也不坚持,又聊了几句,告辞出外。

开春以后,掖县城里的生气渐复,道路上纵不能说熙熙攘攘,也比冬天的冷清情形强太多了。近百骑排了两列纵队,沿着街道走了没多远,郭宁便传令,找了间酒肆落脚。

“赵斌呢?”郭宁问道。

陈冉连忙将他带来,让他在郭宁对面落座。

“怎么回事?”郭宁皱眉问道:“我记得你在中都立功,不是升作了都将么?莱州这一战,伱在谁的部下?应该是郭仲元?难道触犯军法了?不可能啊?这是被淘汰到了莱州都指挥使司,还只是个队正?”

郭宁一迭连声问过,再看看陈冉,怒道:“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被降职了,被调到镇防军了……那文书上头,总有记录吧?总有个缘故吧?我事情多,没注意,你知道这事么?如果知道,怎么不提醒我?”

陈冉连忙谢罪。

“不关老陈的事。”赵斌道:“是我自家提出的,咳咳,也只干得了这个啦!”

“怎么回事?”郭宁搬着茶肆的板凳,坐到赵斌跟前。

赵斌把左手从袍袖里伸出来。

众人全都吃了一惊。

赵斌左手的半个手掌和三根手指,都被削去了,只剩下拇指、食指。连带着手腕处的骨骼皮肉,好像也少了一点。他的手掌向前一伸,可以看到伤处薄薄的皮肤下头,残余的骨骼还微微凸起。伤口上新生的皮肤没有毛孔,所以显得格外细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光。

郭宁眼神一凝。

而跟在赵斌后头的王二百嚷了一声,连忙上来仔细看看。

王二百在移风镇这阵子,正逢着天寒,赵斌大都穿着长袖口的厚衣。王二百又不是那种特别细心的人,竟完全不知道,这个总是盘算屯田、兴建等零碎小事的老卒,曾经受过这样的伤。

就算定海军很注意军医的作用,但受到这种伤势以后,仍然很难避免破伤风之类的恶疾。那一战中重伤收治的伤员,能活下来的其实并不多。赵斌算是很有运气的一个了。

“节帅说得没错,此前莱州战事,我正是跟随着郭仲元都使。这是在香山隘口和蒙古附从军厮杀的时候受的伤。我和一个狗日的对砍了一刀。我少了半个手,他却少了半个脑壳,算来是我赚翻了。不过,今后再也没法拉弓射箭,也没法拿盾、拿枪、拿军旗了。”

赵斌倒是坦然:“受过这种伤的,若一直留在军队里,被小卒们看见了,难免影响士气。按照军府的安排,本该将我安置到地方,做个县尉、巡检,或者转到徐瑨的录事司去。可我不愿意。”

“怎么,做县尉或巡检,不好么?或者录事司那边……”

“没什么不好。可是,节帅,我当了三十年兵啦,父母妻儿都死在了昌州,这辈子熟识的同伴也多半死了。剩下的熟人,一个个全都在军营里。离了军营,我就离他们远了,连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好。”

“原来如此。”

赵斌笑了笑:“所以此前沙汰士卒的时候,我去求了汪指挥使,让他帮忙给我转了军籍,去管个屯堡。移风镇的屯堡虽小,毕竟也是个军营,我在那里带人修建营垒、挖掘壕沟、开垦土地、训练新卒,就像是当年在昌州乌月营一般……那都是我拿手的。有事没事还能到掖县看看,和老朋友聊聊。”

说到这里,赵斌转回身,向王二百招了招手:“节帅你放心,要打仗的话,我还能上阵的。你看,这是我给自己新招来的阿里喜……这小子壮得很,也能吃苦耐劳,磨练几年,必是一条好汉子。”

赵斌和郭宁谈话的时候,王二百就站在稍后头,左看看,右看看。这会儿听得赵斌召唤,他迈了一大步就到前头。

赵斌瞪了他一眼:“还不向节帅行礼!”

王二百干脆利落磕了头,然后仰面看看郭宁。

这年轻人倒是和气,他下意识地想着,然后又想到,这人便是那个传说中的定海军节度使,他喜欢砍下人头挂在竹竿上!这就让他有点紧张了,所以磕过头,就往后退。

退了两步,天生的责任感又促使王二百鼓起了勇气。他低声对赵斌道:“你真认识定海军的节帅,那就太好了,别忘了羊的事。两头不够,我们要四头羊,一头公的,三头母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羊?这不是离题万里了么?身旁的护卫们里,有人忍不住窃笑。

“住嘴,住嘴,一边等着。”

赵斌啪啪地拍了王二百两下,转回来向郭宁赔笑:“小子厮看起来高壮,年纪不大,性子也有点实诚。”

“老赵,你要羊么?羊不是问题啊。”郭宁也笑:“四头羊,随时给你送到移风镇去……”

“真的?”赵斌连忙道:“能再多要几头么?”

他伸出左手,把仅剩的拇指和食指张开:“我要八头!”

众人全都大笑,郭宁指点着赵斌:“你这厮,你这厮……”

这完全是军中袍泽在开玩笑逗乐子的模样,大家都笑得欢畅。

笑了两声,郭宁稍稍肃然:“嗯……老赵啊?”

“在。”

“除了镇防军那边,你真不考虑干点别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