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残缺

游戏论坛,大量有关落日之墟异变的贴子一股脑儿涌出,盖过先前霸榜的针对九州公会的声讨,一跃而成所有玩家视线的焦点。

#落日之墟榜单石碑重组为‘二十二张身份牌’石碑,这回最终副本的消息恐怕是真的#

【1楼(楼主):我无法具体描述发生了什么,大家自己去落日之墟看吧,建议快去快回,人非常多,快站不下了。我默下来了一份石碑上的名单,先放在这儿吧(图片)。

【说真的,我现在整个人都是凌乱的。原本九州组织公会大会,说最终副本快开启了,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结果后来爆出他们和未命名公会的矛盾,我心想大战在即怎么可能搞内战,就怀疑之前的消息是危言耸听的烟幕弹。

【但眼下连落日之墟的榜单都变化了,按照身份牌出的位次,基本可以确定九州公布的消息是真的了,身份牌就是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不知道九州和听风有没有做好准备,看新出的榜单,我总感觉不太乐观……】

【2楼:占前排,我先进游戏看一眼,等我消息】

【3楼:同从落日之墟回来,楼主说的是真的。就我一个人觉得兴奋吗?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在游戏里混吃等死这么久,终于能来点不一样的了!】

【4楼:赞同楼上,就这么干脆点结束也好。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求给个痛快。】

【5楼回复3楼:想要不一样的,有本事别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走TE路线通关新副本去。】

【6楼:真倒霉催的,我好不容易刷够了积分,搞明白了怎么混副本,结果来这一出,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大哭)】

【7楼:我回来了,大家别慌,这事儿有大佬操心就好。我们维持七天进一次指定副本的节奏,少掺合、多苟命就行。大佬们要是成功了,我们跟着沾光;失败了,我们也死不了。】

【8楼(楼主):难说,二十二年前可是死了不少人……这回我们的名字都被从榜单上清掉了,是不是说明接下来的游戏里,我们都不过是耗材?】

【9楼:耗材就耗材呗,在哪儿当耗材不是当?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就都能活过来嘛,有什么好怕的?】

【10楼回复9楼:呵呵,契、黎、或这三个是谁且不论,就说傀儡师和白鸦,一个昔拉,一个天平的,你觉得他们能复活你?(流汗黄豆)】

【11楼回复10楼:你怎么不盼点好的呢?我赌傅神会赢!】

【12楼:我看完石碑了,上面的都是谁和谁?我就听说过其中几个名字,九州、听风和榜前的人好像没有几个。这是要洗牌重来吗?】

【13楼:也许和二十二年前一样,又是一次大清洗。上次方舟分裂成了九州和听风,这次九州不知道会分裂成啥。】

【14楼:说实话,身份牌这种能不能拿到纯看运气,我记录过破碎前的榜单石碑,这块新石碑上有一半人在总榜上查无此人。我和楼主一样持悲观态度。】

【15楼:楼上应该才刚进诡异游戏没多久,很多都不知道。我看到林决和萧风潮了,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人物,方舟和听风的会长,问题是他们明明已经死很久了……】

【16楼:这个石碑感觉没那么简单,很可能不像我们先入为主以为的那样是资格或者排名。齐斯和司契同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光看这一条就知道不对劲了。】

【17楼:你们都在讨论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今天不继续骂九州了吗?】

【18楼回复17楼:别骂了,再骂就一起凉了,快去落日之墟看看吧。】

……

落日之墟,世界树下,越来越多的玩家在新出现的石碑前聚集,议论纷纷。

“什么鬼?二十二张身份牌,该不会真像九州说的那样,只有绑定过身份牌的玩家才能进最终副本,其他人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看样子是的,有资格的就石碑上这波人,其他人可以一边儿歇着去了。最终副本和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没半毛钱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有好事的因为被诡异游戏明晃晃地边缘化而不忿,但更多人很快便坦然接受了榜上无名的事实。

七天一次的副本足以消耗大部分情绪和活力,将一个人打磨得迟钝而麻木,有兴趣投身变局的到底是少数。

也有人出言表示担忧:“你们就放心这么把命运交给这些认都不认识的人?万一当中有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咋办?”

“凉拌呗。”旁边的玩家苦笑,“你看,傀儡师和白鸦的位次比傅决的都高。白鸦我没记错的话,是天平教会的高层,没想到她也在诡异游戏里……”

原本担忧的玩家更加担忧:“这两个疯子……无论谁通关最终副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啊……”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六的玩家指了指石碑上左侧写了身份牌名称、右侧一片空白的地方,问:“那些空缺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利用道具隐藏姓名了?还是没有对应玩家?

很快便有人回答:“应该是没有对应玩家。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新榜单上,她没有设置显示昵称,榜单直接就用她真名了,不存在空着的情况。”

更有在论坛里讨论过一番的人指点江山:“这榜单到底咋排的也没个说明,都别瞎猜了。你们往后面看,齐斯和司契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条记录,而且名字还不一样,问题很大。”

齐斯站在人群中,照旧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猩红绣金的披风罩在肩上,制式如同长袍的裁切。

他无声无形无影,往来的玩家自他身上穿梭,有如穿过虚空,不曾扰动一丝涟漪。

远近的声音、画面和情绪从他眼前流过,一瞬的光怪陆离后被分门别类地梳理和解析。

他在石碑前驻足,看着石碑上的一行行名字,从至高无上的规则到旧神,从人类玩家到NPC,知道最终的结局即将到来。

过去亿万年的试探足以让神明意识到创造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完美,就像一台并不完全精密的笨重机器,在运行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微小的磨损和误差。

当bug积累到一定程度,机器便会崩溃,无法再通过既定的程序自我调节,只能采用更加激烈的手段。于是,规则开始收回所有力量和权柄,释放污染,吞噬诸神,然后——世界重启。

奏响终曲的舞台上,注定成为佐料的旧神,妄图接过权柄、开启新世界的新神,过往的失败者,旧日的遗民……所有存在,皆是棋子;规则之下,众生平等,神也不过是活得久些的人。

或是任由规则摆布,心甘情愿迎来祭飨的宿命;或是尝试挣脱命运的桎梏,击碎并不公平的规则。

身处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成为棋手,执棋相博。

齐斯的目光在“或”这一名字上停留,相关的信息在脑海中闪回。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在规则的操纵下创造诸神的母神,上一代神系遗留到第二代神系的祖神,规则命诸神分食的巨大髑髅……

象征是蜘蛛和青蛙,是将世界笼罩的蛛网上肚腹滚圆、八只手臂的女人,也是青蛙医院那些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造物……

齐斯看到了祂的死相,倒地不起的白骨鲜血淋漓,围在一旁的少年们刮下血肉,敲骨吸髓;金色的血液闪着莹亮的光辉,沾在年轻的脸上,妖异而肃杀。

这是失败的前车之鉴,初生的诸神懵懵懂懂地听凭规则的调遣,尚不知晓分食剩菜残羹的起始亦映照了命定的结局。

齐斯知道,被吃掉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受控制地抽离,记忆和情感千疮百孔,散失后再无法捕捉——他不喜欢,也不想再尝试一次。

所以,他必须赢下这局游戏,就像陆鸣能以人类之身囚困神明,他也将以神明之身囚困规则,像吃掉契一样吃掉祂,取代祂,哪怕希望渺茫。

齐斯目光往下,看到姓名空缺的【灵魂主宰】【命运主宰】【死亡主宰】。

这是三张无主的身份牌,规则也许已经回收了,只是放在那儿表示有这么些牌存在;亦或许打算重新放出来,充作诱骗玩家的筹码。

身份牌体系并不像很多玩家以为的那样有先后高下之分,各个序号只是将权柄拆分开来,各司其职罢了。

但在齐斯的记忆里,按照生命、契约、时空三大体系划分,内部是存在隐秘的晋升路线的。

——如【人形邪祟】【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瞑目独裁者】【灵魂主宰】可以晋升为【众神之主】。

其中前三张牌都已被他收集,【瞑目独裁者】则在傀儡师手中,他需要杀死傀儡师,拿到那张牌。

为什么呢?这不重要。

没有原因,仅仅因为它存在,放在那儿,他就要拿到它,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寻常。

强烈的欲望在心底滋生,思维殿堂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一齐翕张,有血色的玫瑰自角落蔓延,铺天盖地疯长。

齐斯看着【愚人欺诈师】对应的“周可”这一名字,后知后觉地发现,契融合给他的记忆不全。

那来自于创世之初、太古洪荒的幻影太空泛了,亿万年都是一样的日月星辰。

而等到诡异游戏建立,有关副本、游戏、玩家的一切却又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剪影。

齐斯不确定是记忆在传播的过程中的确会产生损耗,还是契故意模糊了关键之处,作为恶趣味的彩蛋,或者防止“认知”本身作为干扰项影响未来。

但事实就是,哪怕确确实实重新掌握了契约权柄,他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他能在最终副本中占三个名额;为什么他明明在《双喜镇》中遗失了【人形邪祟】牌,却依旧榜上有名;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绑定过【愚人欺诈师】这张牌,这张牌却和他用过的假名挂钩。

他同样不能理解,林决和萧风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死亡或者失踪多年的幽灵会重现世间,为什么已经被诡异游戏回收的【黑暗审判者】牌会出现在林决手中。

这些信息皆隐没在过去三十六年无法探明的记忆里,也许他原本就不知道也说不定,谁能说得清楚呢?

远处传来喧哗声,人山人海向两侧让开一条道,玩家们驻足翘首以盼。一身黑西装的傅决出现在道路尽头,面色冷峻而淡漠,不疾不徐地向世界树下走来。

齐斯坐在世界树上,垂眼看向他,他似乎有所觉察,眼镜片后浅灰色的眼睛向上抬眸,终究什么也没看到,略一停留便又移向别处。

不多时,另一个方向也起了人声,渐成鼎沸之势。零零碎碎的有声音在说:“林乌鸦来了……”“真神秘啊,还是第一次看他在落日之墟露面。”

齐斯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辰白西装黑披风的身影屹立在视野边缘的乱石之上,被天空黄昏的色泽涂抹上一层昏黄。

他面沉如水,同样缓步走向世界树,视线和傅决隔着人海相接,不闪不避。

齐斯能够感受到,林辰对应的那枚灵魂叶片正疯狂震颤,发来大量信息,先是询问《小心兔子》副本的情况,再是描述和傅决狭路相逢的事态,询问解法。

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冷静,仍然将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还是寻求齐斯的帮助。

但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存在的回应。

齐斯从树上飞身而下,不再管顾无声地对峙的两人,一路走向广场边缘的悬崖。

大理石废墟在峭壁下亘古不变地横陈,先前无法打开的废弃神殿静默地坐落在林立的怪石之上,暮色下光影迷离而暗沉。

齐斯走过去,在青铜大门前停步,如同上回那样将手轻轻覆上门面。

耳边又一次响起相差无几的絮语:“您依旧不够完整,无法开启这扇大门。”

齐斯收回手,长久而沉默地伫立着,双目缓缓眯成狭长一线。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灵魂和权柄之外,他究竟还缺少什么呢?

(本章完)

第361章 重返双喜镇

“窝同你们讲哦,咱这双喜镇,是远近一等一滴大镇……”

一条狭长的木筏漂浮在狭窄的河流上,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壁相对屹立,遮住天光。

身形干瘦的艄公披蓑衣、戴箬笠,料料峭峭地站在船头,抱着木桨一下下地划着。

他一边划,一边说着闲话:“窝再同你们说哇,咱这风水一等一滴好,靠水聚财,财不露白……”

陈浩蹲坐在靠近艄公的位置,出神地听这个NPC唠叨,心知线索估计就蕴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话语中。

他今年二十五岁,现实里是个恐怖游戏策划,也许是因为经常不干人事、被玩家诅咒多了,某天熬夜加班,一个气没喘上来就猝死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诡异游戏邀请函便冒了出来,告诉他要么成为玩家,进入恐怖的副本;要么就此真正地死去。

——他理所当然选了前者。

陈浩因为工作原故,对各种恐怖桥段接受良好,也深谙许多解谜套路,在副本里游刃有余,轻轻松松趟过了新手池,还有闲暇取材加进自家游戏里吓唬玩家。

他自认为自己是比较适应诡异游戏的那一批人,事实证明这不算夸大,仅仅通关四个副本,他就登上了新人榜第九十一名,目测只要不死,必然能在未来有一番作为。

不曾想,还没等他在榜上挂多久,榜单就碎成渣了,重组后的石碑查无此人,只显示二十二张身份牌的持有者。

陈浩没什么虚荣心,对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兴趣,虽然好奇身份牌和最终副本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一来刚进游戏没多久,二来不曾加入公会,因此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远不像其他玩家那样紧张。

更何况,客观事实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既然是难以避免的灾难,何不趁事态变得更加严峻之前多通关几个副本,积累些底牌?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浩不等七天的倒计时结束,便火速匹配了一个新副本,还打算如果事态顺利、精力允许,再多刷几个。

【副本名称:《双喜镇》】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找到徐雯,带她离开】

【前置提示: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

银白色的文字信息刷新出来,陈浩因此知晓,这是个救援类副本,恰是他擅长的类型。

他拿起自己胸前挂着的名牌看了一眼,只见正面写着“民俗调查员”五个字,背面则夹了一叠照片,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合影。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灿烂,看着挺漂亮的,想必便是救援对象“徐雯”。

“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救援类副本任务环节一般来说比较繁琐,我们尽量提前做好分工。”陈浩收起照片,回头看向身后的四名玩家,“我叫陈浩,加上新手池,这是我的第五个副本。新人榜消失前排第九十一名。”

离他最近的黄发青年搓了搓手:“哥们你厉害啊,我还寻思是谁那么牛逼,刚成正式玩家就上榜了。我叫刘俊,也是第五次……”

自我介绍如是进行下去,坐在船尾的高挑女人一身黑色紧身衣,看起来是个孤僻的性子,直到最后才不咸不淡道:“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小说,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几人初来乍到,萍水相逢,介绍完各自的情况后,便再没什么话好说。木筏上一时间冷了场,艄公自说自话了一阵,也沉默下来。

“哗啦……哗啦……”

木桨拨动水流的声音轻轻浅浅地流淌,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留下开阔如镜的湖面。

白墙黑瓦的小镇自水雾中浮现,鲜红的绸带垂挂下来,大红色的“囍”字贴满每一个角落,地上密密麻麻地铺着花瓣般的红屑,远近连绵地映红整面天空。

不,天空本来就是红的。

猩红的光涂满穹顶后从天垂落,笼罩小镇的一砖一瓦,翻飞的血光围绕着落在镇西的光束舞成红蛇,让人联想到太古部族迎接神明降临的血腥祭飨。

与世界树的枝条如出一辙的藤蔓在天地间疯长,扭曲的脉络织成细密的蛛网,宛如风化岩石上的皲裂纹痕。

无法解读的刻画符号在眼前纷飞,无法理解的呓语在耳边起落,轰然炸响成涛涛的潮声……

【警告!神级NPC(数据删除)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血色的报错文字爬满视野,玩家的叫嚷声交杂一片。

“到底是什么鬼?这才是我的第六个副本,怎么会出现神级NPC?”

“我是指定副本的,进来前看过流程,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发展啊……”

“怎么办?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我不想死……”

金红色的藤蔓越来越密,仿佛来自太古的古老歌谣鬼哭般高昂,逐渐压过所有惊恐的、不解的、恐惧的声音,成为所能听到和感受到的全部。

陈浩定定地望着眼前和远处的异象,看到首尾衔接的金色河流扭成长蛇,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双喜镇》副本自身的机制,也许和最终副本有关。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的,不等倒计时结束就提前匹配副本。

只要再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能错开这样倒霉的情形了……

但很快,他便连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好似被高等生物捕获和驯化的兽类,遵循本能地去恐惧,去顺从,去匍匐。

他听到了居高临下的宣判——

【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来到此地,终将带来毁灭、死亡和灾难。】

【若祈祷哭告,祂必不会心生怜悯;若无所作为,唯有凄惨地死去。】

【主线任务已变更】

【主线任务:诛杀邪神】

……

齐斯从落日之墟回来,在神殿的青铜镜中看到自己残缺的身形,整只左手和右手的尾指消失不见,只时不时闪现骷髅的虚影,大抵便是所谓的“不够完整”。

左手在何处尚不可知,但他清楚地记得,契曾将尾指作为道具赠送给他,他在《双喜镇》副本金蝉脱壳一次,将尾指落在了那儿。

眼下他拥有神的位格和权柄,可以在大部分副本间自由穿梭,再去《双喜镇》一趟拿回自己的指骨,并不困难。

齐斯握着海神权杖,行走在双喜镇井下坐落着丧神庙的地界,层层叠叠的水汽环绕着他,却不敢触及他的身躯,自发在距离他一步之外的位置堆簇,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灰蒙蒙的人影在雾里穿梭,白色的纸铜钱纷纷扬扬地飞舞,有人扯着嗓子哭丧,唱着尖利的曲调。

穿青色长衫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走出,喃喃地问:“这位后生,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

一切都和之前的双喜镇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徐瑶化作喜神像离开了副本,但其他NPC尽数原封不动,不过是换了一批玩家,重演发生过的剧本。

诡异游戏是诸神构建的,副本是神明在漫长时空中截获的碎片,纵然印象模糊,齐斯依旧知道《双喜镇》副本有自己的手笔,或者说——现存的一半副本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炮制副本的过程是有趣的,反复的重演却很无聊,作为神的他编写副本,作为玩家的他体验副本,如今两部分记忆汇合,老人第三遍念出一字未改的台词,齐斯再生不出搭理的兴趣。

猩红的叶片自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短短几秒间渗透到副本的边边角角,老人的身形碎成齑粉,散落在地上是骨灰般的苍白。

所有噪声都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弥漫四野的雾气似是察觉了危机,席卷着鬼影涤荡一空,只留下一座黑白分明的空镇。

五感一瞬间清净了许多,齐斯半阖着眼,继续前行,一路穿过鳞次栉比的宅屋,在挂着白色纸灯笼的丧神庙前停步。

这里曾经供奉的黎已经被他排除出局,只留下一尊石胎泥塑的神像空壳,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对诡异游戏施加影响。

规则早已失去理智,变成沿着既定程序运行的傻瓜机器人,只要不做出太过分的事儿,便不会激起祂的应对和制裁。

齐斯依稀想起,自己还是个无知无觉的人类玩家时,曾在《双喜镇》副本中立下“不受神明影响”的契约,引起规则的注意,达成“神明禁行”的效果。

但眼下他却以神明之身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这里,不曾感受到任何限制和约束,可想而知,规则的力量有所衰退,对世界的控制业已松动。

齐斯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向神庙深处走去。

摆着香案的神龛前,面色苍白如鬼的徐雯正俯首跪拜,看到他后目瞪口呆,如同打水时看到死去多时的厉鬼从井底爬出,身躯雕塑般僵硬。

齐斯视若无睹,闲庭信步地走向停搁在角落的一排棺材。

一共六副棺材,其中五副雕镂的是传统的莲花金钱纹,唯有一副的表面绘制着金色藤蔓纹路,是神殿里叙事壁画上常见的暗纹,也是神明之间沟通的文字,更是……一种咒。

所有意义和呪诅翻译成人类常用的语言,其实不过是一个字——【禁】。

这便是黎曾经用来束缚作为玩家的他、妄图篡夺契约权柄的那副棺材,如今想来,黎当时的行为着实不智,更多的是出于末日之前聚合权柄的本能。

过去和未来的他从来不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对抗规则的计划自然也不曾全盘告知其他神明,黎不知道他、“契”和“齐斯”之间的渊源,才敢将手伸向赌桌。

当时的场景在千万年记忆的冲刷下淡如烟霭,此时未能在心底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齐斯颤动嘴唇,轻声念出棺身上刻画的咒文,藤蔓的虚影在虚空中伸展,缓缓吊起漆黑的棺盖。

里头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指骨,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齐斯眯起了眼。

他恍然意识到,哪怕规则堕入疯狂,曾经定下的铁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荡然无存。

在他曾经进入的那个《双喜镇》副本中,“神明禁行”的规则已成既定的事实,他再次踏足,怎会不受到任何的限制?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双喜镇和当时的双喜镇位于不同的时空。

齐斯侧头看向一旁的徐雯,脸上挂起神明诱骗信徒时常见的友善笑容:“我知道你因困守双喜镇而痛苦,想要结束这无尽的轮回,我刚好弄丢了一样比较在意的东西,你如果能够提供有用的线索,我或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结果毫无悬念,在徐雯做出肯定的答复的那一刻,齐斯获得了她全部的记忆,看到这一个月来丧神庙地界发生的所有事——

他被锁进棺材后,棺盖再未打开,一茬茬玩家进入副本,基本上留在井上世界混吃等死,自然无从寻找指骨的下落。

事情变得麻烦了,或许只有回溯一次时空,才能回到那时那地的双喜镇,取回指骨。

而费这么大的周章,就为了开启一座荒废多年的神殿,未免有些无聊了。

齐斯兴趣缺缺地退出丧神庙,随手将下意识跟出来、想要追问的徐雯扔进棺材,合上棺盖。

在副本世界扎根的血色触须为他送来从玩家那儿攫取的消息:规则到底还是对他的非法入侵做出了机械的反应,向身处副本中的玩家发布了诛杀他的任务。

——这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不公平的任务,却被规则错误地提出,像极了机器死机前触目惊心的bug。

齐斯微抬眼眸,望向井上世界行尸走肉般围向井口的五名男女,倏地笑了起来。

妄图以人类之躯杀死邪神么?勇气可嘉,有趣。

制定规则者不再遵守规则,更有趣了。

可惜诡异游戏虽然以规则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但确确实实由神明一手打造。

至少在《双喜镇》副本中,齐斯有把握赢规则一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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