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侯爷问罪!

颖都的风,终于平息了;

成亲王府的事,

高高地拿起,

又重重地放下。

之所以说高,是因为那一夜,各部大员城内巡城司城外大营的兵马全都涌入,当真是好大的阵仗。

放下就放下,为何还是重重?

因为成亲王府,是放下了没错;

成亲王没传出突发恶疾薨逝的消息,也没传出具体的治罪名目,

王府里的人,被抓了不少,当然,在王府护卫早早地被砍了之后,这些宦官宫女之流,抓多拿少的,引起不了波澜;

可随之而来的,

是新任太守许文祖真正的手段;

刺杀事件在前,是铺垫;兵马入城,这是热场;平西侯爷在城内,这是镇纸;王府的事,透着扑朔迷离,但背后显然会牵扯出一大堆不干净的东西。

突破口,借口,缺口,

太多太多;

许文祖抓一批,拿一批,贬一批,罚一批,

让苟莫离都看得极为惊奇;

许是野人王当年先是学的军事,再在雪原上收拢人心拉拢部族,因为条件有限,所以玩儿的,还是糙活儿;

真正的朝堂,真正的官场,是有秩序有制衡,不能随随便便喊一句:来人,拉出去砍了。

它不是烧烤,也不是乱炖,

而是对着一块豆腐,花上很多的精力搭上深厚的功夫雕刻出惟妙惟肖的物件儿;

许文祖向苟莫离展示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官场手段,

平西侯爷是昏昏欲睡,

苟莫离则大呼过瘾!

这一波连削带打,许文祖迅速控制住了局面,接下来,需要花一段时间小火慢炖继续深入调理了。

许胖胖赴任时,

心中早有了方略,且已经做好了为达到这个目的而花费很长时间的准备;

谁晓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阵东南西北风乱吹一通后,

自己竟然就这般将削弱颖都旧有官僚体系的计划给完成了泰半。

原本,他是想着在自己这一任上,花上个几年时间,慢慢去做,然后剩下个小半年时间,在颖都,喝喝茶,回回味,等待着这一任满了,事儿也干好了,回燕京入朝。

现在,许文祖当然不会因为事情提前做好了而感到沮丧和手足无措,事实上,他很开心也很满足,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去做更多的事了,去实现牧守一方更多的政治抱负以及蓝图描绘。

所以,

在送别平西侯爷的晚餐桌旁,

许文祖动情了。

没法不动情,和一个懂得人情世故又具备出色做事情能力的人搭档,真的是太幸福了。

这种感觉,在南望城时,许文祖曾拥有过;

几年后,来到颖都,他再次重温到了这种感觉。

所以,许文祖一点都不奇怪靖南王会这般看重自家的郑老弟,这种手下,不看重或者冷藏才叫真正的奇怪。

郑侯爷也和许文祖在最后一个晚上把酒言欢,

二人一起重温了过去的辉煌岁月,

然后又携手憧憬了美好未来;

许文祖喝得有点多,

最后拍着自己沉甸甸的胸脯,

像是喝醉了又像是依旧清醒般地说道:

“郑老弟,你放心,你侯府初立,不容易,颖都这里,有哥哥我在呢。”

这算是一种政治上的承诺了,地方藩镇军阀和封疆大吏达成了某种同盟关系。

其实,在镇北王放弃对那个椅子的争夺后,许文祖,也很难再算得上是镇北王府的人,甚至,可以说,他现在是一个“素人”;

这里的素,是纯粹指的干净。

和大皇子关系莫逆,

和六爷党眉来眼去,

对太子党恭恭敬敬,

他其实不算谁的人,但谁家都觉得这胖子,不错。

也因此,

在这个时候,许文祖选择和郑凡联手,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大燕的上层建筑,早就倾斜得一塌糊涂,燕皇、镇北王以及靖南王这三位,形成了一种在他国看来极为畸形的政治军事体系。

若是在乾国,

许文祖来颖都,他的第一要务不是去削什么颖都的权贵,而是死死地盯着新建立的平西侯府,分化、拉拢、打压,最终目的是将这个新兴的军事集团给瓦解掉。

在燕国,不会这么玩儿,确切地说,是只要燕皇还在位一天,这风气,就不会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得到了许文祖的承诺后,郑侯爷也是心满意足,他清楚,除非自己扯旗造反,否则,自己和许文祖将一直保持着一种政治上的同盟默契,互为外援。

这不是六爷党,也不是太子党,而是在侯府建立后,撇开军事方面的投靠不谈,政治上,官场上,必然会有主动被吸引过来的力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晋东之地的发展,离不开颖都,不仅仅是朝廷对晋东每一季的钱粮输送,还有商贸、人力、运输等等方面,颖都一旦要卡你脖子,侯府就会很不舒服,这个隐患,因为许文祖,被排除了。

接下来,

就是闷头做自己的事儿了;

种田,

锻造,

商贸,

就差在平西侯府大门口立块碑,上书:发展才是硬道理!

就这样,

翌日上午,

郑侯爷就领着自己的亲卫,出了颖都,开始返程。

过了望江,过了玉盘城后,却没有再继续向奉新城进发。

在回去之前,

他还有一件事要料理。

以前,

自己驻守雪海关时,靠颖都孙家的关系以及朝廷上小六子的户部关系,吃得是满嘴流油,享受着比其他兄弟部队好翻倍甚至更多的待遇;

但有些事,

他郑凡自己能做,

并不意味着他会愿意让自己的手下,去重复自己当年的故事。

老子辛辛苦苦多少次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豁出命打下来的基业,拉扯出来的队伍,怎么可能由得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开小灶?

在这件事上,

平西侯爷,是零容忍。

………

“少将主好!”

“少将主回来啦!”

“哈哈,少将主。”

宫璘一边和诸位叔叔伯伯们打着招呼一边走入自己父亲的帅帐。

其实,宫望这一镇兵马是有驻地之城的,但那座县城现在还在翻修,暂时不适合大军入驻,所以帅帐依旧安置在军营里。

再者,

平西侯爷去了颖都,他宫望和北面的公孙志,理所应当的带兵出来,压一压玉盘城,为侯爷壮一壮声势。

宫璘进来时,

宫望正在吃着饭,三菜一汤,伙食还算可以。

见到自己长子归来,宫望很高兴,招手道;

“吃了没,一起吃吧。”

宫璘是宫望长子,自幼就被宫望带在身边,其实早早地就已经独领一军了。

但自打拜了平西侯府的山头后,宫望就将自己这个长子送到侯爷身边,美名其曰受其教诲,实则也有做质子的意思。

只是,

父子相离日久,老子自然是想儿子得很。

面对和颜悦色的父亲,

再看着父亲两鬓已经出现的两抹白,

宫璘深吸一口气,

却没选择入座陪着父亲一起用食,

而是很严肃甚至带着点冷冰冰地意味开口道;

“平西侯府麾下总兵宫望跪接侯爷令!”

宫望先是一愣,

认真看了自己儿子一会儿,见自己儿子一动不动;

帅帐内,还有几个文书和一些亲兵,见到这一幕,大家也都面面相觑。

最终,

宫望放下筷子,走了下来。

宫璘依旧用严肃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老子,不带丝毫退让,其手中拿着的,正是平西侯爷的令牌。

大成国还在时,宫望就是大将。

这些年,也是久经战阵,其身上的威势,自是不可小觑。

更别提,还有这一层父子关系,父为子纲。

但宫璘仍然笔直地站在那里,眼里,没太多的情绪波动。

宫望笑了,

双手抓住自己儿子的肩膀,捏了捏,

很是欣慰道;

“我儿,长大了。”

作为父亲,看见自己儿子成熟了,心里,自然少不了欣慰。

感慨完后,

宫望收回双手,后退了两步,对着自己的儿子,单膝下跪:

“末将宫望,听候侯爷令!”

一时间,

帅帐内的文书和亲卫们也全都跪伏下来。

宫璘捏着令牌,脸朝着令牌,道:

“侯爷问,宫望,你可知本侯最不喜欢什么?”

宫望没回答,这个问题,太宽泛了。

宫璘继续道:

“本侯,最不喜欢自己的手下人,有其他心思。”

“末将不敢,还请侯爷明察!”

“宫望,你自己给本侯好好想清楚,念在你我曾一同上阵厮杀过的份儿上,本侯,给你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

“末将领命!”

宫璘长舒一口气,将令牌收了回去,随即,自己后退三步,对着自己的爹跪伏下来,用力且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青了。

先前,他是在传令,他知道,自己爹跪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的侯爷令。

但看着自己亲爹向自己跪下,当儿子的,心里是真的很煎熬,只有用这种方式加倍还回去了。

宫望笑了,起身过来搀扶起儿子,道:

“傻孩子,这算什么,咱爷俩,一码归一码的算。”

帅帐内,其余人也都起身。

“爹,你犯事儿了。”宫璘说道。

宫望叹了口气,道:“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次王府,看似没事,但被削得很惨,颖都官场上,也有不少人倒了大霉。

其实,爹我也在寻思着,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不是仗打完了嘛,

燕人也稳定住晋地局面了,

就开始清理了。”

宫望眨了眨眼,摇摇头,

“轮到爹了,是么?”

宫璘摇头道:“侯爷不是这样子的人。”

宫望不置可否,退到自己帅桌后,坐下,挥挥手,帅帐内其他人全都告退走出去。

“你爹我当初为何投靠侯爷,所图的,不就是当这一天来临时,有个靠山罩着么。

燕晋有别,至少在这两代,燕晋之分,还是很明显的,燕人也会一直留意燕晋之防。

先前打仗时,一切矛盾都能压下去,现在……呵呵,说白了,还是卸磨杀驴。”

“爹,我跟着侯爷,也有些日子了,在侯爷眼里,真的没有燕晋之分,甚至是野人,在侯爷那里也能得到重用,侯爷的格局,很大。”

如果是其他的父子,儿子敢当面反驳父亲的观点,父亲很可能会给一个不屑的笑容,再评价一句:

儿啊,你太天真了。

但这次,

宫望明显是听进去了。

主要原因,不是多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而是根据自己对平西侯爷的了解。

先前,颖都的风,吹到他这里来时,作为晋人大将的本能,他产生了源自于自身血统差别上的不安全感;

这是最大也是最基础更是无法动摇的世界观。

现在,

因为儿子的话,他可以稍微缓一缓,去思索这一层之下的事情了。

然后,

再联想到自己儿子传来的侯爷的话,

宫望觉得,自己应该是抓到问题的本质了。

“为父,明白是什么事了。”

有些事,你做起来时,不觉得有什么;

正如当初平西侯爷在雪海关吃得满嘴流油时,只觉得是靠自己的本事多要来了钱粮,给谁吃不是吃不是?

但反过来,尝试站在侯爷角度去推一下,宫望才意识到,这种事对于真正的上位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对于侯府这尊新建立的体系,意味着什么。

其实,根本原因还是在于;

当初郑侯爷“损公肥私”占大头时,头上的,是田无镜,老田对这种凭本事吃饭的一幕,就算知道了,也是默许的。

不仅仅默许这个,

连当郑侯爷说野人王在自己手中时,

老田也只是回一句:

知道了。

而宫望头上的,是郑侯爷自己。

“咳咳………”

宫望开始咳嗽起来,

道:

“是为父,欠考虑了。”

当弄清楚真正的问题所在后,宫望反而卸下了负担;

毕竟,犯错,还有认错的机会,且侯爷的传话里,也给了自己去认错的铺垫;大不了受罚,自己还能改正,谁能一辈子不犯错呢?

比起这个,那种纯粹因为晋人身份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才是真正地会让宫望感到绝望。

现在,反而好了。

宫望长舒一口气,

道:

“为父先前是被吓到了,呵呵。”

这是自嘲,因为先前的他,哪怕在儿子面前,也没能完全掩藏好自己惊弓之鸟的状态。

“公孙志部,向南压了几十里,梁将军部,向西,压了八十里。这两支兵马,像是两把钳子,已经靠上了为父。

为父还以为,是侯爷,想要对为父动手了。

现在看来,

是侯爷还在给为父一个机会啊。”

宫璘马上道:“父亲,如果侯爷不打算给您机会,就不会让儿子过来传这个令了,侯爷这人,最不喜欢麻烦的。”

可以听出来,

自己这儿子,在侯爷身边待久了,就开始崇拜侯爷了。

宫望心里难免有些唏嘘,儿子原本崇拜的,应该是自己才是;

这当爹的,心里难免会有些吃醋。

“为父知道了,为父这就准备准备,兵马全都留在这里,你我父子,去奉新城,为父要当面向侯爷请罪,请求宽恕。”

放下兵马,孤身入奉新,进侯府,是最好的姿态,比千言万语还顶用,尤其是对于一个将领而言。

宫璘却摇摇头,

道:

“父亲,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宫望有些疑惑。

宫璘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笑着道;

“侯爷说了,如果父亲打算孤身去奉新城的话,就请父亲出帅帐。”

“出帅帐?”

宫望马上意识到什么,离开帅座,径直走出帅帐。

一出来,

他就看见先前从自己帅帐里出去的文书和亲卫被制服在地上,脖颈上架着刀;

而在自己前方,

站着好几排身穿飞鱼服的侯府亲卫,这些亲卫外围,则站着自己麾下一部嫡系兵马士卒。

他们持刀,他们张弓搭箭,

但刀口和箭口所对准的,不是这些飞鱼服,而是自己所在的帅帐!

甲士中央,

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正剥着花生,时不时地吹一吹,再丢入嘴里咀嚼。

正是平西侯爷!

而在侯爷身旁站着的,是他宫望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将,套用燕人的标准,比如镇北侯府,这个部将,相当于他宫望的义子了。

这个义子,手头兵马其实并不算多,但平日里,却承担着拱卫自己帅帐充当中军砥柱的职责。

这个义子,背叛了自己。

在自己于帅帐内和儿子说话时,

他带着侯爷进来了,还悄无声息间,控制了自己的帅帐外围。

只不过,也不能说是背叛吧,因为自己本就是侯府下的总兵,他这个义子,其实也是侯府下的将领,听命于侯爷,也是理所应当。

另外,在更远处,宫望还看见了一众自己麾下的其他将领,他们的表情,很纠结,但他们没有被束缚和看押住,他们其实也是自由着的,但很显然,他们不会去为自己调动麾下兵马了。

因为,

大燕平西侯爷,

他人,

已经坐在了那里。

平西侯爷在颖都,颖都的浪,就翻不起来;

谁都知道,侯爷真正的威望,其实在军中。

没道理他在颖都可以压得住场子,在军中,就压不住了,哪怕,这是晋营。

宫望没有再犹豫,

很干脆走上前,

两侧飞鱼服护卫没阻拦他,

待得走近后,

宫望对着坐在椅子上的郑侯爷跪伏下来:

“罪将宫望,犯下大错,请侯爷责罚!”

郑侯爷没急着做声,

而是摊开手,

手掌里,有一把剥好的花生,

他吹了吹,吹起了一片“红妆”,

然后,

将手摊送到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宫望面前,

轻声道:

“来,吃花生。”

(本章完)

第661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宫望抬起头,

看了眼郑侯爷,

再将目光落在郑侯爷掌心上被剥好的花生。

来,吃花生;

言外之意,

我给你的,你才能吃;我没给你的,你不能偷吃。

如果此时郑侯爷人在奉新城,等着自己孤身去侯府见他,宫望心里,还不会这般剧烈地震动;

但正如眼前这一幕,

近乎是眼前连“红妆”都被吹去的胖花生,只剩下白白嫩嫩的呈现。

这就是他,宫望,现在的模样。

本来,反抗就是不可能反抗的,只有老实地将脑袋缩下去才能继续将日子过下去。

燕人击败了成国叛逆,击败了野人,又刚刚烧掉了楚国郢都;

甭管燕地现在是否民不聊生,但至少,大燕的铁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双战力。

他宫望从未想过在此时举旗,为晋人振臂一呼做什么。

并不是说,他宫望已经铁了心且会发誓一辈子忠诚于大燕、忠于姬家,这显然不现实;

因为就连平西侯爷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

但你说要搞点事情,总得来点风向吧,来点外部环境变化吧?

现在造反,就是自取灭亡,嫌这日子不够舒坦,想全家全族去断头台上聚聚?

之前宫望心里还是有些底气的,当将军的底气,不是来自朝堂的支持,也不是什么民望,因为经历过战场杀伐的洗礼,他们更清楚,麾下兵马的强弱多寡才是自己真正的立身根基。

只是,

在自己这个总兵就在帅帐里时,

平西侯爷让其毫无察觉地,

就坐在了这里。

看地上的花生壳,显然吃了好一会儿,也坐了好一会儿了。

没有厉声呵斥,

没有大发雷霆,

没有权谋相挟;

雷霆之怒,谁都会,民间巷口妇人也懂得吵架时谁嗓门大点更有气势的道理;

但雨露之泽,三三两两,点点滴滴,却可胜却雷霆无数;

可惜,

世间会用能用有资格用者,寥寥。

自己最大的依仗,被对方踩在了脚下。

宫望张嘴,

不是要说话,

而是等着接花生,

等着,

被投喂。

郑侯爷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

郑侯爷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宫望肩膀,向上一提,

道:

“起来。”

宫望不敢违背,马上起身。

“接住。”

宫望忙摊开双手,接过郑侯爷掌心翻倒的花生。

文官和武将,其实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做久了,做长了,也就容易做烂了,慢慢的,也就成了官僚。

官僚的脸,比那擦桌子的抹布还要耐用,洗一洗,变白了,但长时间不洗,黑不溜秋地搁那儿,你要是不嫌恶心,也不是不能继续使;偏偏有人还热衷于此,称之为厚黑学。

但奈何郑侯爷不能用在颖都城对付那些官老爷的法子来对付自己手下的将军,

因为,

他还指望着他们以后为自己打仗呢。

真给他弄得颜面扫地,这将军,也就废了,底下人,不可能再服你;

既然没打算做那最绝的事儿,就没必要去过犹不及,抓问题,就抓主要矛盾。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宫望的姿态,还是摆得很正的。

“花生,不抵饿啊。”郑侯爷说道。

“侯爷,帅帐里有饭食,若侯爷不嫌弃………”

“走着,还等什么。”

郑侯爷自椅子上站起身,径直向帅帐走去。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身影跟在郑侯爷身后,是剑圣。

宫望是不敢冒刺的,也不会去铤而走险;

但奈何郑侯爷对自己的安全,向来喜欢做到万无一失。

入了帅帐,

郑侯爷自然在帅座上坐了下来。

桌上,碗筷都在,是宫望用过的。旁边还有一副,是先前亲卫准备着让宫璘一起用的。

郑侯爷拿起碗筷,宫望和宫璘父子走进来时,郑侯爷已经开动了。

帅帐内,只有四人;

其余人,都在外头。

进帐后的宫望很懂事地重新跪下来,

先前在帐外,他清楚,侯爷是给自己留了面子的。

别看自己跪了,别看自己趴下了,有时候,肯训你,肯骂你,肯让你丢丢脸,这其实也是一种爱护,当然,火候不能太大,否则自己就被烧死了。

以平西侯爷如今的地位,踹自己几脚,对着自己劈头盖脸的骂,只要不是往作践的方向去搞,下面人就不会觉得自己多委屈。

宫璘见自家老爹又跪了,自己只能跟着一起跪下来。

郑侯爷扭头看向身边的剑圣,道:

“你吃么?”

剑圣摇摇头,拿出一个杠头,自己慢慢地吃着。

“客气了?”郑侯爷笑道。

剑圣道:“菜不够。”

下面的宫望闻言,马上抬头道:

“末将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必了。”

郑侯爷放下筷子,找了找四周,最后在宫望帅桌后放置的一条狼皮毯子上擦了擦手,

同时道:

“这菜,真的不好吃,油水儿佐料放得太少了,没滋没味儿的。”

宫望马上道:

“侯爷说的是,末将这里的军中厨子,怎么能和侯爷您府上的后厨师傅相比。”

郑侯爷却笑道:

“不是这个道理,其实做菜吧,想做得决定好吃,很难,很不容易,需要功夫;但想做得不那么难吃,倒也简单;

各种大料加足了,油水管够,就算是把一只靴子丢进去煮了,也能叫一声好味地道。

宫望啊,

你很让本侯欣慰啊,

你是个好将军。”

“侯爷,末将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你看啊,颖都那里每一季都会给你额外地送来钱粮,这是多大的一笔油水啊,可你却不用在自己享受上,连饭菜都吃得这般寡淡,想来必然是用在了士卒身上。

这,

不是好将军又是什么?”

“噗通!”

宫望额头重重地砸在帅帐地面,冷汗直流。

侯爷不是皇帝,

但在晋东,

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前者,有镇北侯府近乎将北封郡当作了自家封地,收蛮族部落为鹰犬于身侧;

再有靖南王爷拒不接旨,俩红袍大太监染血石狮,还曾一脚踹翻战败的大皇子,大皇子还得重新跪回来继续认错。

所以,侯府之下,不是当初郑凡和许文祖在南望城时那般,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却都从属于朝廷序列;

侯府有自己的衙门,自己的运转体系,是一个独立运作的势力范围。

“唉。”

郑侯爷叹了口气,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道;

“宫望啊。”

“末……罪将在。”

“是不是因为本侯将你摆在这里,没把雪海关或者镇南关其中一个给你,所以你心里头,有怨气啊。”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呐。”

“那你瞧瞧,你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儿,不是本侯心眼儿小,容不得自己手下人靠自己本事自己人情去摸摸油水儿;

但你自个儿,就不能擦擦眼睛看看,那是谁送来的钱粮,那是谁在卖给你人情?

对,

那是你们晋人的王府,

那是你们昔日晋人大成国的皇嗣,

但你宫望给本侯抬起头看看,

当今这里,

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你怎么就这么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人家王府凭什么冒着这么大的干系要巴结你?

你就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到底怎么样的日子,才能让那成亲王府一直传承下去,是安生日子,是本分日子!

但现在王府既然敢把手伸向你,这是要过本分日子的样子么!

而王府,如果不本分了,它会怎么做,它,还能怎么做?

到时候,

他成年的司徒宇振臂一呼,号召晋地有志之士反抗起来,驱逐燕虏,还我河山。

你,

宫望,

是不是还要顺势起兵,

来砍本侯的脑袋啊!”

“末将死罪,末将死罪!”

宫望身子在颤抖,这不是装的,他是沙场宿将不假,但前面坐着的正在训斥自己的那位,论军功资历,比自己要高得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听出了侯爷话语里升腾而起的杀意。

郑侯爷站起身,从帅桌后走出,缓缓道:

“你知道这事儿,是谁告诉本侯的么?是颖都新任太守许文祖。

颖都这阵子发生的事儿,

你听到风声了吧?

咱也不说什么虚的,就是朝廷觉得,颖都的一些晋人权贵啊,日子过得太舒坦,狂得有些没边儿了,得让人下来,给它修剪修剪,让晋人知道,现在的晋地,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你可知,

许文祖将你的事告诉本侯时,

他是什么意思么?”

宫望不敢回答。

“许太守的意思,很简单,晋人出身,勾结王府,这王府嘛,现在动起来,有点麻烦,毕竟人家孤儿寡母的,传出去,不好听。

但斩斩王府的爪子,这是应该的吧?

宫爪子,

你说呢?”

“末将真的没有反意,末将一直尽忠于侯爷,末将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宫璘也求情道:

“侯爷,我爹只是………”

郑侯爷抬起手,示意父子俩住嘴,父子俩马上噤声。

“在本侯眼里,其实没什么燕晋之分,本侯的想法很简单,大家一起扛过刀,一起冲过杀,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以后,自然是再努努劲儿,将日子给过得更好一些。

封妻荫子,封侯拜王,

真不是不可能的,也绝不是遥遥无期的。

侯府现在地盘是大,但也就那三座关城算是有些人气。

咱得开荒,咱得开矿,咱得练兵,咱得锻甲,

本侯是个闲散的人么?

本侯是一个贪图安逸的人么?

但本侯现在在等,等兵马齐备,粮草充足;

那之后,

雪原野人再恭顺,楚人再隐忍,咱想打仗,难不成还能找不到借口?

军功,军爵,

等着呢,

会缺么?

所以本侯就想不明白了,

你的脑子里进了望江的江水了么,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末将有罪,末将辜负了侯爷的期望和苦心,末将有罪!”

“起来吧。”

“喏!”

宫望站起身。

郑凡往下走,来到宫望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可不能再走错了,我挺喜欢宫璘这孩子的。”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

“我身边,一直有个矮个子野人,他帮我料理了很多雪原上的事,嗯,现在也独自掌管一镇兵马,拱卫奉新城。”

“是,末将知道,他是………”

“他是野人王。”郑凡很平静地说道。

宫望的眼睛当即睁大。

一边见自己老爹站起来,帅帐内氛围有所缓和,所以也缓缓站起身的宫璘直接膝盖一颤,又跪了下去。

“我说我不在乎燕晋之分,这是真的,你看,我连野人,只要对我忠诚能为我所用,我也可以不在乎出身。

雪原、楚国,咱都打过了,也都打赢了,以后,还是有仗打的。

本侯别的本事没有,

但带着大家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你是晋人,

又怎么了?

和那位比起来,咱们都是夏人,咱们自己,才是一家人。

本侯的耐性不好,

本来急着回府,出来久了,想家了,结果还得到你这儿来遛一圈儿。

下次,

本侯可就懒得跑了。”

“请侯爷放心,末将明白了。”

郑侯爷点点头,

“哦,对了,你那个义子,我带走。”

“不用的侯爷,末将不会……”

“人家卖了你,表现出了对本侯的忠诚,本侯怎么可能亏待他,你也别怪人家,他其实也是为了救你。

他带本侯进来,比本侯自己领兵马进来,要好得多。”

“是,末将明白,末将全军上下,只会为侯爷令马首是瞻,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宫望,记住你刚说的这些话,以后如果有一天,本侯的命令下来了,而又需要你去做权衡时,希望你,不要糊涂。”

说着,

郑侯爷伸手摸了摸跪在地上的宫璘的脑袋,

“还记得你先前进帅帐时对本侯说的话么?”

“记得,侯爷,我说过,如果我爹执迷不悟,我会亲手……”

郑凡打断了他,

道;

“你爹不会的,你爹小事上会犯一些糊涂,但大事上,你爹一直很清醒。

行了,

本侯回去了,你也别送了。

哦,

对了,

自己领二十记鞭子,不抽你一顿,本侯心里总觉得不爽利。”

“谢侯爷!”

郑凡出了军营,外围,是亲卫以及护送的骑兵;

内圈,只有骑着貔貅的郑凡和骑着马的剑圣。

野人王他们早一步回去了,敲打一顿宫望,用不着别人帮忙,要是连这点事儿都摆不定,那自己这几年的腥风血雨,就白经历了。

“你知道先前在军寨里,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么?”

“想的是什么?”郑凡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田无镜了,就坐在椅子上剥花生的样子。”

说着,

剑圣又摇摇头,自己修改自己的话:

“不对,田无镜不会像你这般,你其实明显更会,更会……”

可惜了,

剑圣不知道“装逼”这个词。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在模仿老田,在学老田,但慢慢的,我发现,不是了。

这就像是大燕的军功侯,不是因为一个侯爷爵位,人家就敬畏你,你就可以超然;

而是因为你提前积攒了这么多的军功,积攒了实力,自然而然地,就坐上了这个位置,人家,其实老早就开始敬畏你了。

我呢,

和老田有些地方很像,

老田是不在乎很多事情,而我,是懒得去做很多事情。

不过,

有一点是不一样的,

我不会是另一个老田,

到死都不会。

老虞啊……”

“嗯,你说。”

“我心里一直很感激,能再睁眼一遭,重新看看这太阳,哪怕,它有些不一样,但我依旧很感激。

越是感激,越是珍惜,

就越是受不得委屈。

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我想好好逛逛。”

“你继续说。”

“嗯?”

“我感觉又快有顿悟了。”

“呵呵。”

郑凡回过头,看向身后,在那里不远处,就是已经有解冻趋势的望江。

“快开春了。”

“是啊。”剑圣点点头,“又是一个轮回,又是一个四季,日子,是真的不经过。现在是将开春,但我仿佛已经能够预想到,下一次入冬时,我会感慨:呵,这都又要过年了。”

“哈哈哈哈。”

郑凡大笑起来。

伸手,

指向西方,

胯下貔貅似乎感应到了来自主人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分地刨动着蹄子。

“老虞,我也有一个预感。”

“哦?”

“下一次,当我向西过这望江时,一切的一切,都将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晋东,

这三晋之地,

这大燕,

甚至是整个天下,

都将翻起新的一页。”

说着,

郑凡闭上眼,

道:

“我昨晚做了个梦,你猜我梦到什么。”

“学堂里有你作的一首诗,铁马冰河入梦来?”

郑凡摇摇头。

剑圣又猜道:

“率军,接管了颖都?”

郑凡再摇头。

“呵呵,率军,接管了燕京城?”

郑凡开口道:

“梦到我仨媳妇儿,肚子都大了。”

………

今儿就一章了,因为下一章开始要开新卷,剧情和节奏包括以前做的铺垫和伏笔,都会开始浮现,所以我得再去推敲一下新卷的一些思路和细节。

然后,再求一下月票,让咱们排名尽量高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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