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跨海行(2)

曹铭一开始是没想着真哭真跪的……他愿意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张行说的对,这些大魏忠臣到了眼下没必要牺牲,他能救人就不该推辞。

萧太后也认可,不然也不会专门熬夜写了好多信。

然而,当回到青少年到成年长久居住的东都,当见到白发如雪的苏巍那一刻时,想到死掉没多久的骨仪,更兼想到自己那个爹做的那些孽,想到昔日东都之梦华,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是真的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就止不住了。

两腿也是毫不受控的就软了。

包括苏巍,没人觉得这俩人是在假哭,就连陪哭的人里面,不可否认,很多人一开始只是应景的哭一哭,但哭着哭着就真的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了。

这里是东都,遗老遗少可不是只有他苏巍跟曹铭,谁还没有个恍然如梦了?

这一通哭,哭的人人侧目,而且不光是这俩哭,不光是一个坊哭,闻得此间事,不知道多少人纷纷来见“齐王”,齐王也得完成上头的任务,一路从牛宏哭到段威,然后又一路哭到紫微宫,哭到西苑。

哭的自己眼泪都干了,哭的司马正脚趾扣地,但又无可奈何。

为此,李枢专门来寻过司马正,说这是黜龙帮的攻心之计……司马正当然知道这是攻心之计,但他还能不许人哭?反而只能好言相劝。

而就在曹铭哭声震东都且人人侧目的时候,东都一名顶梁柱般的要员,突然拜访了另一位顶梁柱般的要员。

平心而论,司马进达不喜欢王代积。

不仅仅是因为王代积之前偶尔一闪的野心,什么巡视淮南自己拉队伍,到了东都跑出去独占南阳什么的,关键是这人也不行!

首先长得就不行,须发发黄,瞳孔暗淡,明显有妖族血统,这像话吗?

更有甚者,说起来话来啰里啰嗦,处理事情细细碎碎,时间一长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望之不似个人!

所以就烦这厮,见了就烦那种。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张行觉得他算个人物,李定觉得他算是个人物,司马正也重视他,那就由不得司马进达不重视,进而不得不警惕他了。

闻得王代积来访,司马进达本欲在自家后院小亭内简单设宴,但是刚进来,一身便装的王老九就反过来邀请他往西市某处酒楼一聚……司马进达自然觉得奇怪,继而警惕心大起,毕竟,彼处龙蛇混杂,平素根本就不是他们这种档次的人该去的,何况那么远!

要知道,所谓西市,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南市,在整个东都的西南角,隔着一个坊到城墙了。那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被人下了毒再埋伏下几个高手突袭,自己不一定撑到司马正过来救人。

但下一刻,随着王代积莫名其妙递过来一张纸条,司马进达沉默片刻后还是应允了,他换上便装,牵了一匹老马,便与对方一起往城南而去。两人一路行来,都只是王老九沿途说些闲话,说曹铭,说百姓气色,说当日在江都,说当日在东都,而司马进达则有一搭没一搭应两句。

一直到了车水马龙的西市,上了一家喧喧嚷嚷的酒楼,好不容易二楼临窗落了座,点了菜,结果王老九还是絮絮叨叨:“三面都被围了,这西市还是这般热闹,可见人心还是安稳的。”

“不一定吧?”司马进达不耐蹙眉。“西市这里原本是跟巫族还有东夷、南岭百族做特产交易的……三征后一日日萎靡,原本都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此时热闹起来,未必是好事!”

“确实。”王代积点点头,前言不搭后语。“可据我所知,这里如今多是做勾兑的,却不是此时才热闹的……”

“什么勾兑?”

“什么都勾兑,一开始是陈粮跟新粮之间勾兑,然后是布匹、金银,后来是家具、首饰、器物、字画。”王代积认真道。“相互之间价格也在不停变……就如现在,三升陈粮就能换一升去年秋后的新粮,大约合八个钱……”

“多少?”饶是已经嫌弃对方啰嗦起来,但司马进达还是注意到了关键。“三升陈粮八个钱?”

“对。”

“一斗就是八十个钱?”

“对。”

“但从南洛口老仓内发下来的陈粮不是十五个钱一斗吗?”

“那是官价。”王代积赶紧解释。“按照户籍、年龄,成人丁壮限每旬五斗购买,跟城防官兵每日无偿多补四升米是一个道理,不是真正的价格……类似的,还有布帛、金银……”

司马进达抬手制止对方:“我晓得,我晓得……说白了,黜龙帮大军一到,市面上还是紧张起来了,对不对?老百姓又开始屯米了。”

“不是这个意思。”王代积摇头道。“而是反过来。”

司马进达一愣。

“据我所知,这个陈仓米配粮的方略是曹林在时就有了,官价一直没变……而好的时候,恰如前两年,陈粟根本发卖不出去,因为新粮就多俩钱,可即便如此,也不敢乱调价格,更不敢不卖。这是因为真坏的时候,陈粟能涨到天上去。”王代积继续罗里吧嗦的解释。“曹林刚死那一阵,八百文一斗!过年时候,南阳撤回来,军心不稳,一斗是两百文!春耕后,慢慢回到了三十钱一斗,现在……”

“现在大军压境,竟然只涨到八十个钱一斗?!”司马进达心情复杂,一声长叹。“这便是你纸条上所说‘事关二郎生死,不要惊动二郎’的事情吧?老百姓都想着降了好早过太平日子呢!八九年了,也该如此了。可是二郎他……”

王代积认真盯着对方,见到对方真情流露,终于决定放胆一搏:“司马将军,我也不怕你怎么看我,我是坦荡的,我原本是想做个忠臣,一了百了的,但齐王回来这一哭,说实话,我那股气就泄了,可泄气之后还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对不住二郎……可二郎偏偏钻了牛角尖,得有人把他拽出来!”

司马进达前面几句话听得直皱眉头——怎么就到跟我表明什么心迹?你忠不忠关我什么事?

耐着性子听到最后,更是无语:“我自然晓得他钻了牛角尖,若是我能拽,自然就拽了,何须阁下来言?”

王代积略微一滞,继而迟疑起来。

“王尚书,你到底有没有主意?”司马进达彻底无语,便作势要起身离开。

“将军且住。”王代积喊住对方,看了看周围人,压低声音道。“将军,我真有些想法,但一来有些不敢,怕说了,弄巧成拙,担不起责任不说,还要落得小人之名;二来,我怕说话絮叨,将军听不耐烦。”

“小人之名你不用担心。”司马进达重新坐回,然后眯起眼睛看向对方。“你今日既然选到这个地方来说,我也不说,日后便是闹出天大的是非来,只要是我做的,便不会提及你半分;责任也不用你说,事到如今,大兵压境,无外乎是生死荣辱而已,谁还担不起?最后,你若真有主意,我今日便耐着性子听你说便是。”

王代积点点头,刚要言语,几个初夏时鲜小菜正好被店家端上,他暂时闭口,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黜龙帮铸发的河北银钱,递给店家,让对方不要打扰。

店家会意,匆匆布置完毕,走下去了。

王老九这才开口:“将军,二郎钻的牛角尖内里是什么不好说,但这事得有个壳括着,这个壳便是守东都……所以,若是东都没法守,守不了,此事便有说法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但东都就在这里,没法守、守不了,他强要守也没办法。”

“可要是东都没了呢?”王代积打断对方,迫切来言。

“东都怎么就没了?”司马进达冷笑一声。“这么大东都,百余坊,百万多人口,宫室、宝物……”

“那些都是虚的,守东都其实是守人!”王代积再度打断对方。“最起码对于二郎来说,他要守的其实是人!没有人的东都,没有人要他守的东都便毫无意义……”

司马进达沉默了下来,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黄胡子妖族杂种,心中泛起异样,他知道对方说到要害了。

“我其实也是因为这次齐王过来才忽然醒悟这一点的。”王代积喟然道。“以前的时候,从我一个大魏忠臣这边来看,二郎哪怕是为了我们,也肯定会葬命在这东都的……因为我们这些大魏忠臣要是全都想着城破殉国了,再有两个非要守城的,所谓必然弄出血来,那他就有了一个念想,就有跟黜龙帮打到底的道理。人家黜龙帮又要急着统一天下,怎么会容他,一撞上,就是他必死无疑的结果。但是,齐王一来,跟苏相公一哭,哭着求苏相公活下去,我就觉得没意思了,本来以为自己必死的结果也改了。为何会如此?因为其他人眼瞅着都不殉了,我要是一个人殉便是个笑话。所以便想着,要是有人能把东都这里如大魏忠臣一类的硬疙瘩全都处置了,没人愿意守城,个个都愿意降了,那二郎便也有生机了。”

“疙瘩都有谁?”司马进达沉吟片刻,认真来问。

“不多。”王代积恳切道。“我仔细摸了一圈,真不多了。一则,所谓百万平民……”

说着,王老九伸手指了指外面:“才八十钱一斗的粮食就是明证!”

“不错。”司马进达立即点头。

“二来,是所谓大魏的体统……这一回要是能助齐王安排妥当,其实也能消去。”王老九掰着手指头来言。“这一点,我就可以做,要是发觉谁非要摆忠臣的谱,我想法子去劝,劝不了找人把他们送出去……其实我已经猜到这里面最麻烦的人是谁了。”

“谁?”

“两位太保……”

“啧。”司马进达几乎本能啧了一声,然后立即摇头。“我回去就发文,让他们去守轘辕关……”

“支出去也好,劝一劝也罢,他们可能会答应,但也可能会不答应。”王代积认真道。“这两位到底一心要为曹皇叔殉葬的,若是心里清明,怎么样都无法,这就是死结……便是杀了他们,其实也是死结,二郎一定觉得这人是被他连累。”

“确实……这是死结。”司马进达面色如常。

“而且死结不止一处。”王代积继续言道。“还有一个人……”

“谁?!”

“李枢……”

“确实,李枢也麻烦,而且这厮是个顶尖的聪明人,自然晓得天下之大却没有他的去处这个道理……这也是个死结。”司马进达面色不变,继续来问。“还有吗?”

王代积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你既寻我,必有见解,可有解开死结的法子吗?”司马进达心中烦躁催促了一下。

“道理上说,无外乎两条路。”王代积一字一顿,小心言道。“还是应该先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们一起离开东都……去东夷,去南岭隐居,都行。”

“这当然是好事,但你自己刚刚都说了,连两位太保一心要为曹皇叔殉葬,李枢更是不甘之人,如何能成?”司马进达哂笑道。

“所以,在下突然起了一个歹毒的计策,反正两位太保注定要死的,那能不能请李枢替我们处置了两位太保,然后自行离去呢?而李尚书走前,若是学骨尚书那般留下书信,劝谏二郎珍惜性命,更更好了。”王代积继续一字一顿言道。“黜龙帮那里,就告诉他们,李枢已经死了!”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陷入沉思。

但仅仅是片刻后,其人便苦笑一声,缓缓摇头:“王九尚书,我懂你的意思了,是个法子……不要说这个时候死马当活马医,便是真反过来激怒了二郎,我也会做的……我也不会透露你,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王代积如释重负。

而司马进达站起身来,端起身前来自那杯邺城的吞风酒,难得正色:“我敬王尚书一杯,祝王尚书公侯万代,好生辅佐那张皇帝,为天下开太平!”

王代积只能唯唯诺诺接了。

当日不提,翌日,曹铭在苏巍、牛宏两位的陪同下正式拜访了元帅府,见到了理论上应该是自己亲妹妹却没有多少印象的元帅夫人以及当年实际上充当过自己直属部下的司马正。

司马进达作陪。

这一次,齐王没有哭,他只是按照张行之前书信中的建议,说河北风土人情,说私下里黜龙帮的政治笑话,说当年他们那位理论上的父亲还在时的一些事情。

而有些出乎意料,当这位元帅夫人说起自己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也就是当年一征失败后,皇帝先逃回来,等待各路溃兵时的那个夏天,忽然就下旨让人去抓数不清的萤火虫,放到了北邙山的一处山谷内,然后他带着所有宫中妃嫔、子女、内侍去看萤火虫时……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记起了那件事情。

“那时候,大魏还有救。”曹铭言辞恳切。“但要我说,从那时候开始,大魏也便无救了……”

在场的人都晓得他的意思,说有救是因为彼时皇帝虽然日益骄纵,一征也损兵折将,但对于大魏的底子来说,这些还不足以伤筋动骨……这个时候,若是能够悬崖勒马,缓缓处之,天下可能会有波折,可能会有动荡,但总能支应下去。

张行这种人说不得会成为曹林的十四太保,最后继承他的政治遗产,位列南衙;白横秋当然也会老老实实的做他的大魏忠臣;司马长缨也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司马进达、司马正会让司马氏发扬光大;曹铭未必能当皇帝,但也不会被废了宗师;苏巍、牛宏继续做相公;小公主可能会嫁给某个功臣之后,正常的过日子,最起码能在一个繁华的东都享受一辈子。

但可怕的是,回头去看时,大家也都晓得,皇帝就是那时候开始“疯”的。

这个半辈子骄横,自诩陆上至尊的人,从遭遇到那次失败开始,就丧失了理智……就变的格外苛刻、残暴、别扭、多疑与软弱。

而偏偏之前的胜利与经历又让他完全掌握住了一切的权力。

所以,从那以后,大魏便也无救了。

“大魏没有救了,也早该亡了。”眼见着无人反对,曹铭实在是没有忍住。“司马二郎,你做的足够好了……歇一歇吧!东都百姓都感激你,我们也感激你!”

司马正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缓缓摇头:“齐……兄长,你不晓得……大魏能有个结果,几位能放下心结,我自然乐见如此,也确实卸下了一层束缚。可是我身上是一整套盔甲,哪里能轻易卸的干净?不说别的,这东都城内还有不少人是将性命托付在我身上的,我岂能负他们?何况,张行素来立志要修个至尊什么的,若是这般,我这身修为便是三辉四御给他存的奖赏了,他不拿,当个皇帝、首席,乃至于上天化龙列星都是无妨的,却决难指望着什么至尊了。”

“二郎。”曹铭闻言,赶紧来劝。“你这番道理张行难道不知道吗?他既遣我来,便是应许的意思,你切莫自陷泥潭!”

这话既然挑明,席上几人都来看司马正。

孰料,司马正还是摇头:“正是晓得张三郎是好意,晓得他想保下整个东都,我才要成人之美……不然的话,等他后来想要自个成就的时候,恰好缺了我这一身盔甲,岂不千古遗恨?”

曹铭刚要再说什么,结果那曹氏幼女此时忍不住落泪先语:“若你下定了决心,生死我都随你去吧!”

司马正勉力来笑,便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铭、苏巍和牛宏都还想来劝,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司马进达忽然咳嗽了一声,却是瞬间引得在座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便是那曹氏幼女看了眼司马进达后也有些无奈之色。

午宴俨然没有起到作用。

且不说其他人,只说宴会散了以后,下午时分,司马进达回到自己住处,稍作准备,也不换衣服,便直接打马往城南而去,却是一路直接行到南城墙下,进了嘉庆坊内。

刚进坊门,一名心腹中郎将便迎面而来,恭敬拱手:“大将军!”

“都到了吗?”司马进达肃然道。

“名单上的人都到了。”中郎将立即点头。“都在小营内候着。”

原来,东都到底是不停有人口流失的,而如嘉庆坊这种最穷最偏的,理所当然被转为军用……如今整个嘉庆坊都沦为军营和军属所在。

司马进达也点点头,拍了拍对方肩膀:“老丁,你就不要进去了,今日要是有事,替我看着点!”

那人,也就是东都宿将丁全了,恭敬低头应声,却没有再跟着对方进去。

就这样,司马进达转入坊内小营,入得其中一间原本就是豪宅的地方,上了大堂,赫然有十数名文武等在此地,见到司马进达来了,在兵部尚书李枢的带领下一起起身来迎。

“坐!都何必等我?”司马进达入座,立即举杯,一如既往的干脆。“诸位,当此时机,你们还愿意来见我,我感激不尽,且共饮三杯。”

李枢以下,包括罗方、薛亮在内的十几名将官纷纷举杯,先喝了三杯。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才开宗明义:“诸位,我请诸位来的道理很简单,那张行不光是大兵压境,更善操弄人心,他让齐王过来一哭,硬生生把那几位大魏忠臣给哭没了心气……但我也不怨他们,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他们忠的是大魏朝廷,躲不开齐王跟萧太后……只是东都的人心士气确实受挫。而今日正午,就是刚刚,他还去到元帅府上开家宴,想通过公主劝降二郎,只是被我挡过去了。

“故此,这次宴席,本意就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随我们叔侄最后一战的?原本想着人少,我们就弃了东都,去外面的金镛城或者河阳内城守一守。但不想还有诸位这么多忠义之士,那借着二郎立塔的本事,这东都城约莫也能守!我先谢过诸位了!待会回去,还会有些礼物到大家住处,大家不要推辞!”

话到这里,司马进达扭头看向李枢:“李尚书,他们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躲不掉的,这些人愿意来,咱们得感激一番……我刚刚在那边喝过了几杯,你且帮我敬一轮酒。”

李枢自然无话可说,起身挨个去敬酒。

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这些个此时还愿意接受司马进达“讨论防务”邀请的文武,里面颇有几人对李枢不假辞色,甚至有人出言嘲讽,但李尚书倒是能够从容应对。

反倒是薛亮跟罗方,似乎跟李枢同病相怜,专门起身与之对饮。

一番折腾后,众人又饮了几杯,一直到天色暗淡,外面又响起了净街鼓,司马进达这才放人回去,却又专门喊住李枢、罗方、薛亮三人,然后转入这间大宅后面的花厅里。

就是一个石桌,四个凳子,一大壶酒,几个小菜而已。

司马进达从容坐下,将酒壶推给地位最低也是年纪最小的薛亮,后者断了一掌,只用另一只手帮忙斟酒。

就这样,四人又一起饮了两杯,刚刚放下杯子,司马进达便叹了口气,倒也依旧坦诚:“你们不晓得,王代积已经动摇了,所以这次没请他。”

罗薛二人微微变色,倒是李枢捻须冷笑:“他就没坚定过,从头到尾装大魏忠臣不过是想着为入仕大明做铺垫,只是张行不认他这种铺垫,那他自己要及时改换做派……脸都不要的!”

“或许如此吧!”司马进达叹了口气。“可要是这么讲,刚刚外面堂上那些人又有几个信得过的?”

“大家不过是讨日子罢了。”罗方此时插了句嘴。“又不像我们,去无可去的,委实不能怪那些人。”

李枢苦笑一声,主动接过酒壶为罗方斟酒:“我也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到了这份上,也没脸对谁刻薄……外面那些人我是不怨的,苏相公那些人也无话可说,只是王尚书……不是我嫌弃他,他自以为装得像模像样,其实漏洞百出,稍微有心之人都能猜到他的心思。”

“这倒不是假话。”罗方看了眼薛亮,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可若是这样。”薛亮带着酒气正色道。“最后守城的时候没几个人,还能守东都吗?”

“必然艰难,但也不能去金镛城跟河阳城……元帅的塔还在立德坊。”李枢稍作解释。

“原来如此。”薛亮也无奈笑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咱们陪着元帅尽力便是。”

“这正是麻烦所在,也是我专门留你们的缘故所在。”司马进达低头言道。“王九倒也罢了,怕只怕二郎也动摇了。”

花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还是薛亮追问:“怎么说?”

“不是说张行必取元帅修为以证位吗?”李枢也幽幽来问。“元帅如何动摇?”

“今日宴席上,曹铭替张行传了话,直言不用二郎这身盔甲以登天,然后公主……我那侄媳又来劝,说她已经有了身孕,而若二郎强要逆天,她也陪着他去。”司马进达解释道。“那一下,我是明显看到二郎动摇的。”

李罗薛三人各自失声。

“说实话,我当时在宴上如坐针毡。”司马进达喟然道。“因为其他人都在劝他活,我也想让他活,可他恰恰是为了我这等人才要去死的……”

“说的不错。”罗方自斟了一杯酒,艰难对道。“元帅不是在守东都,也不是在守什么大魏,更不是在承袭义父的遗志,他不欠谁的,他守的不过是一口气……对自己的一口气,对咱们的一口气……现在他自己那口气泄了,咱们又有什么面目相对呢?”

“其实仔细想想,就剩咱们几个了。”司马进达继续言道。“我在江都杀了那么多人,黜龙帮那么多江都降人,怕是都不能容我;李尚书是黜龙帮头号叛贼,更不用说;你们兄弟两个则是决心为曹皇叔做死祭牺牲了……而二郎的脾气,肃然执拗且求全,只要还有我们愿意陪他去战,他必然想着不能负了我们几人,然后拼却性命。”

“何必呢?”薛亮苦笑道。“我们兄弟二人早该随义父去了,又不用挑时候……难道还真指望杀了张行吗?”

“杀了张行又有什么用?”罗方摇了下头:“现在回头去看,义父当年对张三未必是什么恨……倒有些服气的意思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一个必死无疑之人,如何连累他?”司马进达缓缓以对。“若是真能救他一命,我先死便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枢径直为对方斟了一杯酒,而司马进达并没有去摸。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李枢此时终于握着酒壶出言:“酒里有毒?”

罗方和薛亮一愣,齐齐运动真气,果然觉得四肢沉重麻痹,难有作为,可两人对视一眼后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有。”司马进达坦诚以对。“外面的酒是曼陀罗花泡的,喝了没大事,里面这壶是种子泡的,能要命,而且单独喝一个,发作会慢很多,两个都喝,发作极快……能不能请几位不要强行用真气催酒排毒?真要是那样,咱们就难看了……没办法,三位……二郎不愿意负人,只能我来负!反正,我正是二郎最大的负担!”

没错,司马进达从来都心知肚明,自己才是这个东都城内最硬的疙瘩,他一开始就听懂了王代积的暗示。

“也好。”出乎意料,罗方反而失笑。“元帅不知情,挺好。”

说着,其人复又看向身侧:“老二,咱们兄弟这次是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不是这样的。”薛亮刚要说话,却被李枢打断。“元帅的性情摆在那里,今日瞒着元帅处置了这些,他心里反而会起疑虑,会不甘心的,说不得会适得其反。”

“我晓得。”司马进达平静回应。“所以我少喝了两杯,准备等二郎过来,跟他说清楚来龙去脉。”

说着,其人努力挣扎站起身来,径直从靴子旁摸出一把金锥来。

李枢摸了下鼻子,彼处不知何时流下一点黑血,却还是苦笑:“便是如此,你想过没有,这么做果真有用?若是张行日后还是想证个至尊,缺个盔甲,又来杀元帅怎么办?那张三都做皇帝了,皇帝的话还能信?”

“那是以后的事。”司马进达走到对方身后,缓缓摇头,然后摸到了对方的肩膀。“我们能替二郎过眼前这关就很不错了……都说了,李尚书,不要强行用真气催酒排毒,你何必呢?”

李枢愈发苦笑:“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呢!”

说到最后,不免面目狰狞,黑血自七窍中涌出。

只是司马进达自从江都被迫担起司马氏前途的担子来,杀了皇帝,杀了大臣,杀了亲兄,如何会此时手软?只一锥便自对方脖颈处送了进去,再掏出来,便是血溅当场,而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枢一直在调动真气的缘故,弄得半个花厅都全是血迹,然后才慢慢失了神色,却还是努力想拿手运作真气捂住伤口。

司马进达无奈,复又一锥自腋下刺入,使得对方整个臂膀都无法发力,眼见着脸色极速白了下来,再无声息,这才放下心来。

勉力踱步回去,只觉得身前都有些发暗了,却见罗方隔着桌子招手索要金锥:“老二去了,我修为高些,等不得了。”

司马进达努力将金锥推过去,然后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血溅,继而视野又黑了一片。

当然,他没有等多久——他知道丁全更忠心于司马正,必然早有汇报,此时一动手,必然会惊动司马正飞速过来,只是这里是城南,即便是大宗师也没有一瞬而至的道理而已。

一股浩大的真气自肋下传入,试图清理血液四肢,五脏六腑,结果司马进达此时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竟还是拼了全力运作真气以抵抗,以至于毒气愈加漫延深入,逼的对方不敢再动。

察觉到有温热液体滴落到脸上,司马进达试了两次才睁开眼睛,确定了是自己侄子后,终于开口:“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我留了信,但还是跟你当面说清楚更好……你先护住我心肺,我暂时不抵抗。

“王老九出的主意……我晓得,这厮必然是自私心作祟,外加自作聪明,所以藏了张行让他光明正大参与进来的意思……因为张行这种聪明人是晓得你脾气的。可你也不要怨他,这几年这个杂种够对得起咱们了,人家勤勤恳恳,供养东都功劳谁也抹不去……前两年,陈米都卖不出去便是明证。便是今日的事情,我也真心感激他!

“要怨就怨我……可我是真想替你卸掉一件铁裲裆,看着你背着太重了,我心疼。而且你也得体谅我……咱们叔侄的做派,虽然不同,可都是你爷爷辛苦培养的,你这一套纯是用作太平时节的,我这一套也有一半是用作天下太平时的……结果呢,结果迎面遇上一个放萤火虫的曹彻?以至于在乱世,挣扎难堪了十年。不过不要紧,天下要太平了,卸下这一层,好好活下去,你就如鱼得水了。”

司马正听到前面已经哀伤难耐,听到最后这一句,却是不由大恸。

“别哭。”司马进达无奈道。“我有什么值得哭的?我杀了皇帝,杀了你爹,杀了那么多大臣,今日还杀了李枢,弑君、杀兄,屠戮大臣,怎么算都活该去死……我得谢谢张行和王老九发觉我的心意,让我临死替你做了点事情。不过罗方跟薛亮真是自尽,他们早就看开了,也不想耽误你。

“二郎,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天命!不要信那个东西,你信他们,正着来,反着来,都其实还是人家的俘虏!而且真会连累无辜的……你若不信,让王老九带你去西市看看粮价,就晓得什么才是东都百万人心了!

“所以我求求你,要是张行不杀你,你就暂时别死,过个两三年,替我,替你爷爷看看太平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再去想什么天命,做什么决断,好不好?不要让你爷爷跟我都白死……”

说完这话,便拼了命的运作真气,去做抵抗,只是与对方一争夺心肺,便呛的满脸都是黑血,司马正不敢抵抗,只能放弃,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怀里渐渐消了气。

偏偏对方都没法说话了,却从头到尾死死盯住自己侄子,还挂着笑意,逼的司马正都不敢再哭。

四月廿二,黜龙军明显得到什么讯息,大举进发,沿途东都各部不敢再迟疑,纷纷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廿五日,大军至东都,南城都尉徐常安大开三门,黜龙军前军入城,无人抵抗。

张行旋即下旨令,以白有思为东都留后,单通海为西都留后,魏玄定为邺都留后,撤大行台及诸行台,于东都建南衙领各部,统辖四方。

各军各部暂时解散归乡,以帮务部、军务部点验军功,追加赏赐,并遣使劝降江南,如若不应,秋后即刻伐梁。

大略安排好一切,其人方才带着秦宝等人入了东都,却只是宿在承福坊旧宅。

PS:其实早上四五点就八千多字了,但困得睡着了……好久没出现这种情况了。

第579章 跨海行(3)

东都和平易手。

当此环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东都百姓虽说早有期待,但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欢呼雀跃,陈米粥的香味弥漫满城;随行黜龙帮的各路军士终于结束这一场绵延大半年,辗转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战争,回家受赏,自然也不免让整个东都的那么多道天街一起酒香弥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饰、牲畜,乃至于字画卖空的地步。

这还是最大的表象,是老百姓们的感触。关心政治的,同样在盯着局势变化。

降人们想着如何被任用,或者如何躲开政治风波,就此安生下来;黜龙帮的功臣们则想着今年年底前大会上的头领、大头领、龙头名额,想着接下来的职务任用;更有甚者,张首席一句话就解散了包括大行台在内的所有行台,正式设立南衙……没人能够阻挡这件事情,但邺城地位陡然下降,河北人心有些波澜,乃至于房价发生起伏,都将不可避免。

但那又怎么办呢?谁还能阻挡这一切不成?

张行将东都、西都、邺城的事情扔给白有思、单通海、魏玄定,本质上就是这个意思,要是这三人加上原本大行台的几人还搞不掂迁都的事情,那干脆大家就都别搞了。

至于张行本人,他似乎回到了当年在靖安台混日子的那段时间,甚至要更惬意……道理也是说的通的,就好像基层军士现在都回家休假一样,很多家在东都的头领、大头领、龙头也纷纷休假回家看一看一样,张首席当然也可以如此。

只不过,承福坊那里只有房子,没有家人罢了;而且承福坊的房子还是租的;更有甚者,干脆是合租的;再甚一步,当年只交了三年房租,这都多少年了。也不晓得万一人家主人家回来的话,张皇帝这算不算侵占民财,新修没几年的《大明律》里面有没有租售同权什么的?

当然,实际上,这些都没有发生。

承福坊那个院子的原主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当年他们离开时索要了三年的房租,根本就是想卖卖不出去,算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就相当于低价卖出去了……所以张行走后,秦宝一家又住了几年,也无人来收租……再往后,东都的人口肯定是日益稀少的,外围的坊市有的是住的地方,而承福坊这种挨着司马正白塔跟紫微宫的地方,管理反而严格,竟无人侵占。

于是乎,张行抵达旧日住处,恰如那些归家老兵一样,从薅草开始,修整房屋。

这活张三熟,当年从落龙滩回来,就在登州给人薅草修房子,刚到河北的时候也装模作样给人打版筑……何况大宗师总不缺力气,还有秦宝打下手。

薅草、扫灰、换烂瓦、砌新墙、搭马棚,不过区区两三日,便将小院子收拾的像样了。

然后又去坊内十字街上淘换了几个半旧不新的家具,差不多就成了。

这个过程,几乎所有东都城内跟政治相关的人都假装没有看到,但几乎所有此类人的目光就没有从承福坊挪开过。而且,除了最顶层的那几位还能沉得住气,包括登堂入室那个层级在内的下面,流言也早就奇奇怪怪起来了。

其中一个最出名的说法是,张首席这是担心黜龙帮正式夺取全天下霸业且要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任命的时候,帮里面人心会乱!

具体来说就是,当此时机,总有人会为了更进一步而想着争权夺利,有人一旦进了一步会禁不住作威作福,还有人会忍不住排斥异己、拉拢聚合,甚至有低端的,恐怕会自诩功臣要官要钱要东都城大宅子跟讨论如何换老婆也说不定。

这个时候,张首席退一步,大隐隐于城内,暂时不碰任何具体政务,反而可以从容从背后观察考核这些人,让这些人不敢轻易越线一步。

谁乱动,谁乱搞,趁机撵下去!反正黜龙帮现在不缺人!张首席也不缺威望和能耐!

你还别说,这个说法流传广、效用强,上上下下一时还都有些凛然姿态。

转回承福坊,房子整饬好了,那边邺城第一批人都已经到了,张皇帝才在所有人的侧目下有了新一步的动作——他开始邀请一些人来这个小院子做客。

最先来的是巫族领袖突利,接到邀请后突利可汗倒也没慌张,他可是见识过曹彻做派的,自然晓得中原的皇帝多是奇葩,所以也不做他想,就是准备赴宴……只是时间仓促,他只能大略打听了张皇帝的嗜好,仓促买了些贵重礼物,同时自然免不了先往李定、张世昭那里走动,询问巫族的可能处置方案和自己未来定位什么的。

但好在找了张世昭,“老张三”当即提醒他,这是简单家宴,只表示巫族的事皇帝放心上的,将来处置起来肯定会留脸,但并不代表皇帝会直接处置此事,所以不需要做任何多余准备,简单便服,普通东都老百姓盖搬家带什么礼物,你突利带什么就行。

突利这才醒悟,他从张世昭家里出来,直接借着旧关系找到了刚刚从邺城过来的虞常南,求了一张“镇宅贴”过来,又买了一包点心,便于翌日直接上门了。

果然,就是最简单的家宴,张行接过“镇宅贴”,难免啧啧了一番,将之挂在中间堂屋上,然后又让贾闰士从街上临时买了点简单酒菜,双方吃了一顿便饭,聊了一些巫族的风土人情,然后张皇帝嘴里最敏感的问题也不过就是问成义公主跟都蓝可汗有没有下落之类的……

就这样,双方真就是简单吃完饭就结束了。

可就是这日下午,突利刚回去没多久,张皇帝就发布了同时署名皇帝和首席的新圣旨,以张世昭为主要负责人,统揽巫族残部统一与战后架构,并直接向南衙汇报。

这下子,上下更加将承福坊给盯死了。

第二波客人是岭南冯缶,谢鸣鹤陪同过来的,白有思也忙里抽闲来了一趟,礼物也很有意思,是一份岭南特产干果,好像从家里捎来的一般,只是不晓得这位如何在东都寻到此物。

这次的气氛也更加和谐,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称赞圣母老夫人的丰功伟绩,连约定一起发兵打江南都没提。

而回去以后,就有旨意发布,乃是直接任命大头领冯缶为南岭行军总管,以及部分此番支援过来的南岭人士往中原、关西、河北各郡以及新朝廷各处任职的发遣。

第三波客人来的就地道了。

乃是四月底刚刚入城没多久的陈斌、柴孝和为主客,以雄伯南、徐世英、白有思、李定等城内龙头为陪。

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走后,张首席兼皇帝再度下旨,着陈斌暂为南衙首相守尚书令,李定暂领左相加中书令,柴孝和暂领右相为门下令,雄伯南以帮务台中丞兼尚书省左仆射、徐世英以军务台中丞领尚书省右仆射、白有思以靖安台中丞领中书省左仆射,另加尚在邺城的魏玄定为司隶台中丞领中书省右仆射,皆补入南衙。

大概正是因为此事的缘故,翌日,张行遭遇了一些不速之客,不少河北籍贯的头领在刘黑榥带领下过来,主要是说搬到东都后邺城的房子能不能不要收回去……张行听完就让他们起到带头作用,第一批腾房,然后饭都不留的就撵出去了。

这件事后,原本蠢蠢欲动的北地人、河南人也都安生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位新客人忽然主动拜访,张行却也不得不给面子——龙头、大宗师、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上门拜访,据说这位是自己在十字街买的酒菜上门。

结束会晤之后,张行发布旨意,黜龙帮龙头领原北地北行台指挥殷天奇转御史台中丞,补南衙,黑延因功暂署龙头。

这个消息反而是黜龙帮入东都后第一个地震级别的政治消息,因为它不在预料之中——怎么就是北地人上位了?北地怎么就多了个龙头?而且御史台这个东西大家又不是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位置,还补了南衙,这也太仓促了吧?

便是北地人此番确系有功,可不需要议一议的吗?

很快,这种议论随着第二天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连署发布了《关于帮、国以及省、台、部的制度补充布告》后,更是达到了一种顶点。

布告写的非常清楚,帮里的阶位与国家的阶位整体上相符,没有一定帮中位阶是不允许担任对应国家职务、军务的,这是前提。

至于国中制度,目前大略采用之前大魏的官阶制度,但也有明显的改变。

比如说三省制度中,尚书省实际上总揽政务、指导官员,基本不变;而现在的中书省实际上掌握和总揽枢机,职责跟以往完全偏转;至于门下省,原本最核心的评议权被下放到南衙这个整体概念上,目前承担的核心职责反而是之前中书省起草、发布文告的权责……是继承了黜龙帮原本的文书部。

三省之下,不专设六部,而是继续采用原本大行台内里的大小多部制,并且允许灵活增减。

而省部以及地方的郡县之外,具有独立性、保密性的特殊大部,专设台称,也就是继承之前的靖安台、御史台之外,提升帮务、军务两部,设立了帮务台与军务台……很多人其实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两个部的总管已经兼任了三省副职和南衙员额。相较而言,反倒是魏玄定的司隶台大家没有什么可说的……之前大魏、东齐就有地位崇高的都城留后,再往前也有著名的司隶校尉政治地位卓然,本意是让实际负责大首都圈政务与监察权的长官享有独特地位的意思。

这次算是名正言顺了。

看明白这个,也就难怪大家会议论纷纷了,因为这个御史台中丞,是黜龙帮此番战后实际上补充的两位相公之一,另一个是此战之首功李定,他是首功,酬也要酬一个的,可殷天奇呢……不能说是降人,可到底是半个外人,而且北地功勋再大,能大到主帅李定那个地步?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个相公的问题,因为马上又给荡魔卫的人补了一个龙头。

这就更让人愤愤了。

当然,很快就有荡魔卫内里的人主动传播了一个讯息——大司命是想退休了,反倒是张首席力劝,让他多留两三年,同时这也给大司命的荣誉与待遇。

这话说出来后,议论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还是有人不满,那可是宰相,给三年还想如何?而且终于有人喊了出来,不能因为窦立德窦龙头之前一直在北面忙碌就忽视掉人家远征军副帅的功勋!可以不让窦龙头入南衙,但不能让荡魔卫的人越过去吧?

河北才是黜龙帮的根基呀!而不是北地!

张行没有理会这些,他还在招待客人。

五月初的某个下午时分,天气还算晴朗,但南风却一直没停……东都本地人,当然也包括涌入东都的一些河南人都晓得,这是进入五月连绵雨的征兆,南风将南方水汽带来,却过不了大河,于是河南到淮河一带在五月间就会雨水淅沥沥不停。

谁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下下来!

就在这南风之中,一个身材高大之中年人来到了承福坊东门,其人戴着武士小冠,却没有佩刀,衣服很寻常,但腰中却系着一条金银错的腰带,引得许多人侧目。

此人明显察觉到众人的异样目光,却没有意识到是自己装束的问题,而且此时他还有些别的事宜,也顾不得这些。

等了一会,一名锦衣骑手沿着天街过来,翻身下马,略显尴尬的对这位身材高大之人说了句什么,后者无奈,只能在瞅了瞅天色后摆摆手,径直入坊内去了。

进入坊内,这人一直低着头,却好像脑袋长了眼睛一般,左拐右进,很快抵达那栋小院跟前。

尚未敲门,门便被从里面打开,秦宝走出来,恭敬一礼:“司马兄许久不见!当日家母与妻子在此,承蒙你照顾……”

那人,也就是司马正了,闻言也笑,张口回应,却到底显得有些僵硬:“其实当日照顾秦兄家眷的,还是李十二郎多些。”

秦宝闻得此名,饶是早就自诩坚硬如铁,此生无所顾忌,却也不免有些恍惚,以至于停了片刻,回过神来,方才侧身让开门,将对方请进去。

司马正踏进门来,同样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看的清楚,张行在角落里垒鸡窝。

自己是个大宗师不错,而且白塔还在那里没塌,但他也不好轻易去探查人家皇帝、首席、另一个大宗师是在垒鸡窝还是在炒菜吧?

而且,为什么要垒鸡窝呢?

谁住呢?你这个皇帝真要在这里长住,那可不是什么窦立德有功不赏那么简单的风波了。

“得有个鸡窝!”张行晓得人进来,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疑问,头都不抬就来解释。“若没有鸡窝,就只好砌个鱼池,但起鱼池就得挂个葡萄架子,太麻烦……说白了,有个这东西,将来房子就好卖!人家一进来,看到有鸡窝,就晓得是正经过日子的屋子,就愿意买了。”

“话虽如此,恐怕也很难吧?”司马正反应过来,认真辨析道。“现在东都上下,谁不晓得承福坊的这栋院子才是天下正中?到时候卖的出去吗?”

“卖的出去。”张行一边继续上钉子,一边信心满满的解释。“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这承福坊这般长期空置的小院子大概得有四五十家,都已经被收为官产了……将来集中发卖也好,给靖安台的人做宿舍也好,无论哪个房子,都说是我和秦宝住过的这个,你猜他们分得清楚不?”

司马正想了一下,竟无可辩驳。

也就在这时,鸡窝上面的最后一块木板被无声钉好,张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这似乎使得不知道该如何插手的司马正避免了尴尬……

“实在是对不住,听说你喜欢字画,我追溯着源头找到了一幅据说你很喜欢的画。”司马正想说什么,却只能继续尴尬言道。“结果时间太紧,那画又偏偏是几年前就收起来了,此时画轴扯了,需要临时装裱一下……我让他们待会给送到这儿来。”

“东都有我喜欢字画的传言我是能理解的。”张行闻得此言,心中微动。“但其实我不喜欢字画。”

司马正有些不理解。

“我喜欢看小说,喜欢吃炸面团子……至于字画,当年我在东都确实跟好几张名画有牵扯,但那不过是因为需要贿赂人家,人家又恰好喜欢字画罢了,后来到了江南抄了八大家,别的不好拿,便又留了几幅字画……一来二去,便有了类似的名头。”张行在一旁盆架子上洗着手稍作解释。“不过无所谓……我也不讨厌字画就是了。”

司马正点点头,看的出来,他还是有些僵硬。

想想也是,便是当年也算有交情,可隔了那么久,而且之前那场大变不过是十来天前,想要他从容面对这一切,不免有些强人所难。

只能说,所幸还是来了。

转回眼前,月娘还没回东都,回来了也不可能继续住在这里,所以没人下厨,贾闰士住在巷口,有需要他会亲自买好酒菜,秦宝放在锅里热一热而已。

此时司马正既到,秦宝便将桌子架到院子里,再将锅里的饭菜摆了出来,时值四月,再加上如今东都四面皆通,偏偏物价较高,各路商贾都来,倒也不缺新鲜蔬菜和各类物资就是了。

三人坐定,不紧不慢,就从东都物价来做闲聊。

然而没过多久,两人就都缓了下来,又过了片刻,秦宝也察觉到什么,赶紧去开门……打开门来,正见到应该是昨日才到东都的窦立德正在门外下马。

秦宝帮忙将马系在门前,窦立德则拎着一包点心入内,其人神色自若,见到司马正在里面,也不见外,直接笑吟吟来问:“首席,许久不见,这是哪位英雄?”

张行笑着起身,为两人做介绍:“司马二郎,这位是窦龙头,老窦,这位英雄正是保全了东都百万生民的司马将军!”

两人都有些讶然,各自行礼。

然而,不待重新落座,司马正立在那里,却一声长叹:“我算什么英雄?首席和诸位黜龙帮豪杰一统天下,终结战乱,才是真英雄,没有这个最终的结果,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折腾,不过是在徒生纷乱罢了。”

张行竟然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在赞同什么还是不在意什么。

“道理是如此。”窦立德倒是有些感慨。“但不管内外,无论文武,若能有促使天下统一之举,不也算有功于天下吗?司马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司马正微微敛容,点点头坐下。

而窦立德趁势看向张行:“首席,房玄乔是怎么回事?我今日在南衙那里做汇报,很多人议论,都说他的太学设计颇好,却为何没有个启用、任命?”

“他有事情。”张行脱口而对。“早在崤山扎营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他一心想继承他祖师金戈夫子的道统,把学校体系给弄起来,之前在东都做的就很好,我也赞同,只是他恩师王怀通战后失踪,他不放心,就想先去找一找……等他回来之后再安排。”

窦立德哦了一声,立即晓得,这人志不在朝堂,而是要借立学校来做修行的意思。

而司马正稍作迟疑,也提及了一人:“张首席,王代积迟迟不得任用,是有说法吗?若是因为东都之事,恕我直言,他并没有多少过错,只是被我连累而已。”

“你想多了。”张行摇头不止。“王代积的去处是要跟着你的,而你的去处眼下有些纷扰,却又与窦龙头有些干系,所以这次请你们二人来。”

窦立德精神一振,司马正则微微紧张不安,倒是秦宝又从厨房锅里端出一盘菜来,从容来吃。

“道理很简单,眼下其实还有三个要害的去处没有说法。”张行认真道。“一个是秋后可能的伐梁之战,但这件事情跟你们两位牵扯不大,我既不好用司马二郎你,也不该用窦龙头。但另外两个去处,正是你们的路数,一个是御史台,殷龙头确实是想退职逍遥去,所以去御史台实际上是要负责的……”

窦立德眼睛一亮,却耐住了性子,司马正更是无动于衷。

“第二个是去登州。”张行眯着眼睛道。“迟早且一定要讨伐东夷和妖岛,让天下抵定!而妖岛小而孤悬,真要与这天下最后抗拒统一之辈决战,就是在东夷!得有个人去那里做准备!”

窦立德立即沉吟起来,司马正依旧平静,看不出趋向。

片刻后,窦立德直接表态:“其实哪里都无妨。”

这是真心话,留在东都入南衙,却不大可能在灭东夷前真的动摇原本大行台格局,无外乎就是监督陈斌的御史台,或者到地方上继续发挥自己优势……说白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还不够大,同盟还不够牢固,这种情况下不掉队就行。

与之相比,司马正则明显有些不安,其人稍作思量,缓缓摇头:“我一个降人,如何直接任用到这个地步?这两个位置都太重要了。”

“司马将军可是大宗师……”窦立德竟反过来劝。“何况刚刚首席已经说了,东都这里不止是司马将军一人,那位王代积的任用,不就是要从司马将军吗?你在东都入南衙,他也自然留在东都,你去登州,他自然也会去周边。”

司马正一时苦笑。

就在这时,秦宝忽然又起身,再度去开门,这次赫然是司马正的家人来送字画了。

众人放下俗事,一起装模作样来看画,打开一看,赫然是《七骏图》。

张行当场摇头失笑:“怪不得说这图有追溯,乃是我当年送给老柴的,请他遮护月娘……老柴在哪里,如何卖了这画?他儿子柴愈去年见时不是还挺妥当的吗?”

“正是晓得我要来,柴愈专门给准备的。”司马正也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是什么别的追溯,却不料这么直接,竟是当日张行行贿送过去的,但这不免又引出刚刚的话题——何止是一个王代积,这柴愈不也正要靠着自己吗?老柴再尴尬,不也捏着鼻子让儿子将自己三年前就收起来的画给送出来了吗?

房玄乔那种自己有规划和目的的,反而是极少数了。

只是……只是司马正到底是被自己七叔给推到眼下的,心里那个坎还是有些堵塞的,委实不能像其他人这般顺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窦立德,他既得了确切消息,放下心来,又大略猜到司马正的别扭处,所以也不多提那事,接下来只是说些闲话来吃饭而已。

张行也随手将画摆到身后鸡窝上,只用罗盘压着,并不着急收起,且与几人边吃边聊。

窦立德说起此番北地、巫地见识,以及自己夫人忙的不可开交,自己昨日过来,晚饭都得蹭女儿家中,却又被嫌弃;张行则说起江东糜烂跟东都旧事,直言要好好涤荡一番,同时也直言不讳,其他人他都有想法,唯独一个杜破阵,不上不下的,弄得他心烦;便是秦宝也说起自己的斑点瘤子兽回到此地异常平和,却也有些担心这匹龙驹的年龄了……这些话,司马正都能接上,但也只是接上,他本人却未曾主动说起几个话题。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他本该主动说许多事情的。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傍晚还早,却有人直接开门进来,赫然是白有思引着今日刚刚入东都的王振来了。

秦宝赶紧加凳子,然后又去锅里端菜,结果竟然有些凉了,便想加一把火……却又没柴了……不过他也不慌,直接轻车熟路,出门去巷口找卖柴的去了。

而白有思也不在意,兀自坐下。

且说,司马正情知这是张行夫妇的安排,不然秦宝那锅里也不至于放那么多菜了……但故人相逢,还是禁不住心潮澎湃。

更不要说王振这脾气了,其人上来便与司马正把臂欷歔,当场落泪。

然而,好不容易重新坐下,司马正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或者说,万般情绪都已经到了胸腹之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乃至于该不该表达出来了……恰好此时,秦宝自外面回来,从容抽掉了新安的门槛,然后协助着一名衣服还算整洁的卖柴老者将一小车木柴推了进来。

进来以后,不用别人帮忙,秦宝三两下将柴卸下,询问了价格,一捆柴十五钱,八捆柴便是一百二十钱,然后就进屋拿钱去了。

问价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来听,彷佛生怕这人坑他们一般,待听到价格还算在合理区间后,便也都放下心来。

然而,张行转过头来,立即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复又与白有思、司马正斜眼做了验证,眼见后两者都点头,便终于转过头来认真打量这卖柴之人。

便是秦宝取了一百五十钱出来,也发觉不对,不免诧异。

张行眼见对方躲闪,干脆直接询问:“老丈是认识我?”

那人直接就要下跪,却不料膝盖彷佛被什么扶住,竟无处落地:“虽听了传言,但本不敢相信的,可刚刚见到这《七骏图》,又不敢不信新圣人果然在眼前……”

张行愣了一下。

他刚刚发觉对方一直在瞅自己,再加上是卖柴的,本能想起是当年住这里时送柴的人相干,但无论年龄、气色、衣着都对不上,眼前此人又说起画来,方才醒悟:“你是当日铜驼坊卖我《盘龙图》,也是替我引见这《七骏图》的那位?”

那人似喜似悲:“不想圣人还记得老朽。”

“当日十四两金子没有救下你的店铺,但相隔七八年,竟然全身尚在,真是……”张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卖柴老者也无限欷歔。

众人眼见如此,都觉惊讶。

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喟然:“无妨,今日这是顶好的缘分,如今天下太平,你又有字画上的本事,正该送你个重新开店的本钱。”

说着,便将罗盘取下,准备将那《七骏图》送还过去。

“首席题个字,落个款吧!”司马正自然晓得,这番机缘引动有自己在这里,便也不做谨慎了。“不然一幅画,到底起不了字画店的。”

“正是此意。”张行点头。

秦宝默不作声,放下钱又去从屋里拿笔墨。

张行就在鸡窝上提笔蘸墨,然后环顾院中人,心中微动,先来询问:“司马二郎,三娘,还有秦二,王振,你们记得那首长短句吗?”

说完,不待两人回应,就压着鸡窝,在《七骏图》上方空白处提笔来写了几句跟图画内容完全不相干的字来: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语共,远目尽归鸿。

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写下第一句,王振自然稀里糊涂,窦立德更是不晓得原委,可白有思、司马正、秦宝却齐齐心中一动,继而难掩惊讶之色……旋即,白有思跟到“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不由神思摆荡,盯着张行不动;司马正随到“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也不禁如遭雷击,恍然失神;秦宝听到“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也全然惊魂落魄起来。

便是张行写完,也将“人生长恨水长东”念了几句……所谓多少人多少事,哪里能面面俱到?如今水流通畅,便已经足够好了。

一念至此,却鬼使神差一般,在这《七骏图》上最后落下六字——“张行题盘龙图”。

彷佛记错了一般。

片刻后,窦立德亲自将老者送走,便准备告辞……他刚刚问了原委,晓得那首宴席上用来劝酒的长短句竟然是几人初次相见时张行所诵后,也是不禁骇然的,这些大宗师们之间的联动也太吓人了……可回到院中,却见白有思、秦宝尚好,只还是喃喃失态,司马正竟然早已经泪如泉涌,俨然是尽出胸中块垒!

旁边王振都看傻了。

翌日,张行搬入西苑之前,从小院中发出最后两道旨意:以龙头窦立德为御史台少丞,补南衙;暂署司马正为龙头,特立征东行台于登州,以之为军政指挥。

当夜,五月雨如约抵达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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