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唱一句此生不见

白平甫的葬礼并不隆重。

琅琊城也没有满城披白。

只在白氏老宅挂了素幡,未宴亲朋,不迎宾客,异常的低调。

当然很多人都明白这低调的缘由——栋梁折断,大势难挽,曾经煊赫越国的名门,是不得不低调。

没有权倾一时的力量,怎能再匹配权倾一时的声势?

白氏主母文娟英,坐在丈夫生前的书房中,坐在丈夫死去的椅子上……一身披麻,脸有戚容,但并未流泪。

该流的眼泪,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都已经流尽了。

在丈夫白平甫身死之后、儿子白玉瑕回来之前,她必须撑住这个家。她也的确把一切都做得很好。

此刻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忧思。

儿子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暂不知是好是坏。

从小到大,白玉瑕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刀枪棍棒,无一不精。道德礼仪,人人称赞。堪称文武全才,完美无瑕。

就像他自己在朝堂上所说的那样,白平甫从小就要求他忠君爱国、用勤用勉,他也的确从未懈怠过。

黄河之会上被项北用拳头击溃,山海境后又与革蜚的差距越来越远。

儿子近乎自虐的努力、儿子坐立难安的焦虑,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一封寥寥数字的远游信,固然使得平甫大发雷霆,固然叫许多人看了笑话,她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儿子人品样貌天资才能样样都有,本该鲜衣怒马的年纪,却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朝气,一言一行,端谨有礼,气节兼具。一直困宥于“白氏佳儿”的框架里,活成了丈夫笔下勾勒的样子。每一天都很辛苦。

她固然敬爱丈夫,但她更心疼儿子。

其实她知道,丈夫又何尝不心疼儿子、何尝不思念儿子呢?好几次找茬与她吵架,都是希望她能写信劝儿子回来,只拉不下脸直说……而她也装作不懂。

丈夫眼中,看到的是白氏长远,是越国千年,看到的是平和局势之下的凶险暗涌,是所谓责任,所谓承担。所以他会不断地给儿子施加压力,冀望玉瑕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物。

但她只希望儿子能够活得轻松一些。没有那么厉害,也没有关系。

但丈夫死了,儿子不可能再轻松了……

儿子回国的第一件事情,是披孝上朝。

儿子下朝的第一件事情,是正式开始举行平甫的葬礼。

族中很多人都觉得,恰恰是现在这种时候,白氏需要用一场盛大的葬礼,来维持白氏的体面。

是白玉瑕力排众议,要求一切从简,万事低调。

她不是很能理解儿子的决定,但她毫无保留地支持。让白玉瑕承担起家族,正是平甫生前所希望的。无论结果如何,她愿意同儿子一起承担。

然而此刻,儿子跪在她的面前,慢慢地对她说:“我要离开这里。”

文娟英无法理解。

丈夫白平甫虽死,白家虽然受到了重创。但琅琊白氏也不至于说从此就一蹶不振。

白家作为越国名门,多年以来的积累不会一朝抹去。

家族内部神临境修为的族老,也还是存在一位。

白氏故交满天下,她文娟英也有越国皇室的血统在。

应该说这个家族完全还能够撑下去,有足够的底蕴,可以熬到下一个支撑家族的人出现。可以支持白玉瑕的成长。

但白玉瑕却要放弃这一切。

“你与娘亲说。”文娟英缓声开口道:“是不是因为在朝堂上受了委屈?世态炎凉,原也是常有之理……你父亲当初在陨仙林失利,不也无人问津了很久?”

白玉瑕在朝堂上无疾而终的问责,早已经在越国上层传开。被很多人视作白氏嫡子政治幼稚的表现。她文娟英当然也知晓,但认为儿子天生聪敏,只需稍加点拨,执掌家族一段时间后,自然能够明悟政治游戏。

“母亲还拿儿子当孩子,但父既死,子即父,儿子哪还有天真之念?”白玉瑕摇了摇头:“活在这世间,谁能不受委屈?楚淮国公尚有闭门忍辱之日,齐武安侯尚有天下通缉之时,儿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又如何受不得丁点委屈?”

“儿子这次回国,就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就是为了撑挽家族。”

他双手扶膝,像一尊玉像:“但是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希望。”

文娟英哀伤地道:“白家虽衰未死,我儿天赋卓绝,怎么说这里已经没有希望?”

白玉瑕沉声道:“仅从白家来看,母亲所说的当然没有问题。仅从白家来看……那张临川再奸诈、再强大,父亲也没有身死的理由。越国不是魏国,不是丹国,我们提前做了准备。”

“你是说……”文娟英敛着眉:“那革蜚故意坐视伱父遇险,革氏欲吞我白氏?”

白玉瑕道:“此事干系重大,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想来天下聪明人,都会有几分猜测。”

文娟英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显然她也是那‘聪明人’之一,但只是垂眸道:“若事实真是如此,我儿更要慎重,更要隐忍,更不该打草惊蛇才是。”

白玉瑕摇了摇头:“不对。”

他虽是跪姿,但仍有卓然之感,认真地说道:“革蜚现在的正式官职,是右都御史,都察院中第二号人物。左都御史向来唯皇命是从,并不会干涉他掌权。儿子却一直潜心修行,没有正式踏入官场。此为势不如他。”

“革蜚以隐相为师,我自幼承白氏家学。革氏如日中天,白家又风雨欲来……势之大不如。”

“自山海境一行后,革蜚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如今已成神临,甚至能与张临川交手而不死……儿子远不能比,输的是力,也是可见的未来。”

他口中说着自己的样样不如,但眼中并无颓色,只是客观地审视现实,冷静地面对残酷:“我若要与革蜚抗争,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可言。革氏若要吞我白氏,仅白氏自己,并不存在还手之力。母亲看今日之白氏,尚有家财万贯,粮谷满仓,叶茂枝繁……儿子观之,不过泡影,是残烛微光。”

文娟英本想说,若真有那一天,我还可以进宫求一求天子,皇家不会不管白氏。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了,白玉瑕为什么回国的第一件事是孝服上朝,又为什么在朝堂上那么不懂事。

如果说今日之白氏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价值,无非是对革氏的制衡,是曾经与革蜚并称双骄的白玉瑕的未来。

而白玉瑕已经都展现了。

白玉瑕已经在第一时间拿出了所有,已经第一时间走上赌台,以一个初出茅庐的莽撞世家子的形象,在越国朝堂上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不懂事——如果天子愿意扶持他制衡革蜚,他愿意成为那个站在台前的人。他愿意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往前撞。

可天子已经沉默了。

她身上这层血亲关系,若能影响到天子,她又何须进宫?

如今天子既然已经有了态度,她进宫又有何用?

她不得不承认,儿子想得比她更远,儿子比她想象的更成熟。但这种成熟,让一个母亲心痛。

白玉瑕继续说道:“龚知良说跟我不论亲疏,就是表示无论如何,不会站在我们这边。连龚知良都如此,满朝文武,皆无可恃。再争下去,只是自取其辱。至于陛下……他当然会给我一点甜头,把我哄着,会给父亲、给白家一点荣耀,让我们继续撑下去。这是所谓帝王之术,但对白家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切实的支持,我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跳出革蜚的压制。再怎么努力,也最多只是延缓失败的时间……我现在不可能是革蜚的对手,白氏不可能再与革氏并举,我只有跳出这里。”

此刻整个白氏老宅,正陷在丧礼的氛围之中,人们哀伤,人们哭泣,人们匆促地来来往往。但在白氏家主的书房内,白家当代最有天赋的人才、白家法理上的下任家主,却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对着曾经代表无尽荣华的琅琊白氏,他只是挥一挥手。

在手上还有相当多筹码的时候,不是谁都能够看得清结果,更不是谁都有弃掉这一局的勇气。

文娟英看着自己的儿子,有许多的话都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道:“你准备怎么走?”

白玉瑕道:“先前陪我回越国的那个朋友,已经走了。齐国的武安侯因此写了一封信给我,请我去南夏散心、切磋道术。这封信隐相和革蜚应该都已经看过。我去了,不会再回来。”

“我儿在外面交了好朋友啊。”文娟英怅然道:“看来你离家出走是对的。”

白玉瑕慢慢地伏低身体,以额贴地:“我不能带母亲走,因为革蜚或许并不会放心我。带着您,我走不了。”

“傻孩子。”文娟英拂了拂书桌上的账簿,笑了笑:“为娘也不可能跟你走啊。这里是我的国,这里是我的家。娘还要替你父亲守住这份家业,等你回来呢。”

白玉瑕抬起头来:“我走之后,白氏已然无路,再无抗争革氏的可能。诸位亲长反而安全。就是日子会紧张一些,手头会拮据一些。这琅琊城,也不会再由白家做主……苦了娘亲。”

文娟英隔着书桌看着白玉瑕,觉得这孩子还是很近,又好像已经很远。

但孩子长大了,始终会有这一天的,不是么?

她有些酸涩地道:“白家再不济,也是越地名门。家业垮得再厉害,娘身上也流着文氏皇族的血。娘在家里少不得锦衣玉食,苦什么?苦的是你在外风餐露宿,在外面披荆斩棘。朋友再好,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

白玉瑕不说这些,连夜赶回越国至今,他也未流过一滴眼泪,只缓声说道:“天子以为他能够掌控革氏,肆意拿捏革蜚,所以他并不在乎,甚至纵容。又或者他老人家有更多筹谋,更高层次的思考……但‘蜚’是天下之凶,并不易于。革蜚已经不是以前的革蜚,我也不是可以继续天真的白玉瑕。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外间还在唱着安魂的哀歌。

那歌声唱——

“三魂走,七魄无。

世间哪个无亲故?

一声哭,一声苦。

赤条条来还赤条条去。

今生缘已尽,望断山前路。

山不转兮水可转,泪眼潺潺为离人唱。

唱那山,山也太高。唱那水,水也太遥。

唱一句此生不见呐!

生者与死者,谁更遗憾……”

在陈设素雅的书房中,文娟英静静地听完了一首越地哀歌,那个一直以来让她骄傲也让她牵挂的儿子,已经消失了身影。

不多时,书房外响起迅速靠近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响起来:“主母大人,宫里送来一份丧仪,还有对老爷的追封。”

文娟英只道:“知道了。”

并没有亲自去迎的意思。

过了一阵,又有下人来禀:“隐相峰送来一幅字,是隐相他老人家的亲笔,写的‘家宅平安’……”

书房里的文娟英问道:“可有另外说些什么?”

下人答道:“什么也没有说。”

文娟英沉默片刻,仍只道了声:“知道了!”

……

……

草木荣枯,自然之理。

生老病死,人之常事。

临淄城里同样有人辞世,同样是名门中人,同样丧事低调……不,鲍家的这桩丧事,办得几乎是悄无声息,非只低调二字能够形容。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

当然,以鲍氏的家望,世子之死再怎么低调,该知道的人也绝不会忽略。

鲍家次子鲍仲清,死于张临川之祸事。

至于说怎么张临川替命的雷占乾已经死掉很久,鲍仲清才死。那自然是奸毒的张临川,给鲍仲清下了慢性剧毒。

武安侯姜望调查青牌捕头林有邪失踪一事,天下皆知。人们不知道的是,鲍仲清因为和姜望的战友之情、同窗之谊,也不辞辛苦地参与其中,探查真相。几次亲身前往鹿霜郡,勘察诸多疑点。因而被张临川觑见了机会,暗下毒手。

真是天妒英才,名门之憾。

“也就是说,鲍仲清是因我而死,为剿灭邪教教主张临川而牺牲?”

武安侯府中,回府不久的武安侯半靠在书桌上,一只手貌似不经意地盖着眼角,撑住那张已经入选临淄美男榜的脸……

真是肤浅!

他姜望不过是年轻一点、修为强了点、爵位高了点、名气大了点。

仅以容颜论,哪里算得上美男!?

居然还只排在李正书、重玄遵、姜无邪、计昭南之后,成了临淄美男前五的存在。

临淄这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太肤浅了!

姜无邪仗着皇子身份上榜,且不去说他。

计昭南不过插标卖首,重玄遵尤其搔首弄姿。尤其还有李正书,那都多大年纪了!还给排到第一?玉郎君都快成玉爷爷了,老不老哇。

齐国女子的审美,真心有待商榷!

重玄胜对新鲜出炉的劳什子美男榜十分不忿,对世人还未能欣赏肥美而遗憾非常,因而语气也很难好得起来:“是啊,鲍仲清这般待你,爱你至深,甚至为你而死。他的丧礼你若是不去参与,你姜青羊必然要落个不仁不义的美名!”

感谢书友“淮南有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2盟!

之前写鹤冲天结卷,写得昏头转向的,漏了感谢淮盟,实在不该。

来,抱一个。

……

……

我估计后天能够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当然明天还是晚上十点~

晚安诸君!

(本章完)

第1740章 玄镜独鉴

“为我而死……”

姜望坐姿慵懒,扯了扯嘴角。

重玄胜不得不承认,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姓姜的现在长得还真的不算难看!尤其这个似讥似嘲,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很有那么点王侯风流的意思在。

当然他完全不知道,姜望此刻的漫不经心,是因为更多精力都用在对付眼角的青肿上。一位当世真人的力道,并不那么好消解。好在姜某人已经有很丰富的经验。

“之后我若是主动对付鲍家,那也更是不仁不义咯?”为了转移注意力,姜望又道。

重玄胜撇了撇嘴:“不错,都知道举一反三了。”

“他们这样宣扬,不怕我不顾劳什子勋爵之间的体面,站出来揭穿么?”姜望问。

重玄胜笑了:“人家鲍家可从来没有承认,鲍仲清是为你而死。那都是坊间瞎传,你能怪到鲍家?鲍家的口径是,鲍仲清是为对抗邪教而死,赴大义而亡身。怎么,人已经死了,你武安侯与鲍家是有多大的恨,还要去踩一脚他的名声?再者说,鲍真人在战场上死了长子,又在诛邪浪潮中死了次子,人老心伤,伱就这么不在乎这位九卒统帅的感受?”

姜望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鲍真人的手段,着实圆润。远非鲍仲清可比。”

他又问道:“你觉得鲍仲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重玄胜摇了摇头:“我不想猜,也没必要猜。他们鲍家的世子,鲍家关起门来的家事。鲍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听。”

“他的丧礼我会去。”姜望轻叹道:“不管以前怎么样,人死怨消,是该去看一看。”

年初的时候,鲍仲清大婚,十里红妆,满街披彩,多么风光?

娶娇妻,当世子,进稷下学宫,可谓人生得意。

谁知这一年还没有过完,他就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无声无息。

姜望虽然对鲍仲清并无好感,也不存在什么怀念,但仍不免有世事无常之叹。

当初他第一次在临淄遇到鲍仲清,也还警惕非常,同那时候的重玄胜一样,视其为危险人物。甚至于那时候他都不能说是鲍仲清的对手,他只能对上鲍仲清的门客……

如今时过境迁。

那个重礼拜门、妖马拉车、高手开路,风光出场的世家贵公子,已成了冢中枯骨。

谁也不能否认,鲍仲清的确是个危险人物。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万事皆空。

他的城府,他的天赋,他的未来,就都戛然而止——

一如他的长兄。

“我也会去。”重玄胜说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鲍麻子了,说不上什么同病相怜,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很像……如果我没有十四,没有认识你。或许我也和他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隐隐让姜望想到了什么。不过这会儿他没工夫细想。

只仔细地看了看重玄胜,认真地说道:“你们完全不像。”

“说说看。”重玄胜施施然地往后一靠,笑了笑:“哪里不像?”

姜望也笑了:“你长得就比他顺眼。”

“长得比鲍麻子顺眼,可不是什么值得人开心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值得你开心的事?”

“你知道临淄美男榜的事情吗?”

“隐隐约约有听说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虚名的……”

重玄胜从鼻孔里嗤出声音来,语气认真地道:“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地告诉我,我比重玄遵英俊很多。”

姜望真个盯着重玄胜的眼睛,真个看了一阵,良久,才一脸崩溃地道:“我实在说不出口。”

重玄胜直接呸了一声:“活该你没钱出门,兜里空空!你就不配有钱!”

姜望哈哈大笑,笑罢了,摆摆手道:“快走吧,明天准时来接我,我们一起去朔方伯府。”

重玄胜瞪圆了小眼睛:“你撵我?”

“没有啊。但十四还在家里等你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想多了。”姜望无奈道:“我只是准备修炼了。”

重玄胜又狐疑地看了他一阵。

姜望以手支额,撑在书桌上,一脸无辜。

“不对,怎么从我进来,你就没有换过姿势?”

“有吗?”姜望眨了眨眼睛,顺势往后一靠,自然而然地只给了重玄胜一个侧脸:“快回去吧,十四该等着急了。”

重玄胜哦了一声:“那我回去了。”

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位置,忽然一个闪身,窜到了姜望面前!

但修为超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武安侯,怎会让他得逞?人斜靠在椅子上,手仍然支着额头,十分深沉:“我在思考很重要的道术问题,你先回去吧,阿胜。”

重玄胜伸手就去拨他:“手拿开给我看看。”

姜望连人带椅转了一圈,声音低沉:“真的,回去吧。”

重玄胜也不说废话了,直接发动了重玄神通。

嘭!

可怜的博望侯,还什么都没看见,就已经被整个踹出了书房。

房门紧紧关上。

只有姜某人的声音送了出来:“管家,送客!”

……

……

朔方伯府举行的丧礼,完全是关起门来的家礼形式。

并未邀请任何人参与祭拜,白幡不示于外,哀乐不出院门。

姜望和重玄胜过来祭奠,当然也没有大张旗鼓。

他们两个再加上十四,三人身着便服,共乘一辆马车,低调地来到了鲍府。

十四做了博望侯夫人后,地位非比往常。说起来是不太应该跟以前一样,似贴身护卫般跟着重玄胜到处跑的……

但谁管得着呢?

小两口怎么开心怎么来。

十四并不高兴做什么居家主母,也管不来那些生意账目,就爱跟在重玄胜旁边。重玄胜也就爱她在旁边——昨天就那么一会不在,就被某莽夫趁机揍了不是?

易大小姐若是在场,姓姜的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鲍仲清的死,于外人来说,顶多叹一句可惜,或是感慨一下朔方伯满门忠烈。真正悲伤难过的,永远只有家里人。

但真个走进鲍府,姜望也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悲伤的气氛,更多的是严肃,列兵布阵似的严肃。

在人家的地盘,姜望和重玄胜也并不交流什么。帛金昨日就已经让下人送上,他们本就只是过来上一炷香,走个过场便罢。

在鲍府管家的引导下,他们径直走向灵堂。

而湮雷军统帅、朔方伯鲍易,已经等在灵堂外。

今时今日,仅以身份地位而论,武安侯姜望和博望侯重玄胜,都已是与鲍易站在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整个鲍家除了那几个伯爷,没谁有资格接待。

世子鲍仲清的丧礼,鲍家的昌华伯和英勇伯都没有回临淄参与。

所以鲍易须得亲迎。

又因为姜望和重玄胜毕竟是晚辈,所以他不必迎出大门,只守在灵堂这里便可。这样最合适。

“武安侯,博望侯。”鲍易今日一身黑衣,表情凝肃:“仲清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友,也算是他的福气,没白在世间走一遭。”

从这穿着之中,或也可见其心。

当初鲍伯昭死的时候,朔方伯可是亲披“斩衰”之服。大宗之家,为家族继承人嫡长子之死,论礼是要穿丧服的。因为嫡长子承担了继承宗庙社稷的“传重”之责任,其正体为大,所以说“父为长子”。

鲍伯昭死后,鲍仲清就是鲍氏唯一的继承人,名正言顺的朔方伯世子。鲍易却并没有为其披麻。

当然,谁也不能苛责一个长子、次子接连死去的父亲。

姜望拱手为礼:“伯爷请节哀。我与仲清兄虽然未有深交,但毕竟同一期在稷下学宫进学,说起来也能算得上同窗。今日为他奉一炷香,希望他没有太多遗憾。”

重玄胜惯来长袖善舞,当然不介意跟鲍仲清是朋友,利益允许的话,当场跟鲍仲清拜个把子、结个冥义都没关系。

姜望却是不同,哪怕鲍仲清已经死了,他也不愿意顺水推舟。而是要当着鲍易的面明确表态,“我们不熟”。

他今天愿意来祭奠,愿意为鲍仲清奉香,就是还愿意维持双方的体面。但希望朔方伯府到此为止。

他和鲍仲清的“兄弟情”已经传得很离谱,什么武安侯曾在齐夏战场上‘七冲敌阵救仲清’都出来了,实在没什么必要。

鲍易并无恼意。

随着重玄云波寿元耗尽、重玄胜站到台前来,鲍氏和重玄氏老一辈的恩怨可以说已经过去。鲍家这边鲍伯昭、鲍仲清相继身死,与重玄家年轻一辈的争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世代政敌的两家,也很难说要再斗个什么。

有资格与他扳手腕的重玄褚良已经算是自立家门。

总不能他鲍易和重玄胜出来打对台戏?说出去让人笑话。

为鲍仲清的死找个合适的理由是其一,通过鲍仲清和姜望的“情深义重”,用这种既不示弱、又相对柔软的方式,让鲍氏和重玄氏暂时归于和平,才是主要考虑。至于说宿怨难解,还是等孙儿长大再说。

重玄胜以博望侯的身份今日登门祭奠,已经够了。说明新任博望侯对这件事情有领会,也愿意接受。

鲍仲清对姜望做过什么,或者说曾试图做些什么,他心里有数,姜望不肯跟一个死人虚情假意,他也能理解年轻人的脾气。

故而只是侧身引道:“里边请。你们能来,相信仲清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

绝口不再提什么好友。

灵堂并不大。

一应布置都很简单。

棺材里躺着的也只是衣冠——据说是尸体也被张临川所下的剧毒化去了。

鲍仲清的遗孀苗玉枝跪坐在旁边,神情木然,像一尊泥雕。一身粗麻白衣,有几分雪的冷意。

姜望和鲍易在外面说了一阵话,她才晃过神来,往这边移动了一下眼睛,终于出现了几分神采。

“有劳武安侯、博望侯、博望侯夫人,来奠亡夫。”她深深地低下头来,声音是哑的。

姜望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一礼,便去灵前上香。

上次见到这位鲍夫人,还是在老侯爷的灵堂前,那时候未曾想过,再见又是在丧礼上。

彼时的苗玉枝,肚里怀着鲍家的嫡系血脉,身边陪着待她十分柔情的朔方伯世子,整个人的状态相当轻松,待人处事都极自如。

而今日再见,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样子。

但除了叹息,的确没什么可说。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出生,都有人死去。倘若不是发生在身边,也都不见波澜。他们此前没有交集,此后大概也不会有。

姜望、重玄胜、易十四依次上过香,便算是完成了祭奠。正要告辞离开的时候,里间忽然响起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抱着婴儿的奶妈,急步走进灵堂里来,对着苗玉枝一叠声道:“夫人,夫人,小公子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哭,奶水也喝过了,玩具也拿给他,怎么都哄不好……”

又慌慌张张地对鲍易行礼。

鲍易只是摆摆手。

奶妈怀里的那孩子十分康健,哭声嘹亮极了,听起来的确是喝得很饱,一下子就填塞了整个灵堂。

倒叫前来祭奠的姜望等人都有些无措。

苗玉枝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起身接过孩子,柔声哄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小宝宝~~乖乖~不哭不哭啦~”

极哑的嗓音此刻极温柔,极憔悴的脸容此时极温婉。

只是小小的婴儿显然并不能体会母亲的辛苦,小腿乱蹬,嚎啕不止。

这下就连鲍易都有点着急了,严厉地看着那奶妈:“灵蔬之外,你今日可有吃别的?”

奶妈吓得跪地,拼命解释,自己每一口水都是按规矩喝的,为了小公子的伙食,绝不敢妄为。

姜望有些好奇地看了这孩子一眼,眉眼间依稀能够看到鲍仲清的样子,脸上倒是并没有麻子。

说来也怪。

那哇哇大哭的婴儿,乱蹬乱挣间,忽然就对上了姜望的眼神。

然后竟然安静了下来。

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姜望,又咧开嘴,在那里小声的笑。

圆嘟嘟的小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可爱极了。

重玄胜惊讶极了,好奇地打量着姜望的脸,第一次真正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难道这小子真的长得很好看?进临淄美男榜没有什么黑幕?

苗玉枝抱着笑容灿烂的小宝宝,感激地看了姜望一眼:“镜儿好像很喜欢武安侯……他虽然很小,但也知道崇拜英雄呢。”

姜望当然不会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恶感,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孩子叫鲍镜?”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

“鲍玄镜。”苗玉枝柔声道:“这是他爷爷给取的名字,希望他可以‘心有明镜,亲贤远佞’。”

“噢,鲍玄镜。”姜望念叨了一句,只觉这名字确实挺有味道,鲍真人不愧是鲍真人,也是个爱读书的。笑容温和地对着小婴儿招了招手:“你好啊,小玄镜。”

小婴儿在妈妈怀里使劲挣了挣,肉嘟嘟的小手使劲去够姜望的脸。那架势颇像是一个扣向面门的绝杀爪势,让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

姜望友好地伸出手来,让他抓住。

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姜望的食指。

小小的鲍玄镜,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感谢盟主“淮南有枳”打赏的新盟!

可恶,怎么抱了一下就又给我上个盟?

传出去别人怎么想?还以为我情何以甚以色事人呢!

下次不许了!

感谢书友“面包圈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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