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第826章 王霸之气

第826章 王霸之气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造的什么孽啊这是……

这世上,历来是法不责众。

难道朕将这百来人,统统打死?

可若是任他们如此破坏纲纪,这还有王法吗?

不过,有些话,却是说到了弘治皇帝心坎里。

朕住在大明宫怎么了,花了这么多银子,你说不建就不建,说不住就不住?

几百万两纹银啊,就这么糟蹋了?

白痴!

弘治皇帝抚着案牍,却是肃容,厉声道:“卿等好大的胆子,这奉天殿,岂是卿等这般放肆的地方,真是岂有此理!”

王不仕等人稍稍冷静了一些:“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冷冷道:“来人,王不仕人等,胆大妄为,于奉天殿与人殴斗……”

刘健等人脸皮子颤了颤。

只殴斗两个字,便算是定性了。

殴斗和打人是不一样的,打人是一伙人欺负一个刘宽,已经属于泼皮行径,天理不容了。可若是殴斗,这殴斗就相当于是,一巴掌拍不响,刘宽战斗力爆表,一个人单挑了上百人,然后……被打的吐血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所涉及此事的朝廷命官,统统梃杖二十!”

说着,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敬一眼。

梃杖之事,是归萧敬管的。

而萧敬明白陛下的眼神。

陛下不希望将人打死,给他们一个教训就够了。

打死了可就糟了,他们还欠着西山钱庄这么多银子呢,若是银子还不上,大明宫还怎么继续扩建?

萧敬笑吟吟的道:“奴婢遵旨。”

方继藩看着萧敬,心里说,这个小机灵鬼!

王不仕等人自是乖乖谢恩,随即,便坦然的站起来。

梃杖?

我们是怕梃杖的人?

只要陛下还在这大明宫,莫说二十杖,便是一百杖,便是打死,扑街在这街头,又算什么。

弘治皇帝正色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朕决不轻饶!”

众臣战战兢兢,纷纷拜倒:“臣等万死。”

弘治皇帝哼了一声:“今日的廷议,就到此为止吧,诸卿退下!”

刘健心里叹了口气,这算是什么事啊,却忙是行礼,带着百官退去。

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留了下来。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看着二人,他伸出手指头,朝地上点了点。

方继藩还不明白是啥意思。

却见朱厚照行云流水一般,啪嗒一下跪在地上:“儿臣万死。”

“噢……”方继藩后知后觉,毕竟这事儿,朱厚照经验更丰富一些,他却有点不服气,笑吟吟的道:“陛下,儿臣真是万死,方才他们打起来,儿臣一开始有些意外,所以……阻止的有些迟了,若是早那么一刻冲上前去阻止,何至酝酿这样的惨祸。使我们可怜的刘御史遭这血光之灾啊。儿臣要反省,儿臣……错了。”

弘治皇帝看着这个小子。

努力的回想。

真是奇怪了!

明明什么事都是这小子挑起来的,可谓之是始作俑者,可是偏偏这厮,居然从头到尾,都是‘老好人’。

你看,修宫殿,自己得了大明宫;在那儿建房子,少不得太子肯定在其中大赚一笔。王不仕这些人,买了房子,开心得不得了。那些个流民,食不果腹,将他们招揽来,而今有了活干,听萧敬说,薪水还算丰厚,人人都很满意;便连反对他的刘宽,若不是这个小子在救人,怕是早被人打死了。

弘治皇帝无言,叹了口气,道:“这心思,要放在正事上头,少和人去勾心斗角,知道了吗?”

方继藩忙道:“敢问陛下,还有啥是正事。”

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当然是修房子的事,可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天下人人人喊打。还有你,厚照,你学学继藩,看看人家,一见有人殴斗,立即就冲上去阻止,你呢,还在一旁傻乐,你以为真不知道吗?”

朱厚照跪在地上,耸拉着脑袋:“是,是,明儿儿臣就找人打一架,儿臣去拉开。不,明儿儿臣就四处去找找,有谁在殴斗,儿臣……”

弘治皇帝觉得脑壳疼,压压手:“住嘴吧你!”

朱厚照咋舌,再不敢做声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各个官署,要加紧建起来,总不能让大臣们来回奔波,这样……确实费工夫。”

方继藩连声说是。

弘治皇帝一挥手:“去吧。”

方继藩和朱厚照都如蒙大赦,拔腿要跑。

弘治皇帝突然道:“太子……”

朱厚照一愣:“不知父皇……”

“这里暖和。”弘治皇帝淡淡道:“你来试试,跪在大明宫的奉天殿,和紫禁城的奉天殿,有何不同,要跪的直一些。”

方继藩心里想,悲剧啊。

朱厚照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可是父皇,儿臣做啥了?”

方继藩却早已一溜烟,跑了。

…………

自奉天殿里出来,方继藩生怕被弘治皇帝叫了去,几乎是疾步着出宫,可经过午门时,却见一干大臣,似乎刚刚挨完了梃杖,有人身子弱,直接被抬走,也有人,一瘸一拐,毕竟还算年轻,身子扛得住。

当然,这梃杖,明显有放水的嫌疑,只打肉,而绝不伤骨,负责执行的锦衣卫个个都是好手,想要你命,一杖下去,便要你性命;可若是不想要你的命,哪怕从早打到晚,也绝不令你伤筋动骨。

方继藩就看到这么一个神一般的人,打完了,拍拍后裤上的血,然后一瘸一拐,便走。

他不急着上轿,似乎还想去看看自己买下的两个楼盘现在地基打好了没有,这该死的西山建业,是否在偷工减料。

毕竟……难得来一趟,这一次梃杖之后,怕要歇养十天半月了。

方继藩一见到此人,不是王不仕是谁。

方继藩忙是匆匆上前,上前道:“王侍读,本都尉久仰你的大名,为你的行为所钦佩……”

王不仕回头,现在他的怒气还没消呢,像一只愤怒的小鸟一般,眼睛如电一般,扫过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

好可怕的眼睛。

想当初,王不仕也是一个单纯的清流,可自从成为了‘人间渣滓’之后,根据江湖传闻,这两三年来,他压根就不曾笑过,一个人苦大仇深,几年面上都没有笑容,体内积蓄的怨气是何其可怕,那眼睛,那面容,无一不是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难怪这家伙,在奉天殿时,会有如此迫人的气势,这简直就是王八之气自体内而出,所有人虎躯一震啊。

“走开!”王不仕斩钉截铁。

“……”

方继藩摸摸鼻子,有点儿尴尬。

好,你是一条汉子,你够狠,连我方继藩都惹不起你。

方继藩二话不说,折身便走。

次日一早,朱厚照便一瘸一拐的来寻方继藩了。

方继藩见他如此样子,也不多问。

倒是朱厚照忍不住道:“你铺什么不好,偏偏要铺瓷砖,哎呀呀,这瓷砖太硌膝盖了,你看看,你看看,本宫才一跪一个多时辰,膝盖就磨破了,诶哟,赔点药钱吧,本宫去看骨科去。”

方继藩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取出了几两银子,塞给朱厚照。

朱厚照得了银子,似乎觉得心里有了安慰,忍不住抱怨:“老方,说实在的,本宫左思右想,本宫跟着你规划新城,和你一道顶着太阳卖地,还挨了父皇一顿教训,可本宫细细想来,吃亏了呀,本宫的地,啥时候才能卖出去。”

他要哭了。

自己的地在三环和五环啊,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怎么想着,都在赔本,还净给人吆喝。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不怕,你那块地,卖得好,一样值钱。”

朱厚照一愣,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听说,陛下的生辰,要到了吧。”

朱厚照依旧一脸迷糊的看着方继藩。

“咱们新城,还缺一样东西,等我送陛下一份厚礼,就万事俱备,连你的地,也能卖了。”

朱厚照才松了口气:“你可别净糊弄本宫。”他咬着牙,一脸幽怨的样子:“日子没法过了,穷。”

朱厚照是真的穷,私藏的银子统统砸了出去,可还不够,所以向西山钱庄也借贷了大笔的银子,每月还得付贷款的银子,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方继藩拍着胸脯:“放心便是,殿下放心。”

将朱厚照稳住,等朱厚照兴冲冲的去工地上视察之后,方继藩却留下来。

他定了定神,却是寻了笔墨,一张纸铺开。

凭着记忆,方继藩开始在这纸上写写画画。

足足花了两三个时辰,才算完毕。

可即便如此,记忆毕竟是模糊的,可哪怕模糊,只要方向正确,也就无所谓了,至于其他的事,自然交给别人去探索。

方继藩叫来王金元。

王金元这些日子卖房都要卖疯了,脾气变得很古怪,动不动就各种‘不可描述’的词汇挂在嘴边,学坏了。

方继藩将图纸交给他:“召集匠人们,让他们试一试,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制出来,制不出来,拖出去喂狗。”

(本章完)

第827章 神童

王金元现在学乖了。

少爷交代的任何事,都是天大的事,得赶紧着去办。

他收了图纸,二话不说,自去办事。

方继藩则收了懒腰。

数银子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一个新的楼盘开盘,几乎就是黄金万两,到了后来,数都懒得数了,太累,糟心。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睡睡觉,这才是千金不换的。

至于那交代下去的图纸,嗯……等他们造出来……再说吧!

方继藩相信这些匠人们,在有了图纸的指引之下,一定会发出无穷的创造力。

方继藩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愿意相信别人,而被他相信的人,也往往能为此而创造奇迹。

也正因为,生命之中,总会有无数的惊喜出现。

……

如方继藩所言。

几乎各个作坊的主要总匠师们,现在都围着一个图纸,开始认真的琢磨起来。

能成为一个工坊的宗师级别人物,那自是身经百战,非比寻常。

他们的生活,是极舒适的,一年下来,至少数百两银子到手,到了工坊里,什么匠人、学徒,个个都将自己当爹一样看待。

看着图纸,刘匠师眯着眼,却忍不住道:“如此高精度的东西,只恐不易生产啊,哪怕是当下……”

他说到此处。

王金元一脸渗人的看着他。

刘匠师心中一凛,嗷嗷叫道:“请王东家放心,请都尉放心,小人一定想尽办法,克服当下的困难。”

其他匠师纷纷点头。

王金元背着手,笑吟吟的道:“不要害怕,都尉也可能是开玩笑的,你们也知道,他爱开玩笑,他还是看重你们滴,大家尽心尽力就好,咱们大明,终究是有王法的地方嘛,看你们一个个苦瓜着脸,啥意思,这啥意思?咱们都尉,就这么可怕?”

“不可怕,不可怕。”大家都摇头:“我们绝不怕方都尉。”

“这就是了,好好干吧。”

王金元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

他还得去卖房呢,何况,他和方继藩一样,也都很相信这些匠人,会坚决排除万难,无论制造上有任何的难题,都会搜肠刮肚,也定会想出办法。

这……真是一群可爱的人啊。

…………

过了几日,房价渐渐开始有了上扬的趋势,绝大多数人,开始吃了这定心丸之后,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哪怕是此前还有犹豫的人,在经历了最新的价格到达一万三千两之后,便开始蜂拥而入了。

再过一些日子,便是弘治皇帝的生辰,方继藩不敢怠慢,正张罗着礼物。

在西山,方正卿已开始学步了,后头,永远跟着一个老嬷嬷,方正卿则扶着一个有轮子的小车,饶有兴趣的学步。

可相比于方正卿,朱载墨却是惨了很多,大清早,他便被自己的爹吓得不轻。

朱厚照带着三岁不到的他,居然去……骑马。

朱厚照将他固定在马背上,而后自己坐在后头,鞭子一扬,啪的一下,受惊的马儿顿时撒开了蹄子,开始狂奔。

朱载墨的脸吓绿了,在马背上嗷嗷叫,滔滔大哭,可无论怎么哭,他还是在马上飞驰,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啊……他继续哭,可没人理他,最终他似乎接受了现实,便瞪大了眼睛,眼里瞳孔不断收缩。

好不容易,马停了,朱厚照先下马,再将固定了朱载墨的绳子解下,将他抱下来,忍不住对他左亲亲,右亲亲,夸赞道:“好儿子,有乃父之风,见你如此,我这做爹的也就放心了,好啦,去玩吧,让刘杰那个小子,教你读书你。”

朱载墨下了地,觉得地上是软绵绵的,两腿轻浮,走起出来,晃啊晃,像跛脚的鸭子。

他苦着嘴,眼里夺眶的泪水要飚出来,红红的,却没有哭,任一个宦官牵着,寻到了方继藩,一头扎进了方继藩的怀里:“舅舅好,舅舅好!”

方继藩忍不住慈爱的摸摸他的头,真是个乖孩子啊,这孩子和自己亲,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于是轻轻抚他的头。

今日闲来无事:“来,今日教你一些东西。”

朱载墨点头。

方继藩牵着他到了书斋,书斋里,琳琅满目的都是书。

方继藩早预备好了一套连环画,一页页的翻给他看:“你看,这是交趾,交趾的人,脑袋上都戴着斗笠……”

朱载墨睁大眼睛,看的极认真。

他很珍惜任何不被折腾的日子,他看着图画中各种装束的人,小手指了指一旁的舆图:“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佛朗机。”方继藩道:“具体而言,这叫英吉利国。”

朱载墨忍不住道:“英吉利国,是哪里?”

方继藩耐心道:“总之很远很远。”

朱载墨忍不住道:“他们不是我大明的藩臣吗?”

方继藩摇头:“不是。”

“为何他们不是藩臣啊。”朱载墨好奇的道:“刘师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坏了规矩。”

“……”

朱载墨便垂头丧气起来:“舅舅,我很操心。”

“啥?”方继藩有点懵。

朱载墨左看看、右看看:“我的父亲,望之不似人君……他们都说,我……我将来要做天子,可是我想……我想,等到我长大的时候,我爹,已经做了亡国之君了。”

“……”方继藩忍不住道:“这听谁说的。”

朱载墨绷着脸,努力回想了很久:“我自己想的。”

“……”姓朱的果然都特么的开挂的,难怪这朱载墨脑子这么大。

方继藩感慨道:“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朱载墨便笑起来,双手抓住方继藩的手掌:“可是舅舅,我现在更操心了,前日,我被刘师傅带着,去河对岸的玩儿,认识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朋友……他叫……狗子,他真是可怜极了,脏兮兮、臭烘烘的,一脸的煤灰,他说他爹是在山上挖矿的……我见他的毛衣,都破了。”

朱载墨皱着眉,小鼻子皱了起来:“为何他不能和我一样,穿着新衣,每日都有好吃的呢?”

“……”方继藩有点回答不出。

朱载墨叹了口气:“我听王师傅讲解,说是皇帝乃是上天之子,那我……理应是上天的曾孙,可我又在想,先皇帝们,若也是上天之子,这么说,先皇帝和皇帝都是上天的儿子,难道他们都是兄弟,可又不对,明明皇帝总是喊先皇帝们是祖宗的。”

方继藩开始歪着脖子,对呀,自己为何没有想到呢,他皱着眉,低头沉吟。

朱载墨道:“还有那个狗子,他是矿工之子,他告诉我,他以后也会做一个矿工,我便在想,好舅舅,矿工一定很无趣,他为何还想着也要做一个矿工呢?”

“因为……”方继藩又语塞。

朱载墨垂头丧气道:“长大了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去想明白这些道理,却个个都自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这些问题,很难吗?”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朱载墨一眼,将连环画合上,看来这连环画,已经不适合用来给朱载墨看了,方继藩将他抱在膝盖上:“因为道理很简单,人人都知道,这里头,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可会思考的人,却会忽略这些。”

“为什么呀?”朱载墨一脸好奇。

方继藩想了想:“因为只有忽略这些,会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才会心安理得。”

朱载墨似懂非懂,他皱眉:“假使我的父亲是矿工,我自然不会去追寻这些答案,因为我已无暇去多想?”

方继藩点头。

朱载墨又道:“可却因为我是龙孙,所以,固然我每日都闲极无聊,都会读书,都会冒出无数的疑问,可我却不该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他们本该和我没有关系。”

朱载墨说话的时候,磕磕巴巴的,可是条理很清晰。

“这就对了。”方继藩想了想:“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是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朱载墨皱起了小眉毛:“他们甘愿如此吗?”

方继藩:“……”

“想来是不甘愿的。”朱载墨道:“所以,所谓的治人,其实就是使他们臣服,用一切的手段,就如父亲养马一般,不听话就鞭挞它们,若是它们肯听话,就多喂它们一些马料。可是马太多了,所以需要寻一些马倌来帮着。噢,我明白了,原来……这便是好舅舅和刘师傅常常挂在嘴边的帝王心术……你们绕了这样大的弯子,原来想说的,却是世间最残忍的事。”

“这个……”方继藩已经不想跟这个熊孩子折腾了:“皇孙饿了吗?”

朱载墨皱眉:“这也是帝王心术,当好舅舅已经无法回答问题了,对付聪明和提出质疑的人,便用吃的来堵住他的嘴,这叫诏安!”

“……”方继藩想了想,大方承认。

朱载墨便如小大人一般,背着手,道:“好,我现在接受招安,我要吃温师傅的八宝羹,一定要放糖!”

“吃糖不好。”

“那我不接受招安……”

“吃!”你大爷!

…………

这一章写的好卡,要重新思考一下,安排剧情了,做功课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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