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姐姐姐夫,快来救我!

潘应龙中穿棉袍,外罩襕衫,头戴上折幞头,笑着答道:“可不就是我。

两位,能不能让在下进去说,站在门口不好看。”

张四维和沈一贯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拱手相迎:“凤梧老弟/先生,请进,快请进!”

“潘某叨扰了。”

潘应龙满脸春风地走进来,张四维和沈一贯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请潘应龙上座。

“那怎么行!凤磐公是前辈,潘某怎么敢上座?”潘应龙坚决不从。

三人争执了一会,最后张四维坐上座,潘应龙坐在左手边,沈一贯坐在右手边。

张四维做主,加了四个“硬菜”,新点了一壶杏花村。

寒嘘几句,潘应龙说道:“刚才学生上来时,三楼闹出不小的动静。”

张四维和沈一贯交换眼神,来了,图穷匕见了。

沈一贯一脸好奇地问道:“晚生和凤磐公正在吃饭喝酒,听到了楼下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

“栾永芳被抓了。”

沈一贯脸上的肉轻轻跳动了几下,“栾永芳?他怎么被抓了?”

潘应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不疑老弟认识他?”

“认识!”沈一贯承认得非常干脆,“他仰慕晚生的才识,时常去国史馆向晚生请教学问,有时候也出来聚一聚。

他犯了什么事?居然被抓了。”

“不疑有跟他聚会喝酒,难道不知道他酒品不好,一喝醉就砸东西打人吗?”

沈一贯疑惑地摇了摇头,“晚生跟他喝过几次酒,都是谦卑有礼,从无失礼之处。不过晚生也风闻过栾永芳酒品不佳,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他肆意发酒疯,砸东西打人,警政厅里的档案压了厚厚一叠,不思悔改,还在肆意妄为,那就必须要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原来真是你做的!

张四维和沈一贯心里不由生起了期盼。

想不到你这么莽,冯保的小舅子,你说抓就抓啊!

抓得好!

你这边一抓,就是赤裸裸地打冯保的脸,要是不反击,以后还怎么自称内相?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还怎么坐得稳?

他一出面,小潘啊,你的前途就要受挫了,通政使的宝座可就轮不到你了。

两人越想心里越得意,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被对面的潘应龙看在眼里。

你们这些虫豸!

潘应龙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倒酒,“昨日学生进了西苑,皇上给学生看了一份凤磐先生的题本,真是写得太好了。

看完后,学生顿觉茅塞顿开,恍如大悟。今日得知凤磐公在这里,这才厚颜前来请教。”

张四维脸色僵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到我的题本?

还是在西苑皇上给你看的?

张四维下意识地问道:“不知皇上给凤梧看的,是老夫的哪本奏本?”

“关于新文化运动的题本。凤磐公高瞻远瞩,见微知著,让学生受教不浅。”

张四维彻底被整不会了。

这份题本张四维耗费了心血,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递了上去,完全是想搏一把。

皇上居然把这本题本给潘应龙看,然后这家伙还跑到自己面前,大加赞赏。

信息量有些大,老夫需要捋一捋。

皇上为什么会把老夫的题本给潘应龙看?

皇上对老夫的这份题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张四维的脑子嗖嗖地转,比滦州钢铁厂吹氧炼钢炉的吹风机,还要转得快。

叮!

张四维脑子里响起了一记清脆的铜罄声。

大概有了眉目,只是还需要从潘应龙嘴里掏更多的信息出来,以便验证。

“凤梧,老朽有幸时逢圣天子励志图新,开创大明新时代。

主忧臣辱,老夫身为三朝老臣,不能辜负朝廷期望。努力学习,领悟圣意,以图在此浩浩洪流中,略尽绵薄之力。

这份题本是老夫在学习皇上新颁布的几份新诰制时,略有所得,还差得远。凤梧是济世能臣,新时代的弄潮儿,才识远在老夫之上。

题本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赐教。”

张四维的态度摆得非常低,十分诚恳。

你个老狐狸!

上台唱戏你都不用画妆。

潘应龙也是一脸诚恳地答道:“学生看了凤磐公的题本,高山仰止。尤其是抓住‘移风易俗’这个点,以文教化。

大力推行新文学、新戏文、新话本、新习俗等新文化,铲除旧有的糟粕陋习,培养万民之新精神新气魄,以适迎皇上开创的新时代。

说得太好了,对学生来说是醍醐灌顶,对朝野来说是震聋发聩!”

新文化运动!

以文教化,推行新文化,名为“移风易俗”,培养新精神新气魄,实则对大明官庶军民进行“思想改造”,推翻儒家理学建立的旧思想,建立新学为主的新思想。

真被自己押中了!

张四维心中狂喜。

苍天不负有心人!

自己身居清闲之地而心不甘,埋头诸多诰制诏书里,苦苦钻研,不仅被旧朋好友当面耻笑,还被得势的楚党和新党暗地里嘲讽。

现在好了,自己终于把到皇上的脉搏了,也押中大宝了。

尽情耻笑和嘲讽吧,老夫现在要咸鱼翻身,再走青云之路了!

张四维一脸谦逊地答道:“这些都是老夫在整理皇上圣言宝录时,反复研读心有所悟。现在想来,只是体会到圣意的皮毛,还有不足之处。

凤梧乃治国大才,对皇上圣言宝录定有不凡的感悟。”

张四维站起身来,叉手作揖,郑重地说道:“还请凤梧先生赐教。”

潘应龙起身,拱手回言道:“凤磐公是前辈,凤梧怎敢班门弄斧?”

张四维正色说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凤梧虽然比老夫年轻,但闻道在前,见识比高,还请凤梧念在老夫诚心向道的份上,不吝赐教。”

坐在旁边的沈一贯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怎么说着说着画风就大变了,变成了张四维虚心向潘应龙请教。两人惺惺相惜的样子,我看了还以为他们真是一对十几年的老友呢!

沈一贯也是聪慧之人,心头一转,明白了一二。

关键是张四维的那本什么新文化运动的题本,入了皇上的法眼,潘应龙在西苑得了信,所以过来赞许了几句。

不对啊,凤磐公,我视你为恩师,持弟子之礼,恭顺有加,你上题本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啊?

现在你极有可能要扶摇直上,我呢?

凤磐公,你怎么能落下我呢?

我可是你为数不多,一直对你恭敬有加的学生啊!

沈一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两人谦让了一会,潘应龙伸手道:“凤磐公,暂且请坐。”

张四维看他有要作答的意思,顺势坐下。

潘应龙开口道:“凤磐公的上疏,已经非常完美,学生学疏才浅,只能敬佩。皇上远见卓识,他看出凤磐公的不足之处,跟学生提了几句。”

张四维心中更喜,自己猜中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皇上的灼见,还请凤梧向老朽传达一二,让老朽好好学习,以补不足。”

“皇上说,凤磐公见识有了,但看得还不够透。文化只是第一步,大明新时代建设新文化还不够,应该建立新文明。”

“文明?‘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张四维由衷感叹道,一字之差,立意和境界差了千里,“皇上真是明见万里,洞悉千古啊!”

“是啊,学生也是感叹不已,当时有感而发,‘圣人开运亿斯年,睿智文明禀自天。’”

张四维双眼瞪圆,心里就跟几十只猴爪子在拼命挠。

凤梧啊,要不你去跟皇上说一声,这句话你撤回,让我来说。

我费尽心思写了这么长一篇上疏,上万字,殚精竭力,到头来还不如你这一句话。

到此时,张四维也完全听明白,“皇上对老朽的上疏,还有什么垂训,请凤梧继续传达。”

潘应龙也不客气,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张四维越听眼睛越亮。

“学生听皇上的意思,是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嗯,新的说法叫新部门,专司新文化运动的指导工作。

名字皇上都想好了,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凤磐公,学生觉得,你把那份上疏再润色几分,这委员会主任舍你其谁!”

张四维马上答道:“凤梧老弟,就算老朽侥幸被皇上点中,出任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一职,也要仰仗凤梧老弟、梅林公以及张相等同僚的照应和支持。”

“同殿为臣,自当要互相支持照应。”潘应龙客气地答道,“学生请教完了,也不敢叨扰凤磐公和不疑老弟聚宴,先行告辞了。”

张四维客气地送到雅间门口,要不是潘应龙极力拒绝,他都恨不得送到楼下去。

沈一贯坐在旁边,看着回坐的张四维,满脸的春风,心里酸得牙根都酥了。

凤磐公,你怎么能把我给忘记了!

我可是你的好学生啊!

张四维目光一瞥,看到了沈一贯的神情,呵呵一笑:“不疑啊,凤梧的话,你听懂了吗?”

“学生听懂了,老师以后要飞黄腾达,扶摇直上。学生愚钝,以后怕是连老师的尾巴都抓不住了。”

听着这酸不拉几的话,张四维心里更乐。

“不疑,是不是埋怨老夫上疏,没有叫上你?”

“没有没有,学生绝对没有埋怨先生的意思,学生只是遗憾,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没有赶上,实在是抱憾之极。”

张四维哈哈一笑,“不疑啊,上疏时老夫也不知道是凶是吉,已经做好了被贬回家的准备。就算给你,你也不一定愿意跟老夫一起联名。既如此,还不如让老夫独自搏一把。

输了也不过是老朽一人,不会连累尔等年轻俊才。赢了,老夫上去了,一双手能做多少事?还不得要靠你们帮衬。”

沈一贯连忙说道:“老师说的是。老师对学生等人,可谓是恩重如山,学生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

师生俩惺惺相惜一番后,张四维又问道:“刚才老夫与凤梧一番话,不疑听出些什么门道来?”

沈一贯想了想答道:“潘凤梧亲自找到老师,说了这番话,应该是奉了皇上的意思。皇上对老师的上疏深感满意,但觉得不够圆满。

故而叫潘应龙转达圣意,叫老师把上疏补圆满了,皇上顺势下诏,成立文化建设委员会,由老师出任主任,担纲大明新文化建设,指导新文风、新文艺、新戏文等移风易俗工作。”

“对了!”张四维兴奋地答道,“不疑不愧是东南年轻才俊翘首。文化建设委员会,不疑,大明还有一个委员会,你可知?”

“学生当然知道,张相担纲的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权倾一时。”沈一贯欣喜道:“恭喜老师,老师自此简在帝心,扶摇直上了!”

张四维矜持地摆了摆手,“不着急恭喜。不疑,文化建设还只是第一步。你没听潘凤梧传达的圣意吗?文明!

文明建设,才是皇上更看重的。我们只有把文化建设工作做好了,不负皇恩,才能领到更重要的文明建设工作。”

沈一贯听到张四维话里“我们”二字,知道张四维把自己当成自己人,文化建设委员会,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心里不由一阵狂喜。

文化建设委员会!

老师说得没错,大明还有一个委员会,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这可是号令大明百官,令中枢地方十数万官吏不寒而栗的强力部门。

文化建设委员会虽然不敢跟它比,但是皇上给它如此取名,就肯定会赋予足够的权力。

我沈一贯终于也有了出头之日。

张四维还在兴奋地说道:“潘凤梧此次来,除了传达皇上的意思,还有就是点明栾永芳的事,他知道了,冯保知道了,皇上也知道了,只不过大家各有所求,也就到此为止。

现在栾永芳被抓,祸根去除,大家就要化敌为友,精诚合作!”

沈一贯迟疑地问道:“潘凤梧知道我们所做所为,他肯善罢甘休吗?”

“不肯也没办法,皇上要他放下,他就必须放下。”

“皇上为何要维护我们?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张四维的丹凤眼里闪着光,“老夫也是刚才才悟到。”

“还请老师指点。”

“而今朝堂上局势已明,实力最强的就是楚党和东南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皇上需要扶植一股第三势力,横在他们中间,免得他们直接对上。”

“老师,不是还有御史台的赵大洲吗?”

“他跟张居正越走越近,楚党蜀党极有可能合流。

皇上做事,一向未雨绸缪,现在趁着机会扶植我们上来,省得楚蜀两党真得合流了,临时去哪里找人去?”

“高,实在是高!”

沈一贯无比敬佩地说道,不知是说张四维高,还是说万历帝高。

是夜,栾永芳坐在顺天府大牢单间里,透过墙顶上小窗户,看到一弯明月,寒冷吹来,他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包围着。

姐姐,快来救我!

姐夫,快来救我啊!

(本章完)

第658章 水太冷了!

过了几日,朱翊钧把张四维的两份奏章,《提请移风易俗行新文化除旧陋俗疏》和《再请建新文明以应新时代疏》明发,并在《皇明朝报》、《中国政报》、《顺天政报》上刊登,并叫太常寺传达旨意,各省政报必须以头版刊登此两疏。

朝野震惊,议论纷纷。

只是此时的朝野,与以往大不同。

几经“修剪”,朝堂上坚持理学原旨教条,冥顽不化的臣工所剩无几,陆续递上的反对奏章,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火气。

地方上的名士大儒们,就算是议论纷纷,也只是在聚会时说一说,能在报纸上刊登出来的反对意见,几乎没有。

能刊登出来的,都是不法报纸,迅速被镇抚司地方差遣局查封。

预热了十几天后,朱翊钧对两份奏章的批复也下来了。

“移风易俗,迫在眉睫。着即日成立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主管移风易俗,建设大明新文化。直属内阁。任命礼部右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任主任,本兼各任不免.”

批复公布,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大明第二个委员会居然成立了!

想想第一个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的权势,众人猛然醒悟,窝在翰林院的千年甲鱼,居然翻了身?

此前门可罗雀的文庙,这几日车水马龙。来往的官员不是来拜孔圣人,而是来拜访文化建设委员新任主任张四维。

攀攀关系,摸摸底细,询问一下文化建设委员会,到底如何运作,手里有什么权柄!

接着西苑又传下旨意,鸿胪寺正卿曾省吾出任通政使,执掌改制的通政司;顺天府尹刘应节迁为鸿胪寺正卿,顺天府少尹潘应龙署理顺天府尹。

朝堂心里有数了,纷争月余的通政使之争,结束了。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时任翰林院编修的张居正因病请假回到原籍江陵。

曾省吾是承天府钟祥县人,被称为楚北三俊之一,正准备到乡试会试一试身手,听闻隔壁名噪一时的江陵神童张叔大回乡,马上跑来拜访,执师礼请教。

张居正见他恭敬有礼,又才藻富赡,便倾囊相授。还带着曾省吾,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向湖广的科试前辈们请教。

受益匪浅。

嘉靖三十四年湖广乡试,曾省吾一举中试。接着又在嘉靖三十五年中丙辰科进士。

科场连捷,曾省吾对张居正感激不尽,视为恩师。

曾省吾中试后很快就出京历练,巡按四川、浙江、福建等地,处理过川边土司叛乱,参与过东南剿倭。

被四川巡抚黄光升、总督江浙事胡宗宪上疏保举,说他“娴将略,善治边”、“莅事精勤,多有建白”。

黄光升现在是御史中丞赵贞吉的助手,执掌都察院,还是新学扛把子李贽的同乡,关系很好。

胡宗宪就不用说了,东南系的大佬。

曾省吾既是张居正的嫡系心腹,又与势盛的蜀党、新学和东南系都攀得上关系。

众多地下吏部尚书们分析完曾省吾的履历,忍不住感叹,通政使一职,舍他其谁?

潘应龙虽然只是署理顺天府尹,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凭他在南城大改造以及京师其它政绩,全天下谁能从他手里抢走顺天府尹?

还有一直被边缘化的清流翰林首脑张四维,出任新设的文化建设委员会,担纲重任,满朝官吏猛地意识到,江南三大案的余波已经过去,百官们的春天即将到来。

又过了两天,西苑传下旨意,以戎政使胡宗宪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媒人,替潘应龙向驸马都尉李府提亲纳采,希望能迎娶宁安大长公主与驸马都尉李和长女李氏。

宁安公主和驸马都尉李和欣然答应,然后开始进入问名、纳吉、纳征。

潘应龙找到相熟的钦天监右少监黄道林,请他帮忙算个吉日。

黄道林脸当时就拉下脸。

我是大良造,玩机器的,造蒸汽机在行,算吉日我会算个屁,我带你去找天文所的那帮神仙。

潘应龙拉住黄道林,非认定了他,还悄悄附耳说,三顿太白楼,万历二年二月初六是吉日。

好吧。

黄道林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的翻了一会白眼,然后在印有钦天监抬头的便笺纸上,写下“吉日万历二年二月初六,大宜嫁娶,利子嗣。”

潘应龙拿着这张纸,叫人送到驸马府,宁安公主和驸马一看是钦天监神仙定的吉日,当然满口应承。

请期仪式完成,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就能全心投入工作。万历二年正旦大典和上元节欢庆活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腊月十八日,京师东便门通惠河码头。

寒风凛冽,像无数的刀剑飞刮着天地。

河水仿佛被冻住了,透着宁静又寒彻入骨的美,

遥望着远处的京城,栾永芳感到刺骨的寒冷之外,还感受到厚重历史。这座屹立数百年的雄伟城池,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发生在这里故事。

风吹皱了不远处的河水,河边一棵萧索的柳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独和坚韧。

栾永芳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吸了吸鼻子。

军大衣是万历帝为北方边军官兵们设计的,即保暖又利于行动。他自己定制了四件,送给千里之外的甘肃布政使徐贞明两件。

其实就是后世六五式军大衣。

栾永芳蹲在船尾,裹着华仔同款军大衣,任由冷冷的冰雨胡乱拍打在脸上。

哗!

船桨划动,划开了河面,切碎了宁静。

再见了京师,再见了.

“直娘贼的,居然下雨了。冬天最烦下雨,一点都不爽利,还不如下场大雪。”一位高猛大汉穿着一件同款军大衣,头戴配套的翻毛棉布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听到他的声音,栾永芳的身子不由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栾公子,蹲那里干什么?撒尿啊!这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你也脱得下裤子?

你们这些读书人,讲究起来,比什么都讲究。不讲究起来,比什么都不讲究。”

说话的汉子真是当初在太白楼带队抓走栾永芳的警官,彭武海。

“我没有撒尿。”栾永芳实在忍不住,抬起头争辩道。

“没撒尿,那你做什么?”

“我我在找人。”栾永芳双目赤红,无比哀伤地答道。

“找你姐姐?”

“是的。我被司理院判处流配三千里服三年劳役,现在改发到静海省当公学老师五年抵充。

静海省,那么远,一走就是五年,姐姐她怎么就狠心不来送我?呜呜,从我入狱到被司理院判刑,她都不闻不问,她不要我了,呜呜!”

“鳖孙!”彭乌海骂了一句。

栾永芳吓了一跳,慌忙用双手抱住头。

“你怎么知道她不管你了?你个鳖孙在大狱里住的那么好,天天有饱饭荤菜吃,你以为大狱是慈善堂啊!

你去京师司理院过了两次堂,她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流了多少泪水。今天你被押解去静海,从顺天府大牢里出来时,你就没发现一直有人在盯着你吗?

你姐姐坐在后面马车上,一直看着你,一直把你送到东便门。你姐姐不是不管你,而是把你交给另一人管了。”

“交给谁?不会是交给你了吧?”栾永芳抬起头,惊恐地说道,“那我宁可跳河去死。”

“呵呵,老子是静海布政司警政厅副厅长,兼交州府警政局局长,只是你的监管官,从律法上管你。平日里管你的是另外一人。

虎妞,出来了。”

“来了!”清脆的女声从船舱里传出来,一位女子走了出来。

她跟彭武海差不多高,梳着牛角髻,大圆脸红扑扑的,皮肤很白,脸颊有少许雀斑,就像过年的大白面包子上洒了几粒芝麻。

上穿短襟花布棉袄,下穿圆筒棉裤,裹得鼓涨。她骨架不比彭武海细多少,穿得这么厚实,看上就像一只很可爱的熊。

“哥!”虎妞双手笼在袖子里,吸了吸鼻子,憨厚地一笑。

“嗯,这是我亲妹子。

虎妞,叫你男人进去,不要在这里喝西北风。这么折腾,没到静海你就得守寡了,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差了。”

“好嘞,相公,我们进船舱去。”

“相公?”栾永芳看着虎背熊腰,身形比自己粗一倍的虎妞,惊恐地大喊道,“我们一点都不熟,你可不要胡乱认亲啊!”

“呵呵,你就是我家虎妞的男人,明媒正娶,还有官府的婚书。妹夫,你想抵赖是万万不行的。”

“这一月我都在大牢里,怎么就成了你妹夫?”

“一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结个婚,一个月足够了。又不是生孩子,还得十个月。”

栾永芳站起来,指着彭氏兄妹,急赤白脸,手指都急得发抖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明媒正娶,谁是媒人?

还有我家里只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了,家里就我一人,谁做得主。你们要是不讲清楚,我就去官府告你们一个逼良为婚。”

彭武海嘿嘿一笑,“媒人当然有了,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礼部右侍郎张四维张大人是一位,主任令史兼经历司副长史沈一贯沈大人又是一位。

婚书上可是有他们的签名。

你家人签名是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潘先生。”

栾永芳双脚乱跳,“潘凤梧怎么成了我的家人?”

“前些日子,在戎政使胡大人、内阁总理张相、御史中丞赵大人和少府监杨公公的见证下,你姐姐拜潘先生为义兄,当然了,顺带着也替你一并拜认了。

你姐姐出嫁了,可你多了一位义兄啊。长兄如父,你的婚事当然潘先生做主了。然后就跟我们老彭家喜结良缘。

当时你在大牢里,我们是特事特办,你一出大牢就做了新郎官,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栾永芳听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冷。

这世上还有讲道理的地方吗?

你们合起伙来,把我一个人给卖了?

你们这么多人,合起伙来欺负孤苦伶仃的我一个人。

看着栾永芳流了眼泪,彭武海不乐意了。

“怎么?觉得我们老彭家配不上你是吧!告诉,我们彭家老祖宗,跟着永乐皇帝打过天下,世世代代当兵。

老子跟着莱阳公(戚继光)打过辛爱黄台吉,要不是老子的坐骑不争气,关键时刻失蹄,能让辛爱这个鳖孙跑了?

抓到他,老子也不至于以柱国勋位退伍!

老子这份勋位,是真刀真枪,提着脑袋拼出来的。要不是想着给我们老彭家改个种,出个读书的种子,老子会看上你这个跟小鸡崽似的鳖孙?

告诉你,现在这官府婚书在此,媒人家人都有签名,你是我们老彭家明媒正嫁的妹夫。这个亲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栾永芳听得无比绝望,悲从心底来,放声痛哭。

看到他大哭,彭武海抓耳挠腮,一时不知所措。

“别哭了!”虎妞双目圆睁,一声大吼,彭武海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栾永芳更是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傻傻地站着不敢动。

“你不想结这个亲可以,从船上跳下去,游回岸上。只要你上了岸,这婚书作废,我彭家与你栾家自从再无瓜葛。”

彭武海急了:“水这么冷,衣服穿这么多,下水就是死。”

是啊是啊!

栾永芳连连点头。

“你要是淹死了,我给你守一辈子寡。”虎妞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要是有决心,脱了外面的棉衣棉裤,很容易就游到岸上去。”

栾永芳一听,眼睛发亮,走到船舷边,探头看着河水。

通惠河不宽,他又会水,跳下河去,随便噗通几下就到岸边。

船桨上下划动,划动水面,快船在河面上快速前行。

栾永芳在船舷来回走动,有两次都迈出一只脚,吓得彭武海要扑上去救人,被虎妞给瞪回去了。

磨叽了一刻钟,栾永芳还是走了回来,低着头,一脸的认命。

“怎么不跳了?”虎妞问道。

“水太冷了。”

“呵呵!”彭氏兄妹都笑了。

彭武海乐开花了,“虎妞,你吃住他了。”

“相公什么人,潘大哥和姐姐都给我讲明白了。”虎妞盯着栾永芳,“那你就要好好过日子,熬过去五年,我们两家再搬回京师来。”

栾永芳看着虎妞,发现她挺白的,那几点雀斑反而衬托出她的白皙红润,五官清秀,越看越耐看。

身形壮了些,但女子怎么叫壮呢?得叫圆润丰腴。

想到这里,栾永芳觉得有个人搭伙过日子,自己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也不错。

感受到栾永芳的目光,虎妞脸蛋微微一红,“还傻站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进去?西北风没喝饱吗?”

“哎!”栾永芳老实地跟着虎妞进了船舱。

彭武海咧开嘴大笑,突然想起什么,在后面兴奋地说道:“好,就该好好过日子。

我们特事特办,今晚就洞房。你们任务重啊。你姐姐姐夫还等着抱你们家二小子过去传嗣香火呢!

得加油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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